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科举路》 天才科举路 第1节 天才科举路 作者:折秋簪花 一句话简介:穿成男主他小叔后的捞人之路 第1章 永齐七年,秋。 青兰村外的田地里,村民们忙的热火朝天,徐家地里两男一女都忙的头也不抬。 等到烈日高悬,那女娘这才直起腰,抹了一把汗,随后一旁便递过来一张帕子: “柳娘,累了吧?” 张柳儿看向丈夫徐易平,摆了摆手: “我不累,平郎。” 随后,张柳儿又看了一眼一旁的公爹徐远志,欲言又止,随后只小声道: “我累点儿有什么?不都是为了齐哥儿?也不知道齐哥儿在家如何了?” 徐易平闻言也不由抿了抿唇,闷声闷气道: “娘在家里,怕啥?” 张柳儿嘴角向下压了压,没说话。 就是婆母在,她才怕婆母偏心小叔子,带累了她的齐哥儿! 说来,徐家在周围人眼里已经算是极好的人家了。她过来虽不说直接掌家,可是平日里针头线脑的零钱婆母从不强求,丈夫也是爱重自己。 而小叔,也是她嫁过来后爱屋及乌,一手照看大的。那时小叔也才刚会走,又生的玉雪可爱,她平日里针头线脑得来的银钱自己舍不得买根红头绳,却愿意给他买些零嘴,更不必提春夏秋冬,四季衣裳,具是她用了十分心思做的。 可谁成想,等她生了齐哥儿后,小叔便不亲近自己了。这也便罢了,今年公爹送了齐哥儿入学,小叔明明都半大不小了,也闹着要去。 本来一个孩子上学堂,都已经让家里过得紧巴巴了,现下倒好,日后只怕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最重要的是……张柳儿私心觉得,小叔极为不喜齐哥儿,婆母又一向偏着小叔,不知道要如何委屈了她的齐哥儿呢。 …… 三人又忙碌了片刻,一旁的徐远志闷头将眼前最后一束沉甸甸的黍子割下来,丢进背篓里,沉声道: “晌午了,该归家吃饭了。” “哎,爹!” 张柳儿和徐易平对视一眼,忙应了。 随后三人背起沉重的背篓,朝家的方向走去,徐易平在徐远志看不到的地方,帮着张柳儿托了一把,张柳儿只觉得肩上一松,她回头一看,遂咬着唇快走了几步。 平郎自己背着的背篓可比她背着的要大不少,若是累坏了可如何是好? 但有徐易平搭的一把手,张柳儿眉宇间的轻愁也淡了几分。 三人约莫走了两刻钟,这才终于到了家门口。 还未进家门,三人便不约而同的放轻了脚步声,只因那里面传来了一阵尚有些青涩的朗朗读书声。 “……物格而后知,至知,知至而后意诚……” 三个大汗淋漓的大人,这会儿明明肩上还背着沉重的背篓,可听着那声儿,面色一下子缓和了下来。 徐远志那一向沉闷的面容,也不由带了几分笑意。 齐哥儿小小年纪读书便这般有模有样,他徐家后继有人了! 正在这时,只听那里面响起一阵慵懒中夹杂着几分不耐的声音,并不大,虽然都是一个内容,可是却直接压的那稚嫩的声音渐渐消失: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 过了许久,青涩的声音才接上,二者的声音渐渐相和,但即使如此,徐易平立刻去看张柳儿,便见张柳儿的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三人之间萦绕着一种压抑的气氛,一前一后的进了屋,随后便看到明堂摆着的书桌前两个一高一低的身影。 低的坐的端端正正,听到动静便立刻站了起来,正是徐家独孙徐宥齐。 徐宥齐今年正是才入学的年岁,可小小年纪便十分老成,这会儿起身有模有样的行了一礼: “祖父,爹,娘,你们回来了。” 原本沉着脸的张柳儿这会儿也喜笑颜开: “哎!齐哥儿不忙起来,快快读书吧!” 随后,一旁那个稍高的身影方才便没骨头似的半靠着,这会儿看到人了,才慢吞吞的站了起来。 但见那少年面色苍白,神色恹恹,身形瘦削,那宽大的粗布灰袍更是显出几分人不胜衣之态,莫名让人心生怜惜。 这便是张柳儿心里忌惮又不喜的小叔子,徐韶华。 可等那张带着几分倦怠的面容扬起时,便是最看不惯他的张柳儿都不由呼吸一滞。 那是足以与骄阳明月媲美的盛世容颜,这会儿他斜倚着书案,眉眼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风流蕴藉。 少年懒懒的掀了掀唇,随后便离开了书案,一边走一边招呼: “爹,大哥,大嫂。” “过来作甚,还不去读书?” 徐远志被徐韶华从手里接过的农具,虽然嘴上念叨,可是眼里却满是笑意。 徐韶华眼尖,看出后也只是撇了撇嘴,他爹这口是心非的劲儿呦! 农具放置好了后,徐易平往陶缸里一看,立刻眉开眼笑的道: “爹,柳娘,今个娘烧了绿豆汤在缸里浸着!这会儿冰的嘞!” “好好好!快取些来喝!” 徐远志立刻说了一声,张柳儿也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她嘴唇早就干裂,一接过绿豆汤便迫不及待的一口气喝了个精光,随后便对上自家儿子那黑黝黝的瞳仁。 “齐哥儿,咋了?” “娘,好喝吗?” “你奶做的啥时候不好喝了?” 张柳儿又盛了半碗绿豆汤,终于开始慢悠悠的品尝起里面那丝绿豆特有的甜意,但随后她又面色一紧: “齐哥儿,你今个在家如何?这绿豆汤你可喝过?” 张柳儿一面说,一面视线往徐韶华那边飘,她真正想问,自然是自家这糟心小叔可有欺负了她的齐哥儿! 徐韶华这会儿正靠着廊柱,在徐远志的身边,唇角噙着一抹淡笑,看着爹大口的喝着绿豆汤。 等听了母子二人的对话,徐韶华立即便察觉到了张柳儿的潜台词,当下只是偏了偏头,看向张柳儿淡声道: “大嫂,今天的绿豆汤是我和齐哥儿一起看着火炖出来的,大嫂觉得好喝吗?” 张柳儿听了这话,直接站了起来: “好啊!我齐哥儿是要读书中举的,小叔你拉着他做这种妇人之事,究竟是存着什么心思!” 徐宥齐忙拉了拉张柳儿的衣角: “娘,不是这样的,是我练字手酸了,叔叔让我看了一刻钟的火,就一刻……” 这两日,叔叔虽然也不爱搭理他,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打扰他读书,他齐哥儿可是个诚实的孩子! 徐宥齐说完,还朝徐韶华的方向看了一眼,乌溜溜的眼珠子里,生生给徐韶华看出了几分邀功之意。 徐韶华没忍住抽了抽嘴角,啧,这小子! 而张柳儿听了徐宥齐的话,面上一红,顿时面色讪讪的坐了回去。 随后,张柳儿刚端起那绿豆汤,便敏锐的察觉到了徐韶华那依旧没有挪开的目光。 少年的目光漫不经心的一瞥,张柳儿不知为何,心下一紧,遂喝了几口,有些别扭道: “还,还挺好喝。” 徐韶华闻言,笑了笑,这才转过头去,张柳儿呼出一口后,后知后觉的发现: 嘿!她竟然被小叔子一个半大孩子给镇住了! 但是,张柳儿也再没吱声,喝完绿豆汤便起身进厨房给婆母帮忙了。 而徐韶华这会儿又和徐远志说起今年家里的收成。 本来徐远志不愿意给孩子说这些,可是又想起自己当初读书时,对于田间劳作之事也是一窍不通,等爹走后,他不知吃了多少苦,才磕磕绊绊的学会,当下倒也絮絮的说了起来。 “咱们家共有下中田五亩,下下田五亩,今年我估摸着,这批黍子能出黍米五石,我大周农税为三十税一,故而能得四石一斛四斗三升半。” 徐远志侍弄田地许久,对此事颇为敏感,但他一直注视着徐韶华,说的很慢,生怕他听不明白。 徐韶华一面笑着听着,一面在心里飞快的算着: 大周一石约为150斤,一斛为半石,也就是75斤,一斗则为15斤,一升是1.5斤,也就是说,家里这十亩旱地,扣除田税也不过能得725斤。 而根据他这些时日的观察,若是吃饱,家里一家五口人每日最起码需要四升半的粮食。 也就是说,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这数月里,家中收获的粮食也不过勉强够家里人食用半年,更不必提还有旁的杂税、学堂的束脩等等。 也难怪在原主闹着要上学堂后,在家中一向恭顺的哥嫂头一次提出了反对意见。 吃不饱,没银子,还要供养两个读书郎,实在是,难难难! 徐远志则含笑看着幼子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声音带着浓浓的笑意: “如何,华哥儿可想出个什么章程?” 徐韶华本来想要说些什么,但随后他也只道: “粮食不够吃,让爹,娘,大哥,大嫂辛苦了!” 天才科举路 第2节 徐远志本来没准备让徐韶华说出了什么,到没想到这小子倒是心里有数,当下只是抚须哈哈一笑: “嘴甜的小子!粮食总是不够吃,但爹可饿不着我们华哥儿!” 徐韶华却道: “我只想要咱们家里人都能吃饱!” 徐远志闻言只是一笑,这世道,全家人都能吃饱,又谈何容易? “吃饭啦!” 张柳儿唤了一声,徐远志和徐易平便将饭桌搬了出来,两个小子去拿了碗筷布置。 不多时,一个两鬓微霜,端着一盆杂粮饭的妇人走了出来,徐韶华一看到哪盆热气腾腾的饭,原本恹恹的神色一下子褪了下去: “娘,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林亚宁闻言不由一笑,看着徐韶华眼睛亮晶晶的模样,打趣道: “猫儿吃浆糊,净在嘴上抓了!” “娘!” 徐韶华不依,随后用两只手给林亚宁捏了捏手臂: “娘今天辛苦了,我给娘捏捏!” 徐远志随后以拳抵唇,咳嗽了一声,徐韶华随即靠着自家娘亲,看似小声,实则大家都能听到道: “娘,你快看,爹他吃醋了!” 这话一出,徐远志时咳嗽也不是,不咳嗽也不是,憋了个老脸通红。 可却是逗的一家人不由一笑,林亚宁抹去了自己笑出的两滴眼泪,心里也不由道。 莫怪她偏疼小儿子,小儿子生的好,以前闷着头不说话的时候都让人心疼。 如今长大了,嘴甜又会逗人,只听他给自己撒撒娇,弄弄痴都让人恨不得把心窝子掏给他喽。 “行了行了,都坐好,开饭了!” 林亚宁随后直接拿起木铲子分饭,徐家在吃食分配上有固定规则,劳力先吃,是以徐远志、徐易平、张柳儿三人分了满满三碗干饭。 而等到林亚宁、徐韶华、徐宥齐三人时,便只是半碗饭了。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过后林亚宁有时候还会给徐韶华煮上一个鸡蛋,或者塞上一根香甜的红薯之类的零嘴。 不过,鸡是林亚宁自己喂的,红薯是林亚宁挖的,便是林亚宁一心贴这个幼子,张柳儿虽心有不满,也不会多言。 今个正值农忙,一家人只用了一刻便将桌子上的饭菜吃的干干净净,随后便一刻都不敢停的去地里了。 而徐韶华随后也不顾身后小侄儿关于课业的呼唤,揣着娘给的半根红薯,捂着肚子,头也不回的朝山里走去。 饿! 真饿啊! 那半碗饭像是进了无底洞! 谁能想到,他徐韶华穿书的头一等大事,先是要祭自己的五脏庙?!! 第2章 徐韶华拿着那半根尚有余温的红薯朝山的方向走着,这红薯是在杂粮饭上一并蒸出来,上面还有几颗黏糊的米粒,徐韶华一粒一粒的将其送入口中。 微微发涩的红薯皮他也很珍惜的细细嚼了,这才有些不舍的咽下,脚下的步子更是一步也不敢停。 可即使如此,腹中空荡荡的饥饿感仍旧如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方才那半碗杂粮饭竟也不知敬了那路神佛。 不过一刻钟,徐韶华额头已经沁出了些汗水。 幸而今年风调雨顺,一路走来一些熟的晚的野果还在枝头摇曳,但那些果子大都又酸又涩,并不好吃。 可徐韶华依旧摘了一小兜,一边走,一边细细的咀嚼着。 终于,在两刻钟后,他看着不远处碧丝低垂下不易察觉的洞口时,眸子亮了亮。 终于到了! 徐韶华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去,手脚利索生了火,将阴暗角落里的一堆红薯一并扫进了火堆,这才安静的在火边坐下。 这批红薯是他穿过来后,侥幸在一片山地里发现的,当时共有百余个红薯,除去徐韶华偷偷给家里拿回去的一部分外,剩下的红薯他在短短几日也消耗一空了。 但即使如此,他都未曾吃饱过一次! 一来,是为了节省,二则是这红薯多食,胃囊也会随之发酸,很不好受。 “……啧,这都什么事儿啊?” 徐韶华嗅着那淡淡的红薯的香味,精致的轮廓在火光的应衬下,透着一种朦胧的美。 可徐韶华这会儿却没有旁的心思,他单手撑着地面,仰头看着那稀碎洒落的天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不过是为了解压通宵看了一本小说,谁成想一觉醒来,竟然成了里面的一个恶毒配角。 在书里,“他”作为与男主年龄相仿的叔叔,在家仗着爹娘偏爱,即使对读书毫无兴趣,但也在男主上学堂后,吵着闹着要去。 为此,爹娘房里的灯亮了一宿,家里本来准备等来年春日高价卖出去的兰花贱卖后,“他”终于上了学堂。 可等上了学堂后,“他”并未安分,反而三番两次影响男主学业,最终在男主中举后,被分出了家,冻死在一个冬夜。 书里对于他的描写更多的是他如何面目可憎,如何抢夺家里本就贫瘠的资源,让男主的前期科举之路坎坷无比。 可是,等徐韶华自己穿来后,才知道这都是扯淡! 毕竟,谁能指望一个一天天饿的眼睛都要绿了的人,能对旁人和颜悦色? 是的,徐韶华穿来后,将原主的记忆翻了一遍,这才发现这倒霉孩子打出生起就没有吃饱过! 婴儿时期,或许是日复一日的饥饿感太过强烈,以至于那时的记忆也依旧有一些片段闪过。 最绝的便是,明明当初原主还没有吃饱,可是娘按照照顾长子的经验断定孩子吃饱后,便直接开始摇摇哄睡模式。 故而那段记忆在徐韶华的印象里便是: 饿饿饿! 晕晕晕! 等长大点儿,知道事儿了,原主一不小心吃多了后,直接吓得爹娘守了他一晚上。 稚儿懵懂,可也知道自己吃多了吓到了爹娘,故而之后便不敢多吃,反正前面也饿习惯了。 再大点后,他便更加知道自己那异于常人的食量,就像——一个怪物。 他只能拼命的克制着自己,让自己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偶尔会看到娘那担忧的目光: “这孩子,怎么光吃不长肉,齐哥儿瞧着都比他壮实些。” …… 空气中传来了一阵浓郁的芳香,徐韶华的睫毛颤了颤,他从失神中清醒,熟练的将红薯翻出来晾凉,剥皮吃下。 等吃到最后一个红薯的时候,徐韶华只觉胃里一阵翻涌,一股酸意自喉管直冲而上,他紧紧的闭上嘴巴,用手轻轻的拍着自己的肚子,仿佛在轻哄着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他这才睁开眼睛,面上添了几分血色,只不过看着空荡荡的山洞,徐韶华还是不由皱起了眉。 明日,便没有食物了。 徐韶华站了起来,弄息了火,这才离开了山洞,只是那并不轻盈的脚步,还是说明了主人的心情。 红薯的消耗殆尽,徐韶华早有所料,不过后日便可回学堂读书了。 原主当初之所以闹着要去学堂,便是因为学堂里会提供一餐饭食,虽不是什么美味佳肴,可那一锅清汤却是不限量的,勉强可以混个水饱罢了。 可无论是红薯导致的胃囊发酸,还是清汤填腹,让徐韶华时时觉得耳边都水声阵阵的水饱,他都不喜欢。 可是,要是爹娘他们知道自己是一个怪物一样的大胃王……只怕会被吓到吧? 徐韶华垂下眼帘,他决定暂时如原主那般,扮演一个正常的孩子。 等徐韶华回到徐家的时候,是一刻钟后了,一进门,徐宥齐便直接抬头看了过来: “叔叔,你可算回来了!” 徐韶华扯了扯嘴角,随意问了一句: “嗯,你课业写的如何了?” 徐宥齐放下笔,将一沓纸呈上: “请叔叔过目。” 徐宥齐虽小,可也知尊长,徐韶华看了一眼徐宥齐心中有些惋惜,侄儿小小年纪便已经有男主的风采,只可惜……官途不顺。 徐韶华慢悠悠的收回目光,随意在徐宥齐的课业上扫了一下后,眉心一凝。 下一刻,徐韶华直接将其中一张纸抽出来撕了个粉碎,拼都拼不回来那种。 “徐韶华!你在做什么?!” 张柳儿气的面色通红,从门外冲了进来,恶狠狠的瞪着徐韶华。 徐易平紧随其后,方才弟弟手撕儿子课业的一幕,徐易平看在眼里,哪怕平日里他一直告诉自己,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在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已经凝固了。 他和妻子,累死累活在地里忙碌,就是为了供养儿子和弟弟读书,平日里弟弟不着调也就罢了,可他竟然私下这般不容齐哥儿吗? 因为经年暴晒,让徐易平看起来仿佛年过而立,可素日他的背脊总是挺直,但是还有几分青年人的锐气。 但这一刻,徐易平那挺直的背脊渐渐坍塌,他看着徐韶华的眼神满是失望,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二弟,你过了。” 徐易平素来情绪不外露,可这一刻那毫不掩饰的失望,让人不由心下一沉。 一旁的张柳儿正蹲在地上,将那纸屑一张一张捡起来,可捡着捡着,一颗晶莹的泪水便砸向地面,她怨恨的看向徐韶华: “早知如此,当初我便不该管你!” 张柳儿往日固然对徐韶华有意见,可到底还是记着徐韶华幼时那段看顾之情的,是以从未说过这般重话。 而随着张柳儿这话一出,整个院子的气氛仿佛一下子凝固了一般,徐韶华唇角的笑容也凝固了,便是徐宥齐整个人都在原地懵了。 天才科举路 第3节 但随后,徐宥齐很快反应过来,他看向徐韶华,拱了拱手道: “请,请叔叔指教,我错在何处?” 徐宥齐这话一出,徐易平猛的抬起了头,张柳儿也忘了流眼泪。 第3章 徐易平闻言走上前去,他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放在徐宥齐的头上: “齐哥儿,今日之事是你受委屈了,往日爹让你忍……但你不该在读书这般重要的事儿上也要忍。” 徐易平绷紧了脸,看向徐韶华: “二弟,你若愿意向齐哥儿赔个不是,今日之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否则……我这个做兄长,倒要好好行一行长兄之职!” “呸!老大,你爹还活着,你想行哪门子的长兄之职?!” 林亚宁从后院喂完鸡,刚一走了过来就发现院子里的气氛不大对劲儿,等听徐易平那话后,直接炸了。 “娘!你不知道二弟他……” 徐易平正要说什么,林亚宁直接将徐韶华拉到身后: “华哥儿怎么了?他年纪小,就是有什么做错了,你好好说也就是,我看你方才倒是想要生吃了他!” 林亚宁一副横眉冷对的模样,实则露出来明晃晃的袒护态度,她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 徐韶华帮着林亚宁顺了顺气,玩笑道: “娘,莫气,大哥与我闹着玩儿呢!” “我没有!二弟,今日你若是不向齐哥儿赔不是,那就别怪我这个当哥哥的狠心了!” 徐易平咬着牙,如是说着,事关儿子读书,他便是再如何疼弟弟,也不能纵着他胡闹! 徐韶华缓缓站直了身子,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那双眸子无波无澜的看着徐易平: “不知大哥要如何狠心?” 徐易平正要再说什么,而徐宥齐这会儿也终于从徐易平的掌下挣脱出来,他忙道: “爹,您别急!叔叔方才那般应当有旁的缘由!” 徐韶华听了这话,看了一眼徐宥齐,淡淡道: “倒还不算蠢。大哥也不必喊打喊杀,有什么话且听我说完再说罢。” 随后,徐韶华不待徐易平说话便直接道: “当今圣上尊名刘光秉,齐哥儿不妨想一想你方才写的是什么?” 徐宥齐闻言立刻低下头,从那些撕碎的纸屑里试图回想起来什么,半晌,他才面色一白道: “方才,方才我抄写的是《诗经》中的清庙,‘济济多士,秉文之德’……” 徐宥齐的声音有些艰涩,莫怪他这般,去岁县城里的一位秀才在写诗文时,就因为诗文中有先帝名讳的字眼: 诗是晌午作的,人是一刻后进的大狱! 皇家之威,何其霸道? 徐宥齐这话一出,徐易平的面色也渐渐白了起来,张柳儿手指一抖,方才好不容易拾起来的纸屑重又落回地上,可下一刻张柳儿便仿佛被蝎子蛰了一般,冲去关了院门。 林亚宁这会儿心脏也是嘭嘭直跳,先帝在时,便对于此等事宜忌讳颇深,若是齐哥儿被人以此事拿捏住了把柄…… 不知过了多久,林亚宁才终于喘了一口气,随即冷着脸道: “怎么都不说了?齐哥儿,你跪下!给你二叔好好磕个头!你二叔,他救了你一条命啊!” 林亚宁这话一出,徐宥齐也没有含糊,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多谢叔叔!” 徐韶华随意摆了摆手: “行了,一家人不来虚的!我有些累了,去歇会儿。” 方才费那么多的嘴皮子,吃的红薯感觉又消耗的差不多了。 而等徐韶华回到自己房间后,徐易平下意识的想要上前一步,只是看着弟弟那落寞失意的背影,想起方才弟弟口中那句“一家人”,徐远志缓缓蹲下,心中酸涩痛苦的抱住了头。 他以前只觉得弟弟不懂事,没想到……竟都是自己的偏见吗? 林亚宁等徐韶华进去后,也冷哼一声,没吭声直接出了门。 而等门扇关住的脆响响起,徐易平这才看向徐宥齐,道: “齐哥儿,你是怎么知道你叔叔他不是有意……” 徐易平有些说不下去,所幸徐宥齐聪慧,闻弦声而知雅意,随即道: “这不是叔叔第一次帮我了!今日晌午前,我读书的时候有一处句读不明,便是叔叔领着我纠正的!” 徐宥齐如是说着,而徐宥齐这话一出,张柳儿不由有些失神。 晌午前…… 那就是自己刚到家门口那会儿,小叔一番好心为齐哥儿指点课业,可她都做了什么啊?! 张柳儿想起方才少年站在婆婆身旁时,那抹消瘦过分的身影,想起方才自己说了狠话后,少年一瞬间的色变,心中一时不是滋味。 到底,也是自己看护长大的孩子,又岂是那坏心之人? 张柳儿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有些抹不开面子,只低低道: “平郎,我身上有些不舒坦,先回房了。” 徐易平这会儿兀自陷入懊恼之中,当下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须臾,方才还争吵激烈,硝烟弥漫的院落变得安静下来,徐宥齐看着徐易平蹲在檐下的身影,他不由抿了抿唇,沉静的陪着爹爹一起蹲。 徐韶华看着一大一小,蘑菇似的蹲在自己窗外的模样,大的唉声叹气,小的老气横秋,没忍住“啧”了一声,“啪”的一声合上了窗扇。 徐易平听到身后的动静,又不由叹了口气,将头低的更深了些。 而里头的徐韶华这会儿正躺在自己的竹床上,头枕着胳膊,眉头微皱。 本来今日这事儿他没想闹这么大,谁能想到大哥大嫂突然回来了。不过,倒没想到会歪打正着,也算为自己去了一些偏见。 而他这会儿却是因另一桩事皱眉,他方才之所以急急将那里面的纸张抽出来撕掉,便是因为那张纸成为“男主”高中之后,被有心人攻讦的物证。 毕竟,谁能想到,自己稚童时期,偶尔一次的课业竟然会被有心人一直保存? 而剧情里,“男主”高中后便是因为这一字之失,狠狠的栽了一个跟头,足足等了六年才缓过来。 至于为什么“男主”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那便不得不提如今的圣上了。 今上幼年继位,乃是先皇临终匆匆传位,又赐下文武四位大臣辅佐,虽然京中稳定,可到底少主无权,偏远的泰安府至今不知圣上名讳,连那些圣贤之书也未来得及修正,更不必提年幼的“男主”了。 “也不知,我一时冲动,改了多年后的物证,会不会多生波折?” 徐韶华喃喃自语,但随后又一想,他能穿来书中,便已经是一桩异事,蝴蝶的翅膀已经振起,龙卷风从何处刮起又有什么关系? 许是思考实在是一桩费心神的事儿,徐韶华捂着有些饥饿的肚子,微微合上眼,假寐了一会儿。 睡吧。 睡着了就不饿了。 徐韶华再醒过来时,外面传来一阵阵闷响,随之而来,是一向沉默寡言的徐远志的阵阵厉喝: “你如今是翅膀硬了,我还活着你就打量着欺负华哥儿了是不是?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啪——” 门被徐韶华一把推开,徐韶华表情有些恹恹,语气不耐道: “爹!我还睡觉,您就不能小点儿声儿?” 徐远志看着徐韶华那双没睡好而泛红的眼睛,丢了手里的棍子,一把把徐韶华揽进怀里,老泪纵横: “我的儿,爹知道你受委屈了!莫给你大哥找补,爹今个定让你出口气!” “出啥气?今个割了黍子,明个就得打,爹您现在都多大年纪了,总不能明个您一把年纪干活吧? 大哥这么一个壮劳力您不用,把他打坏了这黍子得多少时日才能打好?爹可是说了,卖了新黍子给我买桂花糕的!” 徐韶华一面说着,一面拉着余怒未消的徐远志坐下: “行了,爹,就这回事儿吧!多大点儿事儿,哪值得您动气?” 徐远志被徐韶华按写坐了下来,一边弓着背的徐易平虽然没吱声,可是听着弟弟的话,不由咬了咬腮肉: “爹,是我错了!我给二弟陪个不是,二弟,我不该冤你!” 徐易平这话一出,倒是将心里横着的巨石“咯哒”一下落了下去,原本纠结紧皱的眉展了开来。 徐韶华微一挑眉,都说他大哥轴,可没想到也是能屈能伸的。 “行,我接受。好了,大哥你也别杵这儿了,去看看后院的鸡叫什么吧。” 徐易平看着徐韶华浅笑吟吟的模样,心中却涩意更重了一层,少年唇角勾起了一抹弧度,可是作为一同长大的兄弟,他又岂能看不出少年眸底的平静。 但徐易平默了默,还是起身离开了。 等徐易平走后,徐韶华缠着爹说了好一会儿话,直把他老人家逗的哈哈大笑,这才端起水润了润自己的嗓子。 下午,徐家早早收割完了地里的黍子,徐易平去将农具交还到里正处。 徐宥齐做完了课业,在一旁温书,而徐韶华则一脸怨气的提笔写课业。 本来就饿,写毛笔字又是一个体力活,不过半个时辰,徐韶华只觉得自己手臂都快软成面条了,这才堪堪完成了所有的课业。 今日的晚饭,一家人吃的格外的沉默,因着晌午的事儿,林亚宁心里气不过将原本就不浓稠的白粥里的米粒大多都盛进了徐韶华的碗里。 但这一次,张柳儿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徐韶华本来想要推拒,可是林亚宁一瞪眼,大有徐韶华要是推拒她就直接灌的意思,徐韶华只得安安静静的将吃完了一碗粥。 吃过了晚饭,天暗了下来,村人并不点灯,只趁着月光忙忙碌碌。 徐易平趁其他人去忙的时候,走到徐韶华的身侧,从怀里摸出一个叶子包,递给徐韶华: “二弟,拿着,你小时候喜欢的。” 天才科举路 第4节 徐韶华接过打开,借着月光,里头是一包红艳艳的果子,皮薄汁甜,只不过村里孩子大都嘴馋,现在要弄到怕是要到山里头了。 徐韶华看到果子的那一刻,记忆中甜美的汁水在口腔迸溅的感觉顿时席卷而来,他咽了咽口水,直接反手收进了自己的袖子: “呐,娘本来不让大哥你进山的,但是看在红果的份上儿,我帮大哥保密,咱们两清了!” 徐易平闻言一怔,看着皎洁月光下少年的笑脸,半晌这才轻轻的“哎”了一声。 而等徐易平回过神,便发现徐韶华在一旁一如既往的指使着齐哥儿给自己搬凳子的模样。 可是今日,他却觉得这一幕分外和谐。 “给你五颗尝尝鲜,谁让你爹就给我这点儿?去都去了,也不晓得多摘点儿!” “叔叔,这果子真好吃,要是以后能天天吃上就好了!” “你小子,还想着天天吃野果啊?有点追求好吗!” 两个小人的身影被月光映的长长的,落在地上,叽叽喳喳,却是让徐易平不由会心一笑。 与此同时,张柳儿也轻轻合住的窗户。 …… 次日,徐韶华是被饿醒的,今日的午后加餐没有了,他整个人怨气重的实在无法掩饰。 徐家是没有早饭的,这也就意味着徐韶华要一直捱到晌午才有食物,这会儿徐韶华只觉得自己脑中的神经如同一条绷紧的琴弦,稍有风吹草动就能来个魔音乱舞。 也是徐韶华这单独被隔出来了小屋没有人,否则若是看着徐韶华这幅阴沉沉的模样,只怕要被吓得心脏骤停。 “咚咚咚——” 一声敲门声响起,并不是很重,可是却像是有人用凿子砸在了徐韶华的太阳穴上,徐韶华咬着牙走上去,勉强克制住: “是谁?” 徐韶华刚一开门,眼前便多出了一包饴糖,他几乎不假思索的将一块饴糖送入口中,将其咬的咯嘣作响。 甜滋滋的味道渐渐从舌尖滑向喉管,与此同时,徐韶华原本觉得冰凉的指尖也在这一刻渐渐回暖,他这才有闲心看向来人。 但下一刻,他看着眼前人,连嘴里的糖都忘了嚼了。 第4章 “大嫂……您怎么来了?” 徐韶华有些惊讶,不得不说,这还是这么久以来,他头一次在大嫂脸上看到这么和善的表情。 张柳儿抿了抿唇,眼神温和的看着徐韶华,低声道: “昨夜,我梦到小叔以前缠着我讨糖的日子了,今日一看,小叔倒是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张柳儿的借口蹩脚的让人几乎可以一眼看穿,可是徐韶华闻言,眸底的诧异褪去,却带上了几分笑意: “原来,大嫂还记得。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大嫂有了齐哥儿,便不疼我了。” 徐韶华轻描淡写的将曾经原主无数次在心里的质问问了出来。 当初,大嫂才生下齐哥儿,“他”忍着自己饥肠辘辘,将摸来的鸟蛋偷摸烤熟,想要送给大嫂补补身子。 可是,谁曾想“他”未进门,便听到大嫂娘亲絮絮的说着: “你如今也有了齐哥儿,以后万事总要替齐哥儿盘算,以前我便听说你总是用自己的私房给徐家小叔买零嘴吃食,可那哪里有自己的孩子亲? 你瞧瞧,你生了齐哥儿这么久了,那徐家小叔不知野去了那里,不是自己的就是隔了一层。听娘一句劝,以后为齐哥儿好好打算吧!” 这五年间,“他”早就已经将大嫂当成了第二个娘,这会儿听着大嫂娘亲的话,“他”下意识便想要冲进去辩解,可是想起娘说大嫂不能见风,“他”终是强自按耐住了。 而且,“他”相信大嫂了解自己! 可下一刻,便听到大嫂轻轻一叹: “娘,我知道了。齐哥儿是我拼了命生下的,我会为他打算的。” 张柳儿的声音并不大,可是“他”却觉得自己心里某处开始碎裂,“他”悄悄跑开。 将手中那几颗热乎乎,黑乎乎的鸟蛋一颗颗送入自己嘴里。 又苦,又涩。 那是,“他”吃过的最难吃的鸟蛋了。 张柳儿听了徐韶华这话,下意识摸了摸少年的头: “怎么会?倒是你,前头不是一直躲着我吗?我以前还以为你对齐哥儿……” 张柳儿止住了话头,曾经那些臆测,让她现在想来都觉得脸热,随后将那些饴糖一股脑的塞到徐韶华的怀里: “总之,之后想吃糖了,还来找大嫂便是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莫要拘谨。” 张柳儿说完,便匆匆离开。 而在张柳儿转身的那一刹那,徐韶华觉得自己心头横着的一口气陡然松懈开来,他抬眸望着虚空,默然许久。 这一次,原主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离开了。 随后,徐韶华倚着门,一块一块的将饴糖送入口中,糖类带来的能量终于让他的大脑渐渐清晰。 饴糖对于现在的徐家来说,可不是那么好得的,便是以前,也是需要张柳儿绣十张帕子,才能换来那么一包。 徐韶华目光下移,看着自己手里的饴糖,掂了掂,并不是一包饴糖的重量。 这,似乎是大嫂和人交换得来的。 徐韶华若有所思,随后揣着那包饴糖出了门,他生的好看,素日便是不言不语,村里的妇人也总喜欢逗他玩笑几句。 徐韶华出门走了一段路,便看着村头的大树下坐着一群人,昨日大部分村民都将地里的庄稼收割的差不多了,是以今日坐在树下的人们脸上都带着笑。 “呦!华哥儿来了!来,叫声三婶子,三婶子这里有嫩瓜子!” 一个笑眯眯的妇人手里拿着一把才从朝阳花上剥下来的瓜子,逗着徐韶华。 不过,还不待徐韶华开口,她便拉着徐韶华坐在一旁,给他塞了一大半瓜子: “罢罢罢,生的一张观音面,却是个锯嘴葫芦,只盼着明年我生个闺女,能有华哥儿一半好看也就够了。” “三婶子。” 徐韶华慢吞吞的唤了一声,三婶子顿时变得惊奇不已: “好嘛,今个日头怕不是打西边出来了!华哥儿竟也愿意开口叫人了!” 要知道,以往这孩子总是不言不语,可又生的实在好看,总是让人心生怜意。 可是这会儿看着少年安安静静坐在自己身旁,乖巧的唤了自己一声后,三婶子都不由笑得合不拢嘴。 一旁的人也凑趣儿道: “只怕是华哥儿也觉得你这肚子里是个娇娇俏俏的小女娘哩!” “那就最好不过了!” 三婶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随后将一旁的粗瓷碗端起来喝了几口惹的不少人羡慕不已: “这是红糖水吧,要是我,只怕连坐月子都喝不上。” 哪里像三婶子现在还怀着便喝上了。 三婶子闻言却忙道: “嗐,都是我嘴馋罢了。” “不对啊,我怎么记得你家重山这几日没有出门……” “哎呀,瓜子还堵不住你的嘴了?” 三婶子看了徐韶华一眼,推了那人一把,徐韶华见状,哪里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从自己怀里取出那半包饴糖,分了一块给三婶子: “三婶子,吃糖。” 徐韶华这话一出,三婶子看着他手里的油纸包,瞪大了一双眼: “易平家用红糖和我换的饴糖是,是给华哥儿你的?!!” 三婶子整个人都惊了,她还以为是齐哥儿馋了,没想到……易平家的竟也舍得将补身的红糖来给小叔子换糖! 要知道,易平家的当初生齐哥儿亏了身子,每每来了小日子,也就只有喝些红糖水才管用! 徐韶华闻言,也终于知道自己手里这半包饴糖的来历了,他随意寻了一个借口便朝家里走去,刚一进门就被林亚宁拉到厨房: “华哥儿,快来!” 母子俩一进门,林亚宁连忙将厨房门关的死死的,徐韶华进门一看,立刻便发现家里人这会儿都整整齐齐坐在刚支起的小桌子旁。 等徐韶华坐下后,林亚宁这才打开了锅盖,一霎时,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让人下意识的便咽了咽口水。 等林亚宁将其盛出来放在桌子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错不错的盯着那满满一盆的肉。 “这是……野鸡肉?” 徐韶华看向大哥,徐易平还没开口,徐远志便道: “明个华哥儿和齐哥儿便该去学堂了,今个都好好补补!至于老大你冒险进山……下不为例,哼!” 徐易平忙应了一声,林亚宁也适时道: “行了行了,饭前不训子,这会子野鸡正肥,一人一碗,锅里有饼子!” 林亚宁说着,直接用勺子给每个人都分了一碗,明面上看着大差不差,可是等徐韶华将上面骨头多的肉块吃完后,这才发现肉最多的腿肉大都在自己碗里。 徐韶华不由抬头看向林亚宁,林亚宁一脸警告的看着徐韶华,生怕自己这个傻儿子明晃晃的说出来。 她就是偏心咋了? 昨个华哥儿可是救了他们老徐家一家子的命,量老大一家也不会多说! 一碗肉,一张饼子,终于让徐韶华的胃里没有那种火急火燎的饿意了。 虽然仍旧感觉欠缺不少,可是难得的肉食依旧让徐韶华眉眼舒展。 便是沉稳如徐宥齐,这会儿吃着肉,也不由对徐韶华小声道: 天才科举路 第5节 “叔叔,我想好了,我我长大以后想要天天吃野鸡肉!” 徐韶华这会儿还沉浸在食物的余韵之中,闻言不由斜了徐宥齐一眼: “啧,出息!” 吃过了饭,徐韶华分了一半的饴糖给徐宥齐,随后叔侄两个一边鼓着腮帮子,嚼着饴糖,一边齐齐坐在书桌前开始温书,看上去倒是难得和乐。 只不过,明日便要上学堂,届时先生可是要抽查的,若是有所失误,是要被先生打手板的。 徐宥齐一想到这事儿,哪怕嘴巴里吃着糖,他都不由得皱了皱小脸。 第5章 一夜一晃而过,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徐家便已经开始有了动静。 林亚宁手脚利索的给两个孩子拿了一张饼子,又狠狠心煮了两个鸡蛋,让他们捎带上: “路上吃,路上吃,一会儿要走好一阵哩!” 林亚宁一面说着,一面也给徐远志了两张饼子,今日徐易平要留家里打黍子,便由徐远志送两人上学堂。 那饼子昨个和野鸡肉一锅蒸出来,上面仿佛还带着肉香,一拿到手里二人便忍不住咬了一口。 倒是徐远志没有着急吃,只是乐呵呵的看着两个孩子,随后便引着他们出了门。 徐韶华一出门,看着天空中还闪烁着的星子,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 学堂的入学时间是卯时一刻,但这学堂乃是瑞阳县下辖各村中数一数二的学堂,其距离青兰村的距离足足有十里地。 再加上两个人尚都年少,只往学堂去便需要半个时辰以上。 所谓求学,求之一字,寓意本难。 三人从星光灿烂走到了天色将明,徐韶华早就已经将鸡蛋和饼子吃的一干二净。 可是一直抗议的肚肠让他的眉头不由皱的更紧了些,徐远志背着二人的书袋在前头闷头走着,徐宥齐挤过来小声对徐韶华道: “叔叔别怕,今个早上是刘先生的课,刘先生脾气好,不会打手板的。” 可是到了下午,那便是文先生的课了,文先生严厉无比,哪怕徐宥齐自认自己已经准备妥当,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怵。 徐韶华看了一眼徐宥齐,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这小子,到底是自己怕,还是他怕? 徐韶华本懒得说话,但看着徐宥齐明明自己声音都打着颤儿,还要安慰自己的模样,不由叹了一口气: “我没怕,文先生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到底还是个孩子,还会怕被先生打手板。 “文先生只让回家温习《诗》经,也不知会考哪一篇……” 徐宥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而徐韶华思索了一下,随意道: “应该是,周颂中的丰年吧。” “啊?” 徐宥齐愣了一下,小声道: “叔叔你怎么知道?” “猜的,但也差不离了,” 徐韶华如是说着,徐宥齐闻言有些将信将疑,但却在心里已经开始默背起了那一篇,等他察觉自己还有不熟悉的便将其认真记在心里,准备稍后在学堂重新温习。 徐韶华看着徐宥齐那绷紧的小脸,心里寻思着,小侄儿能当男主也是有道理的,别的不说只这意志力便已胜同龄人多矣! 终于,太阳洒落了自己的第一缕阳光,与此同时,徐韶华等人也终于站在了学堂的大门外。 但见,那古朴的门头之上,“许氏学堂”四个大字龙飞凤舞,令人不由心中一肃。 徐远志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笑呵呵的叮嘱着叔侄二人: “进了学堂,要好好读书,听先生的话。” 至于其他的,徐远志也不再多说。 临走前,徐远志将怀里的一张饼子一分为二,塞给了二人,目送两人进了学堂后,这才缓缓转过身离去。 …… 这还是徐韶华头一次上古代版的学堂,方才门楣上“许氏学堂”的匾额,象征着此地乃是许氏一族的族学。 虽然许与徐二者音同,可许氏如今出了一位四品大员,这让许氏宗族在整个泰安府都有几分声望。 而“许氏学堂”便是在那位许大人高中后建成的,至今已经存在有二十余年了。 这二十年里,“许氏学堂”中出现了二十九名秀才,三名举人,一时在瑞阳县名声大噪,之后也陆陆续续有人将孩子送到此处进学。 而今的“许氏学堂”,已经是第三次扩张了,徐韶华刚一进门,迎面便是孔夫子的雕像。 叔侄二人上前行了一礼,这才顺着影壁,自右侧而入。 大周尊左,故而左边是甲班,右边是乙班,许氏子弟大都在甲班,除非实在不成器,才会被发落到乙班。 院中种着一棵两人合抱粗的金桂树,取蟾宫折桂之意,这会儿开的正好,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清香。 徐韶华叔侄二人便是踏着桂花的香气进入乙班的,而此时,乙班里早到的学子都已经开始摇头晃脑的读书了。 对于这里大部分学子来说,他们求学极为不易,自然没有人愿意浪费时间。 徐韶华和徐宥齐两人是一月多以前才报名来此的,盖因徐远志少时也曾读过几年书,而徐宥齐在三岁时便对书、笔一类颇有兴趣。 徐远志闲时也教他认字读书,发现这孩子也是个可造之材,这便商量着让其入学。 因二人入学晚,且还未经过正经的入学考核,故而他们的座次被放在最后一排。 徐韶华倒也罢了,可徐宥齐身量太矮,有先生年纪大了,说话有气无力,让他有时候听不大清楚,这才有此前句读不明之事。 随后,二人放下书袋后,也加入了众学子的读书队伍,徐宥齐立刻开始复盘起自己在路上对于丰年篇不熟悉的地方。 别看徐宥齐人小,可是中气十足,他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在诵读。 而一旁的徐韶华便有些摸鱼了,只随意将书摊在桌面上,眼帘微垂,偶尔唇瓣动两下,看上去仿佛是在默念,但和其他卖力摇头晃脑,感受韵律的学子相比,便显得太过懒怠了。 最起码,手里提着书箱,自门外雷厉风行走进来的文先生便直接皱起了眉。 “刘先生今日偶感风寒,便由我来替他主课。所有人将《诗》经呈于案头,铺纸研磨,一炷香后开始默写!” 文先生生性严厉,这会儿连珠炮似的一通命令下来,直接让不少人头脑一懵,有人甚至将手里捧着的书都不小心掉在地上。 然后,换来了文先生一个眼刀。 徐韶华抬眼望去,发现似乎并不止小侄儿对文先生心中怯怯,便是这里头年岁最大,和自己差不多的几个几个学子都不约而同的有些紧张。 等到众人手忙脚乱的将书本放好,铺好了纸张,这才开始磨墨静心。 一炷香很快便过去了,方才闭目养神的文先生随即睁开眼睛,直接道: “本次十日农假,相信汝等对丰收盛景十分了然,现下,请汝等开始默写周颂丰年篇,一刻钟内交上来。” 文先生说的轻描淡写,可是却有不少学子直接傻了眼。 要知道,这周颂丰年篇在《诗》经已经很靠后了,大部分学子怎么也想不到文先生竟然会在这里出题! 而一旁的徐宥齐也傻了眼,只不过他是震惊的。 徐宥齐缓缓将头转向叔叔,心里不由自主的升起一个疑问,叔叔他……莫不是能掐会算? 第6章 徐韶华听了文先生的话,倒是没有半点儿意外,当下只是眉梢微扬了一下,随后便开始提笔书写。 只不过,原主到底才进学,素日也没有那么多的力气练字,故而那字写的软趴趴的。 等徐韶华一气呵成,放下毛笔的时候,正好一抹黑影闪过,徐韶华抬眼望去,正好对上文先生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此子颇为灵慧,奈何毅力不佳! 文先生不知徐韶华是忍饥挨饿,气力不足所书,这会儿只是心里叹了一口气,便又回到了讲桌前。 “一刻已到,停笔,汝等依序呈上。” 文先生颇有威严,此言一出,即便有不少学子面露懊恼,可也不得不纷纷停下笔。 随后,众学子从前至后,将自己默写的结果呈交上去,只不过看大部分人垂头丧气的模样,便知道只怕他们默的并不理想。 果不其然,等文先生一一看过之后,那原本沉着的脸又黑了一度: “吾竟不知,汝等不过十日秋假竟能荒废至此!此番默经,乙班上下只有一人全对,一人错了一字!” 文先生这话一出,众学子纷纷如丧考批,可却都心怀侥幸。 谁又知道,那全对的人不是自己呢? 文先生严厉的眼神如锋刀一般刮过,让所有人的面色一肃,随后文先生的眼神这才看向后排: “徐韶华,你且上前领取纸墨。” 文先生之所以这么说,乃是因为这“许氏学堂”是许氏族地供养,平素学子书写纸墨皆由学堂承担。 但后来为防止浪费,只许课业优者领取,其余学子如连课业都做不好,又有何颜面来领? 文先生这话一出,原本对徐韶华几乎保持忽视态度的众人纷纷侧目,他们中大多可是比这徐韶华早入学半年! 这一月里,最多也不过够其对《诗》经粗读一遍罢了,没成想竟是远超他们! 徐宥齐这些时日一直在最后一排,被众人纷纷投来的视线看的有些紧张。 徐韶华倒是神色自如的上前,双手从文先生手中接过新的纸张,还落落大方的道了一句谢。 文先生胡子动了动,这才道: “吾那里还有些用废的纸,课后你来拿,且好好练一练你的字罢!” 文先生这话若是真正的少年人听到,只怕要又羞又恼了,可是徐韶华确实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他确实需要练字的机会,当下立刻拱手一礼: “让先生费心了,学生谢过。” 天才科举路 第6节 徐韶华这话一出,文先生面色微微和缓,他教过太多学生,自是知道有恃才傲物之人。 前一个月,他观这叔侄二人之中只有那个小的还算的上可塑之才,正准备过些时日劝大的归家,却不曾想……他倒是个又毅力的。 随后,文先生又看向徐宥齐,这是学堂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孩子,纵使有一字错了一处,他还是含笑道: “徐宥齐,你也上来领取纸墨。你的默经虽然有瑕,可也胜过多人矣。” 文先生这话一出,众学子面面相觑,这会儿脸上火辣辣的,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随后,因默经失利,文先生一声令下,诸学子立刻重新拿出经书,绷紧了全部的神经,全神贯注的开始诵读。 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如此,便是一晌午。 “铛——” 随着一声敲钟声响起,已经诵读的唇角起了白沫的学子们终于停了下来,文先生道了一声散课,这便起身离去,只是进行前让徐韶华用过饭后去他的房间一趟。 等文先生离开后,学堂内才渐渐热闹起来,只不过这一次学子们大都时不时的看向徐韶华和徐宥齐二人。 甚至还有一位学子直接道: “徐韶华,徐宥齐,一会儿一起吃午饭吗?” 这对于之前一直在学堂里默默无闻的叔侄二人来说,倒是开了一个好头,只不过徐韶华看着徐宥齐那咬紧的小嘴,还是含笑拒绝了: “不必了,诸君先请,我们稍后便去。” 少年展颜一笑,适逢窗外秋光咸宜,清风阵起,卷得金桂入屋来,使得少年的笑容都仿佛带上了桂花的清甜。 “哦,哦,好!” 一群半大少年竟是不由自己的呆愣了一下,随后这才赤着耳根,仓皇回应,三三两两的离开了课室。 他们竟不知,从前那坐在最后一排,总是垂着头的徐韶华竟……如此皎然整丽! “走吧,去吃饭了。” 徐韶华走过去揉了一把徐宥齐的小脑袋,方才这孩子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不过徐韶华成心逗他,便没有出言发问。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有多沉得住气! 而等到叔侄二人盛好了饭,端着饭碗寻了了个位置坐下的时候,徐宥齐终于忍不住了,他小小声道: “叔叔,您,您到底怎么知道文先生会考什么的呀!” 徐韶华已经连续扒了几口杂粮饭了,只不过他动作轻盈迅捷,故而只有几分随性,而不粗鲁。 等徐韶华细细将口中的食物咽下,这才慢悠悠道: “齐哥儿啊,这一个月来,你莫不是只观察到了文先生的严厉吗?” 徐宥齐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徐韶华这才不紧不慢道: “文先生虽然严厉,可是此前祝遂阳因家境穷困,无纸书写课业时,文先生虽然当堂罚了他,可过后预支了他一刀纸。 只不过,那祝遂阳怕是要等过了年,才能彻底将文先生支给他的纸还完。” 徐韶华说到这里,看着徐易平还有些疑惑的眼神,笑了笑: “还不明白吗?文先生虽然严厉,可却是个真性情之人,此番秋假是只有我农家学子才有的,为的便是农耕大事,纵观《诗》经,应景的可不就是丰年了?” 徐宥齐听徐韶华这番细细说来,整个人都傻了,随后竟不由自主的开口问道: “可,这些都是叔叔你的猜测,若是猜错了呢?” 徐韶华看了一眼徐宥齐,语气稀松平常道: “那便把整本书都背下来,怎么都出不了错的。” 他那些红薯,可不是白吃的! 徐宥齐:“……” 叔叔此语,实非人哉! 而就在徐宥齐呆愣的瞬间,徐韶华已经吃掉了一碗杂粮饭并一碗清汤。 但即使如此,徐韶华还是又盛了两大碗汤,尽数喝下,这才勉强够个水饱。 不过因着学堂的膳堂除了提供学子午饭外还要兼管许氏族人的午饭,故而这会儿人来人往,徐韶华的行为并不惹人注意。 用过了饭,徐宥齐许是被徐韶华方才那话刺激了,随后便道自己要回课室温书。 而徐韶华要去文先生的房间拿纸,故而二人在岔路口分开了。 徐韶华孤身前往文先生的房间,得了文先生口中一些用废的纸,虽说是用废的,可却是因为纸张太薄而导致的遗墨,并不严重。 文先生将那一沓纸交给徐韶华,语重心长道: “有道是见字如见人,乡试以前只糊名不誊卷,你既能在一月内记下诗三百,更应好生练字才是!”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徐韶华恭敬的行了一礼,文先生这才点头让他离去。 徐韶华抱着那厚厚的一沓纸,正要朝课室走去,可却不想在转角出听到了几声异响。 第7章 “安望飞,让你带的东西呢?” “你现在站着的,可是我们徐家的地盘!” “区区商户之子,一身的铜臭味儿,没得污了我许家学堂的灵气!让你拿点儿孝敬,是看得起你!” 随着几声有些盛气凌人的声音响起,徐韶华步子顿住,扬了扬眉。 安望飞的名字,他略有耳闻。 他出身商贾之家,之所以前来入学,不过是在先帝时期,外邦来犯之时,安家几乎将所有家底都捐为军费,这才给安家换来了一个科举入仕,改换门庭的机会。 “我,我,我,是你们要的东西太贵重了,我不敢……” “不敢?那你是怕你爹,不怕我们喽?” “别打我!别打我!” 随着安望飞发出一声哀嚎,随后便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 “谁在哪儿?!” 文先生的严厉,学堂里皆有耳闻,一时间众人纷纷做鸟兽散,只不过安望飞没有来得及,或者说他本不想躲避。 这会儿安望飞正跌坐在地上,等感觉到一抹黑影自上而下的落下时,他这才瓮声瓮气道: “学生多谢先生解围。” 安望飞说完话后,久久未见回声,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一声轻笑: “虽说如今秋日还不算寒凉,但安同窗莫不是准备坐到天长地久?” 安望飞听着那过于青涩的声音,猛的抬起头,迎面便是少年沐浴在阳光下,言笑晏晏的模样。 他与太阳同样的,光芒万丈。 安望飞发誓,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美貌少年,恍惚间,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曾经那些祈求满天神佛的祈愿得到了回应。 “你是,菩萨座下的金童吗?” 徐韶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伸出了手: “安同窗,先起来说话吧。” 安望飞后知后觉握住了少年的手,那修长的手指上,指腹竟有些粗砺,安望飞这才回过神来,他重新端详了一下徐韶华: “你是……乙班的学子吗?” 徐韶华含笑点了点头,拱手一礼: “我名徐韶华,见过安同窗。” “原来是徐同窗啊。” 安望飞只觉得面上一热,被比自己还小一些的徐韶华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让他几乎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等等,可是我方才明明听到的是文先生的声音……” 安望飞有些茫然的看向徐韶华,下一刻,便见徐韶华嘴唇动了两下: “安同窗是说这样吗?” 那与文先生如出一辙的声音响起,安望飞顿时瞠目结舌。 “事发突然,我只能出此下策了,还望安同窗莫要介怀。” 徐韶华随后又恢复了本音,安望飞也是见过世面的,当下只是摆了摆手,苦笑道: “哪里,还要多谢徐同窗救我。”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快要开课了,安同窗准备准备,也该回课室了。” 徐韶华指了指安望飞身上几处脏污,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安望飞点了点头,默默看着徐韶华的身影消失,这才离去。 下午的时间过的很快,等下了学,刚一出门,徐韶华就看到了在门外候着的徐远志: “爹。” “祖父。” 徐宥齐也乖巧的唤了一声,徐远志一一应了,随后连忙从二人手里接过书袋,只是拿起徐韶华的书袋时,他不由愣了愣: “咋变沉了?” 徐韶华这会儿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一想到还要走那么远回去,是一个字也不想说,当下只看了一眼徐宥齐。 而徐宥齐被徐韶华扫过,立刻便福至心灵,将今日学堂的一切都讲一遍,甚至无师自通了彩虹屁,夸的徐韶华都觉得自己有些脸热。 三人一边走,一边说,等徐远志听到整个乙班只有叔侄二人得了奖励时,当下便高兴的抚了抚须,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天才科举路 第7节 只不过,对于徐韶华书袋中那由文先生赠送的一沓纸,徐宥齐只用一句“文先生让叔叔多练字”带了过去,徐远志顿时高兴的看着徐韶华的眼神都像是看着什么宝贝似的! 当初,是他拍板让华哥儿上学堂的,可是此前一整个月,叔侄二人的关系越发恶劣,他心中十分懊悔,时时夜里睡不着觉。 今日虽然华哥儿又变成以前那副不爱搭理人的模样,可是齐哥儿却对华哥儿这个叔叔赞不绝口,这让徐远志又喜上一层楼。 徐韶华这会儿虽然又累又饿,可是看着爹那副高兴的模样,唇角也不由扬了扬。 这也就罢了,可等一进村,徐远志便塌了腰,做出一副背不动书袋的模样。 徐韶华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了,忙要道: “爹,要不我……”来背。 话未出口,徐远志便和一个村民相遇,那村民看到徐远志这幅模样,少不得要问几句: “远志啊,你这是……” 徐远志闻言一下子精神了,立刻将自己两个儿孙今个在学堂得了先生奖励的事儿说了出来,那叫一个滔滔不绝,神采飞扬! 徐韶华/徐宥齐:…… 难得看到徐远志这幅兴高采烈的模样,那人笑着听完后,也不由跟着道: “不错不错,是有远志你当年的风采!” 徐远志笑着道: “那是!不过,华哥儿和齐哥儿可比我当初强多了!” 徐远志今日特别高兴,一改平日的沉默,几乎遇到一个人就要说一通,等到爷孙三人到家,天已经蒙蒙黑了。 