沈云飞没有回工位,而是去楼下买了杯美式冰咖。
临近午餐时间,随着电梯停靠,从大厦里涌出一波又一波的人潮。
温凡发现了正在大厅里垂头喝咖啡的沈云飞,他抬步靠近:“飞哥!走,一起吃午饭?”
沈云飞看着温凡一副神采奕奕的年轻模样,不禁也打起了几分精神:“好,吃什么?”
温凡边走着,边报起菜名:牛肉面、干锅、麻辣烫、炒饭、馄饨、饺子……说得他自己都口水直流。
沈云飞却没被勾起一点食欲,他觉得最近自己似乎逐渐丧失了对美食的渴望,只用吃下些东西垫着,让肚子不要空得痛就可以了。
最后,温凡带着他去吃了碗面。
温凡点的牛肉面,香辣劲道,牛肉也大块厚实,吃得他满嘴红油,斯哈不停。
沈云飞吃的是清汤煎蛋面,热气腾腾的香味儿驱散了衣上沾着的烟味儿,温暖鲜香。
他忽然想到小时候,家里也常做这样的面。
那时候只有一个煎蛋,妈妈总是将蛋分成两半,他一大半,弟弟沈天翔一小半。
待妈妈去厨房忙碌,他便偷偷把自己的那半煎蛋捻给弟弟,让弟弟赶紧吃下,别被回来的母亲发现。
沈天翔比他小了一岁,眨巴个眼睛,乖乖地听哥哥的话,把那半蛋囫囵吞下,还差点噎着自己,神情可爱得很,逗得他总憋不住笑。
沈云飞垂着眼,低头吃起面前这碗煎蛋面,却觉得没有以前那碗失去了半块蛋的面美味。
温凡偷瞄了沈云飞很多眼,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道:“飞哥,你没事吧?”
沈云飞没看他,含糊道:“恩?没事啊。”
温凡暗想着,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飞哥最近越来越沉默了,整个人似乎比之前天天熬通宵赶项目时还要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或许是那个项目的原因?但他不敢问啊……
正当温凡踌躇着怎么继续开口时,沈云飞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沈云飞撂下筷子,点开屏幕,还是赵良秋的来电。
“沈云飞,你哪里去了?现在到公司楼下停车场那等着,一会跟我去王总那边。”
“好的,好的。是什……”
电话又挂断了。
沈云飞其实想问问是什么事情,非要这个时候去王总那,可连日工作的条件反射让他先应承了下来,该问的话没能问出口。
他抽出桌上的纸巾,擦起嘴角,起身就要往回走。
温凡见沈云飞剩下的大半碗面,微讶道:“飞哥,这就回公司了?”
沈云飞颔首:“恩,你慢慢吃,赵哥找,我先走了。”
温凡看着沈云飞离去的瘦削背影,在午日阳光暖烘下,却显出些许落寞。
大厦负层,停车场的灯总是只亮中间一溜,将各式车辆的后半截都藏在黑暗里。
沈云飞远远地就见着那飘忽的白烟,赵良秋神色不虞地站在黑色轿车旁,看着他走来。
这是今天第二次,赵良秋的眉头皱得仿佛要打个结。
他黑着脸问:“昨天你在KTV打了王总的助理?”
沈云飞一愣,想起了那一脚猛踹,忙道:“没有,那是……”
那是什么呢?正当防卫?当时自己在防什么来着?
沈云飞撇头看向一旁:“当时王总助理突然扑过来,我吓了一跳,就踹了一脚。”
赵良秋没说话,他掐了烟,示意沈云飞上车,两人系好安全带,车辆启动。
车行驶过十字路口,赵良秋借着日光觑了一眼坐在副驾位的沈云飞,才道:“人家扑你干嘛?你又没穿裙子。”
沈云飞正忐忑着,没察觉出这话的别样意味。
他心里只想着,这我哪能知道?我也想问问那人到底犯了什么病。
他还是在意男助理捂着肚子时的痛苦表情,于是问道:“王总助理是受伤了?严不严重?”
赵良秋摇摇头,没解释是这到底是“不知道”还是“不严重”的意思。
他缓加油门,沉默着,向S市最高的商业楼驶去。
H市,白色面包车停在一处偏僻荒凉的仓库旁,老胡把车门一甩,下了车。
老胡右手插兜往前走,左手摸了摸脸上那道贯穿自己左眼的刀疤。
每次“办事”前,他都这么干。
如同祝福祈祷前神父要在胸前画十字圣号
,念经超度前和尚要双手合十,有些特殊含义。
冯明背着个双肩包,关上车门,跟在老胡身旁。
他们还没走几步,另一辆不起眼的轿车就停在了白色面包车的对面。
江畅然一身黑衣黑裤,拎着提包,下了车,大步朝老胡他们走来。
冯明赶紧埋头掏出了自己包里备用的棒球帽和口罩,递给江畅然:“哎,祖宗,然少,不求您带人皮面具,至少戴个帽子口罩遮遮脸儿。”
他们干的活儿不光彩,虽然明面儿上早就打点好了关系,每次的事前准备也做得充分,但也无法完全防止可能出现控制外的变故。
江畅然只接过了帽子,扣在头上,把口罩推了回去。
三人就这么走入了卷帘半开的仓库。
细线从灰黑的天花板垂下,系着一只布着尘的灯泡,正绽出昏黄的光。
一男子,戴着灰黑渔夫帽,正低头坐在一把破旧的木椅上。
见三人弯腰进来,他开口道:“胡爷,好久不见呐。”
老胡拿过江畅然手中的提包,冷哼一声:“何岸,我们这儿是按你说的数,备好了。你的东西呢?”
