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执宥忽然直起身,拍了拍栏杆:“算了,谢京韫,想不想听听前辈我和你说两句?”
谢京韫侧过脸,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写着:你?
徐执宥啧了一声:“你这什么表情?我好歹比你早脱单,恋爱经验丰富,怎么就不配当你前辈了?”
谢京韫收回视线,没反驳。
“那不表示一下?”
“.......”
“你和女朋友想去的那个音乐会门票,我帮你搞定。”
“哎呀,这么见外干什么!”徐执宥立刻换上真诚的笑脸,“都是兄弟,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嘛。”
他满意地重新趴回栏杆,酝酿了一下情绪,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深沉模样:“之前我刚追我女朋友的时候,你大概也知道,那会儿追她的人还挺多的。毕竟她是真的很有魅力,长得漂亮,成绩又好,性格也——”
“说重点。”谢京韫打断他。
“咳咳。”徐执宥清了清嗓子,把跑偏的话题拽回来,“重点是,当时和我一起竞争的有一个男生,是她同专业的学长。”
“那个学长条件挺好的,比我早认识她,跟她更有共同话题,连导师都是同一个。我女朋友那时候也对我说过,她觉得他很好。”
他看向谢京韫。
“你知道她最后为什么选我吗?”
“因为我敢。”徐执宥说,“我没给自己留后路。我喜欢她,我就让她知道。她拒绝我,我就想办法让她改主意。她犹豫,我就等。我不会替她做决定,说你应该选更合适的人。那是她该想的事,不是我的。”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你也好,我也好,我们都没有资格去管这些。”
谢京韫垂着眼,指尖的烟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变形。
徐执宥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去年女朋友说过的话。那时候他还不太懂,现在看着谢京韫,他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我女朋友之前老说你们这种男人最讨厌。瞻前顾后,口是心非。非要给自己找一万个不合适的理由,什么年龄差啊,朋友关系啊,怕人家后悔啊……”
风又起了。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远处明明灭灭。
他转过头,看着谢京韫在夜色里格外清冷的侧脸。
“你既然不承认,那又凭什么要求温淼不能离开?你既要维持朋友妹妹的边界,又要她对你特殊对待,你不觉得很混蛋吗?”
“也就温淼脾气好,换成我,我已经想打死你了。”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既想让她留在你的人生里,又不敢承认她对你而言不是普通的妹妹;既会因为她靠近别人而心烦意乱,又在她靠近时亲手推开。
你想要她的关心、她的在意、她那些只给你的柔软时刻——却不肯给她一个明确的身份,一句确切的承诺。
凭什么。
徐执宥换了个语气,不再揶揄,也不再骂他。他只是很认真地问:“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谢京韫。”
“按你说的那些,她不缺钱,不缺爱,不缺人喜欢。也就是说,她根本不差你一个人对她好。”
风忽然停了。巴黎的夜,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谢京韫开始想,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那么,如果人姑娘对你的喜欢,不是一时冲动,不是错把依赖当成好感。”
徐执宥看着他,一字一顿。
“她是认真的。你怎么办?”
—
二审在两天后准时开始,地点位于巴黎十四区的一个剧院,剧院建于19世纪,从外面看那种城堡风格。
前一晚温淼几乎没怎么睡,窝在酒店床上把陈述稿改了四遍,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早上醒来的苏荔乐看见她这样,试探着问:“紧张吗?”
温淼整理好东西,看向她,表情严肃:“我一点都不紧张。”
语气硬邦邦的,声音却在发飘。
出酒店前,温岚莉打了一个视频电话过来。
看着女儿那张写满“我没事其实我有事”的小脸,没忍住笑了笑:“我们只要把我们该做的都做好,其他的不用想太多。那些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面对妈妈,温淼收起了在旁人面前硬撑的那副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声音闷闷的:“但是我还是有点害怕……其他人帮了我很多,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里里,过程比结果重要。”
“但是付出了怎么会不想要一个好的结果呢。”
温岚莉正要开口,画面边缘忽然挤进来一颗脑袋。
温宿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凑近屏幕,眯着眼睛打量她几秒:“小屁孩一大早就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是想干什么。虽然我也不知道你在这里说什么结果——”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不过看你这样,我感觉多半是….”