晚饭依旧是普普通通的杂粮饭,只不过闻着隐隐约约还有一丝浓郁喷香的肉味,张柳儿看了一眼院外,这才小声道: “是娘把昨个的炖野鸡剩的汤添了水来蒸饭了,快尝尝味道如何?” 随后,徐远志在家里翻腾了一会儿,竟是拿出一只小葫芦,他给自己和徐易平各倒了一碗。 “今个我高兴,老大陪我喝两杯!” 林亚宁听了叔侄二人在学堂的事儿,别提有多高兴了,看到徐远志拿了酒也没有念,只是叮嘱: “先吃饭,再喝酒,省得一碗酒下去醉了,浪费了今个这么好的饭!” 徐远志点了点头,吃了饭才去喝酒,果不其然的一碗倒,看的徐韶华都懵了。 可林亚宁看到这一幕,只是笑了笑,让徐易平把徐远志扛回屋子,这才对上徐韶华那有些疑惑的眼神,揉了揉他的头: “华哥儿,你也去洗洗歇着吧。你爹他啊,就是太高兴了。” 见娘不愿意多说,徐韶华也没有追问,正好趁着去洗漱的时候,打了一盆干净的水,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 翌日,刘先生风寒未愈,文先生又要去甲班授课,故而早晨的课由学子们自学。 一个早上,有人练字,有人吟诵,但都没有一个人愿意荒废。 徐韶华也在默读,只不过这一次他从徐宥齐手里借来了那本《礼记》。 《礼记》全文已经由刘先生带着他们读了一遍,随后便放了今年的秋假。 而徐韶华那十日之间,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诗三百上,现在不必担心吃饱的问题,倒是可以将《礼记》的背诵提上了日程。 等到钟声响起时,徐韶华这才如梦初醒的结束了记忆,只是这一次他的饥饿感格外的明显,四肢都已觉得有些冰凉。 “叔叔!” 徐韶华站起来的时候还晃了一下,徐宥齐连忙扶住,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徐韶华。 “无事,许是坐的久了。” 见徐宥齐实在担心,徐韶华还是解释了一句。 只不过,大概是今日用力过猛的缘故,徐韶华总是喝了好几碗汤,还是觉得只有半饱。 但也不能再喝了。 徐韶华有些闷闷的跟着徐宥齐离开了膳堂,却不想,刚一出门就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安望飞正四下张望着,只是却小心的将自己的身影背着人,看到徐韶华的时候,连忙道: “徐同窗,终于等到你了!” 第8章 徐韶华今天没有混到水饱,有些提不起劲儿来,但还是点了点头: “安同窗啊,不知有何……” 徐韶华还没有说完,便被安望飞拉着朝一边走去,徐宥齐冷不防看到叔叔被抢,顿时瞪圆了眼睛,然后忙提步跟了上去。 安望飞拉着徐韶华走了好一阵子,徐韶华本来便没有力气,安望飞长他两岁,生的高大,他索性直接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放在安望飞身上,任他拉着。 左右,他也不能卖了自己不是? 安望飞拉着徐韶华竟是到了学堂的后门,这里素日都是许氏族人进出学堂膳堂用饭的路,这会儿正是饭时,倒是难得安静。 三人在一棵古树后这才停下了步子,徐韶华被安望飞一松开,整个人便直接靠上了那棵古树,鼻尖都差点儿与那树干上的蚂蚁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安同窗,你究竟有何事?” 徐韶华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徐宥齐也绷着小脸站在一旁,可却下意识的挡在徐韶华的身前。 安望飞听了徐韶华的话,搓了搓手: “昨日……幸而得徐同窗相助,今日我带了些谢礼来,想要答谢徐同窗一二,只不过,徐同窗知道的,若是东西在我身上是留不住的。” 安望飞最后一句话几乎叹息一般的说出口,徐韶华听了安望飞这话,却摇了摇头: “我帮安同窗只是顺手为之罢了。” 正好,那日他混了一个水饱,又得了文先生赠纸,心情好而已。 “徐同窗或是顺手为之,可对我来说,却是这一年里唯一的一次善意。” 安望飞摇了摇头,看着徐韶华如是说着,随后也不待徐韶华说话,便俯身在那树洞里鼓捣着。 徐韶华本来想要离开,可是冷不丁传来了一阵甜香,让他不由道: “什么东西,这么香?” 徐宥齐也咽了咽口水,那甜香是带着烟火味的香甜,让他几乎在这一刻联想起曾经吃过的碎成渣的桂花糕,偶尔吃过一次的清甜米糕…… 可是,那些味道似乎都不如这股甜香来的霸道逼人,凶猛的撬开了人的鼻子冲进去,让人不由得口舌生津。 安望飞闻言看了一下,才发现是自己带出来的点心没有包好,但随后他便直接将其递给徐韶华: “这是我娘每日亲手做的点心,让我带给同窗的,正好给徐同窗尝尝吧。” 曾几何时,他带着娘亲手制成的点心,想要与同窗交好,却不想换来的不过是一次次的欺凌羞辱! 安望飞语气轻松的说着,随后不由分说的将其塞给徐韶华,徐韶华原本已经都要转身了,可是乍然手上一沉,顺着那半开的油纸看进去,里面是蒸的蓬松柔软的枣子糕。 红枣的外皮带着一丝苦涩,若要将其做好,里面则须以红糖、饴糖二者一并调和。 而如这般霸道浓郁的甜味,只怕里面糖类的分量,放眼十里八乡也只有安家才舍得。 徐韶华看了一眼枣子糕,又看了一眼一直别过脸装作自己没有再看实则身子已经偏过来的徐宥齐,勾了勾唇,直接取了一块枣子糕递给徐宥齐: “齐哥儿,吃吧。” 徐宥齐到底年纪小,看到甜食忍不住便抱着啃了一口,这才呐呐的看着徐韶华: “叔叔,我……” “没事儿。” 徐韶华摆了摆手,自己也掰了一小块送入口中,仔细的咀嚼着,若不是太饿,他并不想对食物囫囵吞枣。 等徐韶华咽下第一口后,心念一转,这便道: “安同窗,你对于昨天之事可有摆脱之意?” “找到了!怕被人摸了去,我特意藏的深了些!” 二人同时开口,然后看着彼此愣了一下,徐韶华扬了扬手中的枣子糕,随即道: “安同窗的礼物我很喜欢,作为答谢,若是安同窗想要摆脱昨日之事的话,我愿为安同窗筹谋一二。” 安望飞“啊”了一下,随后这才拿出自己包的十分精致的谢礼: “这是城里近来最盛行的玉湖先生制成的毛笔,他们之前讨过一次,我没给,便送给徐同窗吧。” 这是玉湖先生放出来的第一支毛笔,价值不菲,可是才一出来就被爹买给自己,当做生辰贺礼了。 它对安望飞意义非凡。 “安同窗,既然是重要之物便仔细收好,我已经收了一份礼物了。” 徐韶华将吃了一块的枣子糕收入袖中,只是含笑看着安望飞: “那么,安同窗,你的答案呢?” 安望飞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徐同窗是说……要帮自己摆脱甲班那些许氏子弟的欺凌? 可,那怎么可能? 安望飞嚅了嚅唇,弱声道: “我,我没事的,他们……总不会要了我的命。徐同窗,我,我是来此求学的,并,并不想与人结怨。” 徐韶华闻言不由皱起眉头,可是看着安望飞虽然语气懦弱,可是神态坚定的模样,徐韶华还是道: “既然如此,我倒不好强人所难。但吃人嘴短,我方才的话永远作数,若是安同窗想通了,还在膳堂门外等我就是。” 安望飞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将自己捏的紧紧的那支精心包装的毛笔拿起: “徐同窗,这可是玉湖先生的笔,你当真不要吗?” 这支笔的价值,可是胜那枣子糕百倍。 只需这一支笔,便可以惹的所有学子羡慕啊! 徐韶华摇了摇头: 天才科举路 第8节 “善书者不择笔,况且我如今字迹有瑕,岂不埋没宝物?安同窗还是将其好好珍藏吧。” 徐韶华说完,带着徐宥齐告辞离去,安望飞看着叔侄二人的背影,微微晃神。 等走远了,徐宥齐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安望飞,这才小声道: “叔叔,听说那玉湖先生随意一支笔便价值十两银子了……” “齐哥儿可是要问我为什么不收?” 徐宥齐点了点头,徐韶华只是淡淡一笑: “齐哥儿,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不过是帮安同窗一个小忙,若是收下他的重礼,以后该如何待他? 是阿谀谄媚,小心谨慎,还是盛气凌人,肆意妄为?或许到那时,我都要忘记我帮他的初心了。” 徐宥齐欲言又止,徐韶华只是慢慢的走着,看着前方: “齐哥儿想说,保持本心是吗?可当我接受重礼的那一刻,那么下一次我伸手助人,一定会先想到帮助他,能为我带来什么。 可若是有朝一日,我连助人都不是发自本心的,那么,我还是我吗?” 徐韶华回眸看向徐宥齐,徐宥齐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徐韶华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倒是发现,没有了自己这个恶毒叔叔的压迫,齐哥儿倒不似书中那般一门心思读书,反而开始思考别的了。 这是一桩好事,人非木塑泥胎,永远不会恒定的向既定的方向生长。 而另一边,安望飞又小心的将那支玉湖先生的笔藏进树洞,可却不想,远处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快来!我就说有一次看到安望飞在这儿了!” “安望飞!你胆子倒是大!竟然敢躲着我们!” “安望飞,你在藏什么?!” “安望飞!你找打!” 安望飞看着身后突然涌上来的人群,脸色煞白,下一刻,拳头便雨点儿似的落了下来。 推搡,斥骂,捶打,安望飞缓缓的,熟练的蹲在了角落,连藏在袖中的那支玉湖笔也落了下来,不知被人一脚踩断。 锋利的木刺在受力的那一刻弹起,几乎擦着安望飞的眼睛而过,那一瞬间,安望飞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是……玉湖笔?” “可惜可惜!” “都怪安望飞!”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散去,安望飞却抱着头,坐在原地不知所措,眼尾的那一处伤口,此时鲜血缓缓淌下。 竟似血泪一般。 第9章 徐韶华并不知他们才走没多久,安望飞所遭遇的一切,今日安望飞送给他的这包枣子糕却是让他一下午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糖分是最容易补充体力的,这个下午,哪怕是严苛如文先生,在看到徐韶华第二次默字的时候,也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 能在自己提点第二日便能做出改变的孩子,是个可造之材。 不过文先生严肃,从不轻易夸人,倒是没有给徐宥齐在回家的路上吹彩虹屁的机会。 等到散学的钟声响起,徐韶华难得脚步轻快的走出了学堂: “爹!” 徐韶华笑吟吟的唤了一声,徐远志一边从他手里接过书袋,一边哎了一声。 一旁的徐宥齐也清脆道: “祖父!” 徐远志看着这一大一小脸上都带着笑,还当是先生又夸他们了,可却不曾想,他怎么也没从两人的口里问出点儿什么。 好容易等回到了家,徐韶华这才将自己一直揣在怀里的枣子糕拿了出来: “爹,娘,大哥,大嫂,快来尝尝!” 枣子糕的香味依旧浓郁,刚一拿出来,徐家人便不约而同的看直了一双眼。 那蓬松柔软的模样,喷香扑鼻的气息,便是过年他们也从未吃到过! “华哥儿,这是怎么回事儿?” 徐远志最先回过神,看着儿子儿媳一副看呆了,又拼命咽口水的模样,不由心下一酸,但还是立刻问起徐韶华。 徐韶华这才将自己与安望飞之间的事娓娓道来,只是将自己用口技之事改成了请先生过来。 徐远志听后赞赏的点了点头: “不错!是我徐家儿郎!勿以善小而不为,这枣子糕既是人家的一份心意,大家也都跟着齐哥儿沾沾喜气吧!老婆子,你来分。” 徐远志看向林亚宁,林亚宁随后取了菜刀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枣子糕这才下刀。 这一包枣子糕足足有十块,除去徐韶华和徐宥齐吃掉的两块,还有八块。 可是林亚宁却直接将其又拦腰砍断,然后这才取了一块递给徐远志: “来,吃吧。” 等一人分了一块后,还剩下五块林亚宁仔细包好后尽数给了徐韶华,还看着徐易平和张柳儿道: “既然是华哥儿得的谢礼,华哥儿拿大头,你们没意见吧?” 徐易平和张柳儿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可徐韶华听到这里,却立刻道: “娘,哪儿能这么算?要是这么说,我上学堂的银钱还有大哥大嫂一份呢。 再说,这枣子糕里用的红枣多,我听三婶子说,女娘要多吃补气血,家里就您和大嫂,这本是我想给您二位带回来的。” 徐韶华一字一句的说着,其实也莫怪大嫂与自己生了嫌隙,娘总怕大哥有了大嫂后,与自己不亲近,故而老是要用语言来证明些什么。 可是在徐韶华看来,说一千道一万,还不如做一件。 大哥大嫂虽然之前对他颇有微词,可是却也一直任劳任怨的在地里忙碌,为这个家奉献。 这便已经够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一旁的张柳儿闻言确实没忍住眼圈一红,小叔怕是知道自己那红糖和三婶子换糖的事儿了! 这孩子……如今说话怎么就那么招人疼呢? “小叔,你放心,你的意思大嫂都明白,不过,大嫂是大人了,有啥想要的还有你大哥呢,这枣子糕是个好东西,你就给你留下吧。” 林亚宁本来要说什么,可却不想张柳儿这话一出,她整个人都懵了。 明明儿媳妇前段时间看着华哥儿的眼神都恨不得吃了他,怎么就突然转变的这么快? 她一时都有些适应不来呢! 而徐远志看到这一幕,却是不由抚须一笑: “好!好!好啊!一家人就应当这般友爱共济!这枣子糕,也不必放了,老婆子,给大家伙分了吧! 待新黍子晒干后,拉到城里卖了,再买它一包桂花糕吃!” “爹,一包可不够!” 徐韶华疯狂暗示爹答应他的那包,徐远志不由大笑道: “那就两包,总不能亏了我们华哥儿!” 一家人在夜空下,吃着枣子糕,说着闲话,倒是难得安静和乐。 徐韶华也是这么多日以来,头一次在家里的晚上肚子里是有食儿的,这一夜也是做了一个好梦。 一个,有甜甜的枣子糕的梦。 翌日,徐韶华有感安望飞所赠的那包枣子糕让家人得以开怀,便在用过午饭后去甲班瞧一瞧他。 只是没想到今日甲班的人倒是齐全,个个百无聊赖,唯独少了安望飞的身影。 徐韶华心中疑惑,只是随便寻了一人道: “这位同窗,之前甲班有一位同窗与我探讨过课业,今日我有些新的体会想要寻他,怎不见他?” 那学子见徐韶华生的好,慢吞吞的打量了他一通,这才转头扫了一眼课室,随后直接道 “甲班的人都在这儿了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什么啊,你们忘了那谁了?” “什么那谁,安望飞嘛!” “他不会是那天被我们吓什么胆子,不敢来了吧?” “啧,那还不是怪他不识抬举?安家一个小小商户……” 那几个学子只随口说了两句,便让徐韶华离开了。 徐韶华听到这里,便知道只怕安望飞昨日又遇到了什么“意外”了。 只不过,遇到这样的事儿,首先要自己立起来才行啊。 徐韶华耐心的等了几日,等过了半月,安望飞这才终于在此来到了学堂。 徐韶华和安望飞在门口遇到,二人看到彼此皆是欲言又止,只是这会儿已经快要开课,故而他们在影壁后分开。 等到早课结束,徐韶华带着徐宥齐吃过午饭后,果不其然在膳堂外遇到了安望飞。 这一次的安望飞气质更加沉郁,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衣裳,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石像。 只不过,等看到徐韶华的身影时,那双呆滞无神的眼睛,才终于绽放了光芒。 安望飞上前一步,抓住徐韶华的话,道: “徐同窗,你……可还愿意帮我?” 天才科举路 第9节 第10章 安望飞说着话,将侧脸转过来的时候,徐韶华这才发现他眉梢那块皮肉翻卷的伤口。 许是过了一段时期,那伤口都已经结痂,细长的伤口从眼皮划至额角,只差寸厘便可伤及眼睛! 徐韶华看到这一幕也不由顿了一下,他回握住安望飞的手,轻声道: “安同窗莫急,这会儿时候还早,我们寻个地方慢慢说。” 安望飞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后引着徐韶华朝一处僻静的角落而去,不远处飘来阵阵异味,徐韶华不由皱了皱眉。 “徐同窗,失礼了,我实在是……找不到别的地方了,这会儿正是饭时,这里倒是鲜有人迹。” 安望飞看着不远处的茅厕,苦笑着说。 徐韶华摇了摇头,直接道: “无妨,不过安同窗这是想通了?” 安望飞抿着唇,重重的点了点头。 “以前是我蠢钝,我以为……忍一时风平浪静,可却从未想过,他们真的想要断我的命脉!” 安望飞如今一闭上眼,便会想起那尖锐的木刺从眼睫擦过时,自己那浑身血液凝固的感觉。 这半月,他无时无刻,不在回想当日发生的种种。 倘若那溅射的木刺没有偏移,而是直接扎进自己的眼睛呢? 他会成为一个瞎子! 爹的期望,安家曾经的牺牲都将化为乌有! 徐韶华看着安望飞那眼尾的伤口,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安家九代单传,若是安望飞真的瞎了眼睛,只怕要断了安家好容易得来的改换门庭的机会。 也难怪一直是个老好人的安望飞不愿意再忍了。 “安同窗能想明白最好不过了,现下还请安同窗且来与我说说这件事的始末吧。” 少年的声音暖若温玉,让安望飞原本心里还憋着的气不由渐渐散了,头脑清醒起来,他这才将自己的遭遇缓缓道来。 当初,先帝喜好征伐,虽然为大周攻下广阔疆域,可也拖垮了大周的百姓。 等战到后期,大周的军费渐渐开始入不敷出,以至整个京城都动荡不安起来。 而当初安家老太爷正在京中暂居,故而直接拍板,做了表率,将安家的家产尽数充入军费。 彼时先帝正愁军费之事,安家老太爷的大义凛然让先帝也不由肃然起敬,直接道: ‘安家高风亮节,心怀大义,屈居贱籍实在委屈,朕特赐安家子孙三代可科举入仕,若有能改换门庭者,是安家的福气!’ 而上一辈的安父不是个读书的料,只得回到老家重操旧业,直到安望飞的出生。 “当初,我爹便是看中‘许氏学堂’在外的声名,这才送我来此。我知道我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我想好好读书,考上功名,不负我爷爷,我爹的一番苦心。” “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这么难!真的好难啊!他们都欺负我,他们知道我是商户子,羞辱我,挖苦我,讥讽我……” 安望飞缓缓垂下头,声音艰涩: “我忍了又忍,避了又避,可是,最后换来的却是他们的变本加厉。” “那安同窗便未曾告知先生吗?” “当然有!” 安望飞急急的抬起头,复又垂头丧气起来: “可是,刘先生说,那是大家与我玩闹,让我不必放在心上……” 安望飞如是说着,可是满目尽是凄楚不安。 徐韶华听了安望飞的话,换了一个动作倚着墙,环着的双臂上,指尖轻点两下,却不由思索起来。 “许氏学堂”并不大,其中也不过两位先生,刘先生主管甲班兼课乙班,文先生主管乙班兼课甲班。 而刘先生素来在乙班温良和善,怎么看也不像是可以说出这么不负责的话的人。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徐韶华略一沉思,又看向安望飞: “那令尊呢?令尊对此事可知道?” 安望飞沉默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我爹对我寄予厚望,我,我不想让我爹操心了。” “上次我遇到安同窗被他们欺凌的时候,隐约听到他们似乎在向安同窗索要什么……” 徐韶华听了安望飞的话后,又继续问道。 “他们,想要我安家的传家宝玉!” 安望飞几乎咬牙切齿的说着: “以前他们偶尔会向我索要吃食、财物等,我想着息事宁人,且他们都是许家子弟,故而便……便都给他们了。” 安望飞说到这里,都有些难以启齿,但他还是抬起头看着徐韶华: “幸而蒙徐同窗不弃,还请徐同窗帮我!” 安望飞一错不错的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矮一头的少年,他就那样斜倚着青砖墙,阳光从他的发顶洒落下来,温柔极了。 明明,他的身量不足于自己。 明明,他的年龄也弱于自己。 可或许从当初少年风轻云淡的一句话便将自己救起时,安望飞心里便已经笃定少年可以救他于水火了。 而徐韶华听完了安望飞这话,沉吟了许久,这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麻烦。” 安望飞有些茫然的看着徐韶华,徐韶华又继续道: “不过,此事也不是无法解决的,但安同窗可得跟我说实话。” 徐韶华似笑非笑的看着安望飞: “当初,真的是令尊看重许氏学堂的名声才让安同窗来此入学的吗?安同窗……究竟是如何进入许氏学堂的?” 安望飞听了徐韶华这话,瞳孔颤了颤,对上少年那的目光,他低下头,声若蚊呐道: “徐同窗明察秋毫,是,是当初十里八乡无一名先生愿意给我授课,我爹多方打听,将一副前朝大家的字画赠给了刘先生,这才,这才……” 自古商户子不得入仕,他得蒙圣恩,可却无法拦住那些清高之士的异样目光。 而当初,安家虽然献上了全部家产,可是积累的古董字画却是无法变现,等他们回到老家时便也带了回来。 安父打听到了刘先生的喜好之后,翻遍珍藏,投其所好,这才为安望飞谋得一个入学的机会。 徐韶华唇角弯了弯,果然如此。 安望飞冷不防看到少年唇角的笑容,一头雾水道: “徐同窗,能知道此事的人,不过五指之数,你是如何知道的?” 徐韶华看了一眼安望飞,笑了笑: “这并不难推测,安同窗且在甲班放眼望去,可还有除你以外的异姓之人?” 安望飞懵了一下,但仔细一想,好像真的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异姓之人。 徐韶华站直了身子,将衣服上蹭到的灰尘拂去: “甲班的主管先生是刘先生,若是刘先生真的只是把安同窗你当成一个普通求学的学子,他大可不必将你安排在排外霸道的甲班中。” 徐韶华说到这里,顿了顿: “对了,不知安同窗可还记得刘先生染病告假前可曾对你说过什么吗?” 刘先生特意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子下面,只怕是另有所求。 而刘先生多日未来,他是真的病了吗? 第11章 安望飞半晌不语,徐韶华索性说的更直白了些: “或者说,刘先生可曾对你有所求?” 安望飞原本因为自己仅剩的那块遮羞布在徐韶华的眼皮子下面扯开而尴尬难言,可等听到徐韶华之后的话,他不由身体一僵。 无他,刘先生早在秋假之前,还真的特意关怀过他在甲班过的如何,而彼时的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的向刘先生说起自己被欺凌之事。 但刘先生听罢后,却只是一笑置之,让他包容些同窗玩闹,也彻底让安望飞那颗想要求助的心死了。 至于刘先生当初可有说什么其他的…… 安望飞记性不错,这也是安父会把厚望寄托在他身上的原因,不多时,安望飞便有些犹豫道: “那日,刘先生似乎提起……他案头的砚台不小心摔坏了。” 而安望飞家里,真的有一方古砚! 安望飞当时并未将二者联系在一起,可是今日将二者对照起来,这未尝不是当初刘先生的暗示呢? 安望飞只觉得自己这个念头荒谬无比,那可是他的先生啊! 他打心眼尊敬的先生!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徐韶华垂下眼帘,语气轻飘飘道: “说起来,刘先生这一病,也病的够久的了,也该痊愈了。” 徐韶华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几乎只在安望飞的耳边回响,可是安望飞本就绷紧的神经还是下意识的跳了跳。 安望飞咽了咽口水: “那徐同窗的意思是……” 天才科举路 第10节 徐韶华看着安望飞那因为不知所措而无处安放的眼神,笑了笑: “安同窗且附耳过来。” 二人低语一番后,明明秋高气爽的天气,安望飞整个人却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完全无法想象,眼前的少年是如何从自己的只言片语中推敲出那些他早就忽略的一干二净的蛛丝马迹! 但也正是因为,安望飞心里的天平也已经开始倾斜。 徐韶华简单和安望飞说了几句话后,便与安望飞别过: “接下来的几日,安同窗若是落单便可待在膳堂,我观那些许家子弟还是有所顾忌的,其他的一切等刘先生回到学堂在做打算。” “好。” 徐韶华叮嘱完后,便抬步离开了。 安望飞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却不由有些微微出神,其实,他并不愿意去膳堂,他带来的点心已经足以果腹。 更重要的是,他……不愿意在人堆里活动,他总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用鄙夷的眼神看着。 却没想到,这件他一直藏在心底的事,少年也能想到,还特意叮嘱他。 清风拂过,安望飞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他这一次好像真的找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 …… 刘先生是在三日后复课的,而在学堂里,安望飞看到刘先生那张白面微须的脸时,整个人身上已经不自觉的起了一层白毛汗。 而刘先生此刻也正目光随意的在下首扫过,他的目光很是温和,可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眸色分外深沉。 仿佛,是兽类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 “诸君晨安。” 刘先生噙着淡笑,坐在上首的桌案前,手持一把白羽扇,一袭青衫,端的是温润如玉,端方君子。 “先生晨安。” 诸学子齐声回道,刘先生简单说了两句,便让众人开始诵读经书,而他的目光却依旧在人群里游移。 直到,他看到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埋到桌子底下的安望飞。 安望飞还是以前那副上不得台面的商户子的模样,这些日子也不知他可安好? 刘先生唇角笑意加深,却没有多言。 殊不知,安望飞这会儿借着吟诵的时间拼命的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也不知是否是他的心理因素,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安望飞缓缓地,轻轻地抬起头,下一刻,他与刘先生的目光相交,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般,僵直在了原地。 一息。 两息。 不知时几息,他才终于装作不经意的挪开了目光。 整个早课显得分外的煎熬,好容易熬到钟声响起,刘先生叫了散课,课室内的气氛陡然一轻。 与此同时,安望飞已经下意识的紧张起来了。 鉴于这几日他都是在热闹的膳堂里避过甲班那些许氏子弟的欺凌,是以他前往膳堂的路变得更加艰难起来。 这会儿,刘先生还没有走,可是一些学子看着安望飞的眼神已经开始不对起来。 安望飞下意识的攥紧的手中的书,忽而听到上首传来一阵让他心头陡然一轻的声音。 “安望飞,你随我来。” 刘先生一句话便将那些困扰安望飞许久的觊觎恶劣的眼神挡了下去,刘先生看着安望飞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轻轻摇了摇扇子。 安望飞跟上了刘先生的步子,头一次无畏无惧般在课室的正中间走了过去。 可实际上安望飞的脑子昏昏沉沉,就连刘先生时不时撇过来的眼神都让他浑身僵硬。 师生二人在刘先生的房间一坐一站,刘先生仔细的问了安望飞的近况,似乎很是担心他的样子。 等听到安望飞说一切都好的时候,刘先生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但随后只是温和的说了句“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安望飞自觉时机合适,终于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话: “对,对了,刘先生,此前听您说您的砚台摔坏了,我家里正好有一方前朝慕熙丞亲手雕刻的古砚,您可喜欢?” 安望飞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的看想刘先生,而刘先生听了安望飞的话,打着扇子的动作一顿,这才淡笑道: “若是你孝敬先生的,先生岂能辜负你的美意?” 而随着刘先生话音落下,安望飞心里狠狠一沉。 随后,他竟敏锐的察觉到刘先生的态度变得亲近了起来,不光如此,刘先生甚至将书童为他提来的饭菜也都分了安望飞一半。 这一瞬间,倒是师生相得。 等用过了饭,安望飞这才起身告辞,只是等走出门后,安望飞下意识回头看去。 秋日午后的阳光并不炙热,可在它的映照下,屋内器具的阴影如流淌的黑水一般,缓慢爬行,仿佛浸染了整个屋子。 而刘先生正在其中安坐。 安望飞僵硬背脊走到刘先生看不到的地方,拔腿就跑,好容易等他看到膳堂时,正好看到徐韶华正在外头与他那小侄子说笑。 安望飞咽了咽口水,又揉了揉脸,这才走上前去。 第12章 “徐同窗。” 安望飞看到徐韶华的那一刻,原本狂跳的心才终于安定下来,渐渐慢下脚步,冲着徐韶华拱了拱手。 “安同窗。” 徐韶华还了一礼,二人便如同偶遇那般,对视了一眼,打个招呼便就此分别。 只不过,在与徐韶华擦肩而过的同时,安望飞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面上的神情似笑却悲。 等安望飞离开后,徐宥齐看着他的背影还有些疑惑: “安同窗这是怎么了?他好像不太好……” 徐宥齐记得安望飞,记得这个曾经用一包枣子糕让一家人重归和乐的同窗,可是方才看他面上笑着,他却觉得他似乎很难过。 徐韶华听了这话,看了徐宥齐一眼,倒是有些讶异,没想到小侄儿对人的情绪倒是敏感。 随后,徐韶华只是揉了揉徐宥齐的脑袋: “许是,安同窗遇到什么事儿了吧。” 徐韶华轻轻的说着,却如同叹息一般。 他与安望飞约好,若是刘先生当真应下砚台之事,那么他们就可以着手下一步了。 而今日,从他听闻刘先生回来的那一刻,便特地在膳堂外等候,倒是没想到……刘先生他倒是性急。 徐韶华如是想着,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那我们要帮安同窗吗?” 徐宥齐如是说着,下一刻立马又道: “叔叔,我不是想要安同窗的谢礼,我只是……” 徐宥齐皱着小脸,似乎想要解释一下,可见此前徐韶华的话他到底是记到心里了。 “我只是有些担心他。” 徐韶华闻言一笑,低声道: “我知道齐哥儿的意思,不过,此事可急不得。” 徐宥齐闻言猛的抬起头看向徐韶华,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疑惑。 难道……叔叔他知道什么吗? 徐韶华但笑不语,倒是让徐宥齐心里猫抓似的痒,可是看着叔叔不过片刻脸上笑意淡去,宛如谁欠了他万两银子的模样,徐宥齐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都说女儿家善变,可叔叔亦不遑多让呢! 叔侄二人回到了学堂,徐韶华一屁股坐在书桌前,随后便将临走前看了一半的《书》经继续拿起来翻看。 只不过,徐韶华的动作实在太快,每页不过十息便匆匆而过,让人一时都不知他是在看书还是翻书了。 这本《书》经乃是徐韶华借阅前桌学子的。 大周的县试虽然不难,可却要求学子对四书经书的内容做到通且明。 但在此之前,最重要也是最现实的一个问题,便是这四书五经的购买费用。 夫子手里会有一套完整的四书五经,一般用于授课之用,轻易不会借出。 除此之外,便是学堂的学子相互借阅了,你买一本《春秋》我买一本《易》经,在夫子上课前抄录一篇,如此方可省一大笔钱。 而这,才是贫寒学子们的日常。 徐韶华和徐宥齐二人手里倒是有一本《礼》经,是因为当时学堂里刚好缺一本《礼》经,他二人购置了《礼》经这才得以入了学堂。 一旁的徐宥齐声音洪亮的背了一会儿书后,便发现自家叔叔那信手翻书的模样,小包子脸不由一皱: “叔叔,叔叔……” 徐韶华闻声抬起了头,只是面上的表情并不和善,他方才正沉浸其中记忆,疯狂头脑风暴,脑仁儿已经有些隐隐作痛却冷不防被人打扰。 他实在是做不出一个好脸色来! “何事?” 徐宥齐被徐韶华那冷淡的面色吓了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曾经被叔叔厌恶的时候了。 徐韶华看着徐宥齐跟兔子似的瑟缩模样,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怎么不说话?我还能吃了你?” 天才科举路 第11节 徐宥齐见徐韶华语气虽然冷淡,但还有几分玩笑之意,这才敢大着胆子道: “叔叔,一会儿文先生就要来了,你,你还是认真点儿诵书吧。” 徐韶华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诵书,那种最消耗体力的活计,哪里有他墨记下来来的快? 他生而过目不忘,吟诵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尤其是……他现在已经有些饿了。 “我省得。” 徐韶华如是回答,徐宥齐本来松了一口气,可是等他再抬头看去的时候,便发现徐韶华将手里的《书》经翻的更快了。 不过片刻,徐宥齐便眼睁睁的看着徐韶华将那本书经翻完,直接还给了前桌的学子,自己则以手支颐,闭目养神。 徐宥齐渐渐瞪大了眼睛,可心里却又不免有些急躁,叔叔明明说过,他知道他们二人读书不易,怎么还这般不知珍惜?! 可还不待徐宥齐说什么,他只觉得窗外阴影一闪而过,他抬眼看去,正是面色严肃的文先生! 也不知文先生看了多久? 徐宥齐不由得都替徐韶华有些担心,果不其然,文先生一脸怒色的走了进来,哪怕是徐宥齐被文先生教授的时间不久,也能看出文先生眸底的冷色。 不多时,随着一阵钟声响起,文先生那有些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响起: “上一月为汝等教授了《诗》经,之后又用半月与诸君巩固研习,不知汝等如今可都已经背诵下来了?” 学子们面面相觑一番,明明半月前文先生不是已经考过一次了吗? 怎么今日又旧事重提? 随后,文先生直接道: “现在汝等即刻将《诗》经呈于案头,接下来的默义便是本次乙班的月试,后五名者请铁先生伺候!” 文先生这话一出,众学子不由倒吸一口气凉气。 这文先生当初与他们第一次见面,便直接请了“铁先生”上了书桌,期间有一二调皮的学子挨过两下后都手掌通红肿胀,整整半月都握不住书! 上次秋假后的临时考核,不理想的学子占比过大,文先生并未处置,谁能想到文先生他会杀一个回马枪?! 随着“铁先生”上桌,众学子几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整间课室安静的仿佛只有研墨的声音。 一炷香后,文先生直接开口: “准备时间到,汝等提笔,吾念一句,汝等需记下吾所念之题目并答出下一句。” 文先生说完,不待众人反应,便连珠炮一般说起题目,因为文先生语速极快,学子们奋笔疾书才能追上文先生的速度。 这便罢了,就连文先生等候他们书写下一句的时间也是少之又少,几乎只有在文先生念出题目便能对上下一句的人才能跟上。 开始文先生的题目还只是一些简单的《桃夭》、《蒹葭》,可等到后面便越来越偏,以至于即便是在前面坐着的几个学子下笔都开始犹豫起来。 这一犹豫,后面的题目也渐渐有些跟不上了,一时间急的他们鼻尖直冒汗,握着毛笔的手臂都不由颤抖起来。 文先生抬眼看着众学子的表现,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心性不稳,若是这些学子遇到前朝的口义,只怕都要铩羽而归。 但即使如此,文先生还是没有停下,今日他怜惜他的学生,来日科举的考官可不会怜惜。 与其让他们在科举前受尽磋磨,也好过他日功败垂成。 毕竟,他们皆家境不丰,很可能这辈子他们有且仅有一次科举的机会。 文先生心中叹息,随后便将自己的目光缓缓移向最后一排,也正是让他气的突然来了这么一场月试的源头。 但见少年正伏案疾书,他眉眼低垂,头也不抬,手中的笔倒是颇有韵律的动着。 自始至终,都不曾停下。 文先生眼中闪过一抹诧异,毕竟第一排中已经有学子放弃了,可是那徐韶华却仍旧不紧不慢的写着。 就好似,他方才所念的题目他皆铭记心间一般。 但是,这可能吗? 文先生只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实在有些不该,等将最后一个题目念完后,等了一炷香便直接让所有人交卷了。 而这时,徐韶华也悠悠然的放下了笔。 “正所谓满招损,谦受益,一次的头名不是永远的头名,希望汝等皆能谦虚谨慎,对学问报以敬畏之心。” 文先生收齐考卷后,严肃的对众学子说着,只是目光却在徐韶华的身上淡淡扫过。 徐韶华方才又是记忆又是写,原本混了水饱的肚子能量快速蒸发,这会儿整个人的身体都靠着书桌,神情恹恹。 倒是一旁的徐宥齐看着自家小叔叔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一下子提起来了。 下一刻,文先生竟让众学子自习,而自己则开始当堂判卷! 完了,小叔叔危矣! 第13章 眼看着文先生已经开始判卷,徐宥齐只得干着急,用了好一会儿才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自己面前的书本上。 此前,小叔叔说他可以将诗三百背诵下来,着实引得他也生出了几分要强之心,故而这半月他丝毫不敢有所懈怠。 原本他以为自己背诵的已经足够扎实,可却没想到今日文先生突如其来的一考,他才发现自己对一部分字体还是有些不熟悉。 而本朝取消了口义,改为默义,那么对于书面文字的要求便更高了。 徐宥齐如是想着,不由绷紧小脸,随后取出一沓用过的纸出来,将方才心中不熟悉的文句一一重新默写下来。 虽然徐宥齐不比徐韶华有过目不忘之能,但却做起事来全神贯注,不多时便将全部精力投入进去,自此心无旁骛。 徐韶华这会儿胃里已经渐渐泛起酸意,他一面抚胸顺气,一面抬眸淡淡看了过去。 若是他没有感觉错,方才小侄子看着自己的那眼神还“热情如火”呢,这不过片刻,竟是已经镇定下来了吗? 徐韶华看着徐宥齐,若有所思。 该说不说,小侄子能够成为男主,可不单单是靠书里那些因缘际会呐。 徐韶华脑中思绪飞腾,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尽量让自己忽视腹中翻涌上来的饥饿感。 这些日子他渐渐摸索出来自己这具身体的规律了,因为饥饿导致他不管是体力还是脑力都会有一定的debuff。 但是他要读书,必须要耗费脑力和一定的体力,而以膳堂能让他吃到水饱的程度,最多可以足够他全神贯注的看一个时辰的书。 毕竟,他要留着点儿体力走回去嘛。 总而言之,只是水饱对于徐韶华来说,还是有些不够。 徐韶华也有一些别的发现,比如他要是吃饱了的情况,哪怕只是水饱力气也会比寻常时候大上不少。 比如之前有一天,他曾经无意将学堂的一块不知放置了多久的大石头不小心移了一寸。 要知道,当初学堂初建时,那块石头仿佛和里面黏住了一般,无法移动,这才不得不让它在学堂里占据了方寸之地。 徐韶华过后悄悄将其推了回去,谁也没有告诉。 但此事倒是让徐韶华有些好奇,若是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吃饱,会不会有一些别的发现? 而就在徐韶华心里胡思乱想的时候,上首的文先生眉头皱的都可以夹死蚊子了。 除了第一排文先生比较满意的学子外,大部分学子的答卷那叫一个不堪入目。 说来也是,现下学堂里大部分都是普普通通的农家子弟,虽然家中略有薄产,想要改换门庭。 可是,天资、努力、机遇,一关一关,皆难过啊。 随着文先生的脸色越发难看,课室内的声音都越来越小,一时间众学子都纷纷恨不得夹着尾巴做人。 要知道,若是被请了铁先生受疼不说,最要紧的是丢人啊! 眼看着文先生手里的纸张越来越少,却不想文先生突然面色一缓,看着看着,竟是情不自禁的赞赏的点起头来。 这是这次月试他看到的最满意的答卷了! 全篇作答,从题目到答案无一错漏,字迹清晰,笔画齐全,即便是文先生有意考校的几处难点也都做到了尽善尽美。 文先生眼中顿时蕴起笑意,这才抬眼去看署名处—— 等等,徐韶华? 文先生表情里的惊诧头一次有些掩盖不住! 他看了又看,这才发现这些日子徐韶华的字迹进步亦是不可同日而语。 与曾经软趴趴的笔画相比,现在的他已经可以做到最基本的平整顺直。 如此种种,让文先生回想起自己此前那个念头,竟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可思议起来。 徐韶华他……不会是真的可以将自己口述出的题目都记下了吧? 文先生如是想着,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眸底一抹激动之色飞快闪过! 他不会是要教出一个进士出来吧?! 这在许氏学堂二十年里,还从未有过!!! 文先生如是想着,有些郑重的将那份考卷放在自己左手下,这才强忍激动继续看了下去。 却不想,下一份考卷正是徐宥齐的,他虽然不比他的叔叔答的尽善尽美,可也只有几处笔画疏漏而已。 最重要的是,他才六岁! 他们叔侄二人才入学一月有余罢了! 文先生一时心情的激动无以复加,等他将所有答卷一一看完,这才终于平静下来。 “咳咳,接下来吾便将汝等的考卷分发下去!” 文先生声音中带着几分威严,原本便惴惴不安的学子们一时心中更加惶惶。 但即使如此,该来的总是完来的,文先生铁面无私,更是有心让众学子紧紧皮子,当下只淡淡道: “现下吾所念之人为本次月试居中者,听到名字之人上前领纸。” 文先生这话一出,众人心里狠狠一跳,但随后文先生便一刻不停的念了一长串的名字。 等到最后,文先生手中只留下了八张考卷,乃是本次月试的前三名和后五名。 而这里面,竟是有两名学子都是前排的! 天才科举路 第12节 一时间,众人不约而同的将目光瞥向了最后一排的徐氏叔侄,他二人来的最晚,尤其是那徐韶华虽然在秋假后的临考有几分成绩,可这半月里他碰都未碰过诗三百,只怕这后五名中,应有他叔侄二人的名字! 徐宥齐对于众人投过来的目光,小脸上并未有别的表情,可是心里却焦急万分,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叔叔,也不知在他做什么。 嗯……小叔叔在发呆。 徐宥齐:“……” 午后斜阳投进屋内的阳光轻柔的笼着少年,那对鸦羽般的长睫低垂着,一动不动,和他的主人一样安详的享受着午后的静谧时光。 这一幕让徐宥齐差点儿想要抓狂的揪着小叔叔的衣领疯狂摇晃: 叔叔哎,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快要被打手板了啊啊啊!!! 可是,这一刻徐宥齐也只能在他的大脑里化身尖叫鸡罢了。 文先生也未曾留给众人多余的时间,当下便直接道: “接下来,是后五名:张兴、王思、刘文……” 文先生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个学子如丧考妣的站了起来,有的面色苍白,有的羞愧的抬不起头。 等这三人的名字念完,已经有不少人将目光放到了叔侄二人的身上了,可是文先生接下来念出的名字却是让他们跌破眼镜: “杜霄!” 下一刻,第一排的座位上竟然站起一个身影! “先生,我,我怎么会……” 杜霄这会儿也有些不可置信,要知道,乙班的座次排名都是根据每次月试变动,即便他有所退步,也不应该如此啊! “这些日子,你私下开始背诵《书》经,却不知巩固《诗》经,除了那些耳熟能详的词句外,不管是题目还是答案错字百出,你让吾如何判?” 文先生语气分外严厉,而杜霄听了文先生的话,脸上更是火辣辣的,他,他,他只想早点学完去考县试试上一试,却不想…… 而随着杜霄的失利,众学子原本放在叔侄二人身上目光变得慎重起来。 杜霄都在后五名的话,那岂不是说明这叔侄二人中最起码有一人在前三了? 这个认知让其余学子不约而同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才入学几日?! 而伴随着文先生将最后一人的名字念出后,众学子的目光已经彻底呆滞了。 好家伙,前三都被这叔侄两个给包揽了啊! 而徐宥齐听到这里,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小叔叔,小叔叔他竟然是前三! 徐韶华看着徐宥齐那瞪大的双眼,在那白嫩的小脸衬托下倒是犹如猫儿似的的呆萌可爱,他不由勾了勾唇。 徐宥齐被徐韶华一笑,整个人几乎从脸红到了脚趾头,天啊,那他刚刚那么担心小叔叔……算什么? 文先生看着众学子神色各异的模样,不由抚了抚须: “接下来,是本次月试第三名——徐宥齐。” 徐宥齐猛的抬起头,起身一礼,激动的小脸涨红: “学,学生谢过先生!” 文先生莞尔一笑: “好,好,好,你虽是学子中最年幼的,可却聪慧灵秀,又能吃苦,望你今后仍能砥砺前行。” “是,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随后,徐宥齐迈着小短腿从文先生处抱了一沓纸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看着自己桌子上纸张,徐宥齐笑弯了眼睛。 与此同时,众学子看着徐韶华的眼神也在这一刻陡然发生了变化,这家伙平日在课室里看着懒懒散散的,竟没想到是个深藏不漏的! 这一刻,徐韶华到底是第一还是第二,对于其余人来说已经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当初这叔侄二人一同入学之时,众人只觉得徐韶华那般大的年纪才来读书不过是陪读罢了。 可谁能想到,当初的阴郁少年秋假后便仿佛变了一个人。 临考头名后,他便如同一颗蒙尘宝珠被擦掉了灰尘一般,绽放起了独属于他的光芒。 下一刻,文先生悠悠念起了第二名的名字。 第14章 “周秉信。” 文先生这话一出,课室顿时一静,就连周秉信都有些难以置信的站了起来: “先生,不知学生……错在何处?” 要知道,秋假时他一直在地里劳作,在功课的复习上确实有些失误,可临考之时的失利让他这段时间拼了命的学习,他不敢说自己对诗三百可以倒背如流,但也不至于连个头名逗无法拿下! 文先生看着周秉信的眼神十分温和,他缓声道: “此番月试,较之上次你确实答的不错,然……你虽背诵无误,却是有一处错字,故而为次名。” 文先生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由面露惊讶之色。 先生这话的意思,莫不是那徐韶华此番月试无一错处?! 而在众学子瞠目结舌之际,文先生也终于将目光投向徐韶华: “本次月试的头名为——徐韶华。” 即便已经毫无悬念,但是文先生依旧停顿了一下,让众学子堪堪回神。 徐韶华随即起身行礼: “有劳先生。” 文先生只是抚了抚须,看着徐韶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中却是更加满意了。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如此心性,若是他日上了考场方能立于不败之地啊! 徐韶华并不知文先生脑补了什么,当下只是上前领了一刀纸,随后便退了回来。 文先生这突如其来的一场月试,让他这会儿已经彻底懒得去思考别的了。 等徐韶华回到位置之后,文先生这才开口道: “接下来,汝等按照吾在考卷上标注的排名更换座次。” 徐韶华作为第一名,与他交换的正是方才不甘心向文先生发问的周秉信。 周秉信乃是乙班年纪最大的学子,比徐韶华还要长一岁,可却生的较徐韶华整整高了一个头,还有几分壮实。 这会儿听了文先生的话,周秉信干脆利落的收拾好了自己的桌子后,看向最后一排少年那瘦削的身影。 “大徐同窗,我来帮你搬!” 周秉信看着少年那慢吞吞的动作,直接走过去帮忙。 徐韶华闻言不由眼睛闪过一抹惊讶,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便多谢周同窗了!” 少年笑容清浅,素日里不曾注意过的精致样貌在这笑容下,轻而易举便足以将人的目光死死吸引。 周秉信看的呆了一会儿,这才仓促回神,他不知为何只觉得脸上生热,只挠了挠头: “大徐同窗生的瘦弱,想来也没有几分力气,你我同窗乃是缘分,力所能及之人,何必言谢?” 随后二人一起将徐韶华桌上的笔墨纸砚,书本,书袋的换到了第一排。 不过周秉信力气大,并未让徐韶华耗费多少了力气便已经将东西搬的差不多了。 等看徐韶华这里放置妥当了,周秉信又去帮徐宥齐,文先生见状又道: “所有人,吾给汝等一刻钟的时间将座次安置妥当。徐韶华,你随吾来。” 文先生说完,便转身朝外走去,徐韶华有些不解,但还是跟了上去。 太阳已经西斜,原本炙热的光晕变得柔和,院中金桂飘香,洋洋洒落,文先生在桂树下负手而立,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这才转过身道: “徐韶华,方才你在看《书》经,是也不是?” 徐韶华点了点头: “先生说的是,诗三百我已经尽数记下,闲暇之时预习一二旁的经书也起应该的。” 徐韶华说的坦然,文先生看着他的眼神却有些复杂: “是吗?那不知《书》经你预习的如何了?” 徐韶华思索了一下,还算谦虚的回答道: “背诵不成问题。” 文先生沉默了一下,眸子里情绪翻腾,语气中的激动有些压抑不住: “果真,那吾要考校你一二!” “但凭先生吩咐。” 徐韶华垂首听题,文先生也并未留情,只是语速飞快的提问,徐韶华亦是对答如流,等到最后文先生眼中的激赏之色终于不再掩饰: “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徐韶华,你告诉我,你如今到底记下几本经书了?” “回先生,不过是《诗》《礼》《书》三本罢了。” 徐韶华如是回答着,可实则是其余两本放眼乙班,一时借阅不到罢了。 《礼》是自己家的,《书》是即将学习的,徐韶华都在考虑要不要等休假的时候去城里的书局读一读其他的书了。 文先生听了徐韶华这话,思索了一下便明白了徐韶华的困境在何处,当下直接道: “既如此,吾那里的《易》经你且带回去读吧。” 文先生目光殷切的看着徐韶华,与平日里几乎判若两人,他又继续补充道: “但,吾亦有要求。以后午饭时分,你用过午饭后便来吾的院子一趟,告知吾你背诵如何。” 文先生将自己的要求说了出来,可这要求远比徐韶华原本打算去城里书局看书的念头轻松多了,徐韶华更是惊讶非常,但文先生的话直接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天才科举路 第13节 “是,先生!” 随后,文先生又询问了一下徐韶华的背书速度,得知徐韶华只需要读过三遍便可以倒背如流,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随后又勉励了徐韶华几句,这才让他离开了。 当日,徐韶华和徐宥齐同时取得骄绩且带回厚厚一沓先生奖励的纸张的消息让徐远志走在回家路上的脚步那叫一个健步如飞! 齐哥儿是打三岁就跟着自己认字,性子稳,坐的住,全家这才决定送齐哥儿入学,没想到他小小年纪便是课室中的第三名。 可是,华哥儿不一样啊! 他打小虽生的好,却不怎么爱搭理人,当初华哥儿上学堂家里是咬碎了牙才送来的。 可是,这才多久啊,这孩子就是课室里的头名了! 这说明什么?! 他老徐家天生就是出读书人的! 徐远志高兴的笑不拢嘴,一路走路带风的回到了徐家,等徐家人知道了叔侄二人今日取得的优秀成绩后,那叫一个高兴。 林亚宁狠狠心,在今日的拌野菜里放了小半勺猪油,随着“滋啦”一声响起,空气中散发出浓郁的香味,让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咽了咽口水。 无他,现在的人们肚子里着实有些太缺油水了。 那半勺猪油,让徐家人开开心心,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 就连徐韶华也觉得自己今日腹中都不似往常那般饥饿了。 等吃过了饭,徐远志拿了一个小杌子坐在院里,手里明明端着没滋没味的白水,可他却吸溜的津津有味。 可是,徐远志喝着喝着,突然将目光放到正在修理木柜的徐易平身上,神色突然变得和蔼可亲: “老大啊,你过来,爹教你认字。” 徐易平:? 徐易平一脸不明所以的走过来,看着徐远志在地上画下的字,挠了挠头: “爹,您忘了,我看见字就头晕!” 徐远志:“……” “朽木!朽木啊!” 小老头气的吹胡子瞪眼,直接站起来扭过身走了。 …… 翌日,随着早课结束的钟声响起,徐韶华和徐宥齐正准备去吃午饭,周秉信便走上前来,将一包点心双手交给徐韶华: “大徐同窗。” 徐韶华这会儿饿的肚腹抽疼,被周秉信一拦,不由面色微沉: “何事?” 