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飞走向书架,他记得前几天周伯送的那一沓杂志刊物里刚好有一篇相关的文章。
因为内容涉联合帝国,他才留心认真看了一遍,所以印象比较深。
还是去年《国际视野》内刊登的文章,首页也是一张面目模糊的立身石像。雕刻手法十分粗糙,与跪拜于其下披袍戴饰的众人形成鲜明对比。仔细辨认结合下方的文字描述才能大致确定这雕刻的是位身着覆甲长袍,手持权杖直指向天的女神。
文章主要报导了联合帝国内多地存在这类神像,尤其出现在以商贸盛名的维拉尼亚合众国及偏安一隅的恩屿国领土内。而地处荒原,善于狩猎与驯养的隆斐达国境内却完全没有。
根据相关领域专家的研究,此神像大部分塑造于联合帝国成立之前的内战期间。当地民众顶着危险战火也要齐力修建这么个实用性不高的东西,本就违背常理,然而深究溯源这神像的传说与来历,却也是众口纷纭。
靠近两旧国首都的神像大都完好且雕刻细节更多,但脸部却仿佛统一故意只刻出个大致轮廓,完全辨不清五官。当地人认为这是代表和平与丰饶的神明,可关于这位神的过往事迹,有的人错说成是典籍中记载的另外的远古神只,有的人则干脆直言不清楚,但又执迷地相信拜她肯定有好处。
离战场愈近的神像打磨技巧愈加生疏,且多数损毁不堪。当年参与修建者们几乎皆已不在人世,留存下来的人也说不出个统一的所以然,有些是出于敬畏,但仍按惯例依照一些不甚相同,杂糅了其他仪式的流程去做祭拜。与首都相反,这里还存在相当一部分拒绝参与此事的人。他们对这神像怀有莫名的仇恨,普遍认为其实是那些好战分子招来的恶神。
对于此事,两国领导层及学者圈则统一采取避而不谈的态度,淡漠化处理。
或许是因为他们也不够了解,亦或许是为了塑造出迎合新时代的神明,有必要模糊掉广受推崇的旧神的昔日辉煌。
但这反常而神秘的现象引起了其他国家探秘人士的广泛关注,不少研究员和业余爱好者趁着做人道主义援助的机会前往联合帝国做相关调查。但几年时间下来,结果仍旧莫衷一是。
沈云飞再次粗略读完文章,将页数又翻回那张照片,递给江畅然:“你去联合帝国做援助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这个神像?”
江畅然盯着照片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见过,慕逢缘他们供奉的就是这座神像。你问这做什么?”
沈云飞:“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人们会在连生存都堪忧的情况下造这么个东西,而且建造的理由既不清楚也不是那么坚定。”
“人在任何情况下做出任何行为都不奇怪,更多是看评判者自身能否接受。”江畅然将那本杂志合上,语调变得冷淡。
“呵,怎么这样说?”沈云飞本来想就着有趣的话题跟江畅然深入聊聊他在帝国的那段经历,但每次都好像被这般敷衍搪塞过去,没办法继续。
他将杂志重新搁回书架上,又想起白天霍辰遭遇的事,坐回床上说道:“那你认为,跟踪监视他人这个行为算不算奇怪?”
江畅然的神情忽而变得莫测起来,他用力按住沈云飞的肩膀,目光审视着沈云飞的脸,仿若要透过皮肉看穿他究竟在想什么。
沈云飞被这突然严肃的气氛搞得有点怕,小声说着:“干嘛?”
他刚要去掰开江畅然有些掐疼他的手,又听对方沉声道:“要看是出于什么目的。”
紧接着的下一句话却连带着力度都缓和下来:“你遇到什么事了?”