何岸起身,将手中银色的U盘往半空一抛,复又落回掌中。
他咧开嘴:“这不是么?云家办事,你胡爷还不放心?”
见三个大男人渐渐围着自己走近,何岸不免有些不自在,他紧了紧拳头,又道:“就这么点小事儿,用得着三个人?”
老胡把提包往中间地上一扔,挑眉道:“事关江家,没有小事。倒是你,就一个人?云家在H市没人了?”
随即,他向何岸摊手,示意他把U盘拿过来。
何岸咬咬牙,一手递上U盘,一手拿过提包,然后后退了好几步,拉开包链,低头开始核对金额。
江畅然此时却声调平稳地开口:“云叔在哪儿?”
何岸倏然一抖,包坠下半拉,里面的钞票簌簌飘落一地。
东西都交易了,这人怎么突然问云叔?
何岸稳了稳,将包往地上一撂,装出副毫不在意的神情,抬眉扬起下巴道:“我说了,在云家,这只是件小事儿,犯不着云叔来。”
江畅然嘴角勾了勾,旋即他踩着满地的钞票,伸手就去锁何岸的喉咙,鹰爪似的,霎时间将人直接提着咽喉摁到墙上!
“嗬!……嗬……”
何岸涨红了脸,灰帽也歪落在地,他使足了劲,握拳乱锤着这只夺命手臂,但却未能撼动江畅然分毫。
何岸不禁在心底怒骂:这他娘的,哪儿来的索命鬼?
一旁的冯明见这场景不禁倒吸口冷气,心道这位爷出手也忒果断了些,放以往,起码还得迂回个五六句才动手。
老胡见何岸白眼都要翻过去,叹了口气,上前抬手拽了下江畅然的手臂,才让何岸有了重新喘息的机会。
江畅然这边撤了手,老胡那边蹲下身来看着粗喘着气,涎水乱淌的何岸,冷声道:“何岸,你才到H市,半年都没有,就是个联络员。你觉得云家,H市的主管人云叔能让你单独出来跟江家交易?说出去谁信?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开的价都不合规矩!”
何岸吐了口血痰,嘶哑道:“呸!怎么?东西到你们手上了,就杀人越货?你们江家那点烂篓子事,就、就不惜得云叔出手!”
这边老胡还没开口,那边冯明就端着个电脑,高声道:“老胡,U盘解码了!”
冯明细细扫过U盘的内容,尽管里面的文件都有模有样的,但还是让他看出些问题:“里面的东西,不是我们要的!”
江畅然听后,直接伸手将何岸的头拽起来,狠劲摔向墙壁,霎时血液飞溅。
老胡一惊,起身拦了拦江畅然,让他往后稍稍,别再动手。
再这样下去,话还没问出来,人先送去黄泉报到了。
老胡大声道:“真东西呢?在哪儿?是不是在云叔那?你小子今天要是说不出来,明天的太阳就别想见了!”
何岸被摔得头晕眼花,额角血流直下,趴在地上微微喘息着。
他双眼涣散,但还是听进去了老胡的话,喃喃道:“东西……在云叔那……他要给……霍家。”
江畅然的脸一黑,而冯明打了个冷战。
霍家是江家最大的对手,两大家族从上世纪起就明里暗里地针锋相对,道上的谁不知道?
原本中立的云家得了江家的把柄,没和江家好好商谈,却送去给霍
家。
这意思是要向霍家倒戈?
老胡眉头一皱,拎起何岸的领子:“霍家?什么时候给?在哪交易?”
何岸的头歪向一边,血水混着口水沿着嘴角流下,他又嘶嗬了几声:“今天晚上……地点……我还没报……”
老胡将何岸靠放在墙角,摁着他的额头,强行让何岸对视自己那双带着刀疤的眼,厉声道:“按照我的要求报上去,让两家到不同的地方。要是你敢偷偷搞鬼,家里那位也不用见光了!”
说罢,他放开何岸,回过身去,让冯明捡收好地上的钱,自己出去打起了电话。
江畅然则蹲下身,眯着眼盯着何岸哆哆嗦嗦地窝在墙角。
过了一阵,他沉声问:“你自己想的主意?想借机揽财,向云家上报,好取代独断专行的云叔?”
伎俩被人看穿,何岸猛抖了一下。
他抬眸看了眼江畅然,却被那寒刃似的目光刺得又慌忙挪开视线。
他一时不敢说是或不是,只将身体往角落里又团了团,想避开这人的阴戾。
老胡重新进来,便看见这猫拿耗子似的一幕。
他摇摇头,走过去交代何岸报给云家和霍家的地址,让人好生联络,不能出纰漏。
接着,他又让冯明去盯着何岸,招手让江畅然跟他出仓库去。
老胡点起根烟,望着远方的天际吸了两口,才向一旁低头滑动手机的江畅然说道:“畅然啊,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干这行。所以今晚上这事儿,本来君明不主张让你去的,我还是说服他了。”
他按着江畅然的肩,和他对视,又道:“你是实打实姓江的,以后迟早要跟你哥一起领头。在霍家和云家面前立立威,没什么不好。但是过刚易折,才上道,你得收着劲儿。”
“还有……”老胡想起冯明和他说过的江畅然从Y国购置的那些东西,不由得头皮一紧。
他强撑着讪笑道:“S国规矩严,办事之外,尽量不要涉及人命。我们的后勤组的能力还是有极限的。”
江畅然黑眸深邃,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