周秉信被徐韶华这般吓了一跳,呐呐道: “我,我想请大徐同窗教我,教我如何能不出错!” 昨日,周秉信私下与其他同路的同窗讨论过徐韶华两次为头名的事,而在其他同窗拼拼凑凑出来的信息里,这位大徐同窗可是了不得! 根据有心人的观察,大徐同窗自临考后,对于诗三百可是再未过手,那么为何他能做到一错不出? 周秉信相信,大徐同窗一定有自己的特殊技巧。 徐韶华听完了周秉信的解释后,面色在一瞬间有些古怪。 片刻后,徐韶华指了指安安静静在一旁等着的徐宥齐,道: “你若是真想知道,不妨先看看齐哥儿每日如何学习吧。至于这个,你且收回去吧。” 徐韶华自己虽然腹中饥饿,可是这周秉信的家里也并宽裕,这包点心对他来说也是来之不易,他只怕受之有愧。 “不不不……” 周秉信虽然对于徐韶华的回答不甚满意,甚至觉得徐韶华在忽悠他,但还是执意要将点心交给他。 有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相信大徐同窗迟早能看出自己的诚心来! 到时候,他说不定就愿意教自己了呢? 而就在两人拉扯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悲愤的哀嚎,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发生什么事儿了?” “怎么了?” “好像是甲班出事了……” 甲乙两个班平日里虽然没有什么交集,可那是因为大部分甲班的学子生性倨傲,自恃自己许家子的身份,对于乙班的学子皆是态度鄙夷。 现在甲班出了事儿,众人倒是有点看热闹的心情,纷纷朝甲班而去。 徐宥齐抓着徐韶华的袖子,小声道: “叔叔,咱们去吗?” 徐韶华点了点头,牵起徐宥齐的手: “我们也去瞧瞧。” 也不知之前甲班那些人对安望飞的伤害有多大,他竟一日都不愿等,便直接实施了他们的计划! 第15章 这回儿正是饭时,待徐韶华和徐宥齐赶到甲班门口时,已经有一群过来用饭的许家族人在一旁看热闹了。 徐宥齐身量小,拉着徐韶华在人群里穿梭,不多时叔侄二人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甲班里,安望飞整个人跌坐在地上,面前是一块已经四分五裂的砚台,他双目通红,看着不远处几个学子表情委屈又隐忍,口中细碎喃喃: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你们要的清欢楼的点心我给了,怀宁的宣纸、临阳的墨、我通通都给了,为什么你们还要这么对我! 这砚台,这砚台是我要给刘先生的啊!这是前朝慕熙丞大家亲手刻制的砚台啊,你们让我,让我如何如见刘先生?!” 安望飞说着,脑中却浮现起那被自己曾经打心眼里敬重的刘先生那用冠冕堂皇的态度,前倨后恭的姿态来索要砚台的景象,心中又酸又涩,不由悲从中来,竟是忍不住低声呜咽抽咽起来。 安望飞一边哭,一边将那砚台的残骸收起来,瓷制的砚台在他手指上留下细碎的伤口,不一会儿已是鲜血淋漓,让人不由心生怜惜。 而一旁抱胸看着的几个学子没想到这会儿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会儿脸上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也是安望飞时间选的好,这会儿正是饭时,人流密集,他方才那般声势自是容易吸引不少人过来。 这会儿听了安望飞这话,许氏族人也不由议论纷纷: “那清欢楼的点心可不便宜,一包最少也要二钱银子哩!” “这也就罢了,那怀宁来的纸才贵,一刀纸便是一两银子,我读书那会儿哪里舍得用?” “临阳的墨亦是价值不菲,这哥儿生的白胖,只怕是被人给坑了啊!” “也是个好孩子,瞧瞧他都哭成什么样子了,手都划破了,平日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正在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人道: “咦,这不是许老三家里的林哥儿吗?许老三前头还说他家林哥儿得了先生奖励的纸墨,许老三别提多高兴了!” “那个我也认识,那是许成家的翰哥儿,那天我去他家里,倒是真看到屋头里摆了一包点心! 许成一辈子好吃懒做,要不是族里有族学,翰哥儿哪能读书,没想到他们在学堂里干这事儿!” 随着几位认识那些学子的许氏族人话音落下,一个穿着深蓝直裰的中年人直接变了脸色: “哼!族学是许大人特意为我许氏一族谋得福利,可如今竟有你们这些败坏我许氏族学风气之人,他日若是传出去,让许大人颜面何存?!” “此事不可小视,须得请族长来主持公道!” 中年人的话让不少人面色大变,有那些学子的亲友也在这一刻打起马虎眼来: “孩子玩闹而已,哪里值得那般大动干戈了?” “就是就是!许琦你别仗着自己读了几本书就在这儿瞎说!” 许琦闻言脸色铁青,他指着安望飞: “瞎说?你可知道这哥儿口中那出自慕熙丞大家的砚台价值几何吗?此物有价无市,便是白银千两也不易得!” 许琦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价值千两的砚台,这事儿可不是能随意压下去的! 而一旁原本有恃无恐的几个少年学子这会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时表情瑟缩起来,他们呐呐道: “我们也不是有意的!” “谁让安望飞他偷偷摸摸绑着,死活不给我们看!” “就是就是!他要是早点说是送给刘先生的,我们能那样吗?” “住口!” 刘先生姗姗来迟,原本清爽的青衫这会儿黏在他的手臂上,额角的汗水沾着几缕凌乱的头发,显然他是一得了消息便冲过来了。 可即使如此,也没来得及阻止那些学子说出不该说的话。 刘先生走到安望飞面前,飞快的调整表情,他深吸一口气,这才含笑扶起安望飞: “你这孩子,那日怎么没有说是这般贵重的砚台?此物何其珍贵,先生受之有愧啊!” 安望飞被刘先生扶着站了起来,他的手上还有些细碎的伤口,将方才拾起的砚台碎片染的鲜血淋漓。 安望飞谨记徐韶华当日教他的话,只是没想到刘先生真的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改口,所以慢了一拍,等刘先生都要急了这才轻声道: “有感先生辛劳,区区俗物聊表心意罢了。” 刘先生闻言终于如释重负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罢了,你的心意,先生知道了,以后万不可如此了。” 安望飞闻言低低道了一声是,但随后却满目失望,所以,这件事就要这么结束了吗? 安望飞下意识抬眸看向人群,却冷不防看到人群中的一张神态阴郁,却又精致无比的容颜。 徐韶华冷眼看着刘先生按照他的猜想,做出那等准备浑水摸鱼的不要脸之举。 天才科举路 第14节 等对上安望飞看过来的眼神时,徐韶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让他稍安勿躁。 而下一刻,人群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刘先生,此举只怕有些不妥吧?” 文先生的声音传来,众人不约而同的让开了一条小道。 文先生乃是族长特意聘得的先生,听说来历很是不凡,也是听闻许氏学堂愿意接纳周边乡里的学子,有兼容并包之风这才来此。 而且,在文先生的教导下,许氏学堂确实在短短三年间出了五位秀才,许氏族人对他很是敬重。 “文先生,你怎么来了?” 文先生抬眼一扫,就看到了在人群中看戏的叔侄二人,他淡淡瞥过,道: “学堂今日发生这样热闹的事,我又非耳聋眼瞎之人,过来瞧瞧也是应该。 倒是刘先生你……这价值千两的慕熙丞的砚台可非小物,许氏学堂所冠之名,可是京中许大人的,今岁末可是京察之期,你可要慎重才是!” 文先生说完,便对着徐韶华招了招手: “久等你不来,吾特来寻你。徐宥齐,你也来。” 随后,文先生便带着叔侄二人转身离去,可是他身后的刘先生却面色难看极了。 不多时,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决定将族长请了过来。 今日甲班所有学子直接停课,族长带着几位族老一一审问,这才知道这些生而就有读书资格的许氏儿郎日常究竟干了什么事! 而他们从安望飞手里哄骗来的东西也都被族长计算出了数额,等这个数额出来的时候,许氏族长整个人都像是老了十岁。 但随后,他还是咬牙让人将安父请了过来,商议此事如何解决。 安父被请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懵,还以为是安望飞闯了什么祸,整个人谦卑的腰都矮了半寸。 可等从族长口中听说了整件事情的全貌后,原本好性儿的安父直接气的一掌拍在了桌案上: “好!好!好!尔等是欺我安家无人啊!整整一千三百余两白银,竟然时被这么几个少年郎从我儿手里压榨出来,许家族长,如此重金,我看我们还是上公堂吧!” 他安家,到底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不了他就卖地卖物,也要给儿子讨个公道! 许氏族人闻言也是面色一变,他听了族人转述的文先生的话,哪里敢让这事扩大化,当即便一改曾经的倨傲,拉着安父细声软语,想要将此事私下解决。 可安父只是看了一眼安望飞那被划破的手指,怒道: “说一千道一万,你们可有将我儿放在眼里?他手上的血都结痂!” 许氏族长这才发现安望飞的惨状,又是一番人仰马翻。 他与安父磨了整整一下午,嘴皮子都磨薄了,安父这才终于松口: “三件事:第一,这些银子既然许家族长你已经算出来了,我也不再追究旁的,只一点,谁贪的谁家补,补不出来我安家还缺长工,签长契,老子还不完还有儿子! 第二,所有贪了我儿好处的人,都得上我安家登门赔礼道歉,否则我安某人定要上京城请许大人做主。 第三……你们不是还有一个乙班,我儿上那个,省得一天天看到那些仗势欺人之辈!” 第三点,是安父深思熟虑,捏着鼻子想出来的,只盼着安望飞能抓住这次机会,让他安家彻底改换出身才是! 许氏族人闻言脸色十分难看,但还是咬牙应了下来,一旁的刘先生从头到尾试图插话都被安父直接无视了过去。 最终,这件事以许氏一退再退落下帷幕,而跟在安父身后的安望飞眼中逐渐升起亮光。 他从未想过,这件事竟然可以这么轻而易举的解决! 等安家父子出了许氏学堂,安父坐在马车里,一面给安望飞处理手上的伤口,一面赞赏道: “你小子倒是争气,这还是老子头一次这么硬气的和人说话!也不知你前头怎么给人欺负成那样……” 可不是争气? 突如其来将事情闹的这么大,时机选的妙,话更是说的妙,连在场的人都是那么妙! 更是直接让许氏一族连争辩的机会都没有,如此干脆利落,一击必杀的行事风格让安父都有些怀疑这真是自己的傻儿子能干出来的吗? 安望飞弱弱表示: “爹,不是我,是……” …… 而另一边的徐韶华被文先生带走后,整个人身上的怨气如果可以实质化,那他一定会被黑色怨气包裹的连眼珠子都不漏! 直到,文先生让书童提来了一桌饭菜: “吃吧。” 徐韶华的眼睛“噌”的亮了起来,文先生抚须一笑: “吃过了午饭,吾可要好好考校考校你。” 第16章 文先生这里的饭菜似乎是开了小灶做出来的,里面的清炒时蔬里还有不少碎肉,吃的主食虽然是糙米,可却十分扎实。 等文先生动了筷后,二人道了谢这才举筷。 文先生原本吃的并不多,只是看着自己手边的徐韶华吃的那般津津有味,也不免多动了几筷子。 等到最后,桌上杯盘皆净,来收拾的书童都忍不住嘀咕: “先生近日的饭量大了不成?” 他可是足足提了三个成人的用量,那位年纪小的学子才几岁,最多不过吃半个人的饭食! 徐韶华不知书童的猜测,他这顿饭倒是头一次实打实吃了个七分饱,一时间整个人由内而外都散发着愉悦的气息。 粮食填满胃囊的感觉与旁的杂粮汤水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 哪怕是等过后文先生的考核严苛无比,他也是对答如流,让文先生屡屡拍案叫绝。 要知道,那本《易》经他才交给徐韶华一日而已! 文先生颇为人性化的只提问了一小部分,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却是越发炙热起来: “徐韶华,你老实告诉先生,你需要多久可以将这本经书背下来?” 徐韶华掐指一算,按他现在吃的差不多的程度,一下午足矣。 但是,话不能说太满,所以徐韶华很是保守道: “大概,需要三日。” 徐韶华话音落下,一旁捧着书的徐宥齐惊的书都掉了。 三日背下一本书,难怪小叔叔他能那么风轻云淡的说不管先生考什么他都知道! 文先生听到动静,看向徐宥齐,原本严肃的表情有些龟裂: “他竟不知你之能?” 徐韶华这会儿心情极好,唇角含笑,拱了拱手: “先生,是学生之伯乐。” 徐韶华一出,文先生那叫一个心花怒放,被他死死压制才没有笑出来: “遇见你,亦是吾之幸事。” 文先生眼中含着一丝笑意,他如是说着,随后又拉着徐宥齐考校了一番。 只不过徐宥齐方才被徐韶华一句话震的有些不在状态,对答时还有些磕磕绊绊。 等到文先生看时间差不多,这才让二人离开后,看着叔侄二人一高一矮的身影,他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徐韶华着实天赋惊人,也不知徐宥齐有这样一个叔叔,可会移了心性? 文先生的担心不无道理,下午本来是刘先生的课,因为安望飞之事乙班全体学子只得自习。 徐韶华因为难得吃好一次,直接将自己整个人沉浸在书海之中,而徐宥齐则是难得一动不动,坐着发了一个下午的呆。 这让一旁准备学习他的周秉信,整个人都惊了。 这大小徐莫不是都是怪胎? 徐韶华目不过诗三百第二遍也就罢了,这徐宥齐怎么也一动不动了?! 一个下午,叔侄二人头一次颠倒过来,徒留周秉信一个人在一旁愁的头发都快掉了。 好容易等到放课,徐韶华和徐宥齐并肩朝门外走去,徐韶华一改之前的“臭脸一摆,谁都不理”,反而直接道: “齐哥儿,你都想了一个下午了,可想出什么结果了?” 徐宥齐呆呆回神,看向徐韶华,小小声道: “叔叔莫不是真的有那……过目成诵之能?” 徐韶华摸了摸下巴,含蓄道: “差不多吧。” 徐宥齐收回目光,又低低“哦”了一声。 徐韶华看着小侄子傻傻呆呆的模样,没忍住揉了揉他那毛绒绒的小脑袋: “怎么,齐哥儿怕了?怕我超过你?我是你叔叔,输给我又不丢人。” 徐韶华玩笑的说着,徐宥齐被揉的舒服,眯了眯眼: “嗯……我才不怕,就是说,叔叔之后一定会比我早点考上秀才中状元吧?那到时候就是叔叔养我了?” 徐韶华:“……” “你一下午就想了个这?” 徐宥齐踢开地上的小石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也不是,但是叔叔要是厉害的话,那爷奶爹娘一定都会很高兴吧?我们家也会一直开心下去!” 徐宥齐说着,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徐韶华,徐韶华不由失笑,他不知道徐宥齐的小脑瓜里想着什么,可他这话却没有什么错: “齐哥儿说的对,独木难支,我们家里的困境只是暂时的,有本事的人从不只盯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他们应该看的是更广阔的天地。” 天才科举路 第15节 “嗯,比如叔叔会养我!” “你小子!” 叔侄俩说完,相视一笑,大步迈过学堂的大门。 只不过,这一次出去后,徐宥齐那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后,小嘴巴倒是很严的只字未提。 小叔叔有那么大的本事,当然不能只有他一个人被突如其来的震惊一下啦! 今天难得下了学,腹中还不甚饥饿的徐韶华倒是心情很好的回了家,至于那被他一手主导的甲班闹剧,他并未放在心上。 只不过,谁也不曾想到,天已经黑了下来,徐家的院门被人叩响。 “谁啊?” 林亚宁刚从后院喂鸡出来,听见门响前去开门,甫一开门,便见外面站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敢问,这里可是徐韶华徐小郎君的家?” 安父很是有礼的拱了拱手,而林亚宁方才从鸡圈出来,裤脚还沾着泥,当下便有些拘束道点了点头,随后便扭脖子扬声道: “华哥儿,快来,有人找你。” 家里并未点灯,徐韶华原本正闭目养神,准备将今日下午看过的《书》经在脑中过一遍,也算不辜负文先生中午那顿饭食,这会儿听到娘的声音他随即便走了出来。 “安同窗?” 徐韶华看到跟在安父身后的安望飞,眼神有一瞬的诧异,随后又看向安父: “这位便是令尊吧?见过安伯父,快快请进。” 林亚宁见是儿子认识的人,这才让开身子请他们进来,而听到动静的徐远志等人也纷纷走出来寒暄了几句。 随后,方引着安家父子二人在屋内就坐,桌椅简陋,众人摸索着坐了下来,徐远志寻了点儿灯油点上,屋子里才亮堂起来。 安父是商人,进门虽然一直带笑寒暄,可是却一直一错不错的在心里审视着整个徐家。 而随着灯光亮起的一瞬间,安父在看到站在徐远志身后的徐韶华的一瞬,对上少年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眸子他不由得心里狠狠一跳,随之而来的却是那来自灵魂的颤栗。 那是一种来自商人的直觉! 就像是当初父亲毅然决然用全副身家投入军费,进而为他们安家换来了改换门庭的机会! 安父垂下眸子,过了几息才终于呼出第一口气。 起初,他听儿子说起今日那事竟是出于一个少年之手时,他心里还有些不大相信。 可这一刻,他无比确信起来。 安父如是想着,脸上带上了得体的笑容: “鄙人安乘风,这是犬子安望飞,我父子二人漏夜来此,多有打扰,还请您几位莫怪。” 安乘风是天生的商人,他笑的很是和善,让人几乎无法拒绝。 徐远志作为一家之主,当下点了点头,笑呵呵道: “哪里哪里,贤家来此,已是蓬荜生辉。” 徐远志虽然这些年在地里干了多年农活,晒的黝黑,可却谈吐文雅,安乘风心里也不由点头。 这徐家怕是耕读传家,安乘风也不由一丝升起敬重之心,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真切起来: “今日我贸然来此,是因为仁兄您教出来一个好儿子啊!我家这不争气的,多亏了令郎这才脱离虎口啊!” 安乘风生了一条巧舌,今日之事被他用巧妙的语言说出来后,那叫一个跌宕起伏,听的徐家众人几乎都入了迷。 而等听安乘风毫不掩饰的说起自己儿子被人欺凌压榨除了一千三百余两银子时,徐家人不由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安乘风的眼神一下子多了几分同情。 安乘风也不恼,反而直接苦笑道: “总而言之,今日之事多亏令郎妙计扭乾坤,这里是五百两银票,还请仁兄收下。” 安乘风之所以这么说,乃是因为那原本被摔碎的价值千两的慕熙丞的砚台……现在还稳稳当当的放在安家的库房里! 甚至,安乘风还从安望飞口中得知,若是当初无人仗义执言,那么那块碎裂的瓷砚将成为他的另一条路。 大家慕熙丞亲手规制的砚台被人摔碎后,惶恐小儿惴惴祈求妙手修补……在这小小的瑞阳县城,足够激起千层浪了。 届时,那敢随意收下重礼的刘先生只怕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而那些摔碎了慕家砚的许氏子弟,只怕也逃不过问责! 安乘风忍不住又一次将目光放在了少年身上。 他小小年纪,似乎天然就懂得,何为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 安乘风将那张薄薄的银票放在桌子上的一瞬间,徐易平的呼吸都不由急促了一下。 那可是整整五百两! 他若是种地,只怕是一辈子都赚不到! 有了这五百两,家里破败的房子就可以重新翻新。 有了这五百两,家里两个孩子的学业也不用再担忧。 有了这五百两…… 那薄薄的一张纸,被窗外的风吹的轻轻颤动,一如徐易平那不住颤抖的心。 可下一刻,徐远志却看向徐韶华: “华哥儿,你怎么说?” 第17章 徐远志狠狠克制住自己想要朝银票飘过去的眼神,他活了五十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一笔横财! 可是,方才安乘风的话他也听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幼子的计策。 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这孩子竟是这般内秀! 可是,这一刻徐远志也无比清楚,能想出这般计策的幼子一定不是表面那般普通。 这么一笔横财,或许应该听听他的见解。 徐远志这话一出,徐易平都懵了一下,他没想到爹都无法做主这件事,竟是要弟弟拿主意! 所有人将目光纷纷投向徐韶华,徐韶华原本倚着一旁的桌子,听了这话,他终于坐直了身子,表情淡淡: “嗯……安伯父这是来与我分赃的?”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家人是一头雾水,安乘风也不由一怔,随后笑呵呵道: “哪里,这些是徐小郎君应得的!” 徐韶华嗤笑一声,随后道: “恕我直言,安伯父人不能太贪心。您当真以为经此一事后,那块慕大家的瓷砚在你手中还能有原有的价值吗?” 众目睽睽之下,价值千金的瓷砚碎裂一地,逼的许氏一族步步后退。 此事之后,谁人不知安家再无慕氏砚? 他不过是看不惯刘先生那般以权谋私,欺压学生的行径,让他吃一个闷亏罢了。 可这也意味着,那块砚台即便现世,在安家手里也最多不过一件仿品! 它只会是留给安望飞的念想。 徐韶华话说到这里,安乘风沉思片刻,思及京中那位许大人,背脊不由沁出一层冷汗,他随即道: “是,是我想岔了,多谢,多谢郎君提点!” “所以,这五百两银子还请安伯父收回去吧。当初我帮安同窗,本不为这些。” 安乘风听了徐韶华这话,心中百味杂陈,他看了一眼自家一脸茫然的傻儿子,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这五百两银子是我敬重徐小郎君的人品,故而献上,岂有收回之理?” 徐韶华闻言,倒是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方才这位安伯父进门后的审视他很不喜欢,故而言谈间并不客气。 却没想到,他竟也是个沉得下心,按耐得住的人。 再说这五百两,对于如今的安家来说可是一笔数额不小的银钱,他们既有改换门庭之心,自然不能如此前那般张扬。 若是徐韶华没有猜错,安乘风本是存着将那块慕家砚重新卖出,而那五百两银子不过是五五分成的结果罢了。 “安伯父,您应当知道,今日过后,安家再无慕家砚。” “是,我省得。” 安乘风答的郑重,但还是态度坚定的两指按住银票,往徐韶华的方向又推了推: “以后,我家这不争气的,还需要徐小郎君多多看顾了。” 徐韶华闻言,眉心一蹙,他怎么觉得这安伯父似乎是准备让安同窗赖上自己了? 而一旁的安望飞听到这里,也扯了扯徐韶华的袖子道: “徐同窗,你就收下吧!你不知道,今天那些人在我和我爹面前哭的可惨了,我也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 之前那些东西给他们我是怎么都不愿的,可若是徐同窗,我,我打心眼愿意! 若是没有徐同窗,说不定,说不定我什么时候就被他们欺负死了……” 最后一句话,安望飞说的很是小声,可是当初那支玉湖笔的木刺从他眼侧擦过的时候,他是真的怕了。 他怕的一夜一夜都睡不着,唯有晨光微明之际,少年那句“所言一直作数”,才能让他有一丝慰藉之意,浅浅小睡一会儿罢了。 听完了父子二人如出一辙的话,徐韶华扬了扬眉,也没有再含糊: “既然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随后,徐韶华看向徐远志: “爹,既然安伯父一片诚心,您就收下吧。” 徐远志点了点头,没有吱声,只是收起那张银票的时候,手指颤抖,两次才将其拿了起来。 而这时,林亚宁也终于烧好了一壶热水,给安家父子各倒了两碗水端进来,这才觉得屋子里气氛怪怪的。 天才科举路 第17节 以至于文先生都因此有些自得于自己突飞猛进的授课水平了。 好容易等到放课,徐韶华在膳堂里吃完了每日惯例的饭菜后,难得不用避着人去偷偷喝汤来混水饱。 毕竟,他要留着肚子品尝安伯母做的点心了! 只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去接受文先生的考校。 徐韶华简单告知了安望飞这件事后,换来了安望飞一个同情的眼神,文先生何其严厉,被文先生盯上,徐同窗一定也不好受吧。 随后,安望飞便很有义气道: “我陪徐同窗同去!” 徐韶华听了安望飞这话,不由失笑: “文先生只是考校我的背诵罢了,安同窗不必前去的。” “要去的,若是文先生提问太难,我,我可以悄悄的帮徐同窗!” 安望飞压低了声音,随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这事儿他还是第一次做。 徐韶华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安望飞跃跃欲试的模样,还是让他跟上了。 而徐宥齐这一次没有同去,昨日他浪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正要趁这会儿补回来。 而等安望飞陪着徐韶华一同去了文先生的院子后,还没怎么样,便直接被文先生考的外焦里嫩,还是徐韶华看不下去替安望飞解了围。 但接下来安望飞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只得告辞出门。 出去的安望飞并未走远,而是在文先生院外的不远处等着徐韶华。 秋日午后的阳光带着淡淡的暖意,和着院内时不时传来的背书声,让安望飞靠着树,不由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啪!” 一声清脆的裂瓷声响起,安望飞揉了揉眼睛,担心的向文先生的院子看去,而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将视线移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似乎是刘先生的院子。 安望飞犹豫了一下,只觉得自己内心处有一个声音,驱使着他走过去。 文先生与刘先生的院子相隔不远,中间只隔了一片竹林。 而安望飞方才正好走到了两座院子交界处的大树旁,原本轻易不会被人听到的声音才被他偶然捕获。 这会儿,安望飞小心翼翼的移动着脚步,走到了刘先生的院外,而此时,里面正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刘怀仁!若不是你,我许氏一族何至于被一介商贾牵着鼻子走,你倒好,当初大人的安排事,你倒是做出来个什么结果?!” 安望飞听到这里,心下不由一惊,那似乎是——许氏族长的声音! 大人的安排…… 是那位,许大人吗? 安望飞一时间只觉得眼皮子飞跳,而后里面又继续传来吵闹声。 “若非是你许家子弟太过顽劣,将安家子逼之过甚,岂会有这次之事?要怪,也只能怪族长你纵容太过纵容族中子弟!” “你!若不是你想要给自己昧好处,哪里有这桩事?还要我许氏替你赔了那一千两银子!慕家砚,你也敢要!” 许氏族长寸步不让,他并未读过多少书,若非当初许大人飞黄腾达,他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宗族族长罢了。 可是这些年,京里有许大人,他也见过不少好物件,说话自然硬气。 “我不管!这慕家砚要不是你,那安家子才不会带来学堂,大人可没有要什么慕家砚! 那一千两银子,你得赔一半!否则我便去信告知大人,你是如何狗仗人势,想要私下昧下慕家砚!” 许氏族长那浑浊的目光打量这刘先生,他知道刘先生附庸风雅,他手里那些私藏怎么也值个千八百两了! 刘先生听了许氏族长这话,只是头疼的揉了揉额角: “满口胡沁!当初要收下安家子时,他们送来的字画,可是早早就被我送到大人府上了!” 许氏族长听了这话,还真迟疑了一下,但随后他还是继续道: “可是那整整一千两的银子,我手下是怎么也不够,此事因你而起,你得管! 还有,大人来信说,圣上的圣诞不日就要到了,又是京察的节骨眼,那件东西可还没到手!届时若是无法与大人交差,你这好日子也到头了!” 许氏族长语带威胁的说着,刘先生闻言也是眉头紧锁: “这能怪我?安家子能送来慕家砚,就说明他们安家在读书之事上颇为舍得,下一步再索那先帝玉佩岂不是顺水推舟,谁成想……” 刘先生本想要用慕家砚做一个跳板,将安望飞对自己的孝敬价值拔高,届时索要安家宝玉也不会遇到阻碍,可人算不如天算。 刘先生这话一出,许氏族长才知道他还有这个意思,正要说话,却不想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树枝断裂的声音,两人不由面色一变: “谁!” 二人急急冲出门外,这会儿正值午膳时分,本不会有人来此,所以他二人才敢直接交流。 而就在二人四下张望之时,那片竹林里突然响起一阵鸟雀的哀鸣和猫儿呜呜捕食的声音。 “原来是野猫捕鸟,倒是虚惊一场。” 刘先生松了一口气,随后又瞪了许氏族长一眼: “罢了,我这里还有一百两银子,你且拿去,此事不要再张扬,我自会去信向大人说明!” 二人随后回到院子里,小声低语起来。 与此同时,徐韶华这才方才自己方才弹出石块的手,在安望飞“呜呜”的抗议声中,松开了捂着他嘴巴的另一只手。 安望飞本被吓得心脏扑通直跳,可这会儿却一脸崇拜的看着徐韶华。 方才,徐同窗竟是只动了两下嘴唇,便直接将那二人忽悠过去! 还有那随手甩出去的小石子,都是那样让他心折! 安望飞眼睛亮晶晶的,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徐韶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拉着他悄悄离去。 二人刚走没多久,许氏族长也一脸满意的离开了刘先生的院子。 身心俱疲的刘先生正准备泡壶茶松快一下,却突然面色一变。 这会儿正是饭时,那些野猫平日可都是守在膳堂的! 随后,刘先生便急忙冲出院门,在竹林里搜寻着什么。 第19章 徐韶华带着安望飞飞快离开,中间一刻都不敢停止,直到二人快要到了课室外,他这才慢下步子。 “徐同窗方才一手好口技,当真是精彩绝伦!” 安望飞星星眼的看着徐韶华,只是徐韶华却难得的没有多言,只是皱眉思索着什么。 安望飞见状,也后知后觉的觉出几分不对味儿来,他有些小心的看着徐韶华,道: “徐同窗,方才我们已经避过了,你为何还这般紧张?” 徐韶华闻言抬头看了安望飞一眼,嗤笑一声: “安同窗,你也太天真了。方才那两人神情焦急,只怕安同窗听到了不该听的事。 可他们本就是冲着安家而来,安同窗今日下学后,最好直接将此事告知安伯父,让他早些决断。” 徐韶华这话说的安望飞颇有些云里雾里,可是这里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安望飞只得作罢。 当日下学,安望飞便坐上马车急急朝家中赶去,徐同窗那般严肃,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懈怠。 而等安望飞回到家中,却发现父亲竟也早就已经在正堂等着他了。 “飞哥儿,你回来了。” 安望飞点了点头,还来不及说什么,安乘风便直接起身,低声道: “随爹来。” 安望飞忙跟了上去,父子二人一同进了书房,但见那红木书桌之上,放着一块即使天光黯淡,也依旧犹如玉质荧荧的砚台。 那是块极近精美的瓷砚,胎体细腻,造型精致,是这世间无二的精品。 “爹,您怎么把慕家砚拿出来了?” 安望飞有些不解,安乘风缓缓走过去,将那块慕家砚拿起来,不舍的摩挲了许久,这才递给安望飞: “飞哥儿,拿着。” 安望飞有些茫然的将这慕家砚捧在掌心,下一刻,安望飞直接道: “摔碎它!” “爹!” 安望飞忙惊呼一声,他急急道: “爹,旁人不知也就罢了,这咱们都知道这慕家砚是真品啊!” “摔!” 安乘风重重的说着,安望飞愣了愣,看着安乘风含着沉怒的脸,他还是咬咬牙,缓缓举起手中的瓷砚,狠狠摔了下去。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瓷声响起,那价值千两的慕家砚被摔的粉碎,瓷片飞溅,安望飞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呐呐道: “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这是他和徐同窗,一起用他们的方法所保护下来的唯一之物啊! 这是,他在那群豺狼虎豹手下唯一保护下来的东西! 为什么要摔碎它? 安望飞迷茫之余,看着自己的双手,竟是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知道自己生性懦弱,被人欺负了不敢反抗,可是他还是想要护着家中之物。 可是,为什么还是护不住? 天才科举路 第18节 安乘风看着安望飞痛苦的模样,心如刀割,但即使如此,安乘风还是狠下心道: “因为,这世道商贾低贱!如此珍宝,在我们手里要么护不住,要么……就只能是这样的下场!” “爹——” 安望飞喉头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安乘风却缓缓走到书桌后,无力的滑坐下去: “我儿,你可知道……还有一个月便正好是圣上的圣诞了?” 安望飞口中泛着苦涩,那徐小郎君的话他不敢怠慢,用了整整一日,动用了他所能动用的所有人脉,这才终于打探到了京城之事。 原来,一月之后真的是圣上的圣诞。 也是,圣上即将亲政前的第一个大办的圣诞! 安望飞听到这里,抿了抿唇,将今日听到之事一五一十的告知安乘风,安乘风听完几乎全身无力的靠在椅子上。 这一刻,他只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原来,早在他不知道的许多时日前,便有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兜头扣了上来! 到了这一步,他当真可以躲过吗? “徐同窗说了,请您……早做决断。” 安望飞看着爹那张冷汗淋淋,惨白骇人的脸,还是闭着眼睛将最后这句话说了出来。 安乘风听了这话,原本呆滞的眸子却仿佛在这一刻注入了一丝生机,渐渐有了神采: “对,对,对,还有徐小郎君!还有徐小郎君,他一定有办法!飞哥儿,我们走!” 安乘风猛的站起身来,但随后,他又顿住: “不,不行,徐小郎君那般谨慎,只怕昨日之事并不妥当……” 安乘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脏嘭嘭直跳,撞的胸骨都隐隐泛起疼痛,可是安乘风无暇顾及这些。 不知过了多久,安乘风这才道: “三日后,便是学堂的旬假,你以请教功课之名,请徐小郎君来家中一趟。” 安乘风知道这样有些怠慢,可是他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他甚至不知,暗处是否还有盯着他们安家的眼睛。 这一刻,安乘风无比庆幸自己当初为了不暴露身份,连马车也没有坐,悄悄前去徐家之事。 安望飞看到安乘风即便这般焦急,也要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咬紧下唇,点头应是。 等到第二日,徐韶华从安望飞口中听到了这话,难得赞赏的点了点头: “安伯父是个沉得住气的,此事……我应了。” 这是徐韶华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在安乘风没有送上那五百两银子前,虽然家里表面上看起来十分平静,可是内里其实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还是昨日晚饭时,林亚宁高兴之余说漏了嘴,徐韶华这才知道家中将那盆预备明年春才卖出的兰花卖掉后,家里已经十分紧张。 可是,徐远志见家里两个孩子都有读书的天分,所以前两日已经都准备和徐易平趁着秋收后空闲的几日进山打猎了。 村里人平常不会进入深山,只因早些年村里的一支进山打猎的年轻人,曾经在深入其中后遇到了狼群,十几个年轻人里只活下来了一个,就这……还被狼撕掉了一条胳膊! 是以村人都对深山讳莫如深,哪怕是当初徐易平悄悄去摘了果子,林亚宁都有些紧张。 在此之前,徐韶华从未想过自己的求学之路,可能需要家人付出生命。 可以说,安乘风送来的那五百两银子,是一场及时雨,才没有发生让他追悔莫及之事。 安望飞本来说出这话的时候,还有些惴惴不安,因为他来时爹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强求,若是徐小郎君不愿便就作罢。 可是,这会儿徐韶华就这般轻飘飘的答应了下来,还是让他有些不可置信。 “徐,徐同窗,你,你答应了?!” 安望飞瞪大了一双眼睛,徐韶华不由笑了笑: “我答应不好吗?” “不,不,不是……” 安望飞拼命摇头,他是没有徐同窗那的本事,可是他还是小声道: “可是,徐同窗,这件事会很危险……” 安望飞声音越来越低,他觉得自己有些矫情,若不是徐同窗,只怕他们安家被榨干了所有财产,都要当一个糊涂鬼。 他明明那么希望徐同窗的帮助的。 “危险?” 徐韶华微笑摇头,随后拍了拍安望飞的肩膀: “安同窗,人生处处都是意外,我所为……只求问心无愧。” 徐韶华说完,随后大步朝课室走去。 安望飞怔怔的看着徐韶华的背影,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这或许是自己终其一生也应该追寻的身影。 片刻后,安望飞回过神朝课室走去。 今日,是刘先生的晨课。 随着上课的钟声敲响,一个石青色的身影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 与刘先生曾经的犹如翠竹般的衣衫相比,石青色的衫子仿佛为其蒙上了一层阴影。 等刘先生在上首坐下后,乙班的学子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过了三息,学子们这才起身行礼: “刘先生,晨安。” 刘先生点了点头,面色不怎么好: “诸君,晨安。现下,请诸君请出《大学》……” 刘先生勉强按耐住性子教一篇文章,只是眼睛却一直锐利的从上首缓缓扫过。 安望飞本就因为昨日听到那些话,心里惴惴,这会儿第一课就碰上了刘先生的课,心脏几乎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而等刘先生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时,安望飞全身上下的汗毛几乎都在这一刻炸了起来。 所幸,刘先生只是扫视过去,并不曾在安乘风的身上有过多的停留。 那日,甲班学子一举叫破安望飞给自己献上重礼之事,若是他在这会儿为难安望飞,只怕名声就要彻底坏了。 为人师者,最为重名。 刘先生深吸了一口气,更何况,昨日他在竹林里并未找到鸟类的羽毛或者什么新鲜血迹。 这让刘先生心中早就升起怀疑之心,故而昨日他多方打探,才知道昨日午膳时分,确实有学子前往文先生院落! 而那学子—— 刘先生目光犀利的看向第一排第一个的徐韶华! 这个才入学一月有余的农家子,不过短短一月便一跃成为乙班头名的学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晨课在放课钟声中结束,等刘先生叫了一句放课后,众学子纷纷准备散去。 “徐韶华,你随先生来一趟。” 刘先生含笑看着徐韶华,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第20章 徐韶华闻言,含笑称是,只是在低头收拾书桌的一瞬,眸色一深。 昨日他情急之下,用的法子留下了漏洞,若是刘先生是大大咧咧之人,倒是可以糊弄过去。 可是,一个能为了安望飞手中传家宝玉步步设套之人,又怎么会是一个粗心的人? 转瞬之间,徐韶华将书袋收好,放在桌上,便面色如常的朝外走去。 而隔壁的徐宥齐则是一脸茫然的看着小叔叔离开,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短短几日间,家里、学堂都好像在无形中发生了改变。 但要说具体改变了什么,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徐宥齐犹豫了一下,揉了揉小脸,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刘先生找小叔叔有什么事儿,他还是先再读几页书吧。 总不能以后真要小叔叔养吧? 随后,徐宥齐便将方才合上的书重新打开,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 而最后一排原本心中焦急的安望飞看着徐宥齐那般镇定的模样,突然心中微定。 小徐同窗不过六岁便如此沉稳,与他相比,自己这般慌乱,想什么样子? 徐韶华并不知安望飞被自家小侄子上了一课,这会儿他跟着刘先生的脚步,亦步亦趋的到了刘先生的院外。 刘先生突然顿住,直接指着墙边的脚印直接厉声道: “昨日,你便是在这里偷听的吧?非礼勿听,你是如何学的!” 刘先生这一手来的猝不及防,他身负师长威严,又声色俱厉,若是寻常半大的孩子只怕要被他当场吓得眼泪就要流出来。 可是,徐韶华那日走的时候,便已经匆匆将周边的情景扫视过一圈,如今亦是历历在目,自然不怕他诈自己。 徐韶华闻言,眉头紧皱: “刘先生,请您莫要与学生玩笑,若是您无事的话,学生还要去膳堂吃午饭,稍后文先生还要考校学生。” 刘先生一错不错的盯着徐韶华的脸,那小小年纪,便已经生的光彩照人的少年,这会儿满脸写着不满,可却顾忌他师长的威严按耐不发。 没有。 还是没有。 少年太过平静,他的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对于刘先生的质问他只有莫名其妙和淡淡的不满,那是被人冤枉的不满。 刘先生重新打量了一下徐韶华,当初少年才入学的时候,他曾听人说,他已有一十一岁,许是家中穷困,他看上去比同龄人矮了半个头。 天才科举路 第19节 这会儿他憋着气站在那里,脸颊微红,连那被灰衣布袍遮掩的皮肤处都泛着红,倒是像一个颇为生动的玉面娃娃。 也是,他还小呢。 刘先生抿了抿唇,将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隐隐向下压,须臾后,他才叹了一口气: “徐韶华,是先生昨日丢了一件重要的东西,听人说你昨日从这里经过,这才想要试一试你……是先生不对。” 刘先生软和下语气,看着少年有些愤愤的模样,从怀里掏出一包饴糖: “这是先生的赔礼,你莫气了。嗯?” 刘先生晃了晃手中的饴糖,笑吟吟的说着,完全不见方才那严厉苛刻的模样。 这饴糖,可是这些农家孩子最喜欢的东西了。 刘先生这话说完,徐韶华一把接过饴糖,语气中还有一丝不满道: “学生不怪先生。” 刘先生微微一笑,将手收回袖中,这才看着徐韶华,试探道: “那,徐韶华,你昨日可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徐韶华低头看着手中被油纸包裹的饴糖,头也不抬道: “学生不知,上课还来不及,哪有闲功夫管旁人?” 正常人,谁会关注路上遇到的人? 若是那偷听之人,岂会光明正大的与人打招呼? “那可有看到什么猫猫狗狗之类的?你们小孩子最喜欢这些了,不是吗?” 徐韶华闻言,犹豫了一下,刘先生看着他的眼神渐渐锋利起来,只可惜徐韶华这会儿正在低头把玩那油纸上系着的细绳,并未察觉。 “学生没有印象。” 徐韶华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刘先生闻言,眼中的厉色渐渐淡去。 刘先生方才那两问,若是心里有鬼之人,只怕早就被他绕了进去。首先第一问,刘先生是在向徐韶华确认当日是否还有旁人经过。 若是想要掩盖,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还是由刘先生提出的,届时哪怕说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都有可能摆脱嫌疑。 尤其是,在刘先生方才那番声色俱厉的质问后,为了摆脱“麻烦”,真正心中不安之人十有八九会就坡下驴,也就落入了刘先生的陷阱。 而第二问……则是刘先生根据徐韶华的回答,临时加入的,可即便如此,若是徐韶华试图通过言语,从侧面印证那只猫的存在,才是落了下乘。 要知道,刘先生今日原本就是为了那只“猫”才找上门,方才徐韶华口口声声不曾注意到人,下一刻又提起猫,不是不打自招又是什么? 所幸,徐韶华轻巧的避过了刘先生所有的语言陷阱,刘先生的眼神变得真正温和起来。 随后,刘先生又和徐韶华说了一会儿话,左不过是些安抚之言。 没多久,刘先生终于让徐韶华离开,徐韶华拱手一礼,告退离开。 “三。” “二。” “一。” 徐韶华在心里默数着,下一刻,刘先生扬声道: “徐韶华,等等。” 徐韶华缓缓转过身,这会儿两人已经相距有段距离了,甚至都有些看不清彼此的面目。 刘先生随后道: “徐韶华,你说,一只猫抓了鸟,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应该是什么原因?” 徐韶华顿了顿,缓缓道: “刘先生,这您应该问猫。” 徐韶华说完,再度一礼,离开了。 刘先生怔怔的站在原地,难道真的是他多心了? 也是……那猫是活物,若是它只是与那鸟儿嬉闹,又叼去旁处也未可知。 …… 接下来的三日,刘先生恢复了正常的授课,只不过在授课时屡屡提问安望飞,并在安望飞答不上来时,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 “亏你还是从甲班出来的……” “如此功底,这月试要如何是好?” “明明当初我瞧着你也是个灵秀的孩子,怎么如今倒是越发驽钝了?” “……” 乙班学子来自周边村庄,并不似曾经的许氏子弟可以由刘先生暗示去排挤安望飞让他捡便宜,所以刘先生只得自己下手了。 而他所提问的种种,大多都是他才讲过一遍的,除非安望飞有徐韶华的过目不忘之能,否则自然少不得挨刘先生的骂。 但刘先生的骂当着所有甲班的学子并不显得多么难听,可日日如此,让原本心中升起希望的安望飞那双眼睛的光芒都渐渐黯淡下去。 被贬低,被打压,桩桩件件,皆因刘先生师长的身份而变得合乎常理。 谁也挑不出一个为自己学生好的先生的理。 而这段时日,安望飞唯一能轻松的时候,便只有每日午饭结束后,和徐韶华叔侄二人找一空处,吃着安母亲手做的点心,暂排烦闷。 终于,他熬过了三日。 旬假当日,徐韶华告知爹娘前去安家和安望飞讨论功课之事,徐远志并未阻拦,只让徐韶华带上了一篮红艳艳的新柿子。 徐韶华提着柿子刚到安家门外,还未进门,便见那看门老汉立刻笑脸盈盈的迎了上来: “您便是徐小郎君吧?我家小郎等您许久了,您快请进!” “有劳您了。” 徐韶华将柿子交给他,随后跟着老汉的步子进了安家的正堂,而这里除了安望飞外,安乘风亦是早早在这里等候。 只不过,这三日他过得是如坐针毡,就连嘴角也着急上火的起了一个大燎泡,他一边走,一边捂着半边脸。 总不好以此陋容来见客不是? 等徐韶华被老汉引着,刚一迈过门槛儿,安乘风便饿虎扑食便冲了过来,抓住徐韶华的双手,表情真挚: “徐小郎君,可算等到您了!” 安望飞虽然心中焦急,可是并未直接开口,而是看向老汉手里提着的柿子,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呦,这是刚熟的新柿吧?柿子柿子,事事如意,这可是好意头!辛苦徐小郎君了,冯叔,你去交给夫人做成芝麻柿子饼,我与徐小郎君一道品尝!” 周人送礼有数,若是相熟之人送来瓜果一类的吃食,主人家会直接让其上桌同食表示满意。 只不过,徐韶华满打满算才与安乘风第二次见面,安乘风此举有刻意拉近关系之意。 徐韶华闻言唇角噙着一丝淡笑,点头同意。 安乘风长袖善舞,若是有心讨好,总不会让人心生不喜。 随后,徐韶华在客座落座,安望飞陪坐在旁。 安乘风与徐韶华絮絮的说着些安望飞在学堂如何的闲话,看上去好似真的只是来见自己儿子的同窗一般。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时间,冯叔端上了一盘热气腾腾的芝麻柿子饼,柿子饼红润油亮,上面撒了一层细碎的黑芝麻,也一同散发这亮晶晶的油光。 三人分别取了一块品尝,清甜的柿子味与其外脆里嫩的口感相碰撞,甜而不腻,香而不油,让整个正堂的气氛都仿佛在这一刻缓和下来。 待吃过了柿子饼,安乘风让冯叔离开后,竟是直接起身理了理衣裳,冲着徐韶华跪了下去: “请徐小郎君救我安家!” 第21章 安乘风这一跪,让徐韶华和安望飞都震惊到了。 徐韶华也没有想到安乘风竟然如此舍得下面子,他看了一眼呆滞在旁,一时回不过神的安望飞,叹了一口气,就要扶起安乘风: “安伯父,今日我既然会来,自然是愿意与您商议此事的对策,您何必如此?” “不,徐小郎君,若是没有您……只怕待我安家献出宝玉之时,便是命丧之日!” 安望飞没有起身,素日带着笑的脸上,此刻却是泪如雨下。 那许大人为何要从他家飞哥儿入手? 只怕是早就已经存了断绝他安家血脉的心思! 安乘风过后曾听安望飞说过,他在学堂中被那些许家子弟欺凌时,曾经差一点儿……他就失了一只眼! 幸好当初他回来便因为受惊偶感风寒,幸好当初徐小郎君愿为他指点迷津。 否则,安乘风无法想象那些许家子弟还能做出什么变本加厉的事! “飞哥儿,你也跪下。” 安乘风对一旁还在发呆的安望飞说道。 安望飞闻言,沉默了一下,拾起衣摆跪了下来,安乘风则是一脸诚恳的对徐韶华道: “徐小郎君,若是此事解决,我安家必以徐小郎君马首是瞻。若是……我安家还是逃不过算计,我愿以半副身家相赠,谢徐小郎君冒险前来!” 安乘风说的郑重无比,徐韶华微微一怔,随后轻轻一叹: “安伯父言重了,您先请起吧,此事还远不及您想象之难的地步。” 徐韶华说着,伸手扶住安乘风的胳膊,安乘风本来想要推拒,可是不知怎的竟是直接被徐韶华扶着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 徐韶华随后又一把将安望飞拉起来,这才开口道: “看来,当初我告诉安伯父之事,安伯父已经查明了?” 安乘风苦笑着抹了一把脸: 天才科举路 第20节 “是,徐小郎君猜测的不错,一月后便是圣上的圣诞,而这圣诞乃是太后娘娘与四位文武大人商议后的亲政之岁。” 安乘风这三日也没有闲着,他毫无保留的将自己这三日调查来的事一一道来,不敢错过一字一句。 能够从那些欺凌飞哥儿的许家子弟的只言片语推测出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动向的少年,他如何敢小视。 而等徐韶华听安乘风的话,手指轻轻点了点椅臂: “安伯父可还知道什么?” 安乘风一愣,随后笑着亲手执起茶壶,为徐韶华斟了一盏茶: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徐小郎君。” 旁人都已经将刀架在自己的脖颈之上,他若是不在最后关头挣扎一下,只怕他日下了九泉也要愧对列祖列宗。 “若非徐小郎君指点,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许大人的手会伸的那么长。” 安乘风叹了一口气,根据他的打探,那位许大人许青云当初曾以两榜进士之身入了翰林,之后坐了五年的冷板凳。 待五年后的京察,得了上峰的评优,自此平步青云,短短十五年间,累获擢升,从当初小小的翰林院庶吉士一跃成为四品大员。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当初许青云登科前曾有一发妻,而待五年后,他又迎娶了上峰嫡女,自此步步高升京中人对此有些心照不宣的鄙夷。 安乘风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不过他在朝中并无相熟之人,故而说的大多是民间百姓相传之事。 徐韶华捧着茶碗,认真听安乘风说完后,这才抿了口茶水,低低道: “若是如此……只怕这次真正想要用安伯父手中的传家宝玉讨新帝欢心的人,便不止是许大人了。” 安乘风面上表情微微一僵,随后点了点头。 先帝是开国之君,又一向喜好御驾亲征,能在京中留下的遗物也不过寥寥无几。 而自己手里那块玉佩,作为先帝的贴身之物,可不是极好的讨好新帝之物? “徐小郎君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安乘风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徐韶华看了安乘风一眼,缓缓道: “那么,安伯父可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安乘风先是浑身一僵,随后看了一眼一旁表情呆呆傻傻的安望飞,点了点头。 “死物总归没有活人重要,更何况,飞哥儿他日若科举有成,我安家……也能彻底改换门庭。” 而这,也是安家先祖毕生之愿。 徐韶华听了安乘风这话,神情微微和缓,相较其他的,他怕的是安乘风对那块传家宝玉恋恋不舍。 那些京中的大人,可不是能如刘先生那般好糊弄的,且如今敌强我弱,若是鸡蛋碰石头,只怕落不着好。 幸好,安伯父想的通。 “安伯父可知如今我泰安府知府名讳为何?” 安乘风虽有些不解,但还是道: “知府大人姓袁名容。不过,若是我不曾记错,知府大人已经在我泰安府呆了足足三年。” 徐韶华闻言心里摇了摇头,哪止三年,按照原文,贫瘠的泰安府只有那些无权无势之人才会被丢到这里。 而袁容出身小官之家,待他出生时家中已经没落,等到三十岁时,更是直接被外放至穷困无比的泰安府。 之后,又因为其家世不显,朝中内斗不休,在泰安府足足呆了一十三年之久,待男主高中状元之后,他这位知府才被圣上想起,召回京中。 而徐韶华想起这位袁知府,乃是因为其刚正不阿的品性,不管是在泰安府一呆便是一十三年,还是之后归京,他都始终不畏权势,后期更是成为圣上手中一把喷遍朝野的利刃,给予当时文武四大臣保留势力数次沉重打击。 “听闻知府大人一向两袖清风,想来知府大人也很发愁圣上今岁圣诞之时,该献上什么贺礼吧?” 安乘风听了徐韶华这话,愣了愣,随后低低道: “可是,这位袁知府若是与许大人之流沆瀣一气……” “泰安府贫瘠,当初袁知府能来泰安,且一呆便是三年,安伯父以为为何? 况且……王对王,将对将,由知府大人出面,此事也不会波及至安家身上。” 徐韶华缓缓道来,安乘风听罢后,仔细思索,发现确实没有什么指摘之处,当下也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办。” 徐韶华看了一眼安乘风,沉默了一下: “安伯父准备如何去办?就这样简简单单的献礼吗?” 安乘风有些茫然的看着徐韶华: “自,自然……否则,若是徒生波折,可如何是好?” 徐韶华闻言,一时无语。 “安伯父,如今您远在泰安府却对京中之事颇为了解,倘若坦诚相告,只怕要被心思深沉之辈污蔑,届时……只怕还会影响安同窗。” 这块玉佩能让许大人这般重视,京中自然有的是人打这个主意。 可若是傻乎乎的将玉佩送上,以那些重利之人的心性,只怕想尽办法也要毁了这块玉佩的特殊。 那便得不偿失了。 徐韶华说到这里,安乘风只觉得背脊一凉,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若不是徐小郎君开口,他还未曾想到这一层。 他想要将这玉佩送出去,就像是想要急着把麻烦丢出去。 可是,他都已经认为其是麻烦了,难保其不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真的给自己招惹了麻烦! “我,我明白了,徐小郎君又救了我安家一次!” 安乘风深吸一口气,看着少年的眼神却变得炙热坚定起来。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了不得的决定。 徐韶华见安乘风明白,也微微点了点头,含笑道: “安伯父言重了,此前安伯父只不过是担心则乱罢了,现在您想明白了,只怕心里也有章程了。” 安乘风笑着点点头,明明是被个少年夸赞,可是他竟觉得比当初被父亲夸赞时还要高兴。 第22章 随后,安乘风将自己预备如何送礼之法告诉了徐韶华,二人低语了许久,这才终于商议出来一个满意的章程。 而等此事彻底敲定之后,安乘风整个人由内而外的变得轻松了起来,面上带着如和煦春风般的笑容。 只是,等安乘风看向安望飞的时候,表情不由一顿: “徐小郎君,我听我家飞哥儿说,这几日那刘先生又闹起了幺蛾子,听说还牵扯到了您……” 安乘风何尝不想给儿子换个学堂,可是世人如今对行商之人颇为鄙夷,那些清贵的读书人一想到自己门下有一个俗气的商贾之子,纷纷避如蛇蝎。 安乘风如是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而徐韶华闻言,却是淡淡一笑: “安伯父所言我自是清楚。” “那不知徐小郎君有何高见?” 徐韶华看向安乘风,又缓缓转向这会儿明显不再状态的安望飞: “等。” 等? 安乘风一脸茫然的看着徐韶华,可是徐韶华却是低头抿了一口茶水,低低道: “安伯父,事情总要一桩一桩一来,为圣上献宝之事,您亦不可大张旗鼓。” 安乘风愣了愣,不可大张旗鼓,那岂不是要瞒着刘先生那些人,那他们是否还会在学堂为难安望飞。 安望飞也想到了这一茬,面色微微一白,而徐韶华见状,放下茶碗,认真的看向安望飞: “安同窗,你若信我,今日刘先生所刁难你的,他日将百倍偿还。” 徐韶华的声音很轻,这会儿已经将近正午,那最炙热的阳光自窗外洒落在少年的身上,都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双黝黑的双眸,在这里都变得玲珑剔透起来,淡淡一瞥仿若上神垂怜人间般,让人不敢细看。 而安望飞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睛,当初徐同窗救下他时的模样,那块碎裂的慕家砚,爹爹下跪祈求的模样……种种皆在他脑中飞快闪过。 安乘风正想要说些什么之时,安望飞直接道: “我信徐同窗,我可以等。” 他这一生,生于商贾之家,幸而有先祖铺路,这才有了入仕的机会。 祖父为此散尽家财,爹爹为此上告下求,可是所有的一切,都比不得方才爹爹为了保护他们家向徐同窗跪下的一刻带给他心灵的震撼。 那一刻,爹爹的身影那样矮,又那样高大。 爹爹可以的,他也可以。 安望飞如是想着,他甚至冲着徐韶华笑了笑: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我听徐同窗的。” 徐韶华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安望飞,但见安望飞那眸中的阴郁之色不知何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根植于内心的自信与从容。 徐韶华也不由一笑: “恭喜安同窗了。” 涅磐重生。 徐韶华虽然没有说出来,可是安望飞却知道徐韶华要说的是什么,当下也是微微一笑: “多亏了徐同窗。” 安望飞说着,又看了一眼安乘风,也低声道: “也多亏了爹。” 天才科举路 第21节 安乘风闻言,身体一僵,下一刻却是老泪纵横,他又哭又笑,可是却难掩喜悦。 他并不懂如何教孩子,只能身体力行的将自己想要告诉他的道理教给他。 幸而飞哥儿懂事。 父子二人在这一刻的关系达到了顶峰。 徐韶华含笑看着这一幕,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羡慕,但随后又恢复了平静。 他拿起一块已经有些微凉的芝麻柿子饼小口小口仔细的吃着,这些日子他虽不能完完全全的吃饱,可也不似曾经饿得自己时时胃里泛起酸水,恨不得连人啃了。 而且,徐韶华隐隐觉得随着这样的饮食,他的力气也在缓缓增长。 比如现在,他几乎是用一种拈的手势,轻之又轻的拿着茶碗,否则它很可能会化为一捧齑粉。 这件事徐韶华暂时还不知道如何告诉家人,他可以对外人用尽所有计谋,可是面对家人却不知从何入手。 接下来的半日,徐韶华真的留下来和安望飞讨论起功课,安望飞对此乐见其成,只是准备好点心茶水,乐滋滋的在一旁看着。 对于儿子能有这样一个友人,他很高兴。 等到临别之际,安乘风让人准备了两包点心放在篮子里让徐韶华带回家。 “听飞哥儿说,拙荆所做的点心徐小郎君很是喜欢,也一同让家里人尝尝吧。” 徐韶华推辞不得,只得带上。 等徐韶华到家时,只有林亚宁一个人在家里打扫忙碌: “娘,爹他们呢?” “你爹和老大去地里忙活了,齐哥儿今个看了一天的书,你不是说要那什么,劳逸结合吗?你大嫂引着齐哥儿去挖野菜了。” 林亚宁一面说着,一面从徐韶华手里接过篮子,等看到里面的两包点心不由“咦”了一下: “华哥儿,你怎么回来还带了东西?” 徐韶华将安乘风的说辞说了一遍,林亚宁闻言不由用指尖点了点徐韶华: “你啊,人家安老爷是客气,咱们带去的一篮柿子有什么?反倒是这点心,又是油又是糖的……” 林亚宁自己说着,都有些心疼起来。 徐韶华闻言却微微一笑: “娘,你就放心吧,若是我不收,只怕安伯父才要不高兴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林亚宁想起前不久安乘风送来的五百两银票,顿时哑口无言。 也是,人家五百两银票都送了,何况两包点心呢? 林亚宁如是想着,却不由有些担心的看向徐韶华: “那安老爷能这般待咱们徐家,都是看在华哥儿你的面子上,可是我儿……此事是否危险?若是危险,这银子咱们还是给人退回去吧。” 林亚宁一面做着擦桌子的动作,一面絮絮的说着: “娘不知道你们之前说了什么,可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儿饼的事儿。” 林亚宁高兴劲儿过了,心里难免有些担心,徐韶华闻言只是拍了拍林亚宁的手,微微一笑: “娘,放心吧,这事儿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帮安伯父一个忙,安伯父想要感谢我罢了。” 林亚宁闻言,眉心一蹙: “果真吗?” “比珍珠还真!” 徐韶华笑吟吟的说着,林亚宁也不由嗔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净贫!” 事说开了后,林亚宁也冷静下来,笑吟吟的说: “不和你闹了,娘去拿两个盘子来把点心盛着,这也是我们华哥儿开始养家了。” 徐韶华闻言也不由失笑,不多时,林亚宁拿了两个盘子过来,一边解开油纸包上的麻绳,一边道: “我做闺女的时候,跟我爹也就是你外祖在城里喝过一次茶,拿茶楼里可热闹了,还有说书的,拉二胡的,别提多有意思了。 那里人都在桌上摆着两盘点心,摆的好看又端正,一层一层,跟座小塔似的。我也想要,可是你外祖问了后,一盘点心就是一钱银子,咱可吃不起。 后来跟了你爹,也就逢年过节能吃两口剩下的,可是那时候哪里有那么多的点心摆着……本想着这辈子只能只能你爹了,没想到现在就享了我们华哥儿的福了!” 林亚宁促狭的说着,随后利索的将一盘点心一层层摞起来,看着那盘点心,她仿佛看到了童年的自己,眼角皱纹细密的眼睛满含笑意。 随后,林亚宁又去拿另一包,只是刚一拿起,林亚宁便表情奇怪: “这点心,掂着怎么硌手?”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打开了包着点心的油纸,这才发现那里面有一包是银票包着碎银,林林总总加起来已有两百两。 而这,应当是安家目前所有的现银了。 林亚宁看到这一幕差点儿没有惊的跳起来: “这,这怎么还有银子?!” 徐韶华也懵了一下,林亚宁看向他,幽幽道: “这就是华哥儿你说的帮了安老爷一个忙?那这忙,你怕是得救了安老爷全家吧?” 徐韶华:“……” 倒也不能说不是。 …… 圣上千秋圣诞近在眼前,且这一次的圣诞非比寻常,乃是圣上正经八百的亲政之年。 若是谁能在这时得了圣上的青眼,他日圣上大权在握,何愁不能飞黄腾达? 是以整个朝野上下分外上心,哪怕是远在泰安府的知府袁容都对此事略有耳闻。 “老爷,我爹特意让人送来的消息,这一次您无论如何也得寻件儿特殊的宝贝让圣上瞧进眼里才是!” 知府夫人拿着家书说着,袁容却是摆了摆手: “夫人,你且看看,家徒四壁,两袖清风,何敢入京啊?” 知府夫人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 “我可是听说其余几个府都开始在民间征集宝贝了,咱们可要……” “就咱们泰安府,费再大劲儿,能搜罗出什么宝贝,不过是劳民伤财罢了,不妥不妥!” “这也不做,那也不行,老爷你莫不是要在这穷乡僻壤待一辈子?!” 知府夫人气的满脸通红,袁容捋了捋胡子: “穷乡僻壤有穷乡僻壤的好啊,这次的献礼看隔壁府怎么弄,咱们抄一个就是了,不打眼就行。” “老爷,你!” 知府夫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袁容却悠哉道: “老爷我这是聪明!不劳动百姓,就能办妥的事儿,折腾那些干什么?这次献礼,除非有人献宝,否则就照我说的……” “大人!大人!有人前来献宝!” 第23章 袁容:“……” 袁夫人:“……” 二人面面相觑一番后,袁夫人面上便是一喜,随后直接道: “还不快把人请进来?若是有女眷来此,直接带到我这里!” 待那人离去,袁夫人这才推了一把袁容: “老爷这下子可不能推脱!这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让您蜗居此处!” 袁夫人几乎喜极而泣,袁容的胡子动了动,片刻后才笑道: “那夫人且在此静候为夫佳音!” 袁夫人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后袁容这才抬步朝外院而去。 知府衙门分外内院外院,外院便是衙门一应办公所需的屋宇,知府则住在后院。 这会儿,袁容到了偏厅,便见一个中年男子正坐在椅子上等候,看到袁容来了,他忙站了起来: “草民安乘风,叩见知府大人!” 安乘风一面说着,一面便拜了下去,袁容龙行虎步过去,叫了起: “免礼。安乘风,方才本官听衙役说,你要献宝于本官,不知因何缘由?” 安乘风也不起来,直接双手将一块被红布包裹着的玉佩呈了上去,朗声道: “大人,这块玉佩乃是乾元一十三年,先帝特赐我安家的随身玉佩,草民这些时日每每梦中有一龙袍加身之影,负手遥望北方,也不知是否是先帝想念圣上? 但此梦太过难得,故而草民想要将这块玉佩献给大人,请大人将这块玉佩呈交圣上。” 安乘风句句恳切,他是个天生的商人,永远知道怎样的表情可以让人轻易而举的放下防备。 而袁容听了安乘风这话,也不由微微变色: “你……便是当初资助了乾元一十三年整年军费的安家后人?先帝当初不是曾允你安家三代科举吗?” 莫怪当初先帝吝啬,实在是先帝作为开国之君,首要任务是巩固疆域,至于科举的流程实在无暇他顾。 前朝重农抑商,对商贾极为贬低,先帝当初力排众议给了安家科举之权,在京中可是掀起了好一阵风波。 可如今安乘风已经是与袁容年岁相仿,却是毫无作为,也难怪袁容语气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了。 安乘风也觉得面上一热,当下只呐呐道: “草民实在不是科举的料子,故而待草民之子出生后,草民便开始让他读书识字,以期不负先帝恩泽。” 天才科举路 第22节 袁容听到这里,面色这才好看了一下,随后他双手接过安乘风手中的玉佩,并将其扶起: “你的来意,本官知晓了,这块玉佩本官定然替你呈至御前。你倒是挑了一个好时候……” 袁容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安乘风一眼,这才徐徐道: “不日,便是圣上的圣诞,圣上自幼濡慕先帝,这块玉佩指不定他日可以为你安家子孙,换来一个了不得的前程。” 袁容这话一出,安乘风心狠狠一跳,但随后想起因为这块玉佩带给他们安家的波折后,只是笑着道: “以后的事,草民不敢想,能让圣上龙颜开怀,便是草民的福气了。” 袁容听罢,眉尖微微一扬,这安家后人倒是能沉得住气,随后,袁容态度也和缓下来,又问了问安家的近况。 安乘风本来想要向袁容告上一状,可是思及徐韶华那日的“等”字,他还是沉下心来,只道一切都好。 等寒暄结束,安乘风便也识趣的告辞离开了。 袁容等安乘风离开后,眸中不由得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这可是先帝的随身玉佩,那安乘风竟然什么都不求吗? 袁容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可是看着手里那块被人盘摸的油润饱满的玉佩,不由叹了一口气。 如无意外,这次圣上圣诞,只怕这块玉佩要成为主角了。 难不成真像夫人所说的那样,是老天爷看不得他闲在此处不成? 袁容捋了捋胡子,迈着四方步朝后院走去,手中却将那块玉佩捧得很是仔细。 而彼时,袁夫人早已急的在屋子里转圈了,安乘风此行未带女眷,袁夫人并不知道他要献的宝物为何,心里猫抓似的痒。 等听到门外袁容那熟悉的脚步声,袁夫人立刻捏住帕子站定,一脸期待的看着袁容: “老爷!” 袁容身子一抖,随后忙将自己捧着的玉佩放在了桌上,袁夫人走上前去,仔细端详: “这便是那人献的宝物?此物……不过是普通的青玉罢了。” 袁容“啧”了一声,道: “夫人不妨再仔细瞧瞧?” 袁夫人将那玉佩拿在手里仔细打量,片刻后,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这是五爪龙?这玉佩,这玉佩是……” “是先帝的。” 袁容接了话,看着那块玉佩也觉得,缓缓吐出一口气。 当初先帝骤然起事,即便后来一路挥师北上,等到临时登基之时,其实手中已经无银可用。 故而,那块本该在登基大典上佩戴的羊脂玉佩不得不换成了青玉佩。 先帝对此却并不介意,甚至一戴便是一十三年,直到安家出面解决了先帝的燃眉之急,先帝这才赐下玉佩。 “安家?是……是那个安家?” 袁夫人有些讶异: “那老爷,安家后人此番上门献宝,可是有所求?” 这么一块先帝曾经的随身玉佩,若是那安家后人提出一二要求,只要不过分,任谁也会想办法满足。 袁容摇了摇头,并将安乘风方才的那番说辞说了一遍: “他不但没有要求,反而还给了我一个坦荡无比的献宝理由。只不过,依我看,这一次若是将这玉佩献上,任谁也无法抹去安家在圣上心里的痕迹。” 先帝戴了一十三年的随身玉佩,对于当初先帝崩逝时才六岁的圣上来说,意义非凡。 而安乘风又在这玉佩之上,加注了先帝对于圣上的思念。有道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只凭这份情谊,谁能舍不得在圣上面前隐瞒这块玉佩呈上的真实原因? 甚至这玉佩过手之人,他日都会得到一二圣心。 如此想来,有这等可以将好处分摊的法子在前,其他想要独占这份圣心的人也要掂量一二。 一个安家是小,可是下面还有的是人。 可是,这等愿意将圣心拱手相让的魄力,又岂是一个平庸之辈所有? 袁容如是说着,想起安乘风方才的言行举止,不由叹息一声: “安家身后……只怕是有高人指点啊!” …… 安乘风悄无声息的将玉佩献了出去,并未惊动一直对其万分觊觎的刘先生。 是以,等到旬假结束后,安望飞每逢刘先生的课,便少不得要被刘先生明里暗里打击一番。 只不过,刘先生没有发现的是,他的每一次言语抨击后,少年眼中的坚定便会更深一分。 一晃又是半月,秋意渐浓,徐韶华和徐宥齐两人穿上了张柳儿抽空缝制的靛青新衣。 泰安府实在贫困,便是那鲜亮些的颜色也需要请人从其他的省城或是府城稍来才是,故而林亚宁思量再三,还是扯了几尺靛青布。 张柳儿绣技不错,在每件秋衣上都绣了花样,她像是天生就对色彩十分敏锐,便是这样的靛青色都能想出法子装点。 这一次,她给每件新衣的下摆都绣了密密麻麻的竹叶,那竹叶是用黑线绣制,行走间仿佛叶随风动,活灵活现。 再加上徐韶华和徐宥齐叔侄二人都生的不凡,即便是一身靛青,也显得他们如同那粉雕玉琢的金童,穿着银子还未出村,便已经被不少妇人拉着打量了,想要也给自家孩子做上一身一样的了。 这日,午饭后。 徐韶华向文先生告了假,和安望飞、徐宥齐两人捡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吃着安望飞特意从家里带来的点心。 今日刘先生更加变本加厉,直接找借口请铁先生罚了安望飞五下,这会儿安望飞的左手还是通红的。 “徐同窗,今日刘先生所言我还有些不太明白……” 安望飞的左手疼的厉害,可这些日子的打磨下,他已经可以面不改色,甚至趁着空闲时间请教徐韶华了。 徐韶华也并未藏私,只是一字一句的说着,一旁的徐宥齐听着听着,连手中的点心都忘记吃了,显然也是听的很用心。 这一次,他深深的感受到了小叔叔过目不忘的好处! 三人一番讨论,很是热闹,等到安望飞将自己不解之处尽数弄明白后,他这才拿起一块点心狠狠咬了一口,盘膝而坐,闭上双眸,平静下心情。 徐韶华见状不由失笑: “安同窗,你这幅模样,莫不是要出家为僧不成?” “徐同窗净会打趣人,我如今倒是想要在腕上挂上一串佛珠来凝神静气,否则我真怕我忍不住……” 安望飞如是说着,苦笑一声。 他可以受辱,可是面对刘先生无数次,无休止的羞辱,他却是得需要些外力来压制。 徐韶华闻言,莞尔一笑: “那就不忍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安望飞顿时瞪大了眼睛,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徐同窗,你说的是真的吗?嗷——我的手!” 第24章 安望飞痛呼一声后,也无瑕再顾那火辣辣的左手,而是一脸殷切的看着徐韶华。 徐韶华失笑摇头,他还以为安同窗这些日子当真要养成那不受外物影响的沉稳性子了,没想到只是刺激的条件不同罢了。 随后,徐韶华从怀里取了一块帕子,用清水打湿后,朝着安望飞伸出手: “安同窗,来。” 安望飞呐呐的将自己方才红肿的左手伸了伸出,徐韶华垂眸,轻轻帮安望飞将掌心的灰土擦去,不紧不慢道: “一晃已是半月,想来安伯父的献礼已经早早递了上去。” 京城与泰安府相距甚远,若是由知府往上层层呈递,又不知要多生多少波折。 是以,一月之期,正正好。 徐韶华这话一出,安望飞虽然有些不解徐韶华的意思,但还是说着徐韶华的意思继续道: “不错,我爹也说了,他过后算了一下从咱们泰安府至京城的距离,徐同窗选的时候恰恰好!” “那,有些人可就要坐不住了。” 徐韶华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 安望飞怔了怔,随后立马反应过来,他们从下往上献宝,自然要提前些时日,可是那许大人,甚至是许大人背后之人……等这最后半个月岂不是更加坐立不安。 “所以,刘先生急了。” 徐韶华如是说着,安望飞看着自己又红又紫的左手,试探道: “徐同窗的意思是……刘先生此番请了铁先生,也是因为时间的原因?” “那安同窗可要与我打个赌,最迟明日,刘先生便要变本加厉,以期彻底震慑住安同窗你了?” “啊?那我该怎么办?” 安望飞根本没有想要赌的意思,直接便看向徐韶华,一脸祈求: “徐同窗,难道我明日真的要和刘先生撕破脸吗?那我以后的学业……” 徐韶华笑了笑: “那安同窗可知明日是什么日子?” 安望飞一脸茫然,徐韶华这会儿已经把他的掌心擦拭干净,随后他拍了拍安望飞的肩膀: “明日是月中,也是惯例上,我省学政私访之日。” 之所以是惯例上,那是因为学政也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取消这次私访。 可是,这一次有安家献宝在前,安家当初的功绩人尽皆知,安家后人的学业如何,是否有负皇恩,上面自有想要察看之人。 天才科举路 第23节 尤其是,安乘风献宝之时提及先帝,那么倘若他日圣上圣诞之日,若是问及安家后人近况,下面人是说还是不说? 为官之人,都心思精巧,即便知府大人无意,上面还有巡抚大人,而他们也会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前来。 如无意外,这次学政惯例私访之日便是他们合情合理前来察看之时。 安望飞还是有些不解,徐韶华只微微一笑: “总而言之,明日安同窗便不必再隐忍了。” 安望飞愣愣的点了点头,一旁的徐宥齐也是满腹疑惑,听到这里这才小声道: “所以,安同窗这两日都在忍吗?我还以为刘先生转性了……” 徐韶华看了一眼徐宥齐,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齐哥儿,且仔细看着吧。” …… 与此同时,泰安知府的侧门又一次被人扣响,门一开,那人直接便抬脚进去: “你们大人呢?” “丁大人,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要是让大人知道,只怕又要怪您了!” 守门之人乃是袁容带来的老人,这位丁大人便是他们大人昔年故交。 只不过,丁大人如今本应在清北省,好端端来此实在不合规矩,少不得要被他们大人念叨了。 “怪我?哼,本大人这次来自有要事,只不过是路过此处,看看他袁铁头是不是真的准备在此颐养天年了!” 丁衡佯怒的说着,可实则眼底却早已蕴起笑意。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进了后院,刚一进门就看到在院子里喝茶的袁容,看到丁衡他也毫不意外: “啧,我算着日子也知道你该来了,来,坐吧。这是你最喜欢的云雾茶,尝尝吧。” 丁衡一听,也没有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几时通了这能掐会算的本事?” 袁容瞥了一眼丁衡,方才还称得上一句谦谦君子的丁衡这会儿直接瘫在自己的摇椅上,跟没骨头似的。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不过他日若是巡抚大人问起,我便将丁大人你这般尊容仔细描摹一番,送给巡抚大人瞧瞧可好?” “袁铁头!” 丁衡气的连忙坐的端端正正,连头发丝都抿齐整了,这才小声嘟囔道: “这一次我可是给大人上书三次,这才得了大人准许过来瞧瞧,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丁衡这话一出,袁容一脸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眼,丁衡立刻道: “你那是什么眼神?” “唔……看聪慧之人的眼神吧。” 袁容慢吞吞的说着,丁衡冷哼的一声,将那刚好可以入口的云雾茶抿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 “袁铁头,你这烹茶的手艺又长进了啊!” 袁容:“……” “你再唤一句袁铁头试试!” “本来就是,大人说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是铁头是什么?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就是……” 丁衡在袁容的怒视下,消了声,等一盏茶喝完,丁衡这才小声道: “袁铁,咳咳,袁大人,你就给我小小的透个口风呗,大人为何让我大老远跑来去私访一个……许氏族学? 我倒是听说过,这是许青云当初高中之后才办起来的,难不成是大人他想要搞许青云?” “你在巡抚大人身边办事便这般懒怠吗?如此耳目闭塞,真不怕哪天被人卖了都要给人数钱?” “我本就志不在此。” 丁衡撇了撇嘴,随后还是看着袁容: “袁大人,你就告诉我吧!” 袁容叹了一口气,道: “半月前,我府中得安家后人献宝,正好解了我不知用何物献礼圣诞之忧。” 袁容对上丁衡那渐渐变色的眼神: “对,就是你想的,先帝玉佩。” 丁衡不由倒吸一口气: “难怪,难怪这两日大人的院子戒备的跟什么似的!可是,这跟我走一趟许氏族学有什么关系?” 一个小小的族学,还要让他大老远来一趟! 袁容淡淡的看了一眼丁衡: “自然是谁也不能确保圣上不会看到玉佩,念及安家昔日之功。届时若是圣上问起安家,又该如何作答? 而现在,安家后人便在许氏族学读书,自然需要人去察看一番了。” 到时候,圣上问起之时,总不至于无话可说,反而败了圣上的兴致。 “啧啧,你们这些心,都心脏!” 丁衡啧了啧舌,随后又忽然顿住: “等等,若是这样的话,岂不是这次能来此的,只有我?” 丁衡指着自己,随后把自己气成了河豚: “好嘛!大人他又忽悠我!” 亏他为了见一见袁铁头,还答应了大人要做的那么许多差事! 丁衡颇有些愤愤不平,这会儿他也终于回过味儿来,他们为官并没有那般自由。 大人他们可没有他这位学政有私访之期来出门一趟,否则若要计较,少不得要落得个擅离职守之罪! 袁容看到丁衡这会儿终于回过味儿来,不由大笑出声。 二人又作闹了一通,倒是难得找回了几分少年时光的滋味。 翌日的晨课依旧还是刘先生的,刘先生照旧讲了一遍经书,随后便开始直接提问。 而随着刘先生让学子们合上书的那一刻,其余学子纷纷同情的看了一眼安望飞,如无意外,安望飞又要被刘先生罚了。 果不其然,随着刘先生屡次提问经文释义后,安望飞皆答不上来,刘先生怒极: “朽木不可雕也!安望飞!吾记挂你曾是甲班学子,没想到你一直这般冥顽不灵!今日,吾定要请铁先生好好让你长长记性!” 刘先生话音刚落,随后直接一把抓起那把泛着寒光的戒尺,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安望飞,速速上前来!” 安望飞抬步上前,在第一排与徐韶华的目光对视后,立刻挺直了背脊,不卑不亢的站在一旁。 “伸手!安望飞,你屡教不改,这一次吾罚你铁尺掌手二十下,你可有异议?!” 刘先生这话一出,众学子纷纷倒吸一口气凉气。 二十下! 那怕是要奔着将人的手打废了去的! “学生有异议。” 同一时刻,一片衣角在门外闪过。 第25章 “好,你既无异议……咳,咳咳什么?你有异议?!你有什么异议?!” 刘先生被惊的岔了气,咳了一阵才缓了过来,可是脸上那震惊之色依旧浓烈。 他明明已经将那安望飞揉圆搓扁,任他如何也不敢反抗! 他明明已经磨的他心性全无,只等最后舍下丁点恩赐! 他明明…… 为何这安望飞竟然敢反抗自己了?! 刘先生的目光微不可查的掺杂了一丝阴翳,但他抬眸看去,下面是一张张稚嫩而熟悉的面孔。 他们是他的学生。 他们都在看着他! 刘先生只得深吸一口气,冷冷的看着安望飞,眼神锋利的几乎要从安望飞的脸上刮下一层肉来。 “你有什么异议?” 刘先生的语气极冷,在场学子都从未见过这样的刘先生,离得近的几个学子,纷纷不约而同的打了一个冷颤。 而安望飞听了刘先生的话,只是拱了拱手: “学生实在不知学生错在何处?先生每每授课,所有经文只讲一遍便直接合书提问。 学生也曾在课前将经文尽数背下,先生便只考经文释义,可是……即便是先生您也无法将方才您讲过的经文释义原原本本的复述出来吧?” “你放肆!你竟然质疑师长!” 刘先生厉声呵斥,安望飞方才得了徐韶华都眼神安抚,这会儿毫不退却,道: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此乃学生现今之疑惑,恳请先生一解!” 安望飞说着,腰弯的更低了些,一派诚恳之色,刘先生闻言面色冷冽: “即便吾复述出来,以汝之驽钝只怕也不知对错!” 刘先生被安望飞彻底激怒了,原本一个整日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玩意儿竟然反抗起来! 天才科举路 第24节 他只想将其一掌拍死! 可下一刻,徐韶华放下毛笔,吹了吹,将自己桌上其余铺着的纸张按顺序整理好: “刘先生,这些日子您讲经的内容,学生皆已记录下来,安同窗且拿去比对便是。” 徐韶华声音不高,可是他这话话音落下,刘先生直接瞪圆了一双眼: “你!你!你!” 徐韶华缓慢的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的看着刘先生: “先生您还有什么问题?这些时日您每每讲经只讲一遍,故而同窗们都是参考学生记录下来的释义。 目前,经同窗们共同认证,学生的记录还不曾出过差错,正适合您一解安同窗之疑。” 刘先生这些日子只顾着完成任务,和安望飞较劲,却忘了现在坐在乙班可全都是奔着求学科举来的学子。 他们的父母皆是在地里辛勤劳作,这才换的他们如今安稳坐在学堂的。 他们皆怀抱感恩之心,岂敢辜负时光? 可他们又太过人微言轻,对于刘先生的种种作为只能按耐不发,幸而徐韶华将刘先生讲过的经义记录下来,才不至于让他们抓瞎。 是以等到徐韶华这话说完,可谓是一呼百应。 “先生,学生可以作证,大徐同窗所言属实。” 周秉言率先站了出来。 “先生,学生作证,大徐同窗所言属实。” “先生,学生作证……” “先生……” 学子们接二连三的站了起来,等到最后,整个乙班的学子都纷纷站了起来。 他们皆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上首的先生,那本该助他们明辨是非黑白的先生。 所有学子纷纷起身一礼,口中是平平淡淡的话语,可是却在刘先生眼中如同千尺浪般,呜咽咆哮着迎面扑来。 此生他未见苍海之广,已识巨浪之威! 刘先生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他看着面前的这群学子,涨红了脸,半晌这才挤出两个字。 “反了!” “你们这是都反了!” 刘先生气的当场就要发作,可手里握着的戒尺却不住的颤抖。 这一刻,他怕了! 这一刻,他竟然怕了! 学子们皆眸色沉沉的看着刘先生,他们无比清楚,这段时日属于刘先生的课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在浪费他们父母亲人用每滴血汗换来的银钱粮食。 连唯一能帮助他们的徐韶华都站了出来,今日他们若不站出来以对不平之事,他日科举青云之路又何能可登?! “好!” 但见一个容貌清俊,头戴金垂冠的中年男子,他双眼含笑,眼尾上扬,一把折扇在掌中击了三下: “少年意气,激昂奋发!今日,吾难得见此盛景,实乃幸事!” 刘先生本就被一群学子驳了面子,此刻又出现了一个不知名姓的外人,他当即恼羞成怒: “你是何人?谁给你的权利随意进我许氏族学!还不速速退去!” 丁衡笑容一顿,看着刘先生这会儿满头冷汗,仪态不雅的样子,口吻淡淡: “圣上。” “圣上?哪门子……” 刘先生差点儿被气的血冲上了头,却显显止住,他脑中飞快运转,随后在短短一瞬之间变换了表情,遂赔着笑: “不知,不知尊驾可是学政大人?” 刘先生颇有些急智,很快就反应过来丁衡的身份,只是他这幅前倨后恭的姿态在本就生性不羁的丁衡眼中分外惹人厌恶。 “你如今是何身份?” 丁衡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直接绕过了刘先生,在一旁的椅子上大刀金马的坐了下来,眼皮子都未掀一下,可却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是为,官威震慑! 刘先生遂拱手行礼: “学生刘怀仁,乾元十八年举人,见过学政大人。” 刘先生的语气恭恭敬敬,一旁的学子们见状,愣了一下,便准备叩拜: “草民等叩见大人……” 话音未落,丁衡便是一抬手: “不必,本官今日前来,是为私访。只不过,倒是没想到这小小的族学之中,却有如此多有血性的男儿。” 丁衡此语含着赞赏,让方才面上有些惴惴的学子们纷纷不由的红了耳根,是羞红的。 “谢大人恩典。” 徐韶华复又一礼,学子们也纷纷谢恩,丁衡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间在徐韶华的脸上滑过,随后不由露出几分惊艳之色。 方才在外面他便听出来,这里面之事是有一根主心骨撑着,这会儿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才终于将人对号入座。 可却不想,这少年明明还是青涩的年岁,却已有芝兰玉树之姿,很难让人想象出,这样贫瘠的土地竟然可以孕育出这样一颗璀璨宝珠。 但丁衡这会儿并没有在袁容面前的轻松风趣,离开了大人,他也要自己支楞起来了。 “方才,尔等的争执本官已经明晰,如今本官且问你,你这学生所言可属实?” 丁衡虽然在自己人面前有些玩世不恭,可实则颇为灵慧,方才众人一开口他便已经将所有人对号入座,这会儿他点了点安望飞,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刘先生。 刘先生额角的冷汗唰的一下子流了下来,他看着丁衡支支吾吾: “这,这,大人,这不过是学生管教这一顽劣学子罢了,他一时气话,做不得真……” “哦?” 丁衡“啪”的一下打开折扇,轻摇几许,却似敲在了刘先生的心脏上: “那想必他所提问之事,你定可以对答如流了?” 丁衡说完,不等刘先生开口,便直接道: “这位学子,将你方才记录的经义呈上前来。” 丁衡看向徐韶华,徐韶华也并未含糊,直接拿着方才整理妥当的经义呈交上去: “大人,都在这里了。” 丁衡看了一眼,不由点点头: “你且开始吧。” 刘先生:“……” 刘先生整个人都懵了,他没有想到自己蜗居的这么一个小小的族学在整个清北省千分之一的概率里被学政大人选中。 他也更没有想到,这位学政大人来此不考问学生学问,反而考起了自己这个先生! 可是,这会儿众目睽睽之下,刘先生只得咽了咽口水,回忆起今日授课的内容: “回,回大人,学生今日授课内容为《大学》第……” 刘先生说的磕磕绊绊,可是才开了个头,下一刻丁衡便打断,厉声道: “刘举人,你该说的是第三句的经义,这些年你自己难道连四书五经都不曾熟背下来吗?!” 刘先生闻言更加紧张了,一时汗出如浆,而其余学子看到这一幕,眼中也不由闪过失望之色,此前刘先生便是借此来对安望飞各种刁难,他们起初还不曾质疑过刘先生,却没想到原来他自己尚无法以身作则! 丁衡看到眼前这一幕,想起方才那整个课室的学子作证的一幕,当下只冷冷道: “有道是经师易求,人师难得。而你,刘举人,你连经师都不配做,本官亦不知你如何厚颜居这举人之位! 为师,你愚鲁不堪毫无授业之心;为人,你气大蛮横不知怜悯体恤,依本官看,你这先生便不必做了! 至于你如今这身功名,本官自会上报礼部革去,望你日后好自为之!” 丁衡这话一出,刘先生直接双腿一软,整个人差点儿瘫坐下来。 他当初愿意在这嘎吱角落当个教书先生,便是因为他自知自己学问不如旁人,只想要向上钻研。 而许大人可是许诺他事成之后,允他补缺的! 丁衡说完,也不再去看刘先生那副如丧考批的模样,又道: “对了,听闻当初为我大周捐赠了一整年军费的安家后人也在此,不知是何人?” 安望飞上前一礼,丁衡看着安望飞,又看了看刘先生,一时惊,又一时笑。 他被气笑了。 第26章 “学生安望飞, 见过大人。” 丁衡如神兵天降一般,让原本面目狰狞的刘先生吓破了胆子,也间接救了安望飞一次。 是以安望飞这拱手一礼分外虔诚, 可是从丁衡的视角, 一眼便看到他左手掌心的青紫。 而后,丁衡又结合起方才刘怀仁要继续罚安望飞二十下铁尺掌手,一时心中气愤不已。 安望飞谈吐有度, 举止得体, 又非顽劣之徒, 如此重罚, 实属不合常理。 而丁衡再一联想安家将那块先帝玉佩呈上去之事, 登时便知道这刘怀仁,乃至他背后的许氏族学打的什么主意了! “刘怀仁, 你告诉本官, 这安望飞究竟做了何等罪大恶极之事,才至于让你恨不得将他打废?” 刘怀仁呐呐着说不出口,而一旁的学子们看着刘怀仁那般畏畏缩缩的模样,纷纷抿了抿唇。 天才科举路 第25节 丁衡看出了学子们的欲言又止,随手点了一个人: “这位学子, 你可是知道什么?” 那学子看了一眼刘怀仁, 咬牙道: “草民,可能知道为何刘, 刘先生那般对安同窗!” 安同窗自来到乙班之后,待人和善, 时时总带些他们寻常吃不到的点心与他们分食。 反而是刘先生一直变本加厉的欺辱于他, 此刻刘先生的真面目被揭穿后,他实在不能继续忍下去了。 “哦?你且说来。” 丁衡坐直了身子, 刘怀仁看到这一幕也一骨碌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王思!你素日不好好用功也就罢了,今日你敢攀咬先生,他日何人敢为汝师?!” 刘怀仁试图用这段短暂的师生关系来压制王思,而王思也不由犹豫起来,却不想一旁的丁衡闻言直接冷哼一声: “你只管说来,今日在许氏族学中看到这样的先生,本官亦觉这许氏族学只怕并不配担这为我大周学子传道受业之责!” 丁衡这话不可谓不重,听的刘怀仁都不由侧目: “大人!我家大人乃是四品太仆寺少卿,您这般只怕不太妥当吧?” 可丁衡是什么人?岂会随意受人威胁,当下他只是冷冷一笑: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王思学子,你直言便是。” 王思深吸一口气,这才直接道: “学生,学生以为,刘先生之所以这般对安同窗,是因为安同窗……这段时日未曾向他送上值钱之物。” 王思说着,看了一眼刘先生,飞快道: “安同窗原来曾在刘先生主管的甲班,只不过因为甲班皆为许氏子弟,且都对安同窗百般欺凌,还从安同窗手中榨取了不少东西。” 丁衡听到这里,面色不由严肃起来: “你所言可属实?” 王思点了点头: “此事,学堂之中,人尽皆知。” 丁衡听罢,眼神冷冷的扫过了刘先生: “那安望飞为何离开甲班?你又如何知道他是为了外物?” 王思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继续道: “回,回大人,安望飞之所以离开甲班,乃是因为甲班学子对他的欺凌之事闹大了。 盖因甲班学子照旧对安同窗欺凌时,意外摔碎了安同窗想要送给刘先生那价值千两的……慕家砚。” 王思在刘怀仁满含恨意的目光中飞快说完,而丁衡听完后,直接拍案而起: “小小一个族学先生,竟然向学生收用如此贵重之物!刘怀仁,你岂是私德有亏,本官看你是穷凶极恶!” 这价值千两之物对于泰安府来说何其贵重? 那足矣相当于一府一季的粮税! 随着丁衡话音落下,安望飞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他压抑着哭声,可是身子却不住颤抖: “多,多谢大人。” 安望飞最怕的,是这位大人与刘怀仁沆瀣一气。 从方才刘怀仁说出许青云官职之时,他便一直提着心,这会儿才终于将胸口憋着的那口气释放出来。 丁衡看着安望飞哭成这般模样,不由叹息一声: “你也是,你安家当初在关键时刻舍弃万贯家财,助我大周度过国难,遇此恶师,你本可以向本县父母官求助才是,可至于受这般罪?” 安望飞重重的摇了摇头,声音否透着苦涩: “大人有所不知……这偌大的瑞阳县,除了此处,其余学堂皆因学生出身而将学生拒之门外,学生,学生只能如此。” 安望飞这话一出,丁衡顿时竖起眉头,直接站起来: “胡闹!安家倾尽家财,以解国难乃是义士之举,而你安家入仕更是先帝圣意,今日起,本官倒要看看何人敢阻你入学?” 丁衡掷地有声的说着,而安望飞听到这里,直接双膝一软,跪了下来,他声音带着轻颤: “草民,谢大人!” 这声音里,是无穷无尽的心酸与悲楚。 有学政大人此言,从今以后,他不必再比寻常学子矮半个头了! 而一旁的刘怀仁看到这一幕,心中暗恨不已,明明只差一日! 是的,他本就准备先废了安望飞的左手以示警戒,自此来从安乘风手中得到先帝玉佩。 他相信,安家会知道怎么选! 可是,现在全都功亏一篑了! 随后,丁衡扶起安望飞,直接道: “自今日起,许氏学堂停学停课,能以此恶人为先生者,这学堂许氏一族也不必再办!” 丁衡这话的意思,直接断了许氏以后接纳外来学子的可能,也彻底绝了许氏一族想要借此牟利之心。 “大人且慢。” 但见一个老迈的身影从外面冲了过来,正是许氏老族长,而刘怀仁见此,也忙从地上爬起来,对许氏族长低语几句。 许氏族长刮了刘怀仁一眼,这才乐呵呵道: “大人呐,您且莫急,小老儿乃是许氏一族如今的族长,方才之事小老儿已经听闻,您且先听小老儿说几句话可否?” 丁衡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许氏族长这才笑着道: “大人有所不知,甲班欺凌安学子之事发生后,我许氏一族便立刻将曾经从安学子手中得到的东西以等值的银两赔偿给了安家。 您也知道,我许氏一族广纳周边村里学子,且我许氏人丁兴旺,人一多,自然有行事不妥之人,可却不提我许氏知错能改之事,是否有些太武断了?” 许氏族长巧言令色,轻飘飘便将许氏族学的失察以及刘先生曾经的权利掩盖了过去。 “刘怀仁方才字字句句许青云,本官倒是想要问问,你许氏族学究竟是为了造福乡里,还是为了日后结党营私?” 丁衡并非偏听偏信之人,可是这会儿许氏族长的避重就轻更是让他厌烦不已。 与其相信这许氏族长油滑狡诈的妄言,他更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而随着丁衡这话一出,许氏族长也不由面色一变: “大人慎言!” 许氏族长这会儿捏着胡子,缓缓道: “大人方才不过是被这么几个目无尊长的学子蒙蔽了,我许氏族学早在发现事端之后,便已经妥善处理,此事即便是请圣上裁决也亦无可指摘。” 许氏族长一面说着,一面用浑浊的目光看向乙班的诸位学子,是那样的阴翳黏稠,让人几欲作呕。 “圣上?” 丁衡冷笑一声: “圣上若是知道安家后人被尔等这般折辱,愧对先帝英灵,只怕那许青云也落不得好!” 许氏族长闻言却有恃无恐。 圣上,他可不会知道。 一个小小的安家,还不足以圣上记挂。 “大人啊,他们都是孩子,说话做不得数,自然……也做不得证。” 许氏族长慢吞吞的说着,可是却暗藏机锋。 若是这些学子开口,影响了远在京城的许青云,他自然有法子让他们再也开不了口! “你!” “我的学生做不了证,我可以。” 许氏族长正与丁衡胶着之际,一句话如从天而降般,让他们不由看去。 “文先生,您怎么……” 许氏族长一脸诧异,而一旁的丁衡打量了文先生片刻,故而面色微变,上前拱手一礼: “先生,您怎么在此处?” 文先生抬手托住丁衡,没有让丁衡拜下去: “吾如今不过一介白身,丁大人莫要如此。” “先生,我……” 文先生抬了抬手,缓声道: “先说正事。” 文先生说着,看向贼眉鼠眼,正欲交头接耳的许氏族长和刘怀仁,沉声道: “刘怀仁收受学生重礼与许氏子弟欺凌压榨安学子之事属实,我可以作证。至于许氏为何赔偿……许族长,你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许氏族长面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文先生只是失望的摇了摇头: “昔日听闻许氏族学曾为我大周教导出数位栋梁之材,可却不想尔等私下却尽行龌龊之事,实不配再行教导之事,丁大人你且依规严办吧。” “是,我会向巡抚大人呈交奏报。” 许氏族长本来想要再挣扎一下,可是听到这里,最终还是沉默了。 文先生在许氏族学多年,他知道的可不知眼前这一星半点,若是激怒他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更何况,文先生如今身份不明,却能得学政这般礼遇,也不知他背后是何人? 丁衡在文先生面前很是守礼,文先生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丁大人,若是没有许氏族学,你且看我这些学生要如何安置?” 天才科举路 第26节 文先生如是说着,却自有深意。 丁衡闻言,思索片刻,却是一笑: “瞧您说的,这些年其他省、府、县已经都开始施行社学,泰安府偏僻穷困,一直未有动静,却不想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待我回去上奏巡抚大人,先在瑞阳县设下社学,如何?” “然也。” 与其将税银交上去任由旁人分吃干净,倒不如做些实事。 丁衡说完,看着一众乙班学子,眼中也不由闪过满意之色: “您的学生皆品性端方,有君子之风,此番社学自瑞阳县而建,应为其他诸县开一个好头。” 文先生闻言,那不苟言笑的面上也不由闪过一丝温和: “那便借你吉言了。” 随后,丁衡直接做主让诸学子散去,只不过在他们离开前,将社学的一概规章制度告知他们。 “大人,您是说真的吗?社学不用我等交束脩?” “大人,社学里面当真还提供一日两餐吗?” “大人,社学……” 乙班的学子们方才站出来只是为的是一腔热血,可是却没有想到离了许氏学堂,他们立刻就有了更好的社学! 只免去束脩之事,便足够让他们高兴不已! “不错,但社学虽条件优良,可却需考试入学。尔等此番归家,切记不可轻慢学业,他日社学落成之日,本官会再次来此,希望可以与诸位再会。” 丁衡一番勉励之言,说的学子们激动不已,随后他们这才纷纷行礼告退。 丁衡也请文先生朝外走去,对于身后的许氏族长和刘怀仁置之不理,他一边走,一边道: “这么些年,一直未有先生的消息,未曾想先生您竟然在此。” “当日我在外游历,不幸遇匪,适逢夏日中了暑气,得一许氏族人所救,听闻许氏族学尚缺先生,这便自告奋勇来此,却未曾想到……” 许青云步步高升之余,许氏一族也渐渐移了心性。 丁衡和文先生前脚离开了课室,许氏族长和刘怀仁也并未多留,匆匆离去,只是临行前,刘怀仁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安望飞。 若不是这安望飞太过难啃,他岂会这般失利? 日后没了功名,他只能为吏了! 可这一次,安望飞并未低头,他亦是冷冷的回视回去。 丁大人说的对,如此恶师,不配他尊敬! 刘怀仁被安望飞的一眼,看的又惊又怒,但却不等他说什么,便被许氏族长直接拉走了。 而等课室清静下来后,安望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徐韶华的面前,他一脸郑重的看着徐韶华,几度哽咽,他半晌说不出话来,随后竟是直接跪了下来。 这一跪,他跪的心悦诚服。 和此前懵懵懂懂被爹带着跪不同,这一跪,安望飞满怀虔诚。 一月以前,他被甲班那些许氏子弟百般欺凌,毫无还手之力,他亦不敢还手。 他安家日后荣辱皆系于他一身啊! 他本就负重前行,可却前路一片黑暗,坎坷崎岖,荆棘满途。 他日日在绝望中挣扎,如同即将溺水的人……直到,徐同窗抓住了自己的手。 那一刻,他将被殴打的蜷缩在地的自己拉了起来,也为他本就濒死的心注入了一分生机。 “徐,徐同窗,我何其有幸,与你为友!” 徐韶华一面将人扶了起来,一面含笑道: “我更期待,他日社学之中能与安同窗常相见。” 徐韶华没敢用太大的力气,可是安望飞却已经不受控制的自己站了起来,他对上少年含笑的眼睛,不由红了红脸,忙匆匆回到座位: “这个好消息我要赶紧告诉我爹,他日再请徐同窗小聚庆贺!” 二人就此作别后,课室中只剩下徐韶华叔侄二人,徐韶华看向方才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等着的徐宥齐,朝他伸出手: “齐哥儿,我们走吧。” 徐宥齐点了点头,伸出小手紧紧握住徐韶华的手,半晌,这才犹豫着小声道: “叔叔,你……是能掐会算的仙人吗?” 不然叔叔怎么会知道刘先生会对安同窗下狠手,又怎么会知道今日正好有人来救下安同窗? 徐韶华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不由失笑: “你不妨猜猜看?” 徐韶华看着小侄儿鼓着脸颊,那副又期待又紧张的模样,坏心眼的没有解释。 叔侄二人并肩朝外走去,一出课室的门,院中那棵桂树的桂花早就已经落尽,明明上面的树叶还纹丝不动,可却无端生出几分凋零殆尽之感。 “徐韶华,来。” 徐韶华抬眸看去,却不想是文先生和丁大人正在桂树下唤他,徐韶华犹豫了一下,抬步过去,拱手一礼: “文先生,丁大人。” 文先生看着徐韶华,道: “如今四书五经,你已经可以通背下来,不知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徐韶华听了文先生这话,笑了笑道: “只是通背可不行,我还想请文先生教我经义!” “你这是看到我桌上的书了?” “若是,您是说您桌上那半人高的一摞书的话。” 徐韶华眸子微弯,文先生眼中微不可查的闪过一丝笑意: “你倒是沉得住气,我那些书已经放了半月,你一直不开口问起,我还当你并无兴趣。。” “都是文先生教导的好,做学问总是需要夯实基础的,若是学生囫囵吞枣,您也不会给学生不是?” “哼,明日辰时带人来取,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是让你父兄一道前来吧,我那里还有些其他书也一并给你了。” 书,在如今的大周分外珍贵。 无论是文先生口中的经义,还是其他书籍,其价值都不可计量! 可徐韶华听了这话,面上并无欣喜之色,反而急急道: “文先生,您,您是要走了吗?” 这些日子,文先生时不时给自己凯各种小灶,学问的,吃食的,让徐韶华的生活不知丰富了几许。 可以说,文先生是自己来到这里第一个毫无缘由释放善意的人。 这会儿听到文先生这话,徐韶华心里不由涌起一阵酸涩不舍。 “经了今日之事,此处已经不适合我久留。” 文先生看着徐韶华的眼睛,如是说着,仿佛此前种种,他已经洞悉。 随后,文先生看了一眼丁衡,丁衡会意: “我去瞧瞧那个小学子。” 随后,丁衡朝徐宥齐走去,文先生这才看向徐韶华: “你可知今日之事,若是许氏一族狗急跳墙,你和乙班其他学子,恐有性命之忧?” 徐韶华点点头,又摇摇头: “您说的是,但如今恰逢京察之际,若是许大人祖地有多起命案,此为不吉,是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那样做。” “哦?那若是丁大人意图息事宁人,你又当如何?” 徐韶华听了文先生这话,有些犹豫,但还是道: “那还有圣上。安家已经将传家玉佩献了上去,当年安家的功绩再度重提,必不会让苛待他的人落了好。” 文先生听罢,眼神惊诧的看了一眼徐韶华,他倒是不曾想到,这么一个少年郎,竟是将桩桩件件都考虑的妥妥当当。 他如今才多大啊! 这么想着,文先生眼中的激赏之色越发浓烈,他拍了拍徐韶华的肩膀: “好了,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去吧。” 