“不是我,是我上司最近一直被人跟踪。”沈云飞揉了揉肩侧,“别那么紧张。”
江畅然圈过他的腰,凑近了把人拢在怀里,低声问:“也许是他招惹到什么不该惹的危险人物了。这样你也要继续呆在那儿?如果是对这类工作内容感兴趣,我也有更好的地方可以推荐。”
沈云飞摸了摸江畅然的颈侧,权当做安慰,“还好吧,没那么凶险,这个时候跑了岂不是显得太没义气了?况且霍辰说了他会另派人处理好这些事,犯不着我这个公司里做助理的操心。”
“工作内容嘛倒是比我想的要丰富些,就像之前我跟你提到的那个宣讲会,还蛮有意思。”沈云飞说着话,也伸手回抱他,用肢体语言表达不要担心。
江畅然垂眼看着怀里这具温热的躯体,指腹在沈云飞后颈柔软的皮肤上轻轻摩挲,“那就做你喜欢做的事吧。”
地平线浸没黑夜后又重绽辉光,
行路声亦逐步汇聚而秩序井然。
因为韩心明申请国家物质研究所分析的这个“石头”算是实验安排序列外的加塞,尽管动用江家的影响做了关系疏通,也还是仅能在研究组内人员正常的工作之余开展研究。
不过这次比在Y国做的采样实验要顺利得多,主要在于实验唯一的操作员江畅然对那诡异的意识干扰抵抗程度高,只需严谨的依照安悉石教授实时远程指导给出的步骤,将实验样品放入对应的仪器以及试剂中进行扫描或检验即可,数据传输也全部由机器完成,后续再交给专业研究员整理分析。
除了前期出现过几次对照数据的差异实在过于离谱外,最近一段时间这个物质的各项性质表现已经逐步趋于稳定。
“看起来快出结果了?”韩心明将两大袋点心放在研究所茶水间的圆桌上,微笑着问一旁正在边打哈欠,边兑咖啡的余舍。
“你们不是要报告要的急么?”余舍推了推眼镜,“根据检测情况,安老师说还是出两份。第一份已经基本完毕等着校稿了,还有一份就等今晚最后的实验数据传过来。不过我们这个报告跟之前说好的一样,只是给出类比结论推断,不是精准定义。”
韩心明不解:“怎么不整合在一份里写呢?”
“呃……因为第一份其实本来要作废的。仪器检测到了疑似衰变的情况,但又不完全符合相应的特性,数据比较特殊,粗测的核素和定性强度不符合现有的任何一项记录。经过开会讨论,安教授还是决定保留这一份给你们做参考。”
韩心明直言:“我听不懂,你说人话。”
余舍侧过脸对着墙小幅度地翻了个白眼,心道难怪她上次能直接把那份牛头不对马嘴的报告递交上来,还完全不觉得有问题。
他转身从纸袋中将方块状的戚风蛋糕拿出来,摆在桌面上,伸出食指平举在蛋糕中间的上方,“你知道目前所观测到的,构成世界上所有物质的基本单元是什么吧?”
“什么?夸克?”韩心明低头看那蛋糕,听着他到底怎么解释。
“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是上夸克和下夸克。它们以三个为一组,在基本力的作用下构成了质子,中子,再到原子,分子。当然过程并不只是组装起来那么简单,其中有相互转换的情况,还涉及到‘中子俘获’、‘核聚变’等……好了我知道你又听不懂了。总之,粗暴来讲,这块蛋糕的最最基本的构成,跟你和我的基本构成是一样的,只是内部极其复杂的组合方式不同。而我们第一次的数据显示,这块蛋糕有可能刚变成了我的手指。但我们无法做进一步验证,因为先前的痕迹几乎被完全覆盖,而它也没再进行过任何变化了。”
韩心明撇了撇嘴角:“你这举例也太粗暴了。跟我说类似于可能发生了铁元素变成硅元素这种情况不就行吗?”
余舍耸耸肩:“这不是怕不够生动具体么?”
韩心明:“照你这种说法,如果在这个研究中突破了物质构成的奥秘,或者说什么影响限制吧,那不是就可以点石成金或者凭空造物了?”