他没说完,但那个欠揍的表情已经把后半句补全了:要完。
温淼盯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把拖鞋扔过去的冲动。
她别开脸:“那你等着看就好了。”
温宿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她挂断前,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演出厅比她想象的大。穹顶是旧世纪风格的拱形,被临时架设的舞台灯照得通亮。
台下坐着一排人:卡尔先生、他的副手、剧院合作方的代表,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都穿着考究,表情严肃。
乐团其他人坐在观众席后方,前面的演出都很顺利,就算有问题也基本上都在谢京韫的配合下很快解决。
轮到她上台了,隔着几排空椅子,温淼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她抱着琵琶走上台。
她调试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坐定,深吸一口气,按照排练那样和程隽打好配合,先让他引入一段故事背景。
曲目还是那首教授们给她选定的。她弹了完整版。
演出卡尔先生拿起话筒,用法语说了一点什么。
旁边的谢京韫同步翻译,声音通过音响传来:“温小姐,你为什么坚持保留十面埋伏第二乐章的慢板?在西方观众看来,这段节奏与前后反差较大,可能会造成欣赏断层。”
温淼站在台上,面对这个临时的问题,感觉自己手心都在冒汗。
接着,她和台下的谢京韫对视上。
男人手里拿着翻译用的笔记本,桃花眼很平静,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程隽从侧台探出身,低声:“你可以直接讲中文,我帮你翻。”
温淼摇摇头,接过话筒,没有用提前写好的小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深吸一口气,几乎没有犹豫。
“因为那段慢板,很重要。”
“项羽在乌江边停下,不是在犹豫,是在最后确认自己的心。中国文化的美学里,最重要的时刻往往不是行动,是行动之前的那个停顿。我想让观众听见这个停顿。”
女孩法语发音不算流畅,好几个音节都咬得很重,像初学走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子过河。但她没有停。
卡尔先生看了她很久。久到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然后这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放下话筒,朝旁边的谢京韫点了点头,露出了赞许的笑脸。
“你说的是对的。她很优秀。”
旁边开始有人轻轻鼓掌,然后是更多人的掌声。
成功了。
苏荔乐从观众席第一排冲上来,整个人扑进她怀里,把她抱得往后踉跄一步。温淼听见她在耳边喊“你太牛了吧”,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这是好结果吗?这算是好结果吗?
台下,徐执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瘫进椅背里。
“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掉下来了,”他侧头看旁边,“没想到最后还真成了。你这段时间也没白辛苦。”
谢京韫站在过道边,目光越过几排空座,落在台上那个被众人围住的女孩身上。她正低头听苏荔乐说话,刘海有点乱,脸颊因为激动微微泛红,正用手背蹭眼角。
“她自己的功劳。”他笑了一下。
徐执宥伸了个懒腰,目光随意往上一扫:“接下来完成巡演就好了。”
“欸,你觉不觉得那个灯是不是在晃?”他眯起眼,指向舞台上方正对着琵琶独奏席的那盏老式吊灯
话音未落,旁边的谢京韫先一步往台上迈去。
那盏吊灯坠落的过程,在温淼的感知里被拉成慢镜头。
她听见头顶有金属摩擦的声响,几乎是本能,她下意识抬头,然后看见那团沉甸甸的黑影正朝她和苏荔乐砸来。
“......”
她猛地把背对着的苏荔乐往旁边一推,接着自己往后退,试图避开直接的冲击,减少最大的伤害。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来。
有人从身后扑过来,把她整个人护进怀里,力道大得近乎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