徐韶华闻言轻轻点头,看着文先生欲言又止,而文先生像是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有缘,我们会再见。” 随后,文先生这才引着徐韶华走过去,和丁衡又说了一会儿话。 …… 因许氏学堂发生变故,徐韶华叔侄二人提前回家可是让家里人担心坏了。 今日连午饭都没有吃便走了回来的徐韶华一进门便沉迷干饭,没空解释,倒是徐宥齐直接是起学政大人私访许氏族学,结果却撞破刘怀仁想要对安望飞下毒手,大怒之下这才直接取消许氏族学的办学资格之事。 此言一出,一时便是徐易平都不由义愤填膺的痛骂几句。 “那飞哥儿看着也是个顶好的孩子,怎就这般被作践?学政大人干的好!” 林亚宁也在一旁附和: “就是!打手板就打手板,可那是铁尺啊,正经先生谁能下那么狠的手?” 林亚宁说起这事儿,都不由身子一哆嗦,铁尺和木尺,那区别可大了去了! 徐宥齐讲起学堂的事儿来,难得多出几分鲜活,这会儿他也是点头如捣蒜: “没错!以前文先生只是用铁尺来吓唬我们,就算是打手板最后也换成木尺了,谁能想到刘先生竟然来真的。 而且,他前一日才罚了安同窗五下,安同窗过后整只手都不能抬了呢!” 徐远志知道内情,听了这话也是叹了一口气: 天才科举路 第27节 “既如此,这许氏学堂不去便不去了,有那样的先生,我还怕华哥儿和齐哥儿被他教的移了心性。 只不过,这桩事后,又得重新寻摸学堂了。现在的许氏学堂已经都够远的了,接下来……” 徐远志还未说完,徐宥齐便道: “对了,祖父,丁大人说啦,咱们瑞阳县要办社学了!到时候我们都可以去报名!” 徐宥齐小嘴叭叭着,将丁大人告知的社学的好处一一道来,徐远志这才眼睛一亮: “竟有这等好事,若是早知道有这社学,那便不必卖了家里的兰花了。” 徐远志有些可惜的说着,他们村子之所以被命名为青兰村,且他们徐家敢供养两个读书郎的原因,便是因这青兰。 青兰原是村后山里的野兰,村人每年会将其移栽一两株在家中培育一载,等其适应了人工养殖,这才售往京城、晏南等地。 届时,一株青兰足足可以卖上三两银子! 自然足够一家人的花销了。 而这青兰似乎是山神对青兰村人独特的眷顾,其余村庄种出来的青兰要么品相不佳,要么早早枯萎,是以青兰村的青兰价格一直都不错。 而等里长和村长共同决定下,为了不耽搁农事,每家每户每年在山上移栽的青兰不得超过三株。 当然,这中间也少不得有人打别的主意,但村长是个心里有成算的,直接在青兰村的青兰打出名声后,放话出去,若是谁绕过他这个村长买了别的青兰,届时被骗青兰村一概不理。 这才让青兰这门生意得以长久,也为村人带来了稳定的一笔收入。 久而久之,感受到村长这条规定好处的村民也不再反对,老老实实一年只种两三株青兰。 而本该翻了年就可以售出的青兰,因为当初“徐韶华”闹着要去学堂,被徐远志拍板用一两三钱的银子卖给了别家。 林亚宁听了徐远志这话,没好气道: “人家安老爷看在我们华哥儿的面子上,给了那么多银子,你还惦记折了的那么点儿银子呢?” 徐远志摆了摆手: “话不能那么说,那是人家给华哥儿的,不到万不得已,咱们不要动。 再说,以后华哥儿和齐哥儿都要读书进学,咱们这些当长辈的,还能指着孩子自己赚银子? 只旁的不说,上次我和老大去卖粮,可是听走商人说,京城里那一间客栈,一日就要百余文!” “我的老天爷哎,一天就那么多,这客栈是镶银子还是镶金子?!” 张柳儿听了这话,也是面色一变,她本来以为家里如今的条件,供养两个孩子读书是没有问题的,却不想这日后的花销根本不敢算! “不过,现在咱们县里有了社学,能省上一笔了。但咱们华哥儿和齐哥儿都是聪慧的,以后若是考上去,总不能一直吃老本。” 徐家并不是长辈的一言堂,相反,徐远志喜欢有什么事儿和晚辈一起说。 最起码总不至于他日家里有个变故,让剩下的人抓瞎。 徐远志是吃过这种亏的,是以这会儿他这话的意思是与家里人一道商量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这也是这些日子,一直横在徐远志心里的一根刺。 这笔飞来横财,让家中人心浮动,可若真正计较起来,又远远不够,作为一家之主,徐远志十分焦虑。 徐易平听了徐远志这话,只是挠了挠头: “那爹的意思是,今年咱们早些上山,挖上三株青兰回来养?” 徐远志叹了口气,点头: “我思来想去,也没有别的法子了。这三株青兰便是九两银子,再加上安老爷送来的银子在钱庄生息,年年滚着,到时候什么事儿也就顺了。” 徐远志这话一出,众人纷纷表示赞同,徐远志将目光看向一直没吱声的徐韶华: “华哥儿,你怎么看?” 不知道为什么,徐远志面对自己这个幼子,总觉得他一定可以给出更加妥帖的方法。 徐韶华听了徐远志这话,斟酌着道: “爹,赚钱这事儿,我还真不太懂。不过,安伯父送来了那么多银子,只放在钱庄是有些可惜了。” “那华哥儿觉得应该如何是好?” 徐远志前小半辈子读书,后大半辈子种地,对于钱生钱的事儿,是一窍不通,否则也不至于思来想去,只想出多种一株兰花来赚钱了。 “或许可以买房子。” 徐韶华如是说着,徐远志和徐易平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徐易平抿唇道: “买房子?咱们现在的房子已经足够了啊。有道是父母在,不分家,二弟你……” “非也。” 徐韶华摇了摇头,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水,这才道: “方才齐哥儿说了社学之事,难道爹和大哥没有点儿想法吗?” “呃……” 徐易平看着脚尖,低声催促: “爹,快啊,说说你的想法。” 徐远志:“……” 这臭小子! “华哥儿,你就直说吧,爹老了,你大哥又是个榆木脑袋,就甭让我们猜了!” 徐韶华微微一笑: “爹方才听齐哥儿所言社学的好处,为何不想一想它的弊端呢?” 徐韶华说着,看向了一旁欲言又止的徐宥齐: “齐哥儿可是想到了什么?” 徐宥齐没想到叔叔还真主意到了自己,这会儿全家人的目光冷不丁汇聚在他的身上,徐宥齐只觉得喉咙微干,他咽了咽口水,这才看着徐韶华道: “叔,叔叔,那我说说看?” “都是一家人,你但说无妨。” 正好,他也想看看小侄子这些日子一直若有所思的思索着什么,可有什么结果。 “我想着,丁大人说了那么许多,说社学免束脩、给食水,可,可唯独少了一样。” 徐宥齐顿了顿,在徐韶华鼓励的目光中,他这才大着胆子道: “少了一样住处。我想着。许氏学堂距我们家已经有十里地,我们来往已经十分不便。 每每上学堂,我时时想着,要是我们能和那些许家子弟一样住在附近就好了,可是……若开了社学,只怕还有比我们更远的,到时候住处就比较重要了。” 社学本就减轻了大部分的花销,若是真心为孩子打算且家里宽裕的,应当都不愿意让孩子每日耽搁在赶路上。 徐宥齐说到最后,越说越利索,不过他能在这般大的年纪说出这话,乃是因为自己亲身体会过,这才有此感悟。 但即使如此,徐宥齐这话一出,徐韶华不由赞了一句: “说的好。齐哥儿此言才是真正的体察入微!” 张柳儿本来想要说齐哥儿是去上学堂,怎么一天天净惦记享福的了,可是徐韶华这话直接打断了她本来要出口的责怪。 而徐远志和徐易平对视一眼,也不由道: “齐哥儿真是读书读聪明了,爹都想不到!” “确实是体察入微,有齐哥儿和华哥儿在,我这把老骨头也能放心了!” 看着家里人接二连三的夸奖齐哥儿,张柳儿眼中闪过了一丝茫然,将方才心里升起的念头压了下去。 随后,徐韶华这才不紧不慢的继续道: “有齐哥儿方才的大前提在,若是我们可以在社学附近购置一些房产,届时既可以赁给求学的学子,也可以作为一分家业,岂不两全其美?”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远志等人纷纷恍然大悟,徐远志又道: “可是,这社学到底会建在哪里,咱们也不能提前知道啊。” “这件事,不日自有分晓。” 徐韶华并未直接说出来,可是随着这次谈话,却让这些日子明明身负巨款,可心却一直浮在半空的徐家人渐渐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还是华哥儿这脑子好用!” 徐远志不由乐呵呵道,得子得孙如此,夫复何求啊! 这一夜,徐家人难得都睡了一个好觉。 而等到第二日,徐韶华本来想要自己独自去一趟学堂,最后还是犹豫了一下,叫上了爹和大哥。 二人一听是先生赠书,别提多高兴了,徐远志还特意去了一趟村长家中,借了牛车,这才乐颠颠的载着两个儿子朝许氏学堂而去。 虽然文先生说的是辰时,但是父子三人还是提前了一刻到,幸而文先生也已经收拾妥当。 “来了?” 文先生看到父子三人,表情依旧是旧日的冷硬。 “见过文先生。” 徐韶华先上前拱手一礼,徐远志和徐易平这才跟着唤了一句“文先生”,行了一个有些局促的礼。 文先生点点头: “这些都是我要赠给徐韶华的书,劳烦两位搬一搬。” 文先生说着,指了指自己背后书桌上放着的慢慢一桌子的书,徐易平不知其珍贵也就罢了,徐远志看到那些书的一瞬,呼吸都不由急促了。 这里面有成套的四书五经,有四书五经的整体释义,翻看一看,那经义的纸张有些泛黄,上面一层批注叠一层,一看便是文先生自己所写。 至于其他诸如《大周律》、《杂学》等书,也会对徐韶华日后的科举有着不少的益处。 而另一边,文先生将徐韶华叫到一旁: “来,我来考考你,且看看你昨日归家可有轻忽了课业。” 徐韶华本来被文先生叫过去,心里不由涌起一阵浓浓的不舍,可是等听完了文先生的话,徐韶华整个人都懵了: “啊?” 天才科举路 第28节 文先生看到徐韶华一改素日的沉重冷静,不由勾了勾唇: “与你玩笑的。整天思虑过多,也不怕长不高?” “文先生!” 徐韶华不由急了,身高是他的硬伤,明明他和安望飞只差了一岁,却直接比人家矮了一个头。 可是,这不是他这些年一直饿着吗? 他还小,还会长的! 文先生唇角笑意加深,许是就不笑,显得唇角的弧度都僵硬了几分,并不如何好看,他将手放在徐韶华的肩上,拍了拍: “徐韶华,后会有期了。” “文先生!” 文先生看着徐远志将最后一本书搬走,冲着徐韶华摆了摆手: “去吧,我这些宝贝就托付给你了,下次再见,我可是要真的提问的,若是答不上来,莫怪我请铁先生了。” 徐韶华只觉得鼻尖一酸,他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后与文先生挥手告别。 之后的一整个月,徐韶华几乎将自己整个人都泡在了书里,除了平日一日三餐外,他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 平日偶尔也就只有徐宥齐请教学问的时候,才能得到他的回应。 而文先生送给徐韶华的那本经义极其完善,即便是当初徐韶华记录的属于刘怀仁的经义都要略逊一筹,是以等到最后,徐韶华直接以文先生的为准了。 这日,将最基本的四书五经一一读完之后,徐韶华只觉得在这一刻,自己的灵魂几乎已经升华了。 那种由内而外的满足感与成就感,让灵魂都为止颤栗。 而这也意味着,来年的县试,他或可一试。 只不过这件事徐韶华暂时没有宣之于口,反倒是徐宥齐察觉到了叔叔的进度之后,学的愈发用功了。 他自知没有叔叔的过目不忘,便求一个稳扎稳打。 一时间,叔侄二人之间浓浓的书香氛围感染了整个徐家的风气,徐易平也不似寻常冬日要睡个懒觉,反而开始看家里家具哪里不妥便开始修修补补。 张柳儿和林亚宁婆媳二人也是日日忙着缝补,徐远志有时候听着齐哥儿吟诵,自己也会跟着念上几句。 一时间,徐家倒是充斥着勤劳与忙碌,显得和乐融融。 随着一场冬雪落下,这是青兰村的第一场雪,雪停后,便是那些青兰最适合移栽的时节。 与寻常兰花不同,青兰更喜欢寒冷,它的叶片越冷越硬越绿,在周围枯木的映衬之下,越发显得苍翠欲滴。 这日,林亚宁和张柳儿早早起来便张罗了早饭,林亚宁没有上桌吃饭,而是在厨房又烙了四张饼子,取了竹筒灌了两下烧开的热水,刚一准备好,村长便让人来叫徐远志和徐易平两人上山挖青兰了。 二人连忙将饼子揣好,又背上了一竹筒的水,这才急急朝外走去。 一场雪,将原本还有些发绿的树苗灌木彻底冻的枯黄衰败,可又因着天气寒冷,土地被冻的梆硬,故而挖青兰的时候要非不少力气。 只不过,山里始终都有各种各样的危机,是以每每入山,村长是要组织全部壮丁一起同往。 如今几十年下来,倒是一直安然无恙。 等徐远志和徐易平离开后,徐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直到午后时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宁婶子!柳嫂子!不好了!不好了!远志叔和平哥遇狼了!!!” 第27章 “你说啥?!” 林亚宁脸色倏然一变, 一把抓住了报信之人的胳膊,直把那人掐的“嗷”的一声叫了出来,但还是急急道: “宁婶子, 是徐叔和平哥他们俩遇到狼群了!村长和村里的弟兄都在那儿帮着赶狼, 但是那些狼像是盯上徐叔和平哥了!” 林亚宁听到这里,只觉得一阵摇摇欲坠,正在这时, 一只手有力的托住了她: “娘, 别慌。狼群本一直藏在深山, 这个时候出来只怕会给全村带来祸患, 您且先带着大嫂和齐哥儿躲起来, 我去看看。” 传信之人也一拍脑门,狠狠点头: “对对对!村长他老人家就是让我回来通知村里的老弱妇孺躲起来!宁婶子, 你们也快点躲起来吧!” 徐韶华拉住那人: “等等, 我爹和我哥他们现在在什么方向?” “在东边,出了村,华哥儿你顺着脚印最多的方向找就没问题!” 那人说完,匆匆走了。 林亚宁被徐韶华扶着这才没有倒下去,等那人走后, 她这才面色苍白的看了徐韶华一眼, 未语泪先垂: “华哥儿,你爹他们……” 林亚宁几乎泣不成声, 徐韶华为林亚宁拍了拍背顺气,这才冷静道: “娘, 别怕, 我这就去把爹和大哥带回来,大嫂还在后院喂鸡, 您先带大嫂躲起来,再缓缓说给他们听。” “不!华哥儿!你不能去!” 林亚宁一把抓住徐韶华的手,她表情挣扎,片刻后,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缓慢道: “咱们家,不能再少人了!” 林亚宁这话一出,只觉得整颗心都在滴血,可这时候这样的决定才是最为正确的。 “娘,我有办法救爹他们,您相信我。” 徐韶华认真的看着林亚宁,少年的身姿并不高大,声音甚至还带着青涩,可是他那平静镇定的语气将林亚宁那颗突突乱跳的心渐渐抚平。 “华哥儿……” “娘,信我。咱们家,一个人都不会少。” 徐韶华说完,便从林亚宁手中挣了出来,他进了厨房,那里面是娘刚准备好的一家人的午饭,七八个杂粮馒头和一盘子拌野菜,徐韶华直接将馒头揣进怀里,便朝外面走去。 “华哥儿!” 林亚宁高声唤着,那声音已经有些嘶哑,徐韶华身影微顿,但却走的更快了。 林亚宁跌跌撞撞的想要追出去,可是想到徐韶华的叮嘱,她还是一咬牙转了身,正好和听到动静的张柳儿撞在一起。 “娘,您怎么了?” 张柳儿还从未见过婆母这般狼狈的模样,但见婆母鬓发散乱,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看的人都不由发怯。 “柳娘,带着齐哥儿,咱们进地窖!” 林亚宁忍着心中的悲痛,镇定的指挥张柳儿将家里值钱的东西收好,随后,她这才带着儿媳和孙儿躲进了地窖。 她不知,自己是否会在同一天内,同时失去丈夫和儿子。 可现在,她是家里唯一的长辈,她不能乱。 …… 徐韶华知道娘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她一定可以将家里保护好,故而徐韶华这才能放心离去。 这会儿徐韶华一边走,一边撕下一块馒头丢进口中,只不过这一次他无瑕细细品味,而是囫囵着咽了下去。 一连八个馒头下肚,徐韶华又直接抓起一旁树叶上还未完全消融雪送入口中,等它变成一口清水,这才匆匆咽下。 胃囊里的馒头被雪水淹没,徐韶华终于有了饱腹的感觉,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四肢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他,也该试试那让自己足足忍饥挨饿了整整十一年的巨力了。 这会儿,徐韶华目如闪电,行如疾风,很快便看到一大群村人正在与四头狼对抗。 “华哥儿?华哥儿!你快回去!你爹他们已经引着狼朝山里去了,他们,他们回不来了……” 村长年迈,被几个壮年村民护在身后,可即使如此,村长也没有离开。 这条路后面,是一村的老弱妇孺,他们即便剩下最后一个人,也要和这些畜牲抗争到底! 徐韶华充耳不闻,几步便走了过去,他冷眼看着那四头瘦骨嶙峋,口涎淋漓的饿狼,这四头狼正占据四个有力方位,恶狠狠的盯着这群拿着农具的人。 只等他们露出破绽,狼群便会直扑而上! 而徐韶华的到来,让几人难免分了几分注意力,下一刻,便有一头狼缓慢的挪动着步子,趁那人不备,直接伸出锋利的爪子—— 说时迟,那时快,徐韶华手无寸铁,可随后他便直接顺手拔起身边一棵三指粗,一丈高的桐树,带泥的树根直接顺着人群笔直的冲了过去! 只听“咚”的一声,那头狼直接被连头一同砸进硬邦邦的动土了,血花和脑浆飞溅,最前面的村民人都傻了,愣愣的后退了半步。 徐韶华缓缓走上前去,将那棵桐树重新拔起。 “噗嗤——” 一滴狼血溅在了徐韶华的眼下,少年那原本如玉般面庞上多了一滴鲜艳欲滴的红色,白璧微瑕,可却又多出几分妖异糜丽。 “来?” 徐韶华手中握着那根桐树,冲着剩下三头狼招了招手,这一刻,他仿佛手持一把锋利长矛,小路之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三头狼用那对儿饿极了的眼睛,审视徐韶华良久,下一刻,他们直接扭头要朝林子窜去。 可狼这种记仇的生物,徐韶华岂会让他们逃跑,否则谁又知道他日他们不会趁着人睡觉是偷偷潜入村子? 徐韶华直接追了上去,那棵桐树正是幼年期,颇具韧性,即便是三头狼聪明的想要分开跑也总能被及时的拦住,并挨上一下。 都说狼是铜头铁骨豆腐腰,可这也架不住徐韶华每次都狠狠的敲在狼脑袋上,即便桐树苗长导致力道分散,可几次三番下来,三头狼直接被敲的眼冒金星,不多时,他们竟是直接开始如家犬那般夹起尾巴,发出“嘤嘤”的求饶声。 青兰村众人:“……” 徐韶华看到三头狼力竭,也不再浪费时间: “村长伯伯,我爹他们呢?” 少年仰着那张如玉的脸,眼下的那滴狼血在此刻越发艳丽欲滴,配上他身后三头狼嘤嘤求饶的一幕,格外动人心魄。 可是村人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他们看着徐韶华强自按耐住激动,村长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看着徐韶华道: “华哥儿,你,你是咱们青兰村的英雄!我本来怕你去送死,现在能救你爹他们的,或许只有你了。 天才科举路 第29节 他们刚刚朝西南方向跑了,那里的狼只多不少,孩子,这个你拿着。” 村长说着,将自己手里那把磨的泛着寒光的锄头交给徐韶华。 方才那棵桐树被徐韶华敲狼头太狠,这会儿就差一断了。 徐韶华谢过村长,指着地上那三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狼: “有劳叔伯们处置,我去找我爹他们!” 随后,徐韶华便朝着西南方向急急奔去,苍茫群山素日本无人来此,这会儿一连串的脚印十分鲜明。 徐韶华循着脚印而去,可是随着地上越来越杂乱的脚步,徐韶华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与此同时,徐易平和徐远志二人几乎使出的吃奶的力气引着狼群朝离村子相反的方向跑去。 两个人都是干惯了农活的,徐远志年纪大体力不及徐易平,故而徐易平还半掺着徐远志。 “这群畜牲!作甚一直追着咱们,又不曾掀了它的窝!” 徐远志气的怒骂,而徐易平这会儿只觉得自己跑的肺都要炸开了,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可却一直没有送来徐远志的胳膊,这会儿听了徐远志这话,他断断续续道: “爹,别,别说了,咱们,咱们现在跑的够,够远了吧。” “差不多了。” 徐远志抿了抿唇,如是说着。 “那,那就好。” 徐易平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可是不知怎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 父子二人渐渐停了下来,他们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背靠背的站着,远处一只狼站在一处高地,仰天长啸一声,不多时约莫有七八只狼的狼群蜂拥而上。 徐远志握紧了手里的铁锹,这还是村长看他年纪大了,特意分给他,这铁锹是农具里最值钱的,希望一会儿他死了,村里来给他收尸的时候,可以将这铁锹也带回去。 徐易平仗着和爹背对,爹看不见自己的脸,哭的稀里哗啦,鼻涕都流了出来。 “老大,你哭了?” “爹,我没有。” “别装了,你抽抽我都感觉到了。” “我,爹,我家齐哥儿才六岁,我还,我还想看他长大娶媳妇啊!” 徐易平终于绷不住了,他握紧手中的农具,一边眼泪哗哗,一边死死盯着狼群。 场面一时很有喜感。 徐远志抿了抿唇,一滴浑浊的泪水也不由夺眶而出,他道: “幸好还有华哥儿在,我就是死了,也能闭眼了。” 说完,徐远志瞪大眼睛,便准备拿着铁锹朝狼群冲去,当他不知道这群畜牲是准备等他力竭才要扑上来分吃他吗?! 他就是死,也要带走一头! 带走两头,那是他赚了! 而一旁那群口涎已经泛起白沫的狼这会儿那双幽黄的眼珠子也一下子锐利起来! 可正在此时,一个锄头如横空出世一般,直接将那只和徐远志对峙的狼砸的一晕,跌倒在地,嘴里喷出血沫。 徐易平顿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二弟?!!” 徐远志整个人也被这从天而降的锄头下了一跳,一旁的狼王更是直接长啸着让狼群退开。 “老大,你胡咧咧啥,华哥儿怎么会来这儿?” 徐易平拼命用胳膊撞徐远志,可是徐远志这会儿眼珠子还在那头半死不活的狼身上黏着: “我记着,县令大人是不是说打一头狼可得纹银五十两来着?” “哎呦,爹,您快别惦记银子了,二弟他真的来了!” 徐韶华方才急急过来,就看到自家老爹准备跟狼群拼命,吓得心脏差点儿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直接丢出那把锄头,这才暂时吓退了狼群。 “爹,我来了。” 徐韶华几步又到徐远志身旁,看到爹和大哥两人除了脸上被树枝刮过的擦伤外,没有别的伤势,这才松了一口气。 徐远志直接懵了,随后他气的怒吼: “华哥儿,你怎么来了?!这不是胡闹吗?!!” 徐韶华闷不做声的将那头半死不活的狼身上的锄头拿了下来,随后一脚将它踹出几米远,这才眼神冷冰冰的看着狼王。 狼王是有智慧的,他更不能留! 那狼王似乎看出了眼中的杀意,他依旧死死盯着徐韶华,直接啸叫两声,但见一只狼缓缓从队伍中退去,而狼王却直接在原地伏了下来。 狼王一趴,其余狼也没有一个四条腿站着的,这会儿纷纷矮下了身子,那显而易见的臣服之姿,直接让徐远志和徐易平都懵了。 “华,华哥儿,这是……” 徐远志咽了咽口水,徐韶华没有动,审视着看了一会儿狼王,这才缓缓道: “这批狼群只怕是饿了许久了,所以他们才会在这时候对人类发出攻击。” 只不过,这苍茫群山之中,为何会让这群狼找不到猎物,徐韶华一时也不知缘由。 可是,身为狼群之中的狼王,他毛发干枯,眼睛昏黄,显然也是多日不曾进食了。 “可它为何要追着我和爹?” 这会儿,狼群虽然没有离去,但是他们已经不再是攻击的姿态,徐远志也大着胆子问道。 “那就要问爹和大哥今日上山可有遇到什么?”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远志皱了皱眉: “今日上山后,我和你大哥看到一株野兰正准备挖,没过多久狼群就找上来了。” 徐易平也冥思苦想: “是。不过,我好像看到有个黑影晃过去来着……但是那黑影又不大,跟狼群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可能,那黑影是头狼崽?” 徐韶华看了一眼趴在最前面的狼的爪子,抿了抿唇: “这些狼群,应该是从其他山过来的,他们的爪尖已经磨损严重,不知走了多远来到了这里。 狼颇有几分智慧,按照他们的习性,对于幼崽的重视……或许大哥看到的是他们这个族群中仅剩的狼崽。” 幼崽遇到危险,这群狼可不要拼死消除危机吗? 徐韶华话音刚落,那只离开的狼群叼着一只狼崽走到了狼王身边,那只狼崽和这群狼仿佛是两个世界的生物,它的皮毛蓬松柔软,油光水滑,整个身子胖嘟嘟的,还有一层小奶膘,看上去被养的很好。 狼王看到幼崽后,慢条斯理的站了起来,他用鼻尖推着幼崽朝徐韶华走去,又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等狼王和幼崽一阵呜咽的交流之后,幼崽终于跌跌撞撞的扑到了徐韶华的脚边。 “这,这是……” 徐远志瞪大了眼睛,徐韶华弯腰拾起幼崽,吓得徐易平差点没跳起来: “二,二弟,你不是说,这群狼玩命的追我们,就是怕我们伤了它的崽子们,你怎么,怎么……” “这是人质……” 徐韶华看了一眼狼王: “不对,是狼质。” 徐韶华这话说完,徐易平一脸茫然,随后便见那狼王又是仰天长啸一声,直接带着狼群退去。 徐远志/徐易平:“……” 徐韶华看到他们的表情,抬手摸了摸自己怀里的狼崽,解释道: “他们知道自己打不过,也知道我不会放过他们,所以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抵押给我罢了。” “……二弟,没想到你还懂狼语啊。” 徐易平不尴不尬的说着,可是会想起方才的惊险,他还是忍不住手指颤抖。 “不光如此,华哥儿啊你是不是还有事儿瞒着爹?” 徐远志扫了一眼那只快断气的狼,寻常人谁能信手丢过来一把锄头就把一头狼砸的半死? 尤其是,方才华哥儿连面儿都没闪,那得有多远?! 徐韶华闻言,身子一僵,他僵硬的转移了话题: “爹,你们身上还有吃的吗?” 徐远志和徐易平纷纷摇了摇头,方才他们跑路的时候,想着死也要做个饿死鬼,便把身上的吃食都吃光了。 徐韶华听了这话,镇定道: “既如此,那就要麻烦爹和大哥了。” 徐韶华说完,直接眼睛一闭,倒了下去,徐易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这才没有让徐韶华栽进一旁的灌木丛里。 只不过,徐韶华即便晕过去,手里那只狼崽也一直扒着徐韶华的衣襟,紧紧缩在徐韶华怀里。 徐远志和徐易平对视一眼,正准备将徐韶华抬下去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果然在这儿!” “徐叔,我们来接你们了!” “华哥儿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村民们直接围了过来,一脸担心的看到徐韶华,就连徐远志这个亲爹都被挤到了一旁。 徐易平连忙将方才的事儿讲了一遍,大家这才放下心来,看着徐韶华怀里那只死活不愿意下来的狼崽,再加上徐韶华方才说的狼质,一时众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随后,几个年轻人原地挖了两棵树苗,又用些藤蔓搭出了一个担架,齐心协力将徐韶华抬了下去。 哦,那只咽气的狼,他们也没有落下。 今日村民们从准备殊死一搏,到满载而归,整个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 天才科举路 第30节 但对于人们来说,这种劫后重生的感觉,依旧让他们欢欣不已。 …… 徐韶华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黯淡了。 徐韶华是被饿醒的,寻常人醒来第一句说“水”,徐韶华却是有气无力的说了一个“饿”。 但等徐韶华彻底清醒后,便不再多言,可下一刻一碗温热好下咽的鸡蛋羹便直接送到了徐韶华的嘴边。 “华哥儿,快吃!” 食物的香气刺激着徐韶华,那浓烈的蛋香味儿让徐韶华的眼珠子转了转,几乎无瑕去思考别的,便直接将其三两口吃了下去。 鸡蛋羹似乎是一直被温着,这会儿温度刚好,可是那一碗蛋羹下肚,徐韶华只觉得若不是口中还有余味,他都怀疑这蛋羹在他眼前玩失踪了。 饿! 太饿了! 饿的他觉得自己眼睛都要绿了! 随后,徐韶华只觉得手中一空,又一碗蛋羹放在了他的手上,林亚宁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冲着徐韶华笑了笑: “吃吧。” 徐韶华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会儿胃里烧疼的饥饿感容不得他思考别的,他直接将其送入口中。 徐韶华吃一碗,林亚宁放一碗,如此一连十七碗,徐韶华这才终于打了一个饱嗝。 “娘,我吃饱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林亚宁的泪水直接夺眶而出,她紧紧抱住徐韶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儿啊!你前十一年,是不是都是饿过来的?你怎么这么傻?!” 徐韶华听了林亚宁这话,浑身僵硬,他抿了抿唇: “娘,你……不觉得我这般,像个怪物吗?” “胡说!” 林亚宁拍了徐韶华一下,却没舍得用力,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这才哽咽道: “你这些年,就是怕家里,家里人觉得你是个怪物,这才,这才这么傻吗?” 林亚宁只觉得悲从中来,她自认自己一向偏疼幼子,却没想到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没有吃饱过。 她,她对不住他啊! 徐韶华低下了头,沉默了。 曾经,他的过目不忘也曾被人当过怪物啊。 亲生母亲将梳妆台上的东西劈头盖脸的砸了过来: “我三个月前的一句话你连每个字都能记得,我要的是孩子,不是录像机!你这个怪物!” 亲生父亲一脸厌恶,将母亲护在怀里: “你吓到你妈妈了,以后你就留在这里,日常的花销我会给你,你这么聪明,会照顾好自己的。” “碰。” 门关上了,同时关上的,还有少年的心门。 哪怕是到了异世,得知原身与自己同样有着与正常人不同天赋的徐韶华,第一时间也是想着……隐藏。 徐韶华一阵晃神,等他回过神来,房间里已经站满了人,爹爹,大哥,大嫂,齐哥儿…… 徐韶华抿了抿唇,不知道说什么。 徐远志看着徐韶华这般模样,心如刀割,整个嘴唇颤抖,可他素来情绪内敛,当下表情更加僵硬起来,随后他一骨碌起身,将林亚宁放在一旁的蛋羹碗抱起来,走到外面。 每数一个碗,徐远志都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自己脸上,他不由得喃喃: “儿啊,是爹对不住你,是爹没用。” 他竟然让自己的孩子忍饥挨饿十一载! 徐远志的出门,让众人也不由回神,张柳儿看着小叔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丈夫说起的惊险时刻,她不由一阵心酸。 幼时,小叔缠着自己还能得些零嘴,等到自己生下齐哥儿后,听了娘的话,也确实疏忽了小叔,难怪小叔过后不与自己亲近。 他那时尚且自顾不暇,如何……如何会理会自己的小心思? 反而是自己,毫无长辈风范。张柳儿心中一时悔恨交加。 徐易平整个人也不由张了张嘴,最后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是将大手落在了徐韶华的肩膀上。 “二弟,是大哥对不住你。”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是他竟然没有发现二弟从小到大的不对劲儿,他……他一想到二弟从小到大唤的每一声大哥,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齐哥儿也从嘎吱角落里钻出来,轻轻握住徐韶华的尾指,那是徐韶华那只手上,唯一没有受伤的手指。 小狼崽也在一旁,嘤嘤直叫,倒是冲淡了屋内压抑的气氛。 徐韶华摸了摸小狼崽,沙哑着声音开口—— 第28章 “娘, 大哥,大嫂,还有齐哥儿……” 徐韶华看着这会儿一脸担心看着自己, 不停用小嘴给自己受伤的虎口吹气的徐宥齐眼神一柔: “我没事的, 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要是真要计较起来,也是我隐瞒在先, 你们不怪我不信任你们就好。” 徐韶华并未说别的, 就连当初的原主, 最为耿耿于怀的, 也只不过是大嫂对他的疏忽。 而原主仅剩的所有怨气, 都已经随着大嫂那半包用红糖换来的饴糖而尽数消散,他亦没有资格去怪家里的每一个人。 更何况, 家人们真的很好。 徐韶华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原来,他并不是只会被当成异类的。 少年倚着墙壁,含笑看过来的样子带着几分柔和,屋内灯光昏暗,却仿佛为他镀了一层光晕, 他如九天之上, 跌落凡间的仙童,悲悯仁慈。 可正是因为徐韶华这番毫无怨言的话, 徐家人直接哭的稀里哗啦,林亚宁抱着徐韶华儿啊心肝肉的叫着, 可是很快又被徐韶华两句话逗笑。 一时又哭又笑的气氛里, 狼崽几次三番爬不上床,力竭之下躺到在地, 无趣的吃了个脚。 人类啊。 等一家人说开了后,宁静的乡村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而徐韶华头一次将自己吃的饱饱,他轻轻将手放在胃囊之上,合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似乎做了一个美梦,唇角始终带笑,直到翌日在饭菜的香味中醒来。 昨日,徐韶华是用馒头混着雪水,勉强让自己骗过了肚子,可是这些年除了前段日子他能吃个半饱外,整体属于身体本应发挥的力量还是有些不足。 再加上,他空有一身巨力,可却一直未曾锻炼过,手臂连一点儿肌肉都没有,全凭蛮力而已。 昨日他连杀两只狼,看着很是风光,可是这会儿只一个简单的用手撑床的动作,也疼的徐韶华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徐韶华刚有动静,徐远志便走了进来,看到徐韶华满头冷汗的模样,不由脸色一变: “华哥儿!你这是,这是怎么了?!” 昨夜徐韶华倒是一夜好眠,可徐远志却是揪着心一晚上没睡,孩子说他不计较,可是他这个当爹的自己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啊。 随后,徐远志便准备去找大夫来瞧瞧,徐韶华连忙叫住: “爹,我没事儿,我就是昨天突然太用力,拉伤筋了,不打紧。” 徐远志这才呐呐止住步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徐韶华看着爹这幅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若不是这次意外,他本想要用更和缓的方式让家里人知道的。 “我记得村东头跛子家的药油挺好用的,爹去找他给你匀点儿,来先吃早饭。” 徐远志说着,便扶着徐韶华朝在走去,林亚宁这会儿正将一篓杂粮馒头摆上桌,看到徐韶华也不由笑了: “华哥儿醒了?快去洗手吃饭了!” 徐远志知道徐韶华拉伤了手臂,立刻颠颠的打好了洗脸水,等徐韶华洗漱完毕后,家里人也差不多到齐了。 林亚宁一面笑吟吟的发筷子,一面道: “昨个华哥儿受累了,今个看你睡的香,我就没让你爹叫你,来这是娘给你炖的蛋羹,快吃。” 林亚宁将一海碗蛋羹摆在了徐韶华的面前,一旁的徐宥齐也得了一小碗,他不由眼睛一亮。 这些日子虽然家里有些余财,但是有徐远志和林亚宁坐镇,家里倒是没有一下子铺张奢侈起来。 就连鸡蛋,以前都是半吃半卖,现在只是都留给家里人自给自足了。 这么一海碗的蛋羹,徐韶华打眼一看,少说也有十个鸡蛋了。 “娘,这么吃下去,咱们家鸡下蛋都来不及吧?” 徐韶华玩笑的说着,林亚宁却扬了扬眉,大手笔道: “哦,我忘了,华哥儿不知道,昨个你睡着的时候,村里人送菜送蛋,厨房现在还有三筐鸡蛋摆着哩,华哥儿你只管敞开了吃! 等会儿吃完饭,你今个也歇歇,让你爹带你去城里买着你爱吃的零嘴!” 林亚宁说完,看着一旁一脸期待的徐宥齐,点了点他的鼻尖: “齐哥儿也去吧。” 徐宥齐闻言,立刻露出来一个大大的笑容。 徐韶华见状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今日徐韶华起的晚了些,所以早饭开始的晚,不过如今正值冬日,倒也没有多么忙碌。 等徐韶华悠哉悠哉的将一海碗蛋羹吃光,又吃了五个馒头,林亚宁还一个劲儿的给他塞,等徐韶华连连摆手说够了够了,林亚宁这才迟疑道: “华哥儿,你真的吃饱了?” 徐韶华看着娘那带着怀疑的眼神,无奈的点了点头: 天才科举路 第31节 “吃饱了吃饱了,娘放心吧,以后我不会饿着自己的。不过,一会儿娘可以给我包两个馒头带上,去城里要走老远,我如今也饿的快。” 徐韶华坦诚的说着,林亚宁又是心中一酸,若是这般,也不知这孩子当初上学堂是那十里地走下来,是否也是饿着肚子读书? 林亚宁眨了眨眼睛,将眼睛上蒙着的雾气逼退,这才道: “好!两个够不够,娘给你包四个!” 徐韶华:“……” 继饿肚子十一年后,他如今要发愁的或许是……自己会在娘的热情的撑着了。 “娘,两个就够,两个就够。” 徐韶华连忙笑着道: “娘做的馒头又大又瓷实,方才我已经吃了不少,带两个有备无患。” 徐韶华说的并不是虚言,今日家里的馒头格外的大,一个分量足足有成人拳头那么大。 方才齐哥儿吃的时候,整个小脸都被馒头挡住了,还是最后和大嫂分了一半才吃完。 这杂粮馒头虽然因为掺了杂粮的原因,颜色有些灰扑扑的,可是却个个喧软蓬松,很有嚼劲儿,徐韶华吃着很是喜欢,正好可以路上磨磨牙。 徐韶华说到这里,林亚宁想了想,也点点头: “也成,到时候让你爹带你在城里吃好的!” 等一顿饭吃完,徐韶华等人收拾好正准备朝外走,门一开,却正好和村长撞上。 “村长,您怎么来了?” “村长伯伯/爷爷。” 一通招呼后,徐远志只得暂时将出门之事搁置,请村长进来。 “远志,你们这是要出门?” 徐远志笑着看了一眼徐韶华,道: “哎,昨个发生了那事儿,他娘让我带两个孩子去城里转转,松快松快。” “是该出去转转,这样,正好一会儿我们家三媳妇快生了,我家老三准备去城里买点儿红糖,一会儿让他套上牛车,把你们带上。” 村长这话一出,徐远志倒是一喜: “那敢情好,华哥儿昨个伤了筋,走着去我还怕他受罪,正准备上您家借一借牛车哩。” “华哥儿受伤了?昨个不是没事儿吗?” 徐远志口中责怪,实则骄傲道: “哪儿啊,这孩子以前就知道自己力气大,胃口也大,但是家里不富裕,就没给家里开口。 昨个冒冒然的冲出去,也是怕我和老大两个半截入土的出了事儿,他素日又不曾操练,可不伤了筋?” 村长听了这话,也不由皱了皱眉,但还是叮嘱道: “原是如此,那以后也该让华哥儿练起来了,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本事,只怕他日必有所成……对了,瞧我这脑子!” 村长说着,从怀里摸出来一包银子出来,放在桌上: “昨个华哥儿打死了两头狼,这是县令大人给的赏银,共计纹银一百两,你给点点。” 昨日除了那两只断气的狼外,剩下那三只狼村长并未直接杀死,后来听说了狼质的事儿后,村长便做主将那三头狼放了。 等村长将事情的始末一一道来后,徐远志只是一愣,但没有伸手,而是看向一旁的徐韶华: “华哥儿,你看……” 徐远志并未发现,他已经开始下意识的想要依靠幼子了。 一旁的村长倒是眼睛敏锐,一下子就发现了徐家的内情,可是这在村长看来,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徐家现在有徐易平在徐家二老跟前照看,这华哥儿眼看天赋异禀,未来可期,一个家里自然要听本事大的了。 是以,村长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眯眯的看着徐韶华: “是啊,华哥儿,你怎么看?这两头狼都是你杀的,这些银子都给你留着,将来娶媳妇好不好?” 村长的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徐韶华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 “村长伯伯,我还小呢。” 村长闻言差点儿将自己抚摸着的胡须掐断。 还小? 他这会儿都还记得昨个这孩子,顶着脸上那滴飞溅的狼血,回眸看过来时给他老人家带来的那股浑身颤栗的感觉! 随后,徐韶华思索片刻,道: “昨日虽然这狼是我杀的,可若非村里的叔伯兄长在林中阻拦狼群,只怕狼群下一步便会进去村中肆意。 这要是算起来,我亦是要些您和其他叔叔伯伯对村子,对我家的保护才是,所以,我想着这些银子应与大家伙平分。” 徐韶华郑重的说着,将银子推回村长手边。 而徐韶华这番话说的村长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心里别提多熨帖了,但过后他还是摆摆手: “都是应该的,这村子里都是咱们的亲人邻里,照看一个是照看,照看一村也是照看。 只不过,昨日若不是华哥儿你出手,也不知要死伤多少,等翻了年就是春灌,村子里没有那么多壮丁,那才是灭顶之灾,这银子,华哥儿你得着!” 村长又将银子推给了徐韶华,死活也不同意徐韶华所说的平分,徐韶华见村长执意如此,他斟酌了一下,道: “既然您这么说了,那……这银子我留一半,剩下的您给大家伙平分,就当是我谢大家昨日抬我回来了。” “你这……” 村长顿时哑口无言,要是只说狼灾的事儿,他还能说是华哥儿一人之功,可是华哥儿说是谢礼,他还真推拒不得。 “你这孩子……” 村长嘴上责怪,实则心里满意,这纹银百两在青兰村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华哥儿如今才这般年岁,便有将其割舍的魄力,了不得啊! 随后,村长在徐家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去,他要将这些银子分下去,也应让其他人知道华哥儿的好。 等村长离开后,徐韶华将银子交给林亚宁: “娘,给你。” “给我干啥?你这孩子,这都是你拿命换来的,赶紧自个留着,家里跟着你已经都够沾光了!” 林亚宁嗔怪的说着,随后将银子塞给徐韶华。 她想着,等日后上了社学,孩子在外头不定有多少花钱的地方,华哥儿聪明,心里有数,虽然年岁小,也该让他自个先学着管钱了。 徐韶华没想到娘会拒绝,可随后他想了想,大概也知道娘拒绝的原因了,随后便也没有再坚持。 而一旁的徐易平也跟着点头: “我和你大嫂在家里不怎么出门买些针头线脑都要花些银子,等以后二弟你读书去,外头花银子的地方多着哩!” 随后,一家人说了一会儿话,外面传来一阵“哒哒”的声音,不多时一声洪亮的声音传来: “远志叔!我听我爹说,你们的要去城里?咱一道走啊!” 徐远志连忙应了一声: “来了来了!” 随后,徐远志一边领一个,带着儿子和孙子出了门。 门外,村长家三郎正赶着牛车,笑吟吟在柿子树下候着。 “叔,来了。” “承平吃了没,叔家里今天刚蒸了馒头,你婶子揉了一刻钟的面蒸出来的,可香!” 徐承平让徐远志等人坐了上来,这才笑着道: “不用了,不用了,我是吃了过来的,方才我就听我爹说,远志叔家里大方,但也不能太大方吧?” 徐承平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方才除了打个招呼,便一句话没有说,坐在牛车上四下张望的徐韶华: “华哥儿,你说说,你咋那么舍得?那可是五十两银子,有那银子,都够我们家重新起房子了!” 也省得他媳妇都要生了,还要跟老二一家挤在一间房了。 徐承平的牛车赶的很稳,这会儿他一边和徐韶华说话,一边仍能指挥这牛儿避开坑洼。 而徐韶华听了徐承平这话,只是微微一笑: “村长伯伯没有告诉承平哥吗?那是我给大家的谢礼,感谢他们把我抬下来,还有那两头狼,没有大家我们也不好带到县衙不是?” 徐韶华说完,顿了顿,冲着徐承平眨了眨眼: “当然,这只是给村长伯伯那么说的。” 徐承平本来都要撇撇嘴,想着远志叔家的弟弟都不给自己交实底儿,可却不想听了徐韶华这话,顿时眼睛一亮: “那到底为什么啊?” 徐韶华唇角上扬,看着前方: “因为,我希望我们青兰村更好。昨日对抗狼群,大家都出了力,没道理我独占所有。 今日村子有难,齐心共度,那些为了村子冒着生命危险的叔伯才是最关键的一环,他们无一人退却。 我想,即便没有我,他们也会保护好村子,我也希望,下一次遇到险情,仍有人热血不息,共护青兰。” 什么饮冰十年,难凉热血。 既是英雄,何须待人血凉心死再来称颂? 他们能在危难之中,不顾一切护住家园,亦是英雄。 可他们也是平凡的普通人,这时候,没有什么比实际的金银更有用。 徐韶华的话语很是平实,可是却让徐承平无端觉得热血沸腾起来,他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而是动了动手里的僵硬。 “哞——” 牛儿甩了甩尾巴,发出响亮的声音。 天才科举路 第32节 徐承平这才将方才胸口出的那口气缓缓吐出。 热血不息,共护青兰。 他记着了! 之后的一路,徐承平和徐远志说起昨日的惊险,徐远志亦是难得打开了话匣子,和徐承平胡天海地的说了起来。 一旁的徐宥齐看到这一幕,悄悄凑到徐韶华身边,低低道: “叔叔,祖父今日好像王家奶奶啊。” 徐韶华闻言一愣,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齐哥儿说的王家奶奶,便是今年夏天时,三代单传的王家终于得了第二个男丁的模样。 那段时间,王家奶奶路上看到只鸡都到念念有词: “这是谁家的鸡啊?这是谁家的鸡啊?不会是看我老王家终于得了两个男孙来道喜的吧?!” 可以说,那个月,村子里连条狗都没有安生日子过。 徐韶华不由点了点徐宥齐的额头: “齐哥儿,你现在竟是学坏了!若是让大哥知道,仔细你的屁股蛋!” 徐宥齐顿时小脸一垮,眼巴巴的看着徐韶华: “叔叔。” “叔叔……” “好叔叔!” …… 牛车行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远远看到了瑞阳县的城墙。 泰安府本就穷困,连带着瑞阳县的城墙也是又矮又破,从徐韶华的视角看去,那城墙上方的几株枯草还在寒风中颤颤巍巍。 嗯,就是一眼能看出来的穷。 但即使如此,一旁的徐宥齐也已经开始兴奋起来。 他从出生开始,仅有的一次来城里,还是当时准备入学许氏学堂时,爹带他来了一次,买了一本书,一刀纸,两支笔。 而这,便已经用掉了家中大半积蓄。 这么一想,徐宥齐眼中的兴奋渐渐退去。 城里虽然很有意思,可是也很花银子。 徐韶华一行人在城门口和徐承平别过,随后三人交了一文钱的人头税,这才整了整衣裳,迈进了城门。 瑞阳县城从外面看起来虽然很是穷困,但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进城,仿佛眼前展开了一张优美的画卷,热闹纷呈。 不远处,白底蓝边的茶楼旗在空中猎猎作响,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徐韶华真的看到了娘口中说的被叠成小山的点心,他看着一旁徐宥齐咽了咽口水的模样,含笑道: “爹,我们也进去坐坐吧。” 徐远志方才便被茶楼里说书人激荡百转的内容勾了魂,这会儿他犹豫了一下,便点了点头。 三人在大堂就坐,一进门小二便殷勤的送来了一壶茶水,只是寻常的粗茶,故而只三文钱一位,不限时,随便喝。 “……但见圣上看到先帝那青玉佩,上头还有他小时磕破的一角,一时悲从中来,直起身问:这玉佩从何而来?何人所赠? 原是那清北省泰安府瑞阳县的安家后人,昔年他安家倾家财,助先帝,攻下三城一山啊! 圣上问,安家后人现如何?下对,安家后人在那清北省泰安府瑞阳县的许氏学堂被人刁,被人难! 那许氏学堂又是何人物?竟是如此胆大妄为?原来是京里四品大老爷家中的族学是也,圣上气,圣上怒,急下令……” 说书先生半唱半说,情绪饱满,惹的听众们纷纷喝彩,尤其是这说的正是他们瑞阳县的事儿,一个个听的别提多起劲儿了。 而徐宥齐听到这里,更是小嘴圆张,这说的不就是那天学堂的事儿吗? 可下一刻,徐韶华若无其事的便将一块点心送到了徐宥齐的嘴巴里。 那点心只有拇指肚大,筷子夹起来酥酥软软,须得轻轻用力,可其颜色花花绿绿,倒也对得起如今二钱银子的价格了。 徐宥齐冷不防被塞了点心,一下子就被点心那甜蜜的口感俘虏,但是等咽下去后,徐宥齐这才后悔道: “叔叔,这也太贵了!二钱银子呢!” “喜欢吗?” 徐韶华笑眯眯的看着徐宥齐,方才小侄子可是看着其他桌的点心盘子,眼巴巴的看了许久。 徐宥齐点点头,又摇摇头。 “太,太贵了。” 一旁的徐远志正听说书入了迷,等听到许家被圣上剥了办学资格,又狠狠呵斥了许大人后,罚他外放出京时,他直接狠狠吐出一口气。 “圣上真是圣明啊!” 徐韶华闻言,只是不置可否的扬了扬眉,随后便开始投喂小侄子,时不时也给徐远志递上一块。 徐远志只顾着为剧情长吁短叹,哪里护着嘴里什么味儿,等三人要离开时,徐韶华直接让人打包了一盘,给了一个银锭子时,徐远志这才瞪圆了眼睛。 “华哥儿,你,你……” 徐远志没想到自家华哥儿竟是个守不住财的,一会儿便去了小半两银子! 正在这时,一道又惊又喜的声音传来: “徐兄!徐小郎君,还有这位小小郎君。” 安乘风上前打招呼,手里提着一连串的礼物,他一脸惊喜的看着徐韶华: “徐小郎君没事儿真是太好了!我听县令大人说,昨日下午青兰村送了两头狼进县衙,还怕出了什么事儿。” 徐韶华微微一笑: “有劳安伯父记挂。” 安乘风摇了摇头,看着三人,道: “今日正巧遇到徐小郎君,不如我们去珍食楼小聚如何?” 徐韶华看着安乘风那般模样,心中明白只怕是安乘风有事要说,当下只是点了点头: “好。安伯父请——” 安乘风一见徐韶华同意,顿时喜不自禁,随即便领着徐韶华三人朝珍食楼而去。 这珍食楼乃是瑞阳县独一无二的大酒楼,这个时候明明已经过了饭点儿,可里面依旧人满为患。 安乘风进去递了牌子,随后那小二立刻殷勤的将三人迎了进去。 珍食楼的装潢古典雅致,四壁皆悬名家字画,里面食客的谈吐也与众不同,徐远志和徐宥齐一进去便垂眸不语,生怕有一二不妥。 徐韶华见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随手牵起徐宥齐的小手,信步而入。 安乘风一进去便让小二上一桌最好的饭菜,随后等小二离开,他这才开口道: “徐小郎君,你可知刘怀仁半月前溺毙了?” 第29章 “刘怀仁是半月前从护城河里飘起来被发现的, 听仵作说,他是喝多了酒,一时失足落水。” 安乘风这话一出, 徐远志不由瞪大了眼睛, 看向徐宥齐: “齐哥儿,那刘怀仁可是那个欺负过飞哥儿的先生?” 还不待徐宥齐说话,安乘风便点了点头: “徐兄说的不错, 正是此人。” 安乘风如是说着, 可是面上却没有什么痛快之色, 刘怀仁突如其来的死, 恰恰说明了此事并不是那么简单。 什么失足落水, 都是幌子! 唯独徐韶华面无异色的坐在原地,不悲不喜, 只是端起小二方才倒好的热茶, 轻抿一口,水汽氤氲了少年的眉眼,让人一时看不透他所思所想。 这珍食楼果然名不虚传,只这茶水便比那茶楼的粗茶胜过百倍。 徐韶华不说话,安乘风也不敢催促, 等徐韶华当下茶碗, 少年声音清澈却平静: “所以,安伯父这是怕了?” 安乘风闻言, 身子一僵,随后又放松了下来, 他苦笑道: “是, 这些日子,我也想着……那刘怀仁之所以要从飞哥儿那里下手, 也不过是怕圣上问起。 现在所有事已经了结,就连刘怀仁都被灭口,我亦不知接下来我安家可会,可会消失的不明不白。” 安乘风说的坦诚,甚至不介意在徐家人面前露出软弱之色,而徐远志听了这些,面色也是颇为沉凝。 难怪,难怪安家屡次送上重金。 原来方才他在茶楼里听到的那么精彩,跌宕起伏的说书,这幕后推手竟然是自己身旁乖巧坐着的幼子。 徐远志一时欲言又止,面色难辨。 而徐韶华面对外人也不没有在家中的春风和煦,听了安乘风这话,当下只是发出一声嗤笑: “安伯父现在怕,只怕来不及了。” 徐韶华说着,将手中的茶碗搁置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让安乘风只觉得心脏也在此刻狠狠一跳,忙追问道: “不知徐小郎君的意思是……” “安伯父不会以为如今茶楼里的说书只是偶然来之吧?泰安府作为大周最穷困偏僻的府城尚且得了消息,那其他地方呢? 不管安伯父想不想,安家早在得了那块先帝玉佩之时,便已经入了局。” 徐韶华一番话毕,安乘风面色煞白,徐韶华看了安乘风一眼,这才继续道: “这是劫数,也是机遇。今上乃少年天子,只要有朝一日,安同窗可以走到圣上面前,安家之困自可迎刃而解。” 安乘风闻言,面露深思,徐韶华却淡声道: 天才科举路 第33节 “反之,若安家不趁此机会逆流而上,他日风波平息之日,必将迎来许家乃至许家背后之人的反扑。” 徐韶华所言是基于现状的分析,如今连茶楼里都能对安家献宝之事如数家珍,再加上许青云堂堂四品官因其被贬,更是让民间百姓津津乐道,这背后已经不是简单的安许纠葛了。 