“微观层面早就有了,人造元素那么多。”余舍满不在乎地掐下一半的蛋糕嚼着,含糊道:“但目前来讲改造成本还是太高。而且,事物趋于稳定有序才更有利于人类发展,没人会想刻意去打破这种构成。”
他调笑道:“你想想,万一哪天你睡醒了,发现怎么也动不了,结果不是你脚麻了或者身子瘫了,而是你跟你的床融成一体了。你身边的所有东西都可以是‘你’,可不可怕?完全忽略系统的涌现性和混沌理论,从刚才那极幼稚的纯理论说法出发,也不无可能。”
韩心明冷笑一声,并未继续说下去。
“叩叩”
门被敲响,两人回过头去,齐齐望向一脸严肃的安悉石教授。
安教授轻咳了下,说道:“刚好韩小姐也在这。因为上面临时通知我明早回首都开个常务会议,今天也是最后一次取数据了,实验时间我希望调整到下午五点,你看能否通知一下江先生那边?”
“好的。”
暗金会的地下三层在短时间内完成了升级改造,各类必须的设施设备一应俱全,连所配备的实验服也在安教授的建议下换成了防辐射的专业服饰,尽管监测环境辐射值的仪表从来没超出过安全阈值。
谭辉最开始是呆在上面做接应,后来意识干扰的程度似乎的确有所降低,他才挪到地下一层去监管通讯情况,偶尔陪同江畅然一起完成安教授的指令。
他边调试着通讯界面,边
在嘴上嘀咕:“白天忙完那一堆事,晚上还要守着这个破石头,真是烦死了,幸亏挨到最后一天……”又想到白天因为那群派出去调查霍辰的伙计干活儿不力还被江畅然连带着训了顿,他的冤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一切照旧,江畅然确认好状态,换好衣服,跟安教授远程梳理完流程,就打开之前的样品盒,用镊子谨慎取出薄薄的切片。
“请等一下。”安悉石教授忽然道。
江畅然顿了顿,把切片又放回密封盒中,抬眼看向主屏幕交叠着双手的老者。
安教授:“这是最后一次检测了。为了保险起见,我希望可以重新取样。”
江畅然没有回应,而是微微转头看向另一侧窄屏幕里的韩心明。
韩心明拧着眉思索了一阵,低头不知道捣鼓了什么,过了几分钟,才同意道:“可以。”
紫灰石头的原物封存在另一个小隔间里。最开始因为数据问题切了不少样品下来,现在都没用完。而后期数据又变得稳定,新样品也没什么特别的变化,为了不继续破坏原物也就好一阵没动了。
保护气体从存放装置开启的缝隙间向外逸散,白雾如远瀑奔涌流淌。
江畅然取出石头,平放在操作台上,用特制机器对准上一次留存的断面切口。
操作台侧面也配备有监控设备,韩心明和安悉石的研究所,包括上面的谭辉都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银亮锋刃径直向下切去,开了一道口子后却急促的停住了。
谭辉疑惑地看着屏幕里的江畅然,将对讲机抓过来问道:“然哥?怎么了?”
江畅然将机器关停放在一旁,低头反复查看自己的左手掌心,还用右手按了按。
但屏幕中看不太清那只带着手套的手掌有什么细微变化,韩心明及时询问道:“是出现意识干扰了吗?”
江畅然的声调仍旧平稳,“有异常,现在不能确定。申请中止实验。”
韩心明看了眼安悉石也在点头,便指示道:“申请通过。谭辉,你做接应准备。”
紫灰石重新封存,江畅然离开实验区返回更衣间摘下手套,然后走到监控可视的范围内,将掌心举向闪烁冰冷红光的监视器。
“这……不可能!”
谭辉手忙脚乱地调出今天江畅然进入实验区之前的存影。
差不多相同的动作,而此刻江畅然的掌心却划开了道血肉模糊的口子,鲜血糊了满手,血珠沿着腕骨砸向地面。
即便是强效的意识干扰,顶多也只能对在场的他和江畅然起作用,绝不会呈现在监控屏幕里。
安悉石沙哑犹疑的声音从听筒中断续传出:“你这是……”
韩心明也反应过来了,强装镇定道:“你们就呆在原地别动,我们这边立马派人采取隔离保护措施!”
更衣间后方通往直梯的出口大门开始缓缓关闭,江畅然挑了挑眉,看着监视器说道:“谭辉?”
对讲机里谭辉的声音也很无奈:“然哥,不是我干的!我这儿也被关起来了。按照组织内执行约定,这次只要是实验相关的事务,韩心明手里掌握的是最高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