上面,已经有人将此事作为与许氏背后之人博弈的由头了。 也可以说,安乘风这个时候找上徐韶华,便是因为他嗅到了其中不寻常的气息,可却无计可施。 安乘风听完了徐韶华这话,一颗心渐渐沉了下来,他低低道: “我安家倾财避世,却不想还是不得安宁,还请徐小郎君——为我指条明路。” 安乘风说到这里,方才心里的退意已经被胸腔中蔓延的怒火压制,他何尝不明白徐小郎君的话。 就因为他们安家出身商贾,身份低贱,故而那些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大人们便都想着将他们安家揉圆搓扁。 可是,面对那些坚若磐石,无可撼动的大人们,他哪怕咬碎了一口牙,也无济于事。 徐韶华闻言不答反问: “方才听安伯父所言,您今日去了县衙,若是我不曾猜错的话,可是县令大人与您商谈安同窗入社学之事?” 徐韶华这话一出,安乘风一时都惊了,若不是他确定自己出门时没有跟着,几乎都要以为这徐小郎君亲眼得见了。 “徐小郎君所言不错,县令大人今日与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起昔日许氏学堂的风波。 县令大人还说,他日飞哥儿可以不必考试便可进入社学甲班云云……” 安乘风老老实实的将今日县令告知他的事一一道来,徐韶华听后只是点点头: “安伯父可答应了?” “还不曾,许氏学堂之事在前,我怕若是再让飞哥儿这般冒冒然走后门进社学,恐怕又会徒生风波。”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 当初安乘风求着刘怀仁收下了安望飞,可结果呢? 安乘风说完,看着徐韶华,低声道: “徐小郎君以为……我应该答应吗?” 徐韶华看出安乘风眼底的踌躇,随即道: “应该。” 随后,徐韶华继续道: “这次社学能这般快速落成,离不开巡抚大人的首肯,而此番县令大人的示好,只怕也是还安伯父当初献宝之情。” 安乘风听后,不由一阵恍然,难怪县令大人对他说话时那般和颜悦色,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 “安伯父若是不同意,只怕才会让县令大人、巡抚大人不悦。至于现在,在清北省内,有献宝这份人情在,安伯父不必担心太多。” 徐韶华口吻淡淡,可是却让安乘风这两日一直七上八下的心脏终于渐渐落了下来,他看着徐韶华,不禁潸然泪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倒是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难怪当初,徐小郎君让自己献宝时那般说辞,原来也是早有安排。 “旁观者清,安伯父不必如此。” 说着话,小二便端着满满当当一拖盘的佳肴走了进来,不多时香气已经充斥了整个房间。 在安乘风的招呼下,四人顿时大快朵颐起来,席间,安乘风笑呵呵的指着自己方才提着的一大串礼物: “方才是我太过情切,还不曾问候徐兄家中可好?今日听说青兰村遇了狼,我正备了礼要前去探望,却正好遇到了几位。” 徐远志看了一眼安安静静咀嚼,实则暴风吸入的幼子,轻咳一声,淡定道: “我家中一切都好,让贤家记挂了。” “哎,徐兄客气了!这段时日我得您家几次相帮,应是有缘,不如你我结为异姓兄弟可好?” 安乘风去了一块心病后,很是热情的对徐远志说着,徐远志闻言不由迟疑: “这……” 人家安家再怎么落魄,只祖辈留下的祖产便已经抵得他徐家百倍了,这如何使得。 徐远志一时手足无措起来,拼命朝徐韶华打眼色,徐韶华见状,看着安乘风热情却并不谄媚的笑脸,只是微微一笑: “爹,您随心而为便是。” 徐远志闻言,想着这些日子安家对徐家的几番照顾,以及家中的种种改变,他对上安乘风那温和的笑,随即点了点头。 安乘风见状,直接道: “徐兄您长我几岁,那以后便您为兄,我为弟!” 安乘风说完,看了一眼徐韶华,笑着道: “我托大一句,徐小郎君日后便唤我一声叔父。” 徐韶华唤了一声叔父,一旁的徐宥齐也脆生生的叫了一声叔祖,安乘风顿时欢喜的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两张银票。 “好,好,好!这是我给两个孩子的见面礼,结拜之礼待我请灵明寺的大师算个好日子我们再正式举行如何?” 徐宥齐这些日子在自家叔叔的影响下,已经可以通读四书五经,这会儿对于银票上的文字也是认得的。 随后,徐韶华和徐宥齐二人谢过安乘风后,徐宥齐小小的瞥了一眼,不由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两! 徐宥齐只觉得嗓子发干,他看向一旁的安坐如钟的小叔叔,将涌到喉咙的话咽了下去。 他要沉得住气,不能给小叔叔丢人。 而徐韶华看到银票的面额后,也是一怔,随后便明白安乘风这是有备而来。 想必,他原本便准备用这些作为自己的谢礼吧。 却没想到…… 徐韶华看着正和自家爹相谈甚欢,已经都说好要一起去求个好日子的安乘风,抿了抿唇。 他这是准备赖上他们家了? 不过,安乘风这般倒不令人厌恶,徐韶华看着饭吃的差不多了,斟酌了一下道: “叔父近日多有开销,即便这些年祖上留有余产,只怕也不宽裕吧。” 安乘风闻言,本来想要说什么,但随后还是诚实道: “不瞒贤侄,经此一事,我除了手中的族地,和当初未来得及变卖的古玩字画外,确实手中没有余银了。” 他想要让儿子走仕途,自然不能大肆在本地经商,可他就这么一个独苗苗,自然不能放着让其自由成长,更为赚钱的走商自然也做不得了。 安乘风将自己的顾虑如是说来,随后,徐韶华微微一笑: “那如今倒是有一桩可以做的生意,叔父可要试试。” 安乘风闻言一愣: “做生意?这……只怕会因为满身铜臭,让飞哥儿在同窗面前抬不起头。” 安乘风有些犹豫,徐韶华却道: “叔父不妨且先听我说说看。” “洗耳恭听。” 安乘风遂正襟危坐,徐韶华这才缓声道: “如今瑞阳县初建社学,想必周边一应条件皆不完善,正所谓衣食住行,民生大事,对于学子亦是如此。 可这些日子,我在先生的赠书中发现本朝对于社学的规定并不提供住宿,故而我以为在社学附近建设房屋,供给学子居住是一桩极好的买卖。” “社学一开,想必十里八乡的学子都要前来,届时确实会有打量学子需要住宿之地,细水长流,不失为一法,可……” 安乘风说着,看了一眼徐韶华,道: “贤侄可是还有什么不曾道来?” 徐韶华闻言,面上笑容加深了几分: “叔父知我,此事,既可是生意,又可不是生意。社学路远,不可顾及所有学子,如若有人怜惜学子求学之难,在社学附近提供住处,只收取少量钱财……” 徐韶华没有继续说下去,安乘风却已经眼睛亮了起来: “那他必定在学子中名声鹊起!” 那么,安乘风原本所担心的商贾身份也会因此被众人淡忘,假以时日,他安家的声名也会随之扭转。 甚至,除了瑞阳县的社学外,其他地方的社学呢? 所谓社学,可都是官府在平民百姓的孩子择优而录,如若他们他日高中,这亦是一份人情! 有当初献宝的人情在前面比这,安乘风无比清楚让那些官老爷欠自己一个人情,会有多大的好处! 安乘风一时呼吸急促起来,他看向徐韶华,激动的几乎热泪盈眶: “贤侄啊,今日我方知何为金玉良言!” “叔父不必如此,此事我亦有私心。” 徐韶华微微一笑,随后看向徐远志: “叔父此前重金相赠,家中长辈未经此事,故而日日不安,此事我以为叔父一定能做好,但方才听叔父所言,只怕手中资金不足,这方面我徐家可以解决,只盼叔父莫怪我借花献佛才是。”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远志整个人直接都懵了,华哥儿这是要用安贤弟的银子来让安贤弟给他们家赚钱? 安贤弟若不是傻的,定然不会同意啊! 徐远志正要开口,安乘风却眼睛愈发亮了: “早知贤侄算无遗策,未成想连这些也都算的清清楚楚,这事儿我应了! 不过,此事亦有风险,总不能让贤侄一家独担,我会想办法凑出一部分银子来!” 安乘风干劲十足的说着,徐韶华闻言勾了勾唇: “那就依叔父所言,只不过,依我之见,此事还是要尽快准备才是。” “今日我听县令大人的意思,是社学的选址已经确定了,明日我顺便前去打探一二。” 安乘风说完,用那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徐韶华,缓声道: 天才科举路 第34节 “此番送飞哥儿入许氏学堂,或许是一桩错事,但飞哥儿却也因此结识了贤侄,实乃一桩天大的幸事啊!” 随后,安乘风又拉着徐远志说了好一会儿话,语气中透着浓浓的羡慕,直听的徐远志高兴的合不拢嘴。 等到一餐饭毕,安乘风这才依依不舍的准备和徐家人别过,但随后他看到自己准备的礼物,又与徐远志定下明日登门拜访,一道前往灵明寺求一个好日子的约定。 告别了安乘风后,徐远志这才带着徐韶华和徐宥齐在县城里逛了一圈,但是鉴于徐韶华方才大手笔的花点心买银子的壮举,徐远志还是决定盯着点儿。 徐韶华路过猪肉摊子的时候,冷不防想起当初文先生笑自己长不高的一幕,拉住了徐远志的袖子。 “爹,买那个。” “馋肉啦?行,爹去买!” 徐远志听到儿子说要买实用的,倒是乐颠颠的去了,但随后徐韶华却抿唇道: “不是,是猪骨。” 徐远志:“……” “那玩意儿没个二两肉,谁没事儿吃那个啊!” 徐韶华和徐远志讲道理: “可是爹,据说喝骨头汤会长高。” 徐远志看了一眼幼子,琢磨了一下,好像这孩子是……有点不如别人高了,尤其是前些年还一直饿着。 这么一想,徐远志的眼神一下子又变得心疼起来,随后直接冲过去将人家摊子上的猪骨直接包圆,又买了一串猪肉,随即口沫横飞的和摊主讲起价来。 不多时,徐远志乐呵呵的带着猪肉猪骨走了过来: “走,咱继续逛!刚刚和那摊主废了好一通口舌,这才饶了我一文钱,要是你娘在这儿,指定还能更便宜些!” 徐韶华闻言没有吱声,可是看着一旁爹捏着铜板一枚一枚数的时候,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学堂第一次得了奖赏时,爹高兴的大醉酩酊的一幕。 他隐约记得,娘说爹早些年读书也很厉害的,可如今看着,爹和那些清高自许的读书人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华哥儿,齐哥儿,糖葫芦吃不吃?” 徐远志背着装着猪肉的筐子在糖葫芦垛子下,笑眯眯的回首问着。 “吃!” 徐韶华连忙抬脚跟上,于是乎,接下来的时间里,徐韶华吃到了酸甜可口的糖葫芦、又酥又甜的炸油糕、清甜黏牙的麦芽糖…… 夕阳西下,三人的身影渐渐出现回村的小道上。 徐远志今日不知为何特别高兴,与徐韶华说了许多的话,只是说着说着,徐远志看着原处的夕阳,叹了一口气: “是爹没本事,给华哥儿拖后腿了。” 徐韶华今日亦是心情极好,这会儿口腔里还有那些零嘴甜蜜的滋味,他走的浑身发热,迎着傍晚的寒风,惬意的眯起了眼。 冷不丁听到徐远志这话,他不由睁开眼,偏头看去: “爹为什么这么说?” 徐远志回看幼子,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 “华哥儿,你这般聪慧,若不是投胎到爹这个无能之人膝下,哪怕是安贤弟……也一定造化匪浅,哪里需要这么辛苦?” 徐远志缓缓低下头: “若是如此,那本应在学子之中的好名声,便是华哥儿你的了,也就不必……” 徐远志这一路看着都很高兴,可是这会儿他看着那欲坠不坠的夕阳,心里的歉疚这才丝丝缕缕的蔓延出来,如同一根根无形的丝线,紧紧勒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徐远志正在兀自悔恨愧疚之时,突然听到一声轻笑: “我说爹你这一路想什么呢,原来是这事儿啊。可是,爹,需要的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需要名的,是安家,我们底子薄,为以后打算,求财即是。不过,您和大哥对于此道并不精通,让叔父前来打理,最为妥当。” 徐韶华说着,顿了一下,他双眸盛着落日余晖,仿佛带着璀璨光芒一般,可他的声音又是极轻: “而且,我觉得咱们家真的很好,很好……” …… 安乘风不愧出身商贾之家,徐韶华只起了个头,他便已经将在县令处将此事所需的文书程序办的妥妥当当。 甚至连县令听了安乘风的话后,都不由得夸赞安乘风为“当世儒商”。 安乘风对此愈发欢喜,虽然还是商,可是前面那个儒字,已经将他们安家和寻常商贾之家彻彻底底的分开了。 为了学子们有一个清静的学习之所,社学被设于县衙不远处的空地之上。 这块空地,乃是前朝是一位藩王想要在此建设别院,特意留下的,可又因动乱最后不了了之。 等到本朝,朝廷财政一直空虚,那块空地便也一直空着,如今学政大人批了建社学之事后,县令第一个想到的地方就是那里。 只不过,上面层层批下来的银子,只够建设社学以及之后教瑜、学子的日常开销,断没有多出一分一毫的。 这也是因为社学在大周已经逐渐遍布开的缘故。 但因为社学预备设在县城的缘故,县令都已经写了一整套减免学子入城人头税的文书准备提交时,安乘风来了。 随着安乘风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讲,县令直接允诺安乘风可以购买一部分地皮用于建设学子舍。 有了官方文书,安乘风这段时间忙里忙外,召集人手,让学子舍和社学几乎在同一时间内落成! 如今正值冬日,农闲之时,劳力丰富,两座建筑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便建设成功。 社学落成当日,县令大人亲至,在一众喜庆的奏乐声中,县令大人笑呵呵的捋着胡子,说了不少勉励之言。 社学受辖于县衙,这会儿县令大人别提多美了。 从今以后,若是这社学之中若是有有才之人,他这个县令也能跟着沾光了! 今日这个大日子,基本上瑞阳县里六十四个村子的百姓都蜂拥至县城来观礼。 徐韶华等人自然也不落俗套,只不过这一次记挂着人多,林亚宁特意让徐易平带二人前来。 不得不说,林亚宁颇有远见,徐易平眼看人海茫茫,直接双臂一个用力,将徐韶华和徐宥齐一边一个坐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大哥,你这是作甚?快放我下来!” 徐韶华冷不防坐在了徐易平的肩膀上,一时尴尬的脸都红了。 “咋样,能看清了不?听说今日县令大人要来,也不知道县令大人长的俊不俊?” 县令大人长的俊不俊的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这会儿那位县令大人已经注意到自己了! 徐韶华对上县令看过来的目光,不尴不尬的笑了笑,在空中行了一个弟子礼,倒是惹的县令哈哈一笑。 不多时,衙役们前来维持秩序,让家中有适龄学子的百姓上前报名。 而徐易平方才便已经努力的挤到近前,一旁又有别的学子犹豫踌躇,不敢上前,于是徐易平直接第一个把徐韶华放下去,随后放了徐宥齐。 而徐韶华作为第一个进场的学子,当仁不让的受到了县令大人的问话。 第30章 “上前来。” 今日, 县令大人头戴官帽,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袍,胸口处是一块鸂鶒补子, 鸂鶒色彩, 与其颜色相映成辉,腰间一圈素银腰带更显风采。 瑞阳县令姓于名沉,是一个实打实的文人, 他如今虽已至中年, 唇边蓄着长髭, 却一派儒雅之气。 徐韶华被徐易平放下的那一瞬, 便已经恢复了素日沉稳的模样, 但见他抬步上前,冲着于县令一礼: “见过大人。” “免礼, 免礼。” 于沉方才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这少年, 他生的玉琢冰雕,宛如没有人气儿的仙人,可又在与自己对视后,面上难掩一抹尴尬之色,方才注入了几分生机。 这会儿, 徐韶华走上前来, 于沉仔细一打量,但见少年面若敷粉, 双颊红润,却气息稳定, 如此心性, 若在前朝时,只怕大有可为! 于沉心念百转却面上不显, 等徐韶华走到他面前,于沉不禁含笑道: “方才本官远远看着,你似乎对本官行的是弟子礼,不知是何缘故?” 周人重礼,轻易在礼节之上不愿轻忽。 此前安乘风已经备好礼物,本可让徐家捎带回去,但却仍然与徐远志邀约次日拜访便是因为带礼乃是失礼之举,如此实在太过怠慢。 而于沉这话一出,一旁的徐易平顿时先紧张起来,早知道方才他就不那么让二弟显眼了。 而徐韶华听了于沉的问话后,只是微微一笑: “回大人,依我大周律规定,社学之所,受县衙之辖。换句话说,乃是县令大人与教授大人共治,亦受您教导,学生向您行弟子之礼,乃是情理之中。” “好一个情理之中。” 于沉忍不住赞了一句,若是说方才他为少年的容貌而惊艳,那么此刻少年的应对显然更让他有兴趣: “方才听你所言,你对大周律亦有研究?” 于沉说着,便引着徐韶华朝社学内走去,让几位先生出门为其余学子登记。 徐韶华一边走,一边道: “回大人,不敢称研究,只不过是死记硬背罢了。” 徐韶华并非是谦虚,相较与用法灵活,量刑轻重,他如今还在摸索阶段。 虽然童生试对此并未做要求,可是这些日子从文先生留下的书籍记载中,之后的乡试、会试乃至殿试都会对此有一定要求。 毕竟,若是中了进士,他日外放出京,做一地父母官岂能是个对律法量刑一概不知的庸碌愚鲁之辈? 于沉闻言,还真考校了徐韶华几句,没想到那些律法条文,他只起了个头,徐韶华便可以接上。 一时间,于沉颇为惊讶: “你对律法这般熟悉,莫不是准备他日走补缺之路?” 补缺,是为从举人起可在七品以下官员又空缺之时,择优录取。 而这里,对于律法民生的要求远远大于四书五经,也是一些无力再进一步的举人的选择。 徐韶华闻言,面色有一瞬间的古怪,但很快便恢复平常: 天才科举路 第35节 “并非如此,学生对于律法与经书是同等重视。” 于沉一听这话,来了兴致: “你是说,你的经书也能如你对律法这般信手拈来?” 徐韶华点了点头,于沉闻言并未第一时间露出质疑: “那本官且考问你几个问题?” 接下来,于沉从四书五经中分别抽了其中一本的内容请徐韶华作答,徐韶华一一对上,就连于沉有时候刻意只说两个字的内容他亦是对答如流,等到最后,于沉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惊艳可以形容了。 “既如此,你预备何时下场?” 于沉急急的问道,今年乃是他瑞阳县社学初建之时,要是能在此时一炮而红,那该是何等荣耀?! 于沉这么一想,呼吸都急促了,而徐韶华见状,也不由低眉一笑: “回大人,他日若入社学,但听先生吩咐。” 徐韶华这话不骄不躁,顿时让于沉心中愈发满意,又与徐韶华说了好一阵子话,这才让他离开。 而等徐韶华一出门,徐易平已经牵着徐宥齐的手在外头候着了,看到徐韶华出来,他们立刻高兴的招手: “二弟/叔叔!” 徐韶华抬步过去,徐易平笑着道: “二弟,咋样啊?县令大人是不是那什么……啊,赏识你了?方才我可是听好多人后悔没有第一个上去哩!” 徐易平说起这事儿,心里就不由暗地得意,他就看不惯那些人这么说,说的好像是他们家娃第一个上去就能被县令大人夸似的! 方才一个个在人群里,缩的跟鹌鹑似的,哪有他二弟,连狼都能打,何况县令大人? 徐韶华听了徐易平的话,无奈一笑,拉住徐易平的衣角,扯了扯: “大哥,我们回家去说。对了,方才可有为我登记?” “县令大人方才引着你进去时,便有先生来让我为你登记了,我不识字,是齐哥儿写的!” 徐易平指着徐宥齐,脸上别提多骄傲了,方才那登记的先生也夸了他家齐哥儿性子沉稳,有其叔之风呢! 徐易平虽然对那些文绉绉的话理解不多,可是等徐韶华的时候听了徐宥齐的解释,便知道这是夸他家齐哥儿像二弟来着。 他二弟是有大本事的,他家齐哥儿像他,四舍五入那就是他家齐哥儿长大了也能是个有本事的! 他骄傲! 因为方才县令的突然点名,叔侄二人是第一个登记好离开的。 今日瑞阳县难得遇此盛事,县城的大路上都显得有些萧条,故而徐韶华三人并未过多停留。 等回到家中,正好赶上午饭。 今日林亚宁做了饺子,是猪肉萝卜馅儿的,以往冬日,他们吃的最多的就是萝卜了,炒着吃,炖着吃,拌着吃哪怕用尽法子,等吃到开春,人一闻到萝卜味儿,胃里也都一阵翻涌。 可是今日这顿猪肉萝卜饺子确实让所有人都食指大开。 太香了! “娘嘞,咱们今个真吃这么多肉饺子?” 张柳儿忍不住小声的问着,之前虽然她知道家里有一笔银子,可是公婆一直压着没让乱花,她也没有惦记。 只不过打那以后,她在家里也偶尔能吃上一顿鸡蛋,一些碎肉,可这对于村子里的女娘来说,已经都是极好的日子了。 又不坐月子,还能吃上鸡蛋和肉,别提多美了。 可是现在,张柳儿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大碗的猪肉萝卜饺子,每一只都那样皮薄馅儿大,白嫩嫩的皮子露出那让人垂涎欲滴的肉粉色,不说吃,张柳儿已经都可以想象到那肉味在嘴里的滋味儿了。 徐易平一进门就看到自家媳妇那馋样儿,不由一笑: “柳娘,快回神,口水掉碗里喽!” 张柳儿连忙去擦,等发现啥也没有时,不由得狠狠瞪了徐易平一眼,这憨货如今也会作弄人玩儿了! 听到声音,林亚宁连忙端了两碗饺子出来: “回来了?今个回来这么早?” 徐易平笑嘻嘻的卖了一个关子: “那是!今个遇到好事儿了!” 徐易平这话一出,方才还勉强可以装作镇定的徐远志都不由道: “遇到什么好事儿了?” “嘿嘿,先吃饭,先吃饭,吃完饭了我再给大家伙好好讲!” 不得不说,徐宥齐喜欢讲故事的性子许是遂了自家亲爹,这会儿徐易平被爹娘狠狠的刮了一眼,也都没有松口,还吵着要吃饺子。 徐韶华看到这一幕,也没有说话,只是勾了勾唇。 随着一碗碗饺子上了桌,徐韶华得了最大的一碗,林亚宁还在一旁叮嘱: “华哥儿快吃,不够娘再给你下!” 徐韶华点点头,随后夹起一个胖嘟嘟的大饺子送入口中,白萝卜这会儿正嫩,一口下去萝卜汁和肉汁在口腔中迸溅。 萝卜软烂入味,几乎与肉融为一体,却又为肉添了几分清爽口感,饺子皮更是劲道弹牙,别提多美味了。 这一顿饺子,吃的众人口齿生香,脸上尽是满足的笑意。 好容易等一顿饺子吃完,众人一边喝着饺子汤,一边听着徐易平说起徐韶华被县令大人带入社学后的酸言酸语。 徐易平读书不行,可是记那些闲言碎语的记忆力可不是盖的,这会儿已经能复述个七七八八来,再加上徐宥齐时不时小嘴一张,补充两句,听的其余三人那是眼珠子都挪不开了。 等徐易平终于说完,徐远志立刻看向徐韶华: “华哥儿,县令大人带你进社学后,都说啥了啊?” 徐易平也巴巴看着,二弟可是说他回来就说的。 “县令大人考校了我一些问题,然后……问我何时准备下场。”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远志直接错愕的张大了嘴。 他家华哥儿才多大?! 县令大人竟然觉得他已经可以下场了吗? 老天爷哎,他们徐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徐远志堪堪回神,看着徐韶华,他知道华哥儿的性子,若是没有其他事,也不会如此张扬。 “华哥儿,你是准备……” 徐韶华见徐远志终于猜了出来,当下也是点点头: “是,爹,我准备今年二月下场。” 否则,便要再等两年了,他不愿等。 安家已是前车之鉴,他深深明白在这个时代,为官才是唯一的出路。 若说当初徐韶华前往许氏学堂只是为了一顿水饱,那么早在看到安家被上位者随意践踏之时,他便已经决定要登这青云之路! 如是想着,徐韶华眼中闪过了一抹坚定。 “还要多谢大哥今日神来一笔,我本来还怕社学的先生太过求稳,要再压我两年……不过今日之事后,想必县令大人会为我解决此事。” 徐韶华如是说着,冲着徐易平笑了笑,徐易平摸了摸后脑勺,却道: “二弟谢我干啥,那还得是你胆子大!你是不知道,你一过去,那沉稳的模样,不知有多少人夸哩!” 徐易平这话一出,众人不由一笑。 徐韶华随后道: “先不说我的事儿了,爹,娘,今日社学建成,村里的叔伯们也从城里干活回来了,我想着……把咱们家重建一下。” “啥?”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远志懵了一下,道: “咱们家还能住,再说,那些银子我和你娘都商量好了,都留给你的。” 徐韶华闻言,笑了笑: “爹说什么你的我的,若是这么说,那以前我不赚钱时,爹你们怎么还供养我吃喝了?” “……那不也没让华哥儿你吃饱?” 徐远志低下了头,摆摆手: “华哥儿,别说了,爹娘养你,啥也不图,只要你以后好好的就是了。” “可是爹,您不惦记,不代表别人不惦记。” 徐韶华缓缓说着,随后看向了表情不自在的的林亚宁和张柳儿: “这些日子,娘和大嫂也很为难吧?” 徐远志和徐易平纷纷看过去,却没想到还真在两个女人家脸上看到了一抹尴尬之色。 张柳儿看向徐易平,低声道: “半月前,我回娘家的时候,我娘说,她听说咱们家得了五十两银子,想要借二十两,给我大哥聘个好媳妇。” 张柳儿的大哥幼年曾起了一场高烧,险些烧过去了,后来虽然醒过来,可是人却有些呆傻,并不好问亲。 张家子嗣不兴,张柳儿还有两个姐姐,也没少在其中填补,最后都是有去无回。 现在张家夫妇年事已高,这银子只怕是有借无回。 林亚宁听到这里,忍不住道: “借二十两?当初柳娘你嫁过来时,你爹娘就要了十两银子,是老大一心看上你,顶风冒雪的在山里抓了只野狐狸,人都差点儿没回来这才凑够聘财! 柳娘,你自己说,你的聘财可是你姐妹中最多的?!若不是齐哥儿出生,我看亲家母都不愿登我徐家的门,现在倒是舍得开了金口!” 张柳儿一阵脸热,随后忙道: “娘,我都省得的。所以我没有答应我娘,不过若是旁人都知道咱们家有五十两银子,倒也是一桩麻烦事儿。” 张柳儿如是说着,只觉得小叔子方才的话颇有道理。 天才科举路 第36节 林亚宁闻言,这才哼了一声: “还是柳娘明事理,算我家老大没看错人!” 徐远志听到这里,看向林亚宁: “别说柳娘了,老婆子,你那儿又是怎么回事儿?” 林亚宁身子一僵,随后低低道: “我爹娘年岁大了,倒是不曾说什么,只是我嫂嫂说也想让她的孙儿上学堂,也想,也想借点儿银子去上私塾。” “有免费的社学不去,去上私塾?就她家娃儿金贵?!” 徐远志没好气的说着,就像林亚宁见不得张柳儿她娘一样,徐远志也瞧不上林亚宁的大嫂。 当初,徐远志娶林亚宁时,她那嫂子可是差点儿骗着林亚宁嫁给她娘家那个三十多岁的老鳏夫! “我也没答应不是?你啊,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容易生气?” 林亚宁柔声劝着,动作轻柔的为徐远志抚了抚背,但徐远志还是气哼哼道: “我能不气?当初要不是我去的及时,还真让她得手了,那你就要遭罪了!” 那老鳏夫的上一任媳妇,是被他生生打死的! 眼看着院中的气氛渐渐变得低迷,徐韶华适时道: “所以,爹娘你们考虑的怎么样?如今不过一月,邻里亲戚皆知道我们手中有一笔银子,难免会有有心之人心怀叵测,倒不如我们正正经经,大大方方的花出去。”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远志立刻道: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华哥儿这话我同意!你们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只当是借华哥儿的,以后住在新房里,时时记着华哥儿的好!” 林亚宁方才那番话让原本老实的徐远志差点儿炸了,这会儿见他忙不迭的表态,林亚宁唇角噙着一抹笑意,随后也点头同意了。 徐易平见状,轻轻握住张柳儿的手,点头道: “好,爹娘,你们放心,我和柳娘都知道咱们现在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再说,就算我和柳娘没本事还,还有齐哥儿呢!” 徐宥齐:? 众人看着徐宥齐一脸懵的模样,不由哈哈大笑,徐韶华也不由刮了下徐宥齐的鼻子: “那这么说,大哥是把齐哥儿给我抵债喽?那以后齐哥儿可要给我铺纸磨墨了。” 徐宥齐没想到大人们之间的话题跳跃的这么快,这会儿听了小叔叔的话,他愣愣的点了点头。 铺纸磨墨什么的,他不是一直再给小叔叔做吗? 就这样,徐家人敲定了重建新房之事。 此前安家送来的银子约莫有九百两之数,后来建设学子舍时,与安乘风商议后,徐家和安家各出了五百两。 是以现如今徐家手里还有四百多两银子,而这些银子里,徐韶华决定拿出一百两来盖房子。 徐远志听了徐韶华的意思后,他眉头紧锁: “华哥儿,这一百两是不是太多了?咱们村里盖房子,哪里用的了那么多?” “是这样的,爹,我想着到时候在屋子外建围墙,最起码要有丈余高。” 徐韶华解释着,徐远志闻言大惊: “哪里要盖那么高的围墙了?” 徐韶华看了一眼此刻院外低矮的篱笆墙,淡淡道: “爹以为,这样高的围墙可以防住谁?” 寻常人从外面走过,便对院内屋子的布局一览无余了。 “此前遇狼之时,若是村里的叔伯们没有顶住,这篱笆墙对于狼群来说,不过是形同虚设罢了。 爹,有道是,防患于未然。现在我们有能力可以让家里更加安全,没有必要为了节省反而把自己置身危险之中。” 徐韶华的一番话,让徐远志再也说不出反对的意见,可是一想到这么大一笔银子,徐远志还是觉得心疼不已。 “具体的房屋布局,稍后我会画一张图纸,到时候就要辛苦爹监工了。 对了,叔父日前才建了学子舍,想必对于材料方面有些门路,爹或许可以上门求教一番。” 徐韶华说到这里,徐远志终于眼睛一亮。 对啊,他还可以找贤弟聊聊,要是能拿到物美价廉的材料,不就能省一笔了? 而徐韶华看着自家爹两眼放光的模样,决定等开学就让望飞兄和叔父好好说说,不可让爹在材料上想着节省。 父子二人怀着背道而驰的心思,冲着彼此露出了一个笑容。 翌日,便是社学开始考试的日子。 徐韶华早上天不亮便起了身,而小小年纪的徐宥齐也在听到动静的那一刻便爬了起来。 林亚宁难得奢侈的烧了点儿热水,让两个孩子仔仔细细的洗漱一番,换上了新棉衣,随后便张罗了早饭。 今日林亚宁准备的早饭是鸡蛋和萝卜饼,林亚宁一气给徐韶华装了八个鸡蛋,六个萝卜饼。 这些日子,徐韶华恢复了正常食量后,林亚宁一直在观察这孩子一顿饭最多能吃多少,然后就按最多准备着来。 这会儿,徐韶华先是将剥好的鸡蛋,三两口一个的送入口中,没过多久,他面前的鸡蛋壳已经都堆成小山。 等鸡蛋吃完了,徐韶华又拿起一张萝卜饼,饼子是成人巴掌大,里头是拌好的萝卜丝用面包裹成饼,然后用锅子烙出来的,很费时候。 徐韶华咬了一口,里面的萝卜丝软而不烂,咸香可口,饼皮微焦感脆,一咬便会掉渣,徐韶华连忙用手接住,和最后一口一起送入口中。 等到最后,一顿早饭吃完,已经用了一刻钟了。 “娘,大嫂,辛苦你们了。” 徐韶华心知准备这些萝卜饼可不是能轻松完成的,这会儿他看着娘和大嫂眼下的青黑,不由道。 林亚宁擦了擦眼角: “辛苦啥,不辛苦!今个你们好好考,娘,娘在家里等你们回来!” 社学考试乃是当日出结果,为的便是不让求学的学子们来回波折。 可若是被选中,那便要立刻入学,亦不会回家了。 所以,此刻林亚宁和张柳儿眼下的青黑,除了是连夜的忙碌外,更多的是对自己孩子的不舍,让她们碾转反侧。 随后,徐远志打断了离别的愁绪: “行了,时候不早了,仔细错过了时候。” 徐远志这话一出,林亚宁和张柳儿连忙收起了面上的不舍,催促着: “快快快,莫要迟到了!” 徐远志这才带着徐韶华和徐宥齐踏出了门外,外面的天被星光映出了几分微光,洒落在三人的身影之上,却是照亮了前路。 三人一路走去,刚到村口,便看到了一辆牛车: “叔,华哥儿,齐哥儿,快上来!我爹特意让我在这儿候着,送你们去城里! 咱们村今年就你们一家报名去了社学,我爹说,还指着你们给咱们青兰村争气哩!” 徐承平一路碎碎念着,说自己在被窝里睡的好好的,都被自家爹掀了被窝。 徐承平还说,因为徐韶华上次的大方,他们家攒够了扩建屋子的银子,等开春他们夫妻便不用和兄弟挤着住了。 …… 牛车摇摇晃晃,徐韶华抬眸看着星光,头脑却越发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徐韶华看到了城墙上那几株在风中摇曳的枯草,天光暨白,原是已经到了县城。 第31章 卯时正, 官道之上已经皆是来来往往的人群,贩夫走卒,贫农小民络绎不绝, 从县城周边的村庄, 四面八方奔赴来此。 只是今日这人群之中,多出了几分生机勃勃之色,若是仔细去看, 便会发现这里多出了不少小少年的面容。 和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人们相比, 他们眼中尚有几分不知世事的懵懂。 他们有的打着哈欠, 有的目含坚毅, 有的无所事事, 有的沉稳淡然……而这一次,他们的共同目的地, 便是那县城之中的社学。 “今日送学子来社学考试的?走走走, 县令大人说了,今日学子及其家人不收人头税!” 闻言,徐远志忙向守城小兵谢过,这才拉着徐韶华和徐宥齐大步朝城内走去。 徐韶华来的不算晚,但即使如此, 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有奔走的衙役高声道: “今日是社学考试的大日子,凡要进行考试的学子及家人, 速速跟在吾等身后!无关百姓,速速回避!” 衙役们走的并不快, 可是却自有一番威势, 一时原本已经被堵住的路终于疏通了。 徐韶华等人也跟上了衙役们的脚步,不多时, 衙役们身后的队伍已经壮大起来。 不得不说,还是县令大人考虑妥帖,否则今日只怕有不少学子都要先折在考试路上了。 随着在人群中步步缓行,金灿灿的阳光渐渐洒落在众人的身上,明明是寒冬腊月,却让人们不由面露欢欣之色。 “红日初升,万里无云,今天是个好天气啊!” “是个好意头!” “不愧是县令大人亲选的日子!” …… 好容易等到了社学附近,老远便可看到社学那飞扬而起的垂脊,其上是两只看向京城方向的海马脊兽,象征着智慧威德。 “华哥儿,齐哥儿,今个好好考,若是考过了也不必惦记家里,左右一月可以归家一次,实在想家里的话,就让你叔父托人来传话。” 徐远志仔细的叮嘱着,可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眼圈已经微微泛红。 “知道了,爹。” “我会看好叔叔的,祖父!” 徐宥齐脆生生的应了一声,换来了徐韶华轻轻弹了弹他的脑门。 天才科举路 第37节 “你小子!” 徐远志看着两个孩子玩闹的样子,心里那点儿不舍也被冲淡,有两个孩子互相照应,他也能放心下来。 随后,徐韶华向徐远志摆了摆手,这才牵起徐宥齐的小手,叔侄二人朝着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纸笔的先生走去。 若说昨日先生还能代笔登记信息,那么今日便是全然要求学子们自己书写户籍信息。 而学子们要书写的户籍信息亦不是简单的姓名之类,而是要包括姓名、籍贯、先祖三代的姓名。 这些要求都是昨日负责的先生一一告知诸学子,若是一日时间,连自家祖宗的名讳都无法背下的学子,自然没有踏入社学的资格。 当然,这是因为瑞阳县如今只有一座社学的缘故,所以才这般严苛。 而就在徐韶华叔侄前面,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少年,他这会儿提笔写的很是认真,只是看着他不断咬紧的嘴唇,便知道他并不容易。 徐韶华打眼一看他握笔的手势,顿时便明白这少年并未经过正儿八经的私塾学堂教导。 但即使如此,随着他最后一笔写完,先生看过后便点了点头,示意他入门。 而那少年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直接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徐韶华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 “多,多谢。” 少年回头,忙冲着徐韶华拱手道谢,否则他便要在先生面前失仪了。 徐韶华摇了摇头,那少年也未多做停留,免得耽搁了接下来的学子登记。 “齐哥儿,你先来。” 徐韶华示意徐宥齐上前,徐宥齐也并未退却,走上前去,提笔就来。 那先生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可是等徐宥齐写着写着,他不禁坐直了身子。 “心性极佳,这般年岁,实在难得。” 在先生看来,这位徐宥齐学子可是今年报名社学中年岁最小的,可他的字迹工整清晰,毫无犹豫顿挫,显然是私下练习多次的结果。 这对于徐宥齐这个年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过难得。 不多时,徐宥齐登记好信息后,这才红着小脸,冲着先生一礼: “多谢先生夸赞。” 但见小少年谈吐大方的模样,先生看着那户籍信息上的三代为农,一时感叹,这徐家怕是要草垛里飞出个金凤凰了。 “进。” 徐宥齐抬步向前,回身看了徐韶华一眼,看到小叔叔微微颔首,他这才脚步轻盈的迈过了大门。 看来方才他做对了! 这些日子跟着小叔叔学,他自然知道小叔叔方才让自己先写是什么意思。 毕竟,若是小叔叔先上手,有小叔叔珠玉在前,自己那点儿三脚猫的功夫可当不得先生一句夸赞。 想起方才小叔叔的点头认可,徐宥齐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随后便与其他先进来的学子一般,安安静静的找了一个角落坐着等候小叔叔。 而另一边,徐韶华刚一上前,那先生便先是为少年的容貌惊了一下,随后便反应过来,这便是昨日得县令大人垂问的少年。 待徐韶华问过好后,那先生虽然口中并未多言,可是却开始暗中观察其徐韶华了。 昨日县令大人离开时,满口的“社学有福”,可是昨日县令大人只见了这少年一人,说的是谁自然显而易见。 可这少年有为何能担得起县令大人那般称赞? 徐韶华并不知道一旁的先生在想什么,前段日子,他将文先生送来的书看完后,便开始在里面寻出两本字帖开始练字。 那两本字帖正是出自颜筋柳骨这句名言中的主角,虽然风格各异,可是徐韶华倒是经过多日的练习,在其中找到了平衡点。 而随着少年笔尖落下,豪笔移动间,先生的眼珠子已经跟着走了。 “好字!好字啊!” 待徐韶华刚一搁笔,那先生便等不及的将那张纸捧在了手上,他口中喃喃着: “吾许久不曾看到这般有灵气的字了!” 下一刻,那先生比如痴如醉的看了起来: “这里应该略顿一下,可却不想也有这般写法。” “先生,先生……” 徐韶华轻轻唤了两声,那先生这才如梦初醒,忙指着大门: “徐学子,你进,你快进去。” 那一脸的催促之色,仿佛生怕徐韶华不进去一般。 这书法嘛,什么时候探讨都可以,只要人是他们社学的,还怕没有时间吗? 先生自认为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分的清楚的。 徐韶华莞尔一笑,拱手谢过,这便朝社学大门而去。 而徐韶华刚一进社学大门,在一旁等候的徐宥齐便直接站起来走过去: “叔叔怎么耽搁这么久?莫不是先生对叔叔夸赞了?” 徐宥齐语气笃定,徐韶华微微一笑: “先生他……似乎对我的字颇感兴趣。” 徐宥齐想起小叔叔在家时写废的纸,沉默了一下,幽幽道: “那可不,毕竟谁也没有叔叔您一个月写完百刀纸的本事。” 一刀纸便是百张,如此百刀纸下来,便是万张了! 偏偏小叔叔他天生神力,吃饱后完全不觉得累,便是他想要追赶一二,看到小叔叔的劲头,也不由得后退一步。 学不得,学不得啊! “文先生从一开始便念叨我的字,我想着,若是他日与文先生再见,总不能让他老人家还要念叨不是?” 徐韶华揉了揉徐宥齐的小脑袋: “再说,我们齐哥儿也很厉害了。” 徐韶华冲着徐宥齐眨了眨眼,徐宥齐想起方才的一幕,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个笑容,仔细一看,还有一个甜甜的梨涡。 “哼!叔叔就哄我吧!” 半个时辰过去,眼看离辰时三刻越来越近,外面的学子也已经少了起来。 而社学之内,却是已经变得热闹起来。 本次社学录入的学子并不包括那些老童生,而是大都为六至十五岁的少年,是以这会儿学子们都已经叽叽喳喳起来。 新社学的构造乃是与其余地方的社学一般无二,自大门而入,便是一处长四丈,宽四丈的院子,也是接下来学子们下学后在此活动的区域。 而学舍则是围绕院子的东西方向而建,因中间场地空旷,故而在东西学舍外各种植了一排碧竹,此刻仍郁郁葱葱,想来也是废了一番心思。 只不过如今的天气还是有些太冷,不少学子在原地蹦跳起来,还有些学子想要借着竹子挡一挡寒风,蹦跳声,说话声,嬉笑声,使得场面很是吵闹。 “肃静——” 随着一个面色微黑,看起来很是威严的先生一声令下,诸学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先生的眼神锐利的扫过众人,喝道: “身为读书人,在此做鸟雀叽喳之态,成何体统?简直枉费朝廷特意为汝等建设社学之苦心!” 先生这话一出,人群中方才最吵闹的学子们一时面红耳赤,随后众学子纷纷拱手: “学生知错。” 先生这才收了眼中的锐利,随后道: “现在,吾会按照方才汝等报名顺序,分发号牌,汝等凭号牌入座考试。 考试时间为两个时辰,钟声响起之时,即刻落笔,不得有误,汝等可有异议?” 众人忙称无。 号牌的分发速度很快,不多时,叔侄二人便已经拿到了号牌,只不过徐宥齐在乙号学舍最后一位,而徐韶华在丙号学舍的第一位。 徐宥齐看到这个结果,不由面色微变,他还是头一次和小叔叔分开。 一时间,徐宥齐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带上了无措。 “叔叔,我……” “齐哥儿怎么了?” 徐韶华看着徐宥齐面上的无措,笑着道: “呦,莫不是我们齐哥儿还没有长大,还要叔叔带啊?” “才不是!叔叔你等着看吧!” 徐宥齐还未说出口的话被徐韶华一激,直接换了话风,如同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公鸡一般便朝乙号学舍走去。 徐韶华见状,失笑摇了摇头,这才朝丙号学舍而去。 这社学不愧是官府出资建设,坐在学舍之中,四下通明,令人只觉得心旷神怡。 最值得一说的,便是学舍之中竟然还放了两个炭盆,徐韶华坐在第一排,没一会儿已经觉得有些热了。 徐韶华身上穿的是新制的棉衣,本就温暖,故而他将衣襟稍稍松了松,这才不至于太过闷热。 而像徐韶华这般有新棉衣的学子则是少之又少,方才在院中冻了那么久的学子一进学舍,立马就被那炭盆给震惊到了。 而后,他们便被这炭盆激发出了留下来的决心。 一时间,整个学舍的气氛陡然一变。 而等先生带着考题入内之时,看到这一幕,虽然他面上并无异色,可却觉得教瑜大人实在神通广大,一下子便让这些学子们喜欢上了社学。 “咳,这里是本次的考题,汝等且尽力一试。” 先生说罢,便将准备好的考题分发下去。 徐韶华是第一个拿到考题的,他仔细一看,便发现这些考题都是最为简单四书五经的对答,以及一些农事节气的考问。 关于这份考题,徐韶华揣测,四书五经的对答是给一部分在私塾就读过的学子准备的,而农事节气的考问则是那些不曾进入私塾读书的学子。 天才科举路 第38节 徐韶华正想着,有一学子起身,结结巴巴道: “先,先生,我,我,不,学生不识字,咋办?” 那学子说完,遂涨红着脸站在原地,便是那些信息,都是他练了整整一个晚上才硬生生学会的。 但显然,先生对这样的情况早有预料: “既是如此,你在此处写下姓名,然后带上你的号牌去主考房,会有先生为你读题,届时你口述应对即可。” 先生说完,随后看着满堂的学子,道: “若是谁有和这位学子一样的情况,皆是如此。” 如此,一间学舍便去了十人。 而后,随着钟声响起,先生宣布开始作答。 本次社学考试的题目对于徐韶华来说实在简单,四书五经他早已经背诵通达,即便是那些农事节气,也因为徐韶华没事儿总喜欢让爹说说地里的事儿变得容易起来。 再加上徐韶华如今运笔极快,轻松写意,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经将所有题目都已经尽数答完了。 “先生,学生答完了。” 徐韶华出声示意,那先生有些诧异,遂道: “你且拿考卷上前。” 徐韶华依言走了上去,将考卷呈上。 先生亦未含糊,遂一字一句的看了起来,本次考题只有短短五十道,待先生一一看过后,直接笑着连道了三声“好”。 “你且将号牌递上来!” 随后,那先生直接在徐韶华的号牌上画上了一个红圈: “徐——韶华,你考试通过了!拿着你的号牌去副考房换学子牌吧!” 那先生这话一出,徐韶华还未如何,整个学舍内学子的呼吸都是一滞,那先生也直接道: “汝等也可答完后直接呈上,若有合格者,当场可得学子牌!” 先生这话说完,众学子的笔杆子顿时抡的更欢了。 徐韶华含笑向先生道谢后,便抬脚离开了丙号学舍。 刚一出门,门外很是寂静,想必徐韶华乃是头一个出来的。 幸而今日学舍为了方便学子,在每间屋子皆用红底黑字书写的名称,徐韶华便寻着名字而去。 而里面,正好是那位在门外登记的先生,他看到徐韶华先是一愣,等看到徐韶华递上来的红圈号牌,整个人一个没坐稳,直接闪了闪。 “先生当心。” 徐韶华关怀了一句,那先生看着徐韶华,愣愣道: “这才半个时辰,你就答完了?” “回先生,是。” 那先生看着号牌上鲜艳的红圈,忍不住道: “徐韶华,这四书五经你可是都已经学过了?” 要知道,这一次四书五经的内容有几道可是曾经的县试题目,主打一个偏颇。 除非是能将四书五经皆记下的学子,否则可轻易答不上来。 徐韶华听了先生这话,斟酌了一下道: “应是……学过了吧?” “此言何意?” 徐韶华遂解释道: “先生许是不知,学生此前就读于许氏学堂,但此前许氏学堂发生了事情,故而……这两个月学生皆未去学堂读书。 不过,当初学生的老师曾将一套四书五经及其释义送给学生,学生这些日子也一直在自学,今日,不过侥幸答完罢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先生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当初科举之时,要是也能如这般侥幸答完就好了! 不过,说到这里,那先生直接将一号学子牌交给徐韶华,道: “徐韶华,吾名韩谦,乃是甲号学舍的先生,以后吾便是你的先生了。” 徐韶华一愣,随后忙接过了学子牌: “是,韩先生。” “即便拿了学子牌,也莫要急着归家,社学外的安氏学子舍乃是县令大人特批的学子留宿之地,你可前去瞧瞧。 待午时三刻,自东西长廊向南走一段便是膳堂,你拿着学子牌可去领些膳食。” 韩谦仔细的叮嘱着,生怕徐韶华不知道地方,恨不得直接手绘一副地图出来。 徐韶华忙谢过了韩先生的好意,只是道: “学生并不急离开,若是先生准许的话,学生可否在此等候学生的小侄来此?” “哦?” 韩谦一愣,随后反应过来: “便是那在之前的小学子?” “正是。” 韩谦不由一笑: “徐韶华,今日考试题目虽然总体不难,可却亦有数道难题,那小学子看着心性不错,可若是个固执的,只怕你可等不到。” 徐韶华并未反驳,只道: “左右学生与小侄同出一门,自不能先行离去,等一等总是无碍。” “既如此,那你便留下吧。” 韩谦指了一把椅子让徐韶华坐下,便不再多言。 徐韶华遂点了点头,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窗外寒风呼啸,这里点着炭盆,还有几分暖意。 韩谦也想观察徐韶华的心性如何,故而并未与他搭话。 如此,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韩谦看着徐韶华坐在一旁,连动都未动,看上去可真不像一个少年郎! 而就在韩谦内心感叹之时,徐韶华却缓缓睁开了眼睛,韩谦还以为徐韶华要坐不住了。 却不想,一炷香后,一阵敲门声响起: “先生,学生徐宥齐,得乙号学生先生授意,前来换取学子牌!” 韩谦:“……” 徐韶华亦在这时,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且进来吧。” 韩谦这会儿恨不得掩面而去,幸而刚进门的徐宥齐和一直等着徐韶华并未注意到他。 徐宥齐进门刚冲韩谦一礼,等抬头后,便看到自家小叔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着,顿时被吓了一跳。 “叔,叔叔,您怎么在这儿?” “等你。” 徐韶华说的言简意赅,徐宥齐却不由得瞪大了一双眼睛,徐韶华随后继续道: “按你这段时间所学,今日这五十道题,你有三道没有背过。其余答案以你的书写速度,你应该在一炷香前出来的。” 韩谦:“。” 徐宥齐也面色变了变,随后垂头丧气道: “叔叔,我想挣扎挣扎下的。” 徐韶华扬了扬眉,终是没有再扎自己小侄儿的心。 “先领学子牌吧。” 韩谦看到叔侄二人结束了交流后,连忙正襟危坐,这一次他什么话也没有说,直接将二号学子牌交给徐宥齐,便麻溜的让叔侄二人走人了。 这两叔侄再呆下去,他怕他会忍不住怒问苍天,既生此非人哉,何生他等寻常人! …… 徐韶华和徐宥齐两人并肩离开了副考房,这会儿距离膳堂的放饭时间还有些时候,所以二人决定先去学子舍瞧瞧。 这学子舍建设至今,徐韶华并未进去看过一眼,一来是此事全权托付给叔父,他自不会多置一词,二来嘛,他也无意在此刻走漏风声。 是以,等徐韶华叔侄凭学子牌离开社学,走到学子舍时,安乘风早就聘好的小厮立刻迎了上来: “两位便是社学的学子吧?呦,这会儿社学考试还未结束,您二位便出来了,想必身负大才啊!” 那小厮很会说话,三言两语便能哄的人喜上眉梢: “不过,咱们这社学什么都好,就是不管住处,这若是来回奔波,实在是累人的紧! 咱们安老爷,就是说书先生说的那位安家后人,那是对学子们心怀记挂,再加上咱们少爷不日也要入学,故而特意办了这学子舍。 每人每日只需要两文钱,便可入住,每日晨起还会提供一盆热水哩!” 小厮殷勤的介绍着,正在这时,只听一声呼唤: “徐同窗,你可算来了!” 第32章 徐韶华抬眼看去, 便看到不远处的安望飞正一脸笑意的朝他招了招手,那小厮也是表情一顿,忙小跑过去: 天才科举路 第39节 “少爷, 这是……” “安同窗, 不,望飞兄。” 徐韶华笑吟吟的拱了拱手,安望飞顿时心里松了一口气, 欢快的唤了一声: “华弟!” 他至今还想不明白自家亲爹是怎么能与华弟的爹爹成功结拜的, 也不知华弟是何想法, 可是今日华弟对自己换了称呼后, 安望飞心里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打今儿以后, 自己就是华弟他除了亲兄弟外最亲最亲的兄弟了! 想想真的仿佛做梦一般。 随后,安望飞指着徐韶华和徐宥齐对小厮道: “这两位乃是我爹结拜之兄的子孙, 以后你待他们需要如我一样。” 小厮连连称是, 而后安望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华弟,宥齐……侄儿,咱们这边走,我爹特意给你们准备了屋子。” 安望飞看着徐宥齐,面色有些古怪, 感觉自己好像一瞬间变老似的。 徐宥齐也很是有礼的回了一句: “是, 望飞叔叔。” 安望飞表情又是一阵扭曲,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同窗变侄子,这感觉真的是…… 徐韶华看到这一幕, 笑的唇角没有放下来过, 安望飞揉了揉脸,这才让自己恢复正常。 “华弟, 你现在看到的这一层都是四人一间,有大通铺也有单独的床榻。” 安望飞向徐韶华介绍着,经许氏学堂之事后,爹倒是不再把自己当小孩子看,而是有什么事都会和他通个气。 是以,安望飞一早便知道这学子舍的建成乃是由华弟一手促成,这会儿自然尽心介绍起来。 徐韶华闻言也点了点头: “我方才听那小厮说,这里是一晚两文钱?” 安望飞点点头: “不错,我爹想着,本次进入社学的,大都还是农家子弟,莫说两文,甚至有些家连一文钱都没有。 幸而社学免去束脩,提供膳食,这才能宽裕些,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太贵,否则有违当初建设学子舍的初心。” 安望飞不疾不徐的说着,说起商事,他倒是难得眸中有了神采: “况且,本次我爹从县令大人口中得知,社学今年共开六个班,每班各二十人,即便这一百二十人中,只有七成学子选择入住学子舍,那一日便有一百六十四文钱,一月……” 安望飞看了徐韶华一眼,伸手比划了一下: “一月便有五两之数,那一年便是六十两,除去一应开支,每年应有五十两的利润。” 安望飞说着,仿佛是被打开了话匣子,只不过他一面说,一面观察着徐韶华的面色,若是徐韶华面露不喜,他便会直接住口。 但这个过程,徐韶华一直听的很认真,等安望飞介绍完后,徐韶华含笑道: “但我想,叔父的安排定然不知这些吧?” 安家曾经身怀巨富,安乘风又非那等驽钝之人,虽说他只求名,可有徐韶华掺了一手,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这门生意做成亏本买卖。 徐韶华这话一出,安望飞也是不由一笑: “果然瞒不过华弟,华弟这边走。” 安望飞引着徐韶华自东边上了楼,这二层之上的房间看着便比最下层的房间大了一倍,上面还有梅兰竹菊等风雅之物的门号。 “这一层,是两人一间,各自有床铺,书桌,衣柜等日常所需,现在是十文钱一晚。” 安望飞顿了一下,道: “我爹说,昨日报名后,有好些学子来这里看了屋子后,都心里喜欢,不过……犹豫的占大多数。” 这屋子虽然样样齐全,可是一个月便要三百文,一年除去假期或需三两多的银子,虽然与曾经在私塾就读的束脩相差无几,可也不是谁都愿意出的。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等看到一间被锁上的门,徐韶华不由扬了扬眉: “但看来还是有人喜欢的。” “是,我爹说,若是定一年,不管社学假期几何,只收三两银子,昨日便订出了三间房子。” 安望飞看着上锁的房屋,唇角带笑: “不过,我查过社学这方面的假期,每年下来最多只有一个月的假期,也就是我爹直接给免了一月的租金,自然有通透之人下手。 但这一个月的租金虽然免去,但也提前收到了银子,如此钱生钱,也不算我们吃亏。” 安望飞如是说着,但随后不由息了声,徐韶华正听的专心,却不想安望飞不说话了,他不由偏头看去: “望飞兄怎么不继续说了?” 安望飞抿了抿唇,有些小心道: “方才我所言……可是铜臭味太重了?华弟若是不喜,大可直言,我以后必不再说。” 徐韶华闻言一愣,随后不由失笑摇了摇头: “这便是望飞兄的顾忌吗?我倒是觉得极好。望飞兄需知,商兴则钱通,钱通则国富,国富则民安。 其实,商人对于我大周的重要性远远大于其所表现的,远得不说,若叔父不建这学子舍,远赴来此的学子们,又当何以安身?” 徐韶华的声音很是温和,可却让安望飞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他不由低着头: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华弟一家虽然出资,可却并不显名,他还以为是华弟耻与他们这样的商贾为伍。 而徐韶华看安望飞这般情状,拧眉思索片刻,便知道安望飞为何如此。 看来,如今许氏学堂虽然已经闭门不开,可是当初学堂中的一切,还是让安望飞心中的自卑难以压制。 徐韶华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安望飞的肩膀: “望飞兄,此事叔父未曾向你解释吗?这学子舍……本就是为你而建啊。” 安望飞有些茫然的看向徐韶华,徐韶华见状,只是微微一笑: “且容我卖个关子,要不了多久,望飞兄自然知晓。” 安望飞虽然不知徐韶华的意思,可是方才听徐韶华露出的口风,便知不是一桩坏事,当下也收敛好情绪,引着徐韶华继续向上走去。 “华弟,来,我们继续往上走。这里是学子舍最高的一层,每人一间,共计十间。 这屋子,南北通透,里面的被褥用具皆是全新的,每五日可请人来更换清洗整理一次。” “哦?这样的屋子,作价几何?” “每月……一两银子。” “这个价格,对于瑞阳县的百姓来说,有些高了。” 安望飞听了徐韶华的话,点了点头: “是高了,但是我爹说……” 安望飞飞快的看了一眼徐韶华: “但对于富户来说,这样才刚刚好。等社学的声名起来,只怕还要供不应求呢。” 徐宥齐还在思索,那位安叔祖如何知道社学的声名可以起来,可是等他的目光放到徐韶华身上时,突然沉默了。 好嘛,一个两个算盘珠子都要崩他脸上了。 徐韶华闻言,也不由笑了笑,看来叔父是猜到他的打算了,徐韶华亦不吝让其借势,是以当下并未多言。 随后,安望飞引着徐韶华直接去了最中间的房间,介绍道: “华弟,这个屋子是整个学子舍最好的一间,从南望,正好可以看到社学内,从北看,则是瑞阳县最热闹的官道,华弟若是午时在这里休息,想要什么零嘴吃食,只管喊一声便是。” 随后,三人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的各色家具都是新打的,上面铺着整洁的新寝具,角落有一个黑檀木书架,书桌椅与书架是同一材质的,甚至墙壁上还挂着字画,一派风雅古朴。 这会儿,窗户半开,一阵微风吹了进来,书桌上放着的青兰叶片轻轻颤动。 “让叔父和望飞兄费心了。” 徐韶华并未推拒,而安望飞听到徐韶华应下后,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笑容: “华弟喜欢便好。” 随后,安望飞又带着徐宥齐去了他的房间,其布局与徐韶华的相差不大,在徐韶华房间的左手边。 而右手边,正是安望飞的房间。 三人看过了房间后,便到了膳堂放饭的时间。 随着一阵钟声响起,里面的学子也都纷纷落笔交卷,或是欢喜,或是沮丧的朝外走去。 但等出了门,便见那位严肃脸的先生站在高台上,高声宣布: “今日考试结果当日宣布,暂定于未时四刻,汝等现下可去膳堂用膳。” 先生这话一出,不少学子纷纷眼睛一亮,方才听先生那话,他们还以为自己要饿着肚子等了! 随后,诸学子纷纷谢过先生,然后顺着指引朝膳堂而去。 先生的饭菜一早便由书童提着离去,这会儿学子们纷纷涌入膳堂,便看到那偌大的膳堂里,三个少年正言笑晏晏的说笑用饭。 一时间,众学子的表情凝固了起来,人群中,有人低语道: “看到了吗?那个年龄最小的,人家和我一个学舍考试,结果直接提前半个时辰交了考卷,先生当堂判卷后,直接圈红,让他去换了学子牌!” “嘶,他看起来至多也就五六岁吧?小小年纪,便这般厉害?” 还不等众人继续感叹,便听一人幽幽道: “提前半个时辰交卷又算什么,还有人——人家只用了半个时辰交卷呢!” 那人这话一出,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半个时辰就交卷?真的假的?” “呐,正主就在那儿坐着,生的最好看的那位便是。” 那人努努嘴,众人齐齐看了过去,那姿态太过整齐,让徐韶华都不由抬眼看了过来,随后一群人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向徐韶华。 天才科举路 第40节 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 徐韶华见状不由莞尔,安望飞刚喝了一口汤,见徐韶华面上带笑,不由道: “华弟,你这是想到什么好事儿了?” 徐韶华闻言,笑着道: “我只是发现……未来的同窗们,都是些有趣的人。” 徐韶华说罢,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甜口的蛋花汤,将抗议的肚肠安抚了一下。 现在的日子,也是越来越好了。 膳堂的饭菜虽不是什么大鱼大肉,但却也称得上是三素一荤,荤菜里虽只放着些碎肉,但对于普通学子来说,这已是十分难得。 这会儿,远处的学子们看到今日的菜品后,不由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声,让整个膳堂的气氛一下子欢快起来。 徐韶华现在没有了食物危机,吃饭变得细嚼慢咽起来,但即使如此,徐宥齐眼睁睁看着小叔叔一气吃下了四碗饭,而自己还有一个碗底儿,急忙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好容易等他吃完,便听到小叔叔“噗嗤”一笑,随后从他脸颊上捏下了一颗米粒: “着急忙慌的做什么。” 徐宥齐一时红了脸,呐呐不言。 索性徐韶华没有揪着此事不放,三人用完饭便回了学子舍休息了一会儿。 徐韶华来此并未带书,但安望飞倒是准备齐全,他那间屋子的书架上的书已经放满。 安望飞让人送来茶水,三人围着书桌看书,一看便是两个时辰,除了间或发出几声低低的求教声外,屋内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等到公布结果的钟声响起时,徐韶华等人这才如梦初醒,就连安望飞这会儿也不由揉了揉脖子,喃喃道: “这些日子,我还是头一次看书这般用功。” 安望飞说罢,徐韶华这才慢悠悠的合上书,促狭道: “许是,望飞兄感受到压力了吧?” 安望飞一怔,不由笑着道: “是极,不说华弟,只看宥齐侄儿,我都不敢轻忽半分。” 方才这俩叔侄屁股刚一挨上椅子,书一打开,整个人的气场都仿佛一下子变了似的。 安望飞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只消看着叔侄二人的身影,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懈怠半分。 然后,便一头扎进书海里,若不是方才的钟声,他还能一直看! 这会儿,安望飞回过神来,将方才自己读过的书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竟然可以记的大差不差,一时看着徐韶华叔侄的眼神都变得火热起来。 “华弟,宥齐侄儿,咱们以后都一道看书吧!” 徐韶华被安望飞的眼神看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头一次没有干脆利落的答应下来,只是道: “再议吧。现在咱们先去社学,且看先生可有其他事要叮嘱。” 安望飞有些失望,但也忙跟了上去,而徐宥齐也是在小叔叔开口的一瞬间,合上书,还懂事的将看过的书原样放回书架。 等三人来到社学的时候,选拔结果已经公布,本次前来应考的两百余名学子,最终留下了一百三十九人,与当初县令确定的名额出入不大。 而这里面,不识字的学子约有三十余人,先生们商议将他们一起编入己号学舍。 这些学子能通过主考先生的口试,也皆是有几分聪慧和胆气,他日科举这些缺一不可。 而后,几位先生这才一一公布了排名。 只不过,这一次的排名仅从第三名开始,但方才去过膳堂的学子们,这会儿无一人抗议。 两个提前交卷的非人哉,他们拿什么和人家比? 这场结果的宣布,有人欢喜有人忧,可是先生们这会儿确实忙的脚打后脑勺。 “徐韶华!徐韶华!” 韩谦高声唤了两声,徐韶华忙抬脚过去: “韩先生。” “方才你可是去了安氏学子舍?你且带这些登记好的学子去学子舍瞧瞧吧,看他们可有意。” 在韩谦看来,这学子舍最好不过了,都是些少年郎,也不知家离得多远,有来回奔波的时间,不如就近在学子舍住下。 他日若是考上秀才,只那免税之法,便不知省了多少钱财。 徐韶华听了韩谦这话,随即应下: “是,先生。请诸位同窗随我前来。” 徐韶华的声音沉稳平和,不见丝毫倨傲之气,倒是让原本紧张的学子们松了一口气,一路走去,他们有人大着胆子问起这学子舍是何用处,徐韶华具都一一解释。 末了,徐韶华还不忘指着安望飞笑道: “望飞兄便是安氏学子舍的少东家。” 安望飞冷不防被徐韶华点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了,当下只是干巴巴的点了点头: “是,我便是安望飞,见过诸位同窗了。” “见过安同窗。” “安同窗好。” 众人纷纷见礼,等安望飞引着他们进了学子舍后,只第一层便让他们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安同窗,这里真的一日只要两文钱吗?!” 有一学子一脸激动,他来自瑞阳县最偏远的大柳村,从村子走到县城便需要整整两个时辰。 可以说,此番前来报名社学,他最发愁的便是住宿问题。 “是的,这里的学子舍目前只有两座,但这样价格低廉的房间占了一大半,诸位同窗……” 安望飞斟酌了一下,道: “诸位同窗若是有意,我可以请示我爹,请诸位同窗免费试住一晚,你们若是觉得住的好,再交钱也未尝不可。” 徐韶华听到这里,也不由笑着扬了扬眉,试住都推出来了,望飞兄果然是天生的商业奇才。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体会过便利的学子们,过后除非是家庭实在贫困,否则只怕都无法拒绝学子舍的便利。 而安望飞这话一出,所有学子顿时高兴的连话都说不全乎,对于安望飞满是感激之言,安望飞亦是激动的手指发颤,整个人却是意气风发起来。 徐韶华环胸看着眼前的一幕,唇角噙起一抹淡笑,徐宥齐也在一旁仔细观察,心中思索起来。 此时此刻,望飞叔叔与方才和小叔叔说话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难不成……这学子舍便是为望飞叔叔疗愈心病的? 徐宥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而等安望飞告别了所有同窗后,看向徐韶华的眼神变得郑重而感激起来: “华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放心,以后我必不会再自轻自贱了!” 徐韶华只是拍了拍安望飞的肩膀: “望飞兄,莫急,你且往后再看。” 安望飞不知未来是否还会有更好的事等着他,可是今日同窗们的友善,已经足够他回味一阵子了。 …… 当日傍晚,韩谦让书童向学子舍送来了一份社学授课具体时间的文书,安望飞让小厮挨个敲了学子们的门,请他们自行阅览抄录,一时让他在学子中的声名更加好了。 等到翌日,安氏学子舍的入住率又是更上一层楼。 而这件事被一直关注此事的安乘风得知后,不由喜笑颜开: 贤侄诚不欺我! 随后,安乘风直接又叮嘱账房,直接将本月学子舍的利润全部送到徐家。 对于安乘风来说,他最看重的,一是安望飞,二是他安家的名声。 现在,徐贤侄不过略施小计,便让他安家名利双收,他实不知该如何感谢! 随后,安乘风想起徐家近日正在筹备新房,于是便三日一趟的跑,别提多殷勤了。 而这事儿,如今尚在社学内勤勉读书的徐韶华还不知道。 今日是社学开课的第一日,一直未曾露面的教瑜大人终于露了面儿,他见人即笑,年龄介于青年于中年之间,白衣翩翩,风雅无比。 随后,在教瑜和先生们的引导下,学子们纷纷像孔夫子画像行礼致辞,继而在教瑜大人的勉励后,众学子这才进入学舍。 先生还未来,但学子们已经按照号牌顺序坐了下来,炭盆在角落静静燃烧,有人不禁掩面而泣: “我还是头一次进学堂,不会冻的手脚僵硬。” “是啊,真暖啊。” “我定要好好读书!” 这样的日子,来之不易。 而他们,想要将这样的美好紧紧握住。 不多时,韩谦抬脚进了学舍,他看着一众一脸求知若渴的学子们,便知道自己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开课。” 韩谦一声令下,诸学子纷纷行礼,随后打开了由社学分发的经书。 “今日,我们要学的是……” 韩谦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堂课毕,已是两个时辰结束,众人方有些如梦初醒的感觉。 等一堂课结束,韩谦看着学子们有懵懂,有恍然,有平静的种种神色,定了定神。 “诸君,今日课上所言,汝等若有疑惑,可在课后寻吾或同窗解答。” “是,先生。” 韩谦交代完后,便起身离开了。 可是如今才是头一日上课,他们一时也不敢寻上先生,一个个在原地踌躇起来,连吃饭也顾不得了。 天才科举路 第41节 而徐宥齐在小叔叔那非人的“鞭策”下,倒是难得能跟上韩先生的授课,这会儿将书本笔墨收拾好后,正要唤小叔叔,便见几个同窗拿着书,磨磨蹭蹭的走了过来: “徐,徐同窗,不知你可否为我们解惑?” 叔侄二人不约而同的抬起头,异口同声道: “你是在叫我吗?” 请教学子:“……” 这俩非人哉怎么还是一个姓啊?! 第33章 徐韶华见那几位学子一脸懵逼, 遂含笑解释道: “诸位同窗,这是我的侄儿,名唤徐宥齐, 我二人同出一门, 倒是让同窗们不便了。” 徐韶华说的很是谦和,而那群学子这会儿有一个算一个的瞪圆了一双眼睛。 本就一个一号,一个二号, 结果全落他们徐家了?!! 徐宥齐也随后附和的拱了拱手, 口齿清晰, 声音清脆道: “几位同窗好, 不知几位同窗是找我还是找我叔叔?若是询问今日先生课上之疑惑, 我亦可解答。” 徐宥齐随后冲着小叔叔使了一个眼色,昨日他们去的早, 膳堂的饭是随意取食, 今日若是耽搁了时候,饿到小叔叔可如何是好? 徐宥齐虽然年纪小,却也记得小叔叔曾经自己都吃不饱的时候,还会给自己分野果和饴糖,是以当初得知小叔叔一连十载都不曾吃饱过时, 他胸口便仿佛压了一块巨石般喘不过气来。 再加上现在小叔叔能文能武, 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盯着小叔叔吃饱饭了。 徐韶华是知道小侄儿素来不喜欢沾染闲事, 今个这么积极的站出来,再加上方才使的眼色, 徐韶华顿时便明白他如何想的, 当下只觉得心中熨帖,随后道: “还是两个人一起吧, 这样更快一些。” 随后,二人让求教的学子将他们的疑惑一一道来,一人负责一部分,不过一刻钟,学子们便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此句如此解释简直让人记忆尤深啊。” “方才先生讲的时候,我还觉得头脑沉沉,如同蒙了一层雾气一般,现在徐,咳,大徐同窗一讲,真真是拨云见日啊!” “哎呀,时候不早了,耽搁大徐同窗和小徐同窗用膳了!我跑的快,我先去给两位打饭!” “是极是极!待用过饭,我们再行探讨!” …… 随后,众人乌泱泱的朝膳堂而去,徐韶华和徐宥齐被同窗们按着坐在了原位之上,不多时热腾腾的饭菜便已经摆了上来。 今天虽然闹了一场乌龙,可是却让徐韶华叔侄与同窗之间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不少。 这会儿,一群人一边用膳一边淡笑,好不热闹。 方才这些学子们已经发现,这两位大小徐同窗对于先生讲的学问不但了如指掌外,他们有时候还会旁证左引一些学子们都不知道的知识! 这对于本就书籍匮乏的学子们来说,哪怕是那么一点儿的知识,都如同春雨那般珍贵。 可他们身无长物,只能尽自己所能,让其满意,以盼下次他们可以再告知些诸如此类的知识,如此日积月累下来,对他们也会有不小的进益。 只不过,叔侄二人的性格相似又不相似,徐韶华外冷内热,徐宥齐则外热内冷,这会儿看到自己被缠上了,当即便皱了皱眉。 可等他抬眸看去,却发现小叔叔一直含笑坐在原地,对于同窗偶尔的几句探问,也是一一对答。 这一顿饭,徐韶华眼睁睁看着小叔叔少吃了两碗饭,一时那两条小眉毛都要打死结了。 徐宥齐纠结了许久,徐韶华终于收了筷子结束了这次用餐,他与同窗约定,待他休息半个时辰后,再来与他们共同讨论课业。 徐宥齐这才终于吐出一口气,等人群散尽后,他这才犹豫道: “方才那些人实在太过热情,都搅得叔叔没用好饭,叔叔何必……” 家中乍然怀富,哪怕是年岁最小的徐宥齐心性都有些起伏,不过他在做学问上还算沉稳,是以等到今日徐韶华这才发现其的丁点改变。 徐韶华闻言,默了默,随后与徐宥齐并肩朝学子舍走去,徐韶华没有说别的,只道: “齐哥儿,你还记得学政大人来许氏学堂那日吗?” 徐宥齐只觉得那段日子都有些模糊了,连同当初他披星戴月,求学的辛苦都有些飘渺,过了许久,徐宥齐这才道: “我记得的,同窗们都为叔叔一言作证,今日我还在其他学舍看到了几张熟面孔。” “不,你不记得。” 徐韶华淡淡的说着,他的目光看向虚空,口中的声音却变得坚定起来: “你若是记得,便该知道,今日甲号学舍的同窗便与昔日的我们无异。 当初,刘先生乃师长之尊,我靠什么让学政大人站在我等学子一边?靠的是我这张脸,还是我这张嘴? 你我当日皆身无长物,同窗们却愿意冒着得罪刘先生的风险与我作证,他们又为的是什么?” 徐韶华说完,看了一眼徐宥齐,这会儿徐宥齐小脸微白,看上去好不可怜,但徐韶华却并未缓和声色: “求知本无错,齐哥儿,你且好好想想吧。” 莫怪徐韶华这般,而是徐韶华方才听了徐宥齐所言后,冷不丁想起徐宥齐作为男主在书中的剧情。 那本书里,男主最开始可是作为圣上手中的一把刀,这才有那三起三落的磨练。 可刀,往往没有什么好下场。 书的结尾,亦只在男主意气风发,鲜花着锦之时,谁又知其暮年之时,可曾安度? 徐韶华既然承了他叔叔这个身份,自不能看着他行差踏错。 叔侄二人难得沉默的回了学子舍,刚一上了三楼,安望飞便笑吟吟的打开的房门: “华弟,宥齐侄儿,你们可算回来了!快来,今个我娘又做了点心,我爹让人送来许多,我特意给你们留了一份,这会儿还热着呢!” 安望飞今个一下学便回了学子舍,就是惦记着这一口吃的。 徐韶华听了安望飞这话,不由笑着道: “还是望飞兄知我,我可是一直惦记着婶母的手艺,我闻着……我似乎有萝卜和腊肉的味道?” “哎呀,华弟你这浑身上下还有哪儿不灵的?今个我娘做了萝卜糕,算好了下学的时间,一出锅就让人用毯子捂着送过来了!你快来尝尝!来人,送壶热茶——” 安望飞殷勤的将二人拉进的屋内,徐韶华在安望飞的左手边坐下,徐宥齐还是紧挨着徐韶华坐着。 随着安望飞一掀开笼布,那萝卜糕的香味直接扑面而来,里面是一块块食指长,二指宽被垒成小山状的萝卜糕,如同一块块碧玉般引得人食指大动: “华弟,快尝尝。” 徐韶华并未推辞,他用竹筷夹了一块萝卜糕送入口中,轻轻一咬,那萝卜糕几乎如云朵般细嫩,多嚼两口后,里面腊肉颗粒的肉香才慢吞吞的蔓延出来,逐渐充斥着整个口腔。 这是一道需要仔细品尝的点心。 徐韶华吃的很认真,配上小厮送来的茶水,一气吃了四块,这才停下筷子。 而后,安望飞看了一眼徐韶华身旁拿着一块萝卜糕,只吃了一半便兀自发呆的徐宥齐,不由抬肘撞了撞徐韶华: “华弟,宥齐侄儿这是……” 徐韶华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看着徐宥齐神思不主的模样,也不由叹了一口气,道: “齐哥儿,回神了。” 徐宥齐蓦然回神,等看到两位叔叔都盯着自己瞧时,这才后知后觉的红了脸颊: “叔叔,我方才走神了,我……” 徐韶华摆了摆手: “方才我所言并不需要你立刻给我答案,以后的日子里,你大可以用你的眼睛,用你的心去观察。 当然,若是你有了其他发现,也是可以来说服我的。” 徐韶华说到这里,语气染上了几分促狭: “有道是,达者为师,齐哥儿可有信心,他日可为我师?” 徐宥齐听了这话,一下子眼睛亮了,脸上都有了光彩: “有!叔叔您就请好吧!” 安望飞看着宥齐侄儿从刚进门都要忧郁的长蘑菇的模样,却在华弟三言两语下立刻生气勃□□来,那叫一个叹为观止。 可安乘风不知道的是,昨日徐宥齐看到的他,也应如此。 这会儿,徐宥齐回了神,冲着安望飞露出了一个单纯无邪的笑容。 随后,三人将一大盘子萝卜糕用完后,在屋内小憩了两刻,这便朝社学走去。 叔侄二人一进去,便受到了同窗们的热情欢迎,徐宥齐本来有些不适的想要皱眉,可是想起叔叔说过的要好好观察的话,还是按耐了下去。 再加上他年岁最幼,便是面上偶尔闪过一丝不耐,众人也只当他是坐不住了,当下只是友好的笑了笑,便换了人。 而徐韶华在一旁则是一边回答同窗的问题,一边一心二用的写着什么。 眼看着快要到上课的时候,徐韶华终于停下了笔: “诸君,这里是我将今日韩先生授课内容做已总结,若是有兴趣可以誊写一份。” 徐韶华这话一出,离的近的几个学子立刻凑了过来,这一看,他们几乎都挪不开眼了。 徐韶华并非只是简简单单的将韩先生的授课内容一一记录下来,而是通过列出提纲,步步完善的方法记录。 除此之外,徐韶华还贴心的将其他引用的书籍知识的由来写明,方便其他学子闲暇时间去书局阅览。 可在此之前,其他学子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法子,一时间所有人都深深的沉迷进去,连先生进来都不知道。 “咳,开课钟声已经响过三遍,汝等何故在此仍未归座位?” 今日午课的先生乃是当日负责监考丙号学舍的先生,姓吕名真。 这会儿,吕先生这话一出,学子们才纷纷回神,随后连忙告罪,吕先生性情端和,并未怪罪反而好奇道: “方才,汝等是在看何物,竟如此沉迷其中?” 吕先生这话一出,有学子挠了挠头,看了一眼徐韶华: “是,是大徐同窗为我们写的早课纲要。” 天才科举路 第42节 吕先生好奇的表示要看一眼,徐韶华遂起身将方才所写内容交给吕先生一阅。 吕先生这一看,立时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后他一字一句的认真看下去,不敢有半点儿疏忽,生怕自己看漏了什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竟是可以这样。如此一一列举,条款清楚,彼此关联,引一就十,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吕先生一边看,一边赞不绝口,徐韶华所写的内容既是今日先生的授课内容,却又包含着一部分延伸的知识。 其他学子们只看到新知识的可贵,可是吕先生作为先生,早早将四书五经烂熟于心之人,却是更能体会其中奥妙。 别看今日只是那丁点儿琐碎的知识,可是若是来日再次习得,自然少不得想起今日点滴,如此闭环式的圆套圆,不但让学子们的发散思维更加强大外,对于其理解记忆经书亦有大作用! 只不过,若是能这般书写之人,最起码也要如他们这些先生一样,对四书五经熟背于心,其释义更是需要通达明朗。 可这位徐学子…… 吕先生一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抬眼看去,对上少年含笑看来的双眸,心中不由揣测。 这徐韶华莫不是为今年下场科举做足了准备? 可是,他如今才年方几何? 吕先生不由得压下了自己心中那有些疯狂的猜测,笑着道: “徐韶华,当日入学试你便令吾大开眼界,今日一见,吾算是明白你当初为何能那般迅速作答了,不知这份纲要,吾可否誊写一份,与其他先生共同探讨一二。” “先生言重了,学生本就是为了方便同窗们,得您入眼,是学生之幸。” “非也非也,此乃我瑞阳社学之幸!” 吕先生笑呵呵的说着,其余学子这才后知后觉的心中一惊,能得先生这般点评,只怕大徐同窗这份纲要非比寻常! 徐韶华对此只是谦虚表示,不敢领受,他不过是稍稍融入了一些现代学生的学习方法,如何当得起这般盛赞。 只不过,接下来的几日,学子们有些照猫画虎,学着徐韶华那份纲要将自己认为的难点一一罗列出来后,竟是真的觉得有些豁然开朗之感。 一时间,学子们的学习热情更加高涨,对于徐韶华叔侄的态度也愈发热情。 而徐宥齐从原先的不耐,到现如今的躺平只用了短短三日,因为他发现他在与其他同窗解惑的同时,他原本不大牢固的学问便被记的更加清晰了。 等到第五日,午饭后,徐韶华刚回到学子舍,准备小憩一会儿,他的门便被敲响了。 徐韶华打开门一看,便见徐宥齐低着头站在门外,徐韶华看着徐宥齐这般模样,不由好笑道: “这是怎么了?垂头丧气作甚?进来说话吧。” 徐韶华引着徐宥齐进了房子,屋子里还有一壶温茶,徐韶华也没嫌弃,直接给二人各倒了一杯,徐宥齐两只小手捧着茶碗,沉默片刻,道: “叔叔,我错了。” 徐韶华一顿,抿了口茶水: “你做错什么了?” 徐宥齐抬起头,低低道: “我,我不该自视甚高,不该对人对事失去了平常之心。” 徐宥齐这几日一直在回忆曾经的日子,他将曾经自己的经历与现在的结合,这才恍然发现……自己似乎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若论起来,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家里人有什么事儿都不避着他,所以他知道家中已经产生了和旧日翻天覆地的变化,故而心理上也产生了微妙的改变。 徐宥齐声音中带着几分懊悔: “其实,这些日子我为同窗们解惑的同时,偶尔也会将一些还未开始学的学问联系起来,我相信等先生他日授课,我定然会记得更为牢固。 而我,却一直把这件事当成累赘,如此久远下去,只怕既失同窗之义,又失巩固学问之机。” 徐韶华听了徐宥齐的话,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淡淡一笑: “齐哥儿,你长大了。不过,世间之事,并无绝对对错,但我希望,他日无论遇到何事,你皆能以平常之心应对。” 徐宥齐听罢,起身一礼: “是,侄儿谨记。” 随后,徐宥齐起身,冲着徐韶华一笑: “不过,叔叔,我会继续努力,让您迟早有一日,能称我一声老师!” “好气魄,我等着。” 徐韶华回以一笑,叔侄之间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亲厚起来。 转眼之间,又是一月,天气越发的寒冷了,即便是坐在放了炭盆的学舍之中,学子们也都要裹紧了衣裳,这才不至于太过寒冷。 随着本次社学月试结束的钟声响起,学子们纷纷准备起身朝外走去,可他们起身的第一件事儿,便是在地板上跺了跺脚,这才让已经有些发麻的脚恢复正常。 这会儿,甲号学舍的学子们看着第一排的两个座位,不由得啧了啧舌: “大徐同窗这次又是半个时辰交卷了,什么时候我要是有他十分之一的本事就好了。” “大徐同窗我是不敢比,就连小徐同窗我也……比不上啊!明明那么小的年纪,却足以为吾等之师啊!” 学子们纷纷如是感叹,等他们走出门,这才发现外头已经都落了一层雪,难怪方才大徐同窗来接小徐同窗的时候,还带了一把伞。 幸好学子舍离得并不远,学子们皆以袖遮头,朝学子舍而去。 学子舍外,安望飞将几本书交给徐韶华: “华弟,这里是晏南书局出的一本关于科举的书,其从院试至会试皆有所涉猎,不过只在晏南内部流通,我爹废了好大劲儿才弄到两套,这套给你!” 徐韶华闻言,并未拒绝,他接过书后,看着安望飞笑着道: “望飞兄这是准备今年便下场了?” 安望飞眸子颤了颤,没想到徐同窗这般敏锐,但随后他便深吸一口气道: “是,正如华弟所说,如今满大周的说书人皆知我安家,我不趁此机会搏一搏,难不成真要等风波平息之时,为人鱼肉吗?” 安望飞说着,冲着徐韶华笑了笑: “况且,我在许氏学堂也不是单单只被他们欺负来着!我能走上入仕这条路本就艰难,岂是那些小人可以阻我?” 安望飞这会儿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畅快: “四书五经之言,我已经可以通背,而今试试县试,却又何妨?” 安望飞比徐韶华在许氏学堂多待了一整年,虽然其中波折不断,可他始终不曾放弃学业,是以这话他说的很是坚定。 徐韶华闻言,弯了弯眉: “不过,望飞兄只怕不知想止步于此吧?” 安望飞亦是一笑,却没有多言。 是,若是他只想试试县试,便不必让爹费心在晏南搜罗来这科举宝书了。 “好了,不说了,望飞兄,今日时候不早了,我和齐哥儿要先归家了。” 一晃一个月不曾见到亲人,徐韶华心中也有些思念。 “好,华弟,宥齐侄儿,明日见。” 安望飞挥了挥手,目送叔侄二人离开,随后回了房间,便将自己怀里那本还没有揣热乎的书拿出来,如饥似渴的读了起来。 社学每月只有一日的假期,今日徐韶华和徐宥齐早早交卷,倒是可以提前归家。 只不过,天公不作美,漫天大雪纷扬而落,才出了城,原本的官道便被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衣,抬眼看去,让人只觉得一阵目眩,一时竟是不知该往什么方向而去。 “叔叔,我们该怎么走?” 风雪不小,徐家人并不知道今日社学放假,所以并未来接,这会儿寒风兜头盖脸而来,徐宥齐缩了缩脑袋,却没有退却。 他小叔叔那是可以打狼,就是祖父他们不来接,他们也定然可以归家! 徐韶华也没有在这个时候返回学子舍的想法,只不过今日风雪太大,赶车人早早便回去歇着了,是以叔侄二人只能走着回去。 “齐哥儿,怕吗?” “有叔叔在,我不怕!” 徐宥齐回答的极其坚定,徐韶华也是一笑,撑着伞,信步走入风雪之中: “好,叔叔带你归家!” 这一路上,徐韶华为了让路途不那么无聊,便将这个月先生教授的知识拿出来考校。 不过,徐韶华过目不忘,这考校的知识也是信手拈来,又不许徐宥齐有太多思考的时间。 是以,前一个时辰,徐宥齐过得十分的……嗯,充实。 只不过,随着叔侄二人越走越远,路上连一个人影也都没有了。 可正在这时,远处突然出来一阵吵杂的声音,叔侄二人在原地定住,随后便见一个人影自一旁的小路冲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带着幕笠,遮掩面容的提刀之人。 那人原本看到人影之时,脸上顿时燃起希望之色,只是,在看到路上只是两个半大小子的那一刻,他眼中的光彩顿时灰白下来。 寒风肆虐,那人似乎有些体力不支,在雪地里一个踉跄,栽倒在地,打了几个滚,最后趴在了徐韶华的脚边。 等他抬起头,才发现这竟然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的脸上满是荆棘划出的血痕,这会儿,他似乎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双眼无神的看着苍天,喃喃: “徐,徐……” 第34章 可那老者话还未说完, 便似力竭般昏厥过去,徐宥齐本听那老者的只言片语,还以为他识得他们, 可是仔细端详后, 却发现自己从未见过他。 不过须臾之间,徐宥齐心念电闪,可他虽年幼, 这些时日却随着小叔叔看的多, 也知道的多, 这会儿那带着稚气的眉眼间却没有露出异色, 只是轻轻抓住了徐韶华的袖子。 下一刻, 徐韶华反手握住徐宥齐那有些冰冷的小手,顺势后退几步, 却目光淡淡的看向来人。 他从这二人的身上, 嗅到了杀气。 是比当日在山里遇到狼群之时,那些狼群所携带的杀气还要浓重几分的。 足以想见,这些人手上只怕沾染了不少人命。 这一瞬间,徐韶华定定的看着二人由远及近,雪地里, 他们的脚印也比寻常人的脚印要轻一分, 很快便被大雪覆盖。 徐韶华的呼吸一轻,捏着徐宥齐的手又重了一分。 这些人怕是练家子, 若是只有他一人在此,倒是可以脱身, 但如今还跟着齐哥儿…… 天才科举路 第43节 寒风呜咽而过, 雪花落在了少年盈盈一弯的长睫之上,随着皮肤的温热渐渐化成晶莹的小水珠, 若不是少年胸口还有些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一座精美绝伦的玉人了。 随着二人渐渐走近,他们边走边道: “大哥,这有两个孩子,怎么吗?” “他们看到我们的脸了,都杀了。” 二人旁若无人的说着话,显然并未将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少年放在心上。 而徐宥齐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直接面色一白,整个人几乎一动不动,成了一根木头。 说完,那为首之人直接忽视了徐韶华叔侄,转而提刀朝那老者走去: “你去,料理两个小崽子我便不出手了。我去瞧瞧那老东西,这回就是阎罗王来了,他这条命我也得收着了。” 另一人应了一声,随后也提刀上前: “小子,要怪,就怪你们运气不好!下了黄泉,下辈子投胎把招子放亮些吧!” 说着,那人直接举起了大刀,狠狠的挥了下去,这两个尚且青涩的少年杀起来如同砍瓜切菜那般简单,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这也正是他这随意一挥,甚至都没有用上多少劲气的一刀,竟是直接落空! 那人只觉得自己手腕一紧,腕骨仿佛碎了一般的剧痛,可是还不等他开口呼痛,他下意识松开的刀,便被人直接拿起狠狠拍在了他的后脑勺! “咚——” 一声闷响,许是脑袋落地的声音,为首之人连头也没抬。 却不知此时此刻,不过三步之隔,他的同伴赤红着一双眼,死死的盯着少年那有些苍白的的面孔,在三息之间,竟没了声息。 徐韶华松开握住徐宥齐小手的手,扶住那人的身体,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自己身旁的徐宥齐揣到了他方才便选定好的灌木丛中! “走!” 徐宥齐冷不防跌进灌木丛中,他穿的厚实,这会儿摔在雪地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疼,可是这会儿他也无瑕顾忌这些,便要连滚带爬的朝徐韶华而去。 “叔……” 唯一的字眼被徐宥齐哽在喉头,那为首之人转身了! “怎么回事儿?乾六,让你宰两个小崽子磨磨蹭蹭成这样子?” 徐韶华一手握刀,一手扶住乾六的身体,乾一今天只觉得乾六这小子办事儿能力实在差的远,杀了孩子而已,怎么就…… 乾一看着不远处乾六的身影直接懵了,他预想之中,在地上如断了藤蔓的西瓜一般滚落的两个脑袋一个也没看到不说,就连乾六也只是跟个柱子似的站在原地。 乾六那身黑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乾一忍不住磨了磨牙: “乾六,你是不是放了他们?!” 乾一几步就要冲过去,可是下一刻他又顿住,不对劲! 乾六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不动! 可到底还是太近了,只见一只白皙瘦小的手从乾六的肩膀上缓缓的落了下来,随后他竟——直接扯着乾六的身体,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乾六可是一个成年男人! 乾一本来想要用刀刃去挡,可又想起那甩过来的人是他的同伴,连忙换成刀背,他动的很快,可是却不及手中已然握了一把刀的徐韶华! “噗嗤——” 是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 乾一刚摔下乾六的身体,还来不及反应,便错愕抬头,可不等他看清,那刀又猛然拔出,带着一串血花直接拍在了他的脑袋上! 这一刻,两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血水洇红了雪地,漫天大雪中,少年静静的站着,如若遗世独立。 不知过了多久,徐韶华方缓缓呼出一口气,将那把长刀插在雪地中,堪堪站住。 少年眉眼低垂,长睫之上的雪花终于不堪重负的簌簌落下。 “叔叔,叔叔……” 徐宥齐爬着过来,他手脚并用着,这会儿他连一点儿劲儿都提不起来,可即使如此,他也坚持爬到了徐韶华的脚边。 “叔,叔叔,你没事儿吧?” 徐韶华那木然的眸子终于动了动,随后,他松开了手中的长刀,一把将徐宥齐提了起来: “我没事,你莫慌。” 徐宥齐几乎站不稳,徐韶华直接卡着他的后脖颈,这才让徐宥齐堪堪立住。 徐宥齐只觉得小叔叔的手很凉,很冰,与那在冰天雪地下泛着寒光的长刀一样的瘆人。 徐宥齐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但他很快又因这丝冷意镇定下来: “叔叔,那些人……怎么处理?” 徐宥齐的小脸这会儿一片惨白,可是却故作深沉的说出这话的模样着实引人发笑。 不过,徐韶华没有笑,只是按了按眉心: “怎么处理?送去县衙吧,当街行凶,其罪当诛。” “啊?” 徐宥齐人都傻了,他愣愣的看着那两个叠在一起的身体,似乎胸口处真的有一丝起伏。 “放心吧,他们没死,我还不想因为这些渣滓脏了手。” 徐韶华的面上浮起了旧日的恹恹之色,而他另一只笼在袖中的手却在不住轻颤。 他方才,差一点儿没有收住力道,让这两人死在他的手里! 这会儿,结束一切的徐韶华只觉得一阵疲惫蔓延开来,可是方才齐哥儿手脚并用爬过来的模样让他又实在放心不下,只得强撑。 徐宥齐看到徐韶华这幅面色,连忙在胸口摸了摸,随后面色一轻: “还,还好刚才没有飞出去,叔叔,饿了吧?快吃,快吃!” 徐宥齐一边说着,一边用冻僵的手指,抠了几下,这才打开了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被压的看不出模样的点心。 “我昨个特意拜托望飞叔叔准备的,我怕叔叔你饿,没想到,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徐韶华看到食物的一瞬,终于不再克制,而是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将那油纸包里的点心渣送入自己的口中。 点心干燥,徐韶华便抓一把一旁叶子上落雪含化了咽下去,等到一包点心被他吃光,徐韶华面色才终于和缓起来。 徐宥齐看到这一幕,心里也是一松。 原来,叔叔是饿了。 随后,徐韶华仍在原地坐着未动,而徐宥齐得知那两贼人没有死后,去寻了一根枯树枝戳了戳。 只不过,徐宥齐离得很远,颇像那点炮仗又怕炸的小儿。 徐韶华回过神,冷不防看到这一幕不由抽了抽嘴角: “齐哥儿,你做什么?” “叔叔,这两个人快死了,那个老爷爷倒是状态好一些。” 徐宥齐很快便跑回了徐韶华的身边,汇报着自己的观察情况,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巴巴的盯着徐韶华,仿佛是求夸奖的小狗似的。 徐韶华缓缓挪开了目光,抿了抿唇: “你,不怕吗?” 徐韶华自己是前世在现实世界感受到的情感太过贫乏,所以只能寄托虚拟世界,不管是小说还是游戏都有所涉猎。 偶尔更是会去玩刺激惊险的实战游戏,所以方才的种种,他还勉强可以适应,可是齐哥儿呢? “怕。” 徐宥齐老老实实的说着,但随后他又道: “可是没有叔叔,我方才也就死掉了吧,也就没有那么怕了。” 若不是叔叔,现在躺在雪地里的人,就是自己了。 徐韶华只扬了扬眉,该说不说,男主这心性果然非比寻常。 “行了,我去给那个为首之人止止血,最起码他不能现在死。” 徐韶华撑着地,缓缓站了起来,只不过那垂下的眼帘中,却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 徐宥齐虽然方才经历了一场大劫,可却自有一番胆色,这会儿不怕了竟也敢凑过去看。 “叔叔,我瞧着……怎么跟祖母杀鸡似的?” 这会儿天冷,徐韶华方才那一刀并未捅实,伤口处的血液早就已经干涸,甚至被冻的乌青。 徐韶华一边将那人的衣裳撕下来给他缠住伤口,一边抬眼看了徐宥齐一眼: “齐哥儿,你有这功夫,不妨想想怎么把这些人送到县衙去。” “不能把他们就丢在这里吗?” 徐宥齐露出些许懵懂之色,徐韶华却看向一旁的老者: “不能,我们得把他带走,这两人……若是出现在县衙,自有人会料理,要是死在这里,便是一桩麻烦事儿。” 徐韶华听后,更加茫然了,可徐韶华却并未多解释,只是低低道: “他方才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吧?” 徐韶华的眼神看向老者,徐宥齐点了点头,徐韶华继续道: “此人,只怕有大用。” 徐韶华此言一出,徐宥齐觉得自己的小脑瓜要快转不过弯了,索性蹲在一边撑着小脑袋思索起方才小叔叔说要如何把这两人送到县衙去法子。 徐韶华见状,这才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虽说古代没有什么少儿不宜,可是如今到底不是什么荒年,何苦让一个孩子看这幅血刺呼啦的一幕? 只不过,徐宥齐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出他二人怎么把这两人送到县衙去。 正在这时,徐韶华耳朵动了动: “有人来了。” 徐宥齐连忙站起身,随后便看到徐韶华直接将那老者按照脚印丢进一个灌木丛中,那上面的雪花纷纷落下,仿佛一片天然的突起,与周围的雪景连成一片。 徐韶华做好这一切,遂迎着风雪看向来人,便看到一群少年正驾着一辆牛车奔赴而来。 天才科举路 第44节 “是望飞叔叔,刘同窗,王同窗,杨同窗他们!” 徐宥齐忙站起身,徐韶华也缓步走了上去,牛车行的慢,安望飞不会赶车,早就克制不住的跳了下来: “华弟!可算找到你了!你们走后雪就大了,我听说今日徐伯父他们没有来接你们,又不见你们回学子舍……这么大的风雪,若是出个意外可如何是好?” 安望飞话音刚落,刘铭便赶着牛车过来了。 “大徐同窗,小徐同窗,快上车!” 刘铭搓了搓手,呼出了一口白气,暖热了掌心。 安望飞也在一旁解释: “我发觉你们可能先走了,便想要出来寻你们,可是我不会赶牛车,马车人家更是不愿租给我,幸好刘同窗会,王同窗和杨同窗今日也不归家,便随我一起前来,也好有个照应。” 徐韶华谦然一笑,拱了拱手: “辛苦几位同窗了,这般大雪,竟不辞辛苦而来。” “大徐同窗,你这是什么话?这一个月你如何待我们我们就如何待你嘛!没有你,我们这次月试只怕要出了甲号哩!” “哪里,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几人还要客气,可奈何风雪太大,便其其住了口,刘铭热情的照顾徐韶华叔侄二人上车,徐韶华蹙了蹙眉心,随后缓缓让开了身子: “今日幸好有几位前来,现下我这里正好有一桩棘手之事……” 随后,徐韶华便将他遇到一位老者被追杀之事道来,指着两个贼人道: “那老者被一人带走,却留下了这两个贼人,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既是贼人,应该送往县衙,交给县令大人处置才是!” 安望飞如是说着,说做就做,几个少年也都是正义感极强,当然不能让这样的贼人逃脱。 随后几个少年都下了马车,将地上那两个被冻的快要失温的贼人抬上了牛车。 刘铭看向徐韶华: “大徐同窗,那你们可要与我们一道回城里?” 徐韶华摇了摇头: “齐哥儿方才被吓到了,我想带他归家去,若是明日我未至,还请望飞兄替我秉明先生,待我归学,再向先生请罪。” 徐宥齐这会儿小脸煞白,整个人都快被冻僵了,是以即便小叔叔那么说,他也只是眼珠子转了转,很是附和被吓到的形象。 一时间,几位学子都目露同情的看着叔侄二人,好好的下学归家,竟是遇到了这样的事儿,真是作孽哦! “也是,小徐同窗到底年岁太小,又遇到这样的事儿……哎,我们会告诉先生的!来日,我们还盼着大徐同窗和小徐同窗与我们再解惑呢!” 刘铭冲着徐韶华叔侄拱了拱手,随后这才架着牛车,将那两人送往县衙。 等牛车在视野消失后,天地之间,又是白茫茫的一片,不见丝毫鸟迹兽踪,安静的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徐宥齐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鼓,可是却身子僵的厉害,徐韶华等人走后,将徐宥齐拉过来,握住他的手用雪使劲揉搓,等两只手都红彤彤的,这才作罢。 “大雪地里,你一动不动蹲着,莫不是真想当冰雕?” 徐韶华没忍住,敲了敲徐宥齐的脑门,徐宥齐这会儿终于觉得身子没有那么僵硬,连忙在原地蹦跳着,听了徐韶华这话,瘪了瘪嘴: “我只是想帮叔叔想法子,结果……” 差点儿冻的起不来了。 徐韶华摇了摇头,随后走过去将那老者挖出来: “齐哥儿,来,搭把手,我背着他回去。” “哦,哦哦!” 徐宥齐连忙帮着徐韶华将那老者的手臂放在他的肩膀上,幸而这老者如今很是瘦弱,徐韶华又吃了些东西,这会儿倒是有力气将他背起。 “走,咱们回家。” “好!” 徐宥齐您如何发现,这老者方才被雪那样捂了一阵,他的手指冻僵程度竟然比自己轻多了。 “叔叔,方才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将那两个贼人埋在雪地里,等回家喊祖父和我爹过来把他们送到县衙?” 徐韶华喘了一口气,看着亦步亦趋的徐宥齐: “不错,有长进,会联想了。方才若不是望飞兄他们来的及时,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之所以说是下策,乃是因为那样这件事的焦点就会重新聚在他们徐家的身上。 这对于可以派出两名杀手来杀死一名老者的幕后之人来说,完全可以对徐家下手。 可如今风险被分散开来,幕后之人便只能将火气放在那个莫须有的“人”身上了。 …… 徐家自从开始重建后,村长记着当初徐韶华舍下重金的情谊,便将村头一座无人居住的院子借给了徐家人住下。 那院子被照看的还算不错,曾经被用来给那些来青兰村购买青兰的商人居住,但这次徐家人要住,村人却是没有丁点儿意见。 毕竟,当日似乎每家都出了一个男丁,徐韶华第一个救的也是村里的人。 过后分摊的银子亦是每家都有,有道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若是谁在这个时候挑理,只怕村人的口水能将他们都淹了! 这会儿,即使外面狂风呼啸,可是徐家人却坐在明堂围了一圈烤火,徐易平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正在敲敲打打。 这是他给二弟那只狼质准备的狗窝,到底也是曾经狼王压在这里的狼质,总不能让它长大后被拴在外头风吹雨淋不是? 徐远志则是正熟练的搓着麻绳,前些年活干的多了,现下让他歇着他也不愿意,眼看着麻绳越搓越多,林亚宁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放下了手里的绣布: “当家的,我今个眼皮子老是跳,总觉得心口闷的慌,你数着日子,别是今个是华哥儿他们月假的日子吧?” “哪儿,明个才是,我都数着日子呢!再说,就是数错了,这么大的雪,咱们华哥儿和齐哥儿都是聪明孩子,肯定不会回来的。” 林亚宁欲言又止,一旁的张柳儿也抚了抚胸口: “娘,我也觉得今个心里不得劲儿,要不让平郎去瞧瞧吧?” 徐易平闻言,便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那我去看看。” 徐易平随后绕过了在角落酣睡的小狼崽,准备去拿衣裳,却不想下一刻那小狼崽直接翻身而起,看着门外竟是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不过,这声音却是带着欢快的。 随后,没有上锁的大门被直接推开,纸片大的雪花被卷了进来,徐家人直接呆在原地: “华哥儿齐哥儿?” “哎呦,老天爷哎,这么大的雪,你们两个孩子怎么回来的?” “……” 徐韶华顾不得回应家人的关心,背着那老者,抬步便走了进来,徐宥齐也连忙反身关上的门。 叔侄二人这般有默契的行为看的徐家人一愣一愣的,徐易平眼疾手快的从徐韶华背上接过了老者: “这人是谁?” 徐韶华喘匀气息,抬眸道: “有劳大哥安顿一下,我对此人有些猜测需要求证。” 徐易平闻言顿时没有二话,直接带着那老者找了一处空房子放了下来,又去取了被褥给他盖上。 张柳儿也烧了一大锅热水,供徐易平给那老者暖身。 而明堂内,徐韶华和徐宥齐一左一右的坐在徐远志和林亚宁身边,说起了今天的事儿。 但今日徐宥齐难得没有兴致勃勃的解释,只是一句: “我和叔叔走到半路,遇到那位老爷爷被人追杀——” 随后,徐宥齐便卡了壳,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而徐韶华这会儿一碗热水下肚,他发出一阵舒服的喟叹,这才道: “那两个贼人被我们看到了脸,想要杀我们,被我打晕了,正好望飞兄带了几位同窗寻来,我便拜托他将两个贼人送到县衙了。” 徐韶华说的那叫一个轻飘飘的,徐宥齐也在一旁道: “对,就是这样。” 可这话才落地,徐远志便直接拍案而起: “啥叫就这样,你们两个娃娃家,怎的,怎的就这么胆大呦!要是县令大人管不住那贼人可如何是好?要不,要不咱们还是先出去避避吧!” 徐远志难得面上有一丝慌乱,可下一刻,徐韶华那还没有暖过来的冰凉指尖便搭在徐远志的手背上: “爹,莫慌。若是我没有猜错,那些贼人活不过今夜。” 徐韶华目光沉沉的看向安置那老者的房间。 第35章 许是少年的语气太过笃定, 徐远志一时也冷静了下来,他看向徐韶华: “华哥儿,你可是认识那老者?” 徐韶华摩挲了一下指尖, 缓缓摇了摇头: “我并不认识他。” “那你为何……” 徐远志看着徐韶华, 便见徐韶华表情难得凝重: “但,他或许对叔父一家有大用。” 徐远志听了这话,还是一头雾水, 尤其是那两个被送到县衙的贼人, 若是他们一朝清醒, 岂不是要危及华哥儿他们。 徐远志将自己的顾虑一一道来, 徐韶华闻言道: “爹不必担心, 他们今夜醒不来的。” 天才科举路 第45节 待明日,他们也没命醒了。 徐远志有些紧张的握紧了拳, 可还不待他要说什么, 徐易平便走了出来: “二弟,那老者醒了。” 徐韶华遂站起身: “辛苦大哥了,我去看看。” 徐韶华抬脚进了里屋,这会儿那老者正靠在床柱上,喝着热水, 徐韶华进去后并未开口, 只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刻都仿佛凝滞下来,沉寂的气氛缓缓流淌, 更是让人说不出一个字。 一门之隔的徐远志一行人也都不约而同的止了声音,只余隔着门, 并不明显的哔啵声。 那是柴火燃烧的声音。 老者端着碗, 凝神听了好一阵,才露出一丝向往。 他有多少时日, 没有过这样安宁的日子了。 片刻后,老者收回了目光,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他临闭眼的那一刻,看到的便是少年那张恍若仙人的面庞。 “多,多谢恩人搭救,小老儿感激不尽!” 老者说着,便要起身下床磕头,可下一刻,徐韶华便直接上前,用不容拒绝的劲气按住他: “老丈莫起身,你且躺着吧。” “哎。” 老者眼中涌动着泪花,还不等徐韶华开口,便道: “都是小老儿不好,招惹了贼人,还,还差点儿带累的恩人。” 老者一面说着,一面用袖子拭了拭眼角,一派悔恨之态,徐韶华静静的看着老者,淡淡道: “是吗?不知老丈年岁这般大了,又是如何招惹的贼人?” 这老者看着已经年近花甲,好端端的,怎么会招惹到那么两个凶神恶煞之人? 老者动作一顿,他不禁泪如雨下: “是,是小老儿的女儿……惹的贼人觊觎,小老儿为了搭救女儿,不想确实惹恼了贼人啊!” “哦?” 徐韶华扬了扬眉,重新坐回了椅子,眸色平静的看着老者: “既如此,那我便将老丈交给县令大人吧。那两个贼人现下还在县衙之中,想必县令大人正愁此事来的蹊跷呢。” 少年的语气轻若浮毛,可却如同一阵寒风顺着老者的皮肤刮过,激的他不由一个颤栗: “恩,恩人这话,这话不知是何意思?” 他该想到的,那两人恶贯满盈,看到两个少年怎么会不动手。 可偏偏现在那少年还好端端的坐在自己面前,已是说明此事并不简单! 此刻,屋外的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屋内各色器具的黑影充斥着整个空间,少年几乎整个人隐没与黑暗之中。 唯独那只白皙瘦弱的手,根根修长,却轻轻搭在一旁的桌沿,看上去是那么孱弱无力。 “老丈不知吗?” 徐韶华看向老者,轻笑了一下: “老丈此前昏厥之时,口中一直在喃喃一个徐字,可如今,我倒是要问一问:这字,究竟是徐,还是……许?” 徐韶华的声音并不高,可却仿佛一把巨锤,砸了老者直接瘫坐在床上,过了许久,那双浑浊的眸子才转了转,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老者方才震惊之下,一时不曾控制住情绪,这会儿收复已经来不及,他忌惮的看着徐韶华,表情莫测。 “老丈莫急,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好奇之人罢了。” 徐韶华缓声说着,那老者闻言,嘴角一阵抽搐: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老丈与许家许青云大人,究竟有什么关系?” 徐韶华不疾不徐的说着,那老丈闻言,不由得瞳孔一缩,随后道: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吗?那老丈许是见到县令大人就可以听懂了,只是届时……许大人能不能容得下老丈,那就未可知了。” 徐韶华说着,随后毫不留恋的起身朝外走去: “大哥,去寻村长伯伯借牛车,送老丈上路。” 徐易平隔着门立刻应了一声,那老丈听到徐韶华那句上路二字,一时面色难看,等到徐韶华的手搭上门栓的一刻,老丈终于开口: “小郎君,你想知道什么?” 徐韶华步子顿住,随后缓缓转过身来,眸中含着一丝笑着: “我想知道,老丈究竟做了何事,能让那位许大人追杀您至此?” “你为何笃定,我和那许青云有关系?” 老者不答反问,徐韶华眸子里的笑着顿时收了,他不紧不慢的坐在一旁,指尖轻点桌子: “老丈,是我先问您的。您可以说真话,也可以说假话,不过……若是再被我看出来,那我可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徐韶华的唇角还噙着一抹淡淡的消息,看上去仿佛温润无害的少年郎,可是老者的呼吸却不由一滞。 再? 他方才的说辞,究竟哪里出了纰漏? 老者想破脑袋,也没有想出来,随后只得低下头道: “小老儿姓姜,单名一个劭字。此事……还要从乾元元年说起。” 姜劭将手笼入袖中,眼神带着几分回忆,将曾经旧事娓娓道来。 “乾元元年,乃是先帝首开科举之年,那一年……我正在此县任主簿,负责本县县试考生的信息录入。” 姜劭说着,抬眼看了徐韶华一眼,可是他却无法从这少年的面上看出丝毫异色。 少年既不出声,他便当他是信的。 随后,姜劭继续道: “那年,也正好是大儒柳先游学至此地,柳先放言,县试第一者……可拜入他门下。 柳先门下弟子无数,且柳先藏书万卷,拜入其门下,他日必将登青云,扶摇直上。 而许青云便是在那时候动了心思,他逼迫我,替他更换了与头名的号牌。 而当时那位头名学子,正好与许青云姓氏音同,故而……县令大人并未发现。” 姜劭如是说着,徐韶华垂下眼帘,淡淡道: “只是如此吗?老丈你只怕并未说全吧?比如,那位许大人因何威胁与你,比如……他为何时隔二十七年,这才对你痛下杀手。” 姜劭表情一滞,随后梗着脖子道: “此事与你想要知道的事无关!” “无关吗?听说,当初许大人在登科前便已经娶妻,可在他中进士后五年,重新迎娶了上峰嫡女……不知他的糟糠之妻,现下如何?” “你!你!你!” 姜劭几乎压抑不住身体的颤抖,这少年,这少年当真是多智近妖! “你如何知道?!” 姜劭发现自己今日问这句话的次数实在太多了,他不由低下头,放在被子上那褶皱横生的双手不由得紧紧握住,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浑浊的泪水,这才落了下来: “我的儿,我的儿啊!她竟是被许青云那悍妻,活活,活活磋磨至死啊! 当初,当初许青云考前便,便蛊惑了我闺女,我闺女对他痴心不改,寻死觅活,我只那一个女儿啊! 我只能,我只能助纣为虐,纵使县试后我便辞了县衙的差事,可是,可是我仍夜不能寐…… 整整二十七年,我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可我当初违背良心,扶持而上的许青云,他的登高之路竟是踩着我闺女的血肉走上去!” 姜劭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泪水决堤而出,他用那浑浊的眼睛看着徐韶华: “小郎君,现在你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是把我交给许青云还是如何,我无话可说!” 姜劭知道,自己今日是彻彻底底的输了。 甚至,这三言两语之间,他都不知他如何输的。 “你是该无话可说。” 徐韶华站起身,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姜劭,他定定的看着姜劭: “你当初调换那学子号牌,想必也应知道他姓甚名谁吧?” 姜劭愣了愣,下意识将那个他日日夜夜都无法言说,却愧疚多年的名字从口齿滑出: “他叫,徐远志。” 沉默。 沉默。 是比之此前还要压抑的沉默。 姜劭在这样的氛围中,如同一条脱水的鱼,吭哧吭哧的呼着气,生怕下一刻便喘不上气来。 徐韶华袖中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不过瞬息之间,眸中的杀意几乎已经凝成实质。 他从未这么想要一个人死! 他为了自己一己私欲,却随意更换了旁人的人生!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徐远志走了进来。 “华哥儿。” 天才科举路 第46节 姜劭看着徐韶华眼中的杀意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不由得看向来人。 能让那么一个如妖孽般的少年顷刻收敛,也不知来人应是什么身份。 可是,随着徐远志的身影落入姜劭眼中,姜劭不由得有些失望。 此人实在是有些太过普通,他看着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岁,两鬓花白,背脊佝偻,皮肤黝黑,就连手脚也是又粗又大,一看便知是地里劳作的农夫。 “爹。” 徐韶华唤了一声,随后转身看向姜劭,那眸子又一瞬间变黑沉可怖: “容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父——” “徐远志!” 徐韶华这话一出,姜劭眸子狠狠一缩,整个人仿佛被人点了穴一般,僵直在了原地。 这一瞬间,姜劭亦不知自己该做什么表情,愧疚,悔恨,还是畏惧,亦或是都有。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然是那个被自己更换了号牌,改变了人生的学子后人,竟然将他救下! 何其荒谬?! 何其可笑?! 老天为何这般戏弄与他?! 徐远志缓缓走了上来,徐韶华只觉得肩上一暖,徐远志只拍了拍徐韶华的肩: “华哥儿,里屋无火,你且去外头暖和暖和吧。” “爹……” 徐韶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这屋子本就不隔音,方才该知道的,徐远志也都已经知道了。 “去吧,此事,既然关乎于我,那便应该由我处理。” 徐远志这话一出,徐韶华不由得犹豫起来: “爹,我既然有办法救他,便有办法让他……” “华哥儿。” 徐远志看着徐韶华,徐徐道: “去吧。你还小,这里有爹,总不至于让爹像个废人一样,连报仇都要靠你一个孩子吧?” “爹!” 徐韶华唤了一声,随后看了一眼姜劭,皱了皱眉: “爹您莫要自贬,我出去便是。” 徐韶华缓缓走了出去,只是出去前,冷冷的看了姜劭一眼。 待徐韶华离开后,姜劭这才将目光放在徐远志身上,随后,他起身下床,冲着徐远志跪了下来: “对不住了,当年我……我太怕我那傻闺女出事儿了。” 徐远志的目光定在他的身上,片刻后,只听“叮当”,一把菜刀从徐远志的袖中掉了出来。 姜劭浑身一哆嗦,但是跪在原地没有动,只是低着头,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徐远志没有捡起菜刀,甚至坐在了徐韶华方才坐过的椅子上,他看着姜劭,有好似透过姜劭回忆当初。 当初……他爹便是在他考县试之时,不幸遇到意外而亡,娘本想随爹而去,可是记挂写他的科举,生生缠绵病榻数日。 而却在得知他未曾考中的那一刹那,顷刻咽气。 每每午夜梦回之际,徐远志时时都在懊悔,若是自己当初县试之时,答的再好一些。 再好一些,娘她是不是就愿意活下来,看着他,陪着他。 他悔,他恨,以至于他拿起书本之时,都会想起娘咽气的那一幕,双手颤抖,不敢思,不敢想。 到了最后,他连翻开书本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放弃了科举。 他是一个逃避的懦夫。 可是,此时此刻,他才知道,原来当初不是自己答的不好,而是……答的太好了。 徐远志想到这里,他想要讽刺的笑,可是却发现他连笑的动作都做不成。 不过一场县试,父死母亡,他不过十几岁,便磕磕绊绊的要操持丧事,照顾自己。 他这后半生,多数时日,也不过是泡在苦水里罢了。 “我不会杀你,华哥儿……留着你还有用。” 徐远志如是说着,他看着姜劭不可置信的目光,缓缓道: “你疼女我亦爱子。但,你也不得好过。我这一生,因你遭遇了剜心离亲之痛,你也应当受此同样之痛。 你能与华哥儿说那样多的话,想必你也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如何做。” 徐远志说完,便起身朝外走去,而他身后,姜劭愣愣的看着地面,片刻后,他摸爬着过去,拾起了地上的菜刀,高高扬起—— 只听一声闷响,随后便是一声难以抑制的惨叫,徐远志回过神,姜劭脸色惨白,右手断了一半,正挂在手臂之上。 姜劭亦不敢耽搁,随后又是一刀,这只右手彻彻底底的脱离了整条胳膊,咚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叮当——” 姜劭松手,满脸是豆子大的汗水滚滚而落,可是他却未曾理会那痛的快要让自己昏厥的断臂,而是气若游丝的对徐远志道: “当初,我一念之差,害你半生,今日断臂以偿……姜劭自知罪过,多谢不杀之恩。” 姜劭说完,便晕了过去,竟是生生疼晕过去的。 徐远志皱了皱眉,听着屋外的落雪声,终是唤来了徐易平,将姜劭抬上了床,给他包扎了伤口。 只是,这一次徐易平可没有方才的小心翼翼,而是直接将其丢到床榻之上,狠狠的啐了一口: “呸!浪费我一锅热水!” 但即使如此,徐易平还是取了锅灰为姜劭敷在伤口之上,止了血。 而另一边,徐韶华沉默的坐在屋外,徐远志走出去,便看到幼子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的身影。 少年的半边身子被火焰映亮,除了身后的发丝轻轻颤动外,整个人却像是玉雕一般坐在原地。 徐远志遂坐在了徐韶华身旁,道: “还气着呢?” 徐韶华不语,徐远志只是呵呵一笑: “好了,华哥儿如今长大了,总不好让齐哥儿看笑话。” “齐哥儿才不会。” 徐韶华此言一出,一旁的徐宥齐立刻看向一旁的木头,仿佛那上面的纹路是什么需要钻研的书籍,那叫一个认真。 徐远志不由一噎,随后,在火堆里加了几根树枝后,这才道: “你这孩子,平日里也是个冷静性子,今日何必这般冲动?” “爹,我后悔了。我应该看着他被那两个贼人杀了……” 徐韶华缓缓止了声,徐远志继续道: “然后呢,然后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他日若是你和齐哥儿有幸入仕,再与许青云虚以委蛇? 你素来聪慧,方才不过是一时情切之言罢了。这姜劭,不能死,否则你爹我这辈子都要做个糊涂鬼了。” 徐远志玩笑的说着,徐韶华看了一眼徐远志,闷闷道: “爹,别笑了,不好看。” 徐远志一顿,随后不由气咻咻道: “你小子!” 徐韶华的表情终于恢复原样,他盯着火堆看了一阵,直看的眼睛发酸,这才道: “爹,此番回社学我便请先生替我报名本次县试。” 徐韶华从未这么渴望权利过! 若是他有权,今日之事岂会是姜劭这么简简单单的断了一臂? 他毁的,是他爹的一生! “若是,华哥儿你有信心的话,或可一试。” 徐远志没有拦着,相反,他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带着欣慰。 他这一生,或许过得糊里糊涂,可是他的孩子却不似自己当初懦弱,他刚强锐利,浑身是自己年少是也不曾有的锋芒! 他,将携自己曾经的遗憾,直入青云! 半个时辰后,林亚宁和张柳儿张罗了今日晚饭,今日雪虽下的大,可是此前二人就算着两个孩子归家的时候,早早就买了肉。 这会儿,一锅猪肉炖粉条热乎乎的上了桌,配着一盆杂粮饭,别提多香了了。 徐家如今的杂粮饭与精米也不差什么,里头是七分精米,三分杂粮,吃起来软烂中又有几分嚼劲儿,徐家人倒是很喜欢。 那猪肉炖粉条的汤汁被淋在杂粮饭上,混着一块二指宽的五花肉送入口中,香的人几乎连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正在这时,里屋的门开了一条小缝,徐远志第一个发现,随后便道: “既然醒了,就过来吃口饭吧。” 姜劭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第一印象不过是个农夫的徐远志竟有这般气度。 而姜劭也又一次发现,自己当年的一念之差,既让朝廷少了这么一个人品贵重的人才,又添许青云那厮这个败类! “我……可以吗?” 姜劭如是说着,眼神却一直撇向徐韶华,徐远志发现了姜劭的目光,只是点了点头: “坐。” 看来,这姜劭是被华哥儿吓破了胆子。 天才科举路 第47节 随后,徐远志给姜劭盛了饭,又夹了菜,姜劭单手接过,低着头,扒了一口,随后眼泪却不由得淌了下来。 这不是疼的。 他那条胳膊已经疼的麻木了,他只是看到徐远志的举动,心中那丝丝缕缕充斥的悔恨,几乎要让他的肺腑都在炸开。 徐远志待他越好,他越心存愧疚。 这顿饭,徐家难得不似旧日热闹,徐韶华更是只吃了两碗,便不再动筷。 “华哥儿,再吃些吧。” 林亚宁低低劝着,徐韶华摇了摇头: “齐哥儿在路上给了我一包点心,我并不是很饿。” 林亚宁有些讶异的看了一眼徐宥齐,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我们齐哥儿也知道心疼叔叔啦?” 徐宥齐重重的点了点头: “叔叔好,我才好!” 这一月以来,叔叔教自己的,远比自己给叔叔的多太多了。 更不必提,今日叔叔遇到险情时,竟然第一时间将自己送出去! 徐宥齐吃完饭,轻轻依偎着张柳儿,却没敢将今日的惊险吐露。 而另一边,姜劭吃完了一碗掺着眼泪的饭,愣愣的坐在一旁,张口欲言,却又不知说什么。 随后,他不由得舔着脸,看向了一旁的徐韶华: “小郎君。” 徐韶华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扫了过来,姜劭一抖,但还是小声道: “小郎君,你所问之言,我已经一一作答,不知,你可否为我解惑,你究竟是如何知道我与许青云那厮有所牵扯?” 姜劭的手臂疼的厉害,可是这会儿已经被他全然抛之脑后。 徐韶华看了他一眼,没吱声,他不想法子折腾他已经都够好了,又岂会为他解惑? 徐远志却也不由好奇道: “对啊,华哥儿你是如何知道的?若非你今日带他回来,只怕……” 徐远志想着,若是自己这辈子都要因为一个计谋懊悔终生,却不知恨错了人,那才是最让他无法接受的事儿。 徐远志这话一出,徐韶华终于抬起眸子,随口道: “我瑞阳县一共六十四个村子,这些年,随着许青云事大,许家村的不断扩张,现在已经占据瑞阳县之东。 而当初他正是自东而来,口中又说起一个“许”字,许氏有能力派人前来追杀他的人,只有许青云一人不做他想。” 徐韶华这话一出,姜劭一整个瞠目结舌。 他从旁奔逃至官道,直到跌倒在少年的脚下,也不过须臾之间,他竟是在那短短一瞬,便将这么多事想的清清楚楚了吗?! “说起来,你为何从许氏一族而来?” 徐远志看向姜劭,姜劭闻言,脸上难得露出一个畅快的笑: “我,挖了许氏一族的祖坟!” 第36章 徐韶华:“……” 徐远志:“……” 一旁刚喝上一口热水的徐易平“噗”的一下, 将水直接喷了出来,呛的不住咳嗽。 徐宥齐忙小大人似的走过去,为徐易平拍着背顺气, 被徐易平揉了揉头发。 “你怕不是疯了。” 徐易平忍不住看着姜劭, 喃喃的说着,可随后姜劭便直接点头: “是,我是疯了。从他在我上门寻找燕娘时推三阻四, 再到我得知燕娘被他如今的妻子折磨致死的时候, 我便疯了。 他许家的祖坟高贵, 我家燕娘进不得, 那我可不得把他那些祖宗挖出来瞧瞧, 看看他们可是骨头茬子上镶金嵌玉了!” 姜劭难得说起自己的心路历程,面上的表情却是颇为癫狂, 这会儿他只是轻蔑一笑: “可是待我挖出来瞧过, 却也不过如此。” 姜劭这番话说的徐家人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半晌,徐易平瞅了他一眼,不由道: “难怪遭人追杀,刨人祖坟, 人家不杀你杀谁?” 徐韶华闻言也只是抚了抚袖口, 端起一碗热水,慢吞吞的喝下, 可却是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姜劭。 下一刻,姜劭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 许青云天生小人, 对他那祖宗只怕也不过是些表面功夫。 你们当他许青云为何要在许氏一族设办族学,却广纳周边学子?也不过是怕他日此事东窗事发, 他好以启蒙之恩,携恩图报罢了!” 姜劭这话一出,众人纷纷色变,徐远志忍不住看了一眼徐韶华,当日幼子帮了安贤弟一家,如今想来,又何尝不是帮了他们呢? 时人重名重义,许青云此番布局实在阴毒,假使徐韶华和徐宥齐当真自许氏族学考中秀才,那许氏族学天然对他们有着启蒙之恩。 如此一来,他们在官场之中,也应对当初设办族学的许青云以半师之礼向待,即便他日真的发现真相,惩治了许青云,也会被人诟病无情无义,只怕仕途再无寸进之可能。 此计之毒,可以想象! 姜劭也在一旁摇头道: “许青云只怕自知换了当年案首的考卷,若是那案首有后人亦有读书之材,十有八九会拜入许氏族学。 待那时,让自己谋害之人的后辈,对自己毕恭毕敬,引为半师……啧啧。” “对了,我见两位郎君皆骨清目秀,想是读书之材,不知如今在何处读书?” “以前,在许氏族学。” 徐韶华抬起头,缓声说着,姜劭闻言,整个人都僵了,他恨不得直接给自己一个嘴巴。 他方才那戏谑的语气,也不知徐家人可会介意? 可是,待他小心看去之时,却发现徐家人对此并无反应,甚至徐远志面上还挂着一丝骄傲的淡笑。 可不等他看去,那丝笑意便又淡去。 徐韶华遂不紧不慢道: “不过,那也是以前了。现在,有学政大人特许的社学,许氏族学亦是被停了办学资格,倒也算是报应不爽。” 报应。 姜劭闻言几乎想要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可随后,他的笑容又顿住,那许氏族学不过是一个小小族学,好端端的学政大人又为何对其瞧上眼了? 徐韶华并未理会姜劭惊疑不定的神色,这会儿只是在火堆旁,伸出手掌烤火,红艳艳的火苗在空气中跳跃,染的少年掌心通红。 但见少年眉宇微微松动,露出一丝惬意,仿佛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少年,可是姜劭却知道以少年的心性,不会随意放话。 “是,是你?!” 姜劭忍不住试探的惊呼出声,徐韶华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并未出言。 可是,也正因如此,姜劭的心一下子剧烈的蹦跳起来,它是那样凶狠的碰撞着姜劭的胸膛,仿佛下一刻便要撕裂他的肌肉跳出来一样,姜劭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但随后便是一直突突直跳的神经抽动着他的面容,差点儿让他笑出了声。 “确实,确实是报应不爽!许青云这辈子,只怕都无法知道他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姜劭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带着无穷的欣赏与赞叹,若是方才他因少年的多智近妖而畏惧,那么这一刻他是那样的庆幸。 徐韶华被姜劭那样的目光看着,不由得升起一丝厌恶: “说了那么多,你还是不曾告知我们,你手里究竟有许青云什么把柄。” 姜劭笑而不语,徐韶华缓缓收回了靠的暖烘烘的手掌,淡淡道: “不过,能让其那般疯了似的追杀你,你手里一定有着攸关其性命之物。” “我猜……是许青云和我爹当年的考卷吧。” 徐韶华此言一出,姜劭立时维持不住自己想要卖关子的故作高深,但现在的他,只是看着徐韶华的目光越发欢喜。 “好个少年郎,我竟不知,这世间可能有人在你眼皮子下面瞒住什么!” 徐韶华对于姜劭的恭维并未放在心上,这会儿只是懒懒的看了他一眼。 毕竟,以姜劭能接触到的东西,最有可能的就是此物了。 “哦?所以,此物你愿意交出来?” 下一刻,姜劭当真点了点头: “自然,不过……这时间得由我来定。小郎君如此天赋异禀,他日高中之时,我必以此物作贺!” “呵,所为人过留声,许青云的恶事绝不只此一件,你莫不是真要将那物当个宝贝?” 徐韶华语气冷淡,可姜劭却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此物是为你父昭雪的最有力的证据啊,小郎君当真舍得放弃吗?” 徐韶华闻言,眸子锐利的看向姜劭,半晌后,他这才淡淡道: “最急的人,不会是我。倘若我不曾猜错,你那女儿的尸骨,只怕你至今未曾见到。” 徐韶华这话一出,姜劭的面色猛然一变,徐韶华遂继续道: “否则,你又何必去挖许氏祖坟?但显然,结果让你失望了。” 姜劭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悲戚渐渐充斥着双眸,过了许久,他才哑声道: “小郎君,你说的不错。许青云那个畜生,将燕娘的尸骨不知藏在何处,我遍寻不得,只能,只能出此下策。” 一旁的徐易平听到这里,整个人的眼睛都要冒蚊香圈了,当下不由小声道: “二弟一直在瑞阳,怎么好似什么事儿都知道?” 天才科举路 第48节 徐韶华闻言看向徐易平,表情却是温和下来: “大哥,这并不难。此人从他开口之时,说话便藏一半露一半,可他又深知取信旁人需得以真假掺半之言,故而……” 徐韶华看向一旁已经竖起耳朵的姜劭,淡淡道: “从他开口说他之所以招惹了贼人,乃是因为他的女儿时,我便猜到,他正是许青云早年妻子的父亲。” 姜劭闻言,更是口中泛起了苦涩,没想到,他竟然那么早便暴露了。 “至于后面的挖坟之说,固然痛快,却也晦气,寻常人轻易不愿意沾染。 而以其对许青云的厌恶,又怎会愿意沾染这些晦气,只怕是……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燕娘的尸骨。 “除此之外,正如我此前所言,为何在二十七年后,许青云才会对其痛下杀手?只怕是,在此期间,许青云也一直用燕娘的尸骨在推诿吧。” 徐韶华一字一句的说着,徐易平觉得自己头痒痒的,有种明白又糊涂的感觉。 倒是一旁一直偷听的徐宥齐面上闪过明悟。 而姜劭听完,也是不由叹息一声: “我栽在小郎君手里,确实不冤!也不知那畜生究竟将燕娘的尸骨藏在何处……” 姜劭说完,起身拾起衣摆,冲着徐韶华跪了下来,他老泪纵横: “小郎君,我知你聪慧过人,如若他日有机会,你,你可否替我将燕娘的尸骨找出来。” “为什么?” 徐韶华似笑非笑的看着姜劭: “就凭你手里那份考卷吗?你应该知道,那份考卷有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没有,我自有旁的法子。” “我,我……” 姜劭低下头,陷入沉沉的思索之中,过了许久,他竟是直接伸手抓出一块热碳,在自己脸上狠狠划过,随着空气中散发的皮肉被烧焦的气味,姜劭也不由得发出一阵痛苦嘶吼。 可即使如此,姜劭却眼睛亮的出奇: “我自愿与徐家为奴,余生任凭差遣,只求,只求他日小郎君能为我寻到燕娘的尸骨!” 徐韶华抬手捂着徐宥齐的眼睛,皱眉道: “弄成这样做什么?也不怕吓到孩子!” 姜劭,姜劭抽了抽嘴角。 孩子? 这位小郎君也不过是半大孩子而已啊! 但随后,姜劭便继续道: “况且,方才与小郎君一接触,我便知道,那两个贼人,如今只怕也落不着好。” 姜劭似乎想要笑,可是面上的剧痛让他无法扬起嘴角,但他还是继续道: “天生神力,乃是练武奇才,小郎君如今怕是已过十岁,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要荒废了这么好的天赋了。” 姜劭说着,顿了一下,想要观察徐韶华的面色,却发现他根本看不透,索性继续道: “但我可以助小郎君一臂之力。” “你?” 徐韶华终于抬起眼皮,却不再多言,姜劭忙道: “小郎君以为我在说什么虚言吗?三十年前,朝廷动乱,我出身绿林,偶遇瑞阳县遇匪,城中百姓被其肆意屠杀抢掠,我在与山匪厮杀之时,虽将其驱离县城,却不幸被其击中要害,武功尽失。 县令大人怜我劳苦,故而让我在县衙任职,这才有了此后的桩桩件件……” 姜劭说到这里,徐远志闻言却不由一顿,他看了一眼徐韶华,却没有说话。 姜劭迟迟没有等到徐韶华的回复,又说了许多,比如他有法子让徐韶华能在这般年岁打通经脉,重修武艺。 比如他曾竟出身江湖名门,脑中有数本功法可供徐韶华挑选云云。 这一刻,姜劭宛如街头兜售的小贩,拼命想要让人看到自己东西的好。 不知过了多久,徐远志叹了一口气,道: “华哥儿,答应他吧。” “爹?” 徐韶华皱了皱眉,方才姜劭所言,解了自己唯一疑惑其为何能在那两个贼人手下存活下来的原因。 可是,到了这一步,姜劭也才将实情全部吐露,其心思深沉,徐韶华不愿让他就在自己家人身边。 徐远志深吸了一口气,低低道: “当年……你祖父便是那群被山匪抢掠的百姓之一。” 徐远志说完,徐韶华脸上难得闪过一丝诧异。 倘若,当初姜劭没有挺身而出,那或许也没有如今的徐家了,可他又害的徐远志失母停考,如此一来,只让人感叹造化弄人。 姜劭闻言,也是面色微变,但随后,他又恢复了常色,只道: “当初我只是路见不平罢了,如今……只盼小郎君,也能路见不平一次。” 姜劭并未多说什么,这会儿只是跪在地上,低着头。 徐韶华沉默片刻,终是起身过去,扶起了他。 “那,你便留下吧。” 姜劭闻言,眼中又泪花涌起,他不由喃喃道: “人啊,果然不能做亏心事儿!” …… 随后,林亚宁将方才姜劭住过的房屋收拾好,让他先行住下。 只不过,这么一来,徐韶华和徐宥齐二人便只能挤在一个屋子了。 本来,徐易平还想要徐宥齐与他和张柳儿一道睡,可是徐宥齐人小却讲规矩: “书上说,男女七岁不同席,翻了年,我便已经七岁了,岂能再黏着爹娘?我想和叔叔睡!” “嘿!齐哥儿如今倒是人小鬼大!” 林亚宁不由得笑着说了一句,一旁的张柳儿虽然心中有一丝酸涩,可却更多的是欣慰,她轻轻的揉了揉徐宥齐的头: “齐哥儿真是长大了。” 徐宥齐笑了笑,随后看向了徐韶华。 徐韶华见状,扬了扬眉,笑着同意了: “好,那齐哥儿便跟我睡吧。” 徐家借着两个孩子同时进入社学的喜气,购置了一批新的棉絮,婆媳二人又忙碌了大半个月,赶制出了两床新被褥。 落雪前两日,正好太阳好,被褥被晒了两日,现在软乎乎的,躺在上面就像是躺在云朵上。 徐宥齐一上床便开心的滚了两圈,随后便被徐韶华叫下来洗漱。 学子舍时时有热水供应,徐宥齐在学子舍也都跟着徐韶华的作息,日日晚上让人送一盆热水泡脚解乏,今日虽然没有读书疲倦,可是那么一番惊心动魄之事,若是不泡泡脚,解解乏,只怕明个要腰酸背痛的起不了身了。 张柳儿听了这话,二话没说去烧了水。 徐家两个劳力,并不缺柴禾,没过多久,张柳儿便烧好了水,叔侄两个借着热水洗漱一番,这才上床休息了。 许是今日遇到的事情太多了,徐宥齐没多久便进入了梦乡,徐韶华听着小侄儿那轻而缓的呼吸声,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躺下入睡。 今冬的这场雪,来的格外的大,等到后半夜,屋外的树枝终于不堪重负的发出一声“咔嚓”的断裂声。 与此同时,徐宥齐直接惊坐而起: “不要!小叔叔!” 徐韶华闻声也坐了起来,借着雪光,他看向徐宥齐,摸了摸他的软发: “怎么了,齐哥儿?” 睡在一旁的狼崽也爬了起来,歪着小脑袋看着自己的主人。 齐哥儿忙看向徐韶华,等看到小叔叔好的时候,这才一下子扎进徐韶华的怀里,终于哭了出来: “呜呜,我梦到,我梦到今天那两个贼人了!叔叔为了救我,被他们,被他们……” 徐韶华听完,也不由将小侄子拥入怀中,孩童那削薄的背脊不住的抽咽颤抖,眼泪不多时便已经洇湿了徐韶华的衣襟。 可徐韶华却知道,这是小侄儿白日里那迟来的惶恐,到底还是个孩子,白日里被吓得不敢松懈,只有等到晚上,这才能发泄出来。 “别怕,叔叔好好的。” 徐韶华温热的手牵起徐宥齐的小手,让他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滑过: “你看,叔叔现在都好好的,什么事儿都没有。梦都是反的,莫怕。” 徐宥齐在徐韶华的怀里抽咽,紧紧抓着徐韶华的手不敢松手,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动静的林亚宁过来敲门: “华哥儿,齐哥儿,咋了?谁在哭?” 徐韶华忙扬声道: “娘,没事儿,就是齐哥儿今个被吓着了,我哄哄就好了。” 林亚宁想起今日之事,她一个大人都被吓着了,何况齐哥儿一个孩子,遂道: “行,要是哄不好,给娘抱过来,你也早点儿睡。” 林亚宁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 而此时,徐韶华怀里的徐宥齐也渐渐止了哭声,甚至还有些镇定,仿佛刚才失态痛哭的人不是他一般。 徐韶华看着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怕祖母看到你哭啊?” 徐宥齐面上飞快的闪过一丝尴尬,小小声道: 天才科举路 第49节 “哪,哪有?” “唔,也是应该没有,反应你小时候才出生的时候,大嫂和娘都不知看到你哭了多少次了,还要给你换尿布,唔……” 徐宥齐羞恼的满面通红,连忙伸出两只小手,一道捂着徐韶华的嘴: “叔叔你不准再说了!我,我都长大了!” 徐韶华的轻笑从徐宥齐掌心下溢出,随后徐韶华一下子将小侄儿掼到,笑眯眯道: “是吗?齐哥儿既然长大了,也应当承担起大人的责任了吧?那我们且来算一笔账。” “比如……齐哥儿口中的小叔叔,是怎么个意思?” 徐韶华笑得徐宥齐心里发虚,随后,徐宥齐缓缓扯上了被子,闭上了眼睛,小声道: “我睡着了,我睡着了,这都是梦……” 徐韶华:“……” 徐韶华被气笑了,随后,又过了一刻,小家伙竟是真的睡着了。 徐韶华不由感叹,小孩子的睡眠质量就是好。 翌日,天光暨白,不多时外面已经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林亚宁忙道: “都小声点儿,齐哥儿昨夜做噩梦了,华哥儿哄了一宿,别吵着他们了。” “嗯,不过,这雪这么大,他们今个还要去社学吗?” “等等看,要是雪小了便去吧。” 徐韶华听到了二人的对话,眼皮颤动了两下,随后方缓缓睁开。 天亮了,该起身了。 徐韶华起来的时候,徐宥齐还没有醒,想是夜里那一哭,他也未曾睡好,故而徐韶华并未叫他,而是自己轻轻推门离去。 门外,徐远志正在烧水,林亚宁和张柳儿在厨房做饭,而徐易平则在将狼崽的窝做最后的收尾。 徐韶华听着屋外阵阵“唰唰”声,抬眼看去: “外面是?” “姜劭。” 徐远志低声道: “卯时便起了,在外头忙乎,我说他那么大的年岁了,不必这么折腾,结果他倒是比我劲儿还大。” 徐远志如是说着,徐韶华闻言,也不由低声道: “他倒是为燕娘舍的下身段。” 按说,昨日徐远志道出姜劭也曾就过徐韶华祖父之事后,姜劭便不必这般低三下四。 可即使如此,他仍愿意这般,不过是希望他日徐韶华能为他寻找燕娘的尸骨,尽心一些。 徐韶华眸子动了动,却未多言。 随后,徐韶华缓步走到门外,窗外的雪如同片片鹅毛般落下,雪下了一夜,外头的积雪已经都到了小腿肚,唯独徐家门外一大片空地处,只有一层薄薄的落雪。 徐韶华缓步上前,姜劭缓缓抬起头,笑着道: “小郎君,你起身了?” “你不必如此。” 徐韶华淡淡道: “不过,你既然想要留下来,虽然毁了面容,可这个名字也留不得的。” 徐韶华如是说着,姜劭一僵,随后方点了点头: “我省得,我既愿为徐家奴仆,还请小郎君为我赐名!” 姜劭看着徐韶华,如是说着,那张可怖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露出的诚恳不容掩饰。 “你确定?” “我确定。” 姜劭沉声说着,徐韶华闻言,远望茫茫大雪,沉吟片刻,少年眸光微凝,淡淡道: “今朝雪满全无路,他日风洄挟青云。日后,你便叫风洄吧。” 姜劭,不,风洄一愣,随后低声喃喃: “他日风洄挟青云,挟青云,好!好!好!多谢小郎君!” 他便做这挟青云之风! 随后,徐韶华转身朝屋内走去: “别扫了,雪这么大,如何扫的干净?” 风洄连忙跟上,此刻,屋内也已经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膳食。 徐宥齐也已经起身,只是今日的他看到徐韶华就似老鼠看到了猫,怎么都不敢与徐韶华对视。 徐韶华心中好笑,却面上不显,一家人倒是热闹的用过了一顿饭,正在徐远志和徐韶华说起今日回社学之事时,安望飞却冒雪而来,并为徐韶华带来了一个消息。 第37章 安乘风来的时候, 徐家人正好好刚用过饭,他与抢着帮忙端碗碟的风洄撞了一个满怀。 风洄虽然年迈,可是手脚利索, 弓着腰, 独臂在空中一旋,那一摞差点摔碎的粗瓷碗便被他一掌捞起,完完整整的放在了桌子上。 徐远志面上不由闪过一丝惊讶, 难怪今日这风洄和自己抢扫帚时, 自己不过一个眼花, 那扫帚就到了他的手里。 风洄将粗瓷碗放下后, 这才发出一声闷闷的咳嗽, 安乘风一时僵住了手脚,不由小声道: “华哥, 这位是……” 徐韶华看了一眼风洄, 他这会儿已经不咳了,只是低眉顺眼的站在远处,不发一语。 “这是……风洄,他本是来我瑞阳县寻亲,可是却遍寻不到, 又晕在我家门口, 我爹他们便收留了他。” 安望飞听后,这才点了点头, 笑呵呵道: “这位伯伯手上功夫倒是颇俊。” 风洄对于徐韶华如何介绍他并没有什么意见,可这会儿听了徐韶华这话, 眸子还是微微颤动了两下。 这小郎君昨日倒是嘴毒, 可是……如今看来,却并不如此。 徐韶华只是笑了笑, 随后,风洄便将碗筷叠好端去厨房,安望飞等他走了这才低低道: “华弟,此人身手敏捷,想必不是简单之人,你留下他,只恐后患无穷。” 安望飞到底也是见多了世面,这会儿与徐韶华说这话也是掏心窝子的话。 而徐韶华抿了抿唇,若是昨日不知许青云与他家的纠葛,他会将风洄送到叔父手中。 可是,现下这风洄与他另有他用…… 徐韶华听了安望飞的话,抬手拍了拍安望飞的手臂,缓声道: “望飞兄不必担心,此人我已经试探过了,正好青兰村靠山,他有几分功夫在身,他日若是再遇了狼,我也能放心些许。” 安望飞听了这话,便知道徐韶华是有主意的,当下也只是点了点头: “华弟心里有数就好。对了,我今日来此,乃是因为社学自今日起开始放假。” 安望飞此刻面上却是一轻,他已有科举之意,手中又有科举宝书,如今与其余学子同座一间学舍共读,却是耽搁了他做题的进度。 最重要的是,华弟他也不在啊! 安望飞继续说着: “如今雪越来越大,过两日只怕城里的肉菜也不尽够了,再加上学子舍对于一部分学子来说,也是费用不少,故而教瑜便让大家都归家温书了。” “瑞雪兆丰年,也不过就这几日光景,倒是无妨。不过,这也不值当望飞兄亲自跑一趟吧?” 徐韶华笑眯眯的说着,安望飞也不由一乐: “哎呀,华弟怎么不等我先卖弄一二,真真是……” 安望飞随后,将声音压的几不可闻: “华弟,昨日……你让我们送入县衙的那两个贼人今日死了!据说昨日抬进县衙的时候,人还没醒过来,县令大人让人请了大夫医治,本来用了药已经有了起色,可却不想今日凌晨之时,突然暴毙而亡。” “暴毙?” 徐韶华冷笑了下,随后淡淡道: “只怕是如刘先生那样,死的不明不白吧。” 安望飞闻言只摇了摇头: “我来时,仵作才去验尸,尚不知死因。” 此言一出,徐韶华沉默了下去,若说当初刘怀仁溺毙之时,徐韶华便怀疑许青云一直在瑞阳县有安插人手,那么此刻这两个贼人的暴毙,已经让他彻底确定。 那许青云还真如风洄所说的,天生小人! 徐韶华随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既是如此,也无法探得其背后之人了。” 安望飞也是有些失望: “我还以为我们要为咱们瑞阳县的长治久安添砖加瓦呢!” 徐韶华不由失笑: “纵使如此,只怕县令大人他日亦要来社学夸赞望飞兄和其他同窗一趟。” 安望飞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可是眼睛却是亮晶晶的,与他当初在许氏族学的沉郁截然相反。 可见此番入了社学,对于安望飞来说,确实是一件莫大的好事。 而安望飞这会儿却是满目感激的看着徐韶华: 天才科举路 第50节 “我知道我如今能有这样的好日子,全赖当初华弟仁心,从今以后,华弟若有差遣,我绝不含糊。” 徐韶华摇了摇头,垂下眼帘,沉着脸道: “望飞兄言重了,此番你能涅槃重生,乃是因你心性坚韧,我不过是从旁帮扶两下罢了。 况且,帮人亦是帮己,我家中亦是因为叔父有所起色,若是望飞兄再说这样的话,那是存心要与我生分了。” 安望飞连连告饶,称不敢再说,又与徐韶华玩笑片刻,徐韶华这才终于笑开。 随后,安望飞正好于当日他赠予徐韶华的那几本科举宝书有些疑惑,徐韶华虽还未过目,但这会儿现看现做,倒也得宜。 不多时,风洄上前来为二人倒了热水,又悄悄退下,安望飞见此人确实并无不轨的举动,这才不在关注。 “……原来如此,此处竟是用到了礼经与易经的结合,我就说为何我总觉得怎么答都不完整。” “院试之题,自不比县试简单,但望飞兄此番于院试题目也有了自己的考量,假以时日,考过院试,也应是轻轻松松。” 安望飞听了徐韶华这话,也不由喜上眉梢: “那便借华弟吉言了!待到雪化之时,正是县试报名之日,不若届时我与华弟结保如何?” 徐韶华遂点了点头: “求之不得。” 随后,安望飞欢欢喜喜的与徐韶华约定好后,看着外头雪开始转小,便准备起身告辞: “华弟,这会儿雪将停,我便先归家了。” “今日雪来的急,望飞兄一人归家我有些放心不下,不若今日留下,你我则可秉烛夜谈。” “这……” 安望飞有些犹豫,方才华弟三两句便将困住他的难题解开,可那几本书尚未翻动几页,若是能借此机会,与华弟探讨一二,再好不过了。 安望飞随后,用力的点了点头,与徐韶华重新扎进书海里。 而徐宥齐如今只将四书囫囵读过,这会儿看到二人激烈的探讨,也是心中羡慕,却道书到用时方恨少,随后也打开了家里仅剩的那本礼记。 叔叔他们尚且刻苦读书,他又岂敢懈怠? 徐宥齐自知自己不比小叔叔天赋异禀,又不比望飞叔叔年长,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沉下心,奋起直追! …… 大雪连下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彻底放晴,安望飞遂起身告辞,这三日光阴,他可谓是受益无穷! “华弟,我这便告辞了,我来时虽留书我爹,只怕他心里也在担心。” 安望飞此言一出,徐韶华自然不好多留,故而只是将其送至村外。 今日大雪初霁,阳光虽然灿烂,却仍有一股暖意,安望飞回身摆了摆手: “华弟,外头冷快归家吧。想必社学要等雪化了才开学,届时我请人来告知你。” “有劳望飞兄。” 徐韶华目送安望飞离开,这才回了家。 这几日的大雪,再加上家里有客人在,徐家此前购买的肉食已经所剩无几,林亚宁正准备让徐远志再去买些。 “怎的又让我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跟人讲价,你上回去,人家直接给你饶了几根猪骨。 倒是我,一文钱一根猪骨也就罢了,连肉价都没有讲下来,我不如老婆子你嘴皮子利索啊!” 徐远志一面说着,一面撞了撞林亚宁的胳膊: “要不,这回咱们两个一道去?正好这两日一直下雪,家里的活计也已经做的差不多了。” 能不差不多吗? 平日里的扫地烧水,端碗布筷一类琐事都被风洄抢着做了,徐远志都已经闲的不知道做什么了。 林亚宁却有些犹豫,随后徐远志又道: “你之前不是还给华哥儿说,你小时候在茶楼听说书,就馋那口点心吗? 上回华哥儿带回来,你瞅瞅你哭的,哗哗的,这回,我带你再吃一回!在家吃哪有在茶楼吃的意思?” 林亚宁闻言不由瞪了徐远志一眼,随后,她点头同意了,只不过那饱含沧桑的脸上,不自觉的浮起一层红晕。 她与当家的成婚多年,还不曾正儿八经的两个人一道逛县城哩! “那成,我给孩子们说说。” 徐韶华对此并无异议,张柳儿虽然心中也想去,可是方才听了公婆的话,也知道这会儿不该打扰,遂笑盈盈的打包票让公婆好好逛一遭,家里万事有她操心。 而等徐远志和林亚宁离开后,张柳儿这才靠在徐易平的怀里,语气中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羡慕: “平郎,过两日天晴了,你跟娘说,也带我去一趟县城可好?” “你也想去?爹娘应该还没有走远,我去追……” 张柳儿直接从徐易平的怀里跳了出来,又羞又恼: “你这个木头!” 一墙之隔的徐韶华和徐宥齐听了个分明,不由忍笑对视一眼,这才轻咳一声,继续读书。 而隔壁的徐易平和张柳儿听到这声咳嗽,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张柳儿这才压低了声音: “爹都那么大年岁了,都知道哄娘开心,你呢!” 徐易平挠了挠头,随后去了一趟厨房,徐家男人没有什么男人不入厨房的恶习,家里谁闲着谁做。 之前一直是林亚宁照看家里,所以做饭的重任这才落在了林亚宁的身上,可此前林亚宁偶感风寒之时,却是徐远志在厨房做饭。 张柳儿看着徐易平消失的身影,气咻咻的,半晌没吱声,可却不想,没过一刻钟,一股浓郁的香味儿便扑鼻而来。 徐易平端着一碗蛋羹走了出来,笑眯眯道: “柳娘,来,尝尝,我放了醋水和香油,你试试如何?” 张柳儿犹豫了一下: “娘若是知道了,回来会骂你的吧?” “骂什么,娘现在又不会计较这两个鸡蛋的事儿,再说了……” 徐易平小小声道: “今个娘心情好,怎么也不会计较。” 张柳儿听了,也不由展了展眉。 而另一边,徐韶华和徐宥齐也得了一碗蛋羹,但见风洄托着自己前两日空闲时做好的托盘,两碗蛋羹平稳的放在上面,等搁到桌上的时候,上面的香油边缘都纹丝未动。 徐韶华还挺好奇自家大哥这头一遭下厨是个什么滋味,随后盛了一勺,送入口中却差点儿没喷出来。 这么酸,大嫂也能吃下去?! 而另一边,也响起了徐易平的声音: “柳娘,味道如何?” 下一刻,张柳儿的声音响起,带着欢喜: “平郎做的,很好吃。” 徐韶华和徐宥齐口中含着蛋羹,对视一眼,齐齐打了一个哆嗦,随后便囫囵着将那碗蛋羹咽了下去,却难吃的差点儿吐了出来。 徐韶华不得不握着徐宥齐的手: “齐哥儿,以后……要拦着大哥进厨房了!” 徐宥齐也一脸凝重的点了点头。 人家做饭要钱,他爹做饭要命啊! 徐韶华原本已经学了两个时辰了,正是要休息的时候了,可是他知道自己死活睡不着,故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看书做题。 而一旁候着的风洄,却是难得的焦躁起来,徐韶华看了他一眼: “你可是有话要说?” 风洄看徐韶华终于搁下了书,随后忙道: “正是,小郎君,这些时日我已经将我记着的功法默了出来,您可择一学之。” 风洄随后从怀里掏出来五本装订十分潦草的书籍,不好意思道: “我如今并不方便,故而……” 徐韶华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随后他将那五本功法接过来都看了一遍。 哪怕已经看过风洄功力全失的矫健身姿,可是徐韶华还是难以想象,古代竟然真的有武功的存在。 若是牛顿生在这里,万有引力岂能存在? 徐韶华一一看过之后,他难得有些好奇道: “风洄,不知你可有那等一跃三丈的轻身之法?” “小郎君说的是……轻功?” 风洄慢悠悠道: “轻功自是有得,可也不过是借力而为,岂有那等一跃三丈的神奇功法?小郎君怕是被那画本子给诓了。” 徐韶华“哦”了一声,重新看回了手中的功法。 风洄倒是头一遭看到少年那好奇的模样,心中沾沾自喜的同时,便也介绍的更加详细: “这轻功功法需与主修功法彼此结合,有飘逸若仙者的,亦有疾步狂奔者,如此不胜枚举,但还是需要小郎君先择了功法才是。” 徐韶华将那五本功法在桌面上一字排开,看向风洄: “那,依你之见,我更适合哪本功法?” 风洄一愣,倒是没想到徐韶华会询问自己的意见,可他还是指向了最末端的功法。 “我以为,当属九霄心法。” 徐韶华扬了扬眉: “哦?” 天才科举路 第51节 风洄随后解释道: “九霄心法有与之匹配的剑诀,二者相辅相成之下,远非寻常之法可比。 且九霄剑诀共有九重,前八重与寻常剑诀无异,甚至招式更为华丽炫目,唯有九九归一之际……便是武林第一在面前,也仍能一剑封喉。” “如此好的功法,却被你排在最末,一定有缘由吧?” 徐韶华不动声色的说着,他过目不忘,这五本功法他皆已经背了下来,可若要让他凭感觉去选,也是这本九霄心法。 只不过,此前风洄多有狡诈之时,徐韶华不得不多问一句。 风洄这会儿却很是老实的点了点头: “不错。这功法非九霄剑诀不可,可它实在太难,其他功法只需绕寻奇经八脉一周即可,可是九霄心法则需要九周,多一周,少一周都易走火入魔。 是以,这本功法虽然珍贵,可我家族之中却无人修习,我幼时曾有鸿鹄之志,却也不过三日便放弃了。” 风洄说到最后,有些不好意思。 徐韶华闻言,唇角却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巧了,他最不缺的,便是记忆了。 之后的五日,天气逐渐晴朗起来,只是头一日便冰雪消融,道路泥泞不堪。 徐远志和林亚宁不由得庆幸自己及时买了肉回来,只不过他们去买的时候,好肉已经销售一空,只剩下一些瘦肉和猪骨。 但即使如此,这些日子徐家顿顿都带着肉香,让所有人都觉得十分满足。 吃过了早饭,徐韶华略休息了两刻,随后便拿着靠在门边的木剑出门了。 这座屋子的后面有一大片空地,正适合用来练剑。 是的,练剑。 那九霄心法与九霄剑诀相辅相成,而心法也需要在运起剑诀时方能生效。 嗯,也难怪当初风洄三日就放弃了。 因为徐韶华要练剑,故而早在雪才要化的时候,徐远志和徐易平便用隔壁那座被雪压塌的墙在地上铺了一处干爽的地面,随着太阳一晒,便是平整起来了。 这会儿,徐韶华一边调动起九霄心法,一边提剑而舞。 远处,山间的风雪犹未消散,山脚下,少年衣袍翻卷,身姿矫健,随着屋檐下那雪水消融的滴答声,木剑破空阵阵! 风洄站在一旁,看的目不转睛。 这才三日,那套他连第一步都迈不出的九霄剑诀便已经被这少年练至一重! 风洄一时想要落泪,可是脸上却又扬起大大的笑容,配着他那张面目狰狞的脸,越发骇人。 风乍起,院墙外的树梢一抖,不由得被刮来一滴水珠,徐韶华斜剑而劈,在那水珠打在自己身上之上,将其劈的四下溅开。 剑停。 滴答。 一滴悬而未落的水滴,终于自剑尖落下。 “好!” 风洄不由叫好,徐韶华只是微微颔首,这九霄心法确实非同一般,不过短短三日间,他竟是觉得自己五感仿佛提升了一个档次。 若是此前,只怕要等那滴水珠近身,他才能发现。 可是今日,在其因风向而来的那一瞬,徐韶华便已经开始静候。 风洄从徐韶华手中接下了剑,随后道: “小郎君不再练了吗?安小郎君方才着人前来报信,明日社学便要开学了,您若是入了社学,只怕没有这样的练剑时间了。” “不必,武道虽好,可我另有所求。” 大周重文轻武,徐韶华习武为的是给自己多一份底牌,可却不是想要本末倒置的。 风洄闻言,不由沉默。 这不过三日,他便已经看出这小郎君的武学天赋远非常人可比,他多么希望他有朝一日学成,能直接攻入许青云的知府府,提剑杀了他! 可是,小郎君似乎有自己的打算。 风洄看着徐韶华的背影,抿了抿唇,二十年他都等的,也不差如今这些年了。 徐韶华回去后,便又捧起书,看了一个时辰,随后便见徐易平拉着有些扭扭捏捏的张柳儿道: “华哥儿,齐哥儿,今个我和柳娘送你们去社学。” 徐韶华眼皮子一抖,便知道这是大哥想要哄大嫂才争取来的,当下也没有拒绝。 “那,便有劳大哥了。” 社学虽是明日开课,可是徐家距离县城实在太远,故而需要提前一天在学子舍等候。 一通收拾后,徐易平提着一小袋粮食去了村长家,借了牛车一用,这才赶着牛车朝着县城辘辘而去。 雪后的空气,总是颇为清新,徐韶华一壁呼吸着新鲜空气,一壁看着自己掌心干瘪的血泡。 可是唇角却扬起了一抹弧度。 虽然辛苦,可是他又多了一道底牌,一道即使他日要面对如那两个贼人一般的穷凶极恶之徒,也不必仓皇的底牌。 …… 徐韶华到了学子舍的当天,安望飞便引着徐韶华与二楼的三位学子见了面: “华弟,这三位都是我们社学的学子,他们皆为乙号学舍的学子,听说我二人有意今年县试,想要与我们互保。” 这三人与徐韶华和安望飞不同的是,他们皆已经快要及冠,比二人足足高出了一个头不止,乃是压着年龄线进入社学的。 “在下徐韶华,见过三位同窗。” “在下胡文锦。” “在下马煜。” “在下魏子锋。” 三人这会儿也是颇为好奇的看着徐韶华,据他们所知,这位徐同窗在甲号学舍弄出了一个什么提纲挈领法,他们看着是有点儿意思。 只不过,这徐同窗的年岁是否太小了? 胡文锦这么想着,随后只笑吟吟道: “原来是徐同窗想要考县试啊,不过以你之年岁……虽是此番入学试之首,只怕先生也不会放心让你下场吧?” 胡文锦这般说着,乃是因为他们本有县试之意,可是家中想要卖县令一个好,这才让他们前来考入社学。 可,那入学试他们自也不会尽全力而答,如此,待他日县试排名公布之时,才更有趣儿,不是吗? 第38章 胡文锦这话属实有些冒犯, 安望飞闻言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胡同窗,你此言何意?” 胡文锦闻言只是轻轻一笑,却是看着徐韶华道: “我也是好心。据我所知, 徐同窗乃是耕读之家, 是也不是?” 安望飞正要在说些什么,徐韶华却是拍了拍安望飞的肩膀,随后上前一步, 唇角同样噙着一抹淡笑, 道: “胡同窗说的不错。” 胡文锦还以为徐韶华要一直躲在安望飞的身后, 这会儿看到他站在自己面前, 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随后便继续道: “正因如此,我才要劝徐同窗谨慎啊!徐同窗年幼, 许不知我大周这县试报名费用可不是寻常之家可以承担的起的。” 县试的报名, 首先需要的是本籍廪生写一份保书,这里县衙并不收入任何费用,可学子们却要给廪生一钱银子的保结费。 当然,若是自己家中亲眷便是廪生,自可以省下这一钱银子的保结费。 可只这一钱银子, 便已经足够贫寒之家积攒一年, 乃至数年了。 胡文锦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徐韶华的面色: “除了这保结费外, 另有购买大小结、纳卷等费用,这林林总总下来, 对于徐同窗来说只怕有些吃力吧? 纵使, 徐同窗你如今借着和安同窗昔日同窗的情分,住在了学子舍顶楼, 可这县试报名费用,难不成也要安同窗……” 胡文锦欲言又止,却是意味深长的看着徐韶华。 “哦?” 徐韶华平静的看着胡文锦,淡声道: “既是如此,胡同窗的意思是,你此番必然考中县试,这才不必担心这些费用白白打了水漂?” “徐同窗,我并无此意!” 如今县试在即,他如何敢说出如此狂悖之言,岂不是,岂不是死寻死路? 徐韶华看着胡文锦急赤白脸的模样,轻笑一声: “那胡同窗是什么意思,我倒是有些不明白?为何这县试,胡同窗尚无考中之自信,却敢来劝我择年再考?” 徐韶华好整以暇的看着,胡文锦没想到自己三言两语之下,不但未曾吓退这小子,反而让他给自己设了言语陷阱,已经脸色难看至极。 “你!不识好人心!” 胡文锦闻言甩袖而去,马煜和魏子峰本就与他亲近,连忙告罪一声,匆忙追去。 而等三人离开后,安望飞这才呐呐道: “华弟,我不知这胡文锦竟然是这般品性之人,此番让你受气,实在是……” 徐韶华闻言笑了笑: “受气之人可并非我,不过……望飞兄好端端为何会认识他们?” 安望飞听了徐韶华的话,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才道: “那日,我自华弟家中而归,回家里点了个卯,我爹便让我来学子舍读书,说这里读书人多,我也能静下心来看书。 天才科举路 第52节 那时,留在学子舍的学子并不多,只有二楼还有人迹,而胡文锦他们便是早前定下二楼两间房间的学子。 那天,我正拿着书上楼,胡文锦便叫住了我,询问我是否有报名县试之意,随后,我二人探讨一番,胡文锦便邀请我与他们互保。” 安望飞老老实实的说完后,徐韶华看了他一眼,不由道: “望飞兄可是并未问及那胡文锦一行几人,便告知你我也是互保之人了?” 安望飞愣了愣,随后点了点头: “华弟如何知道?这会儿想来,那日我说起还有华弟你时,那胡文锦面色确实有些奇怪。” 徐韶华闻言无奈一笑: “望飞兄是忘了,二楼的房间乃是两人一间吗?他们定了两间房,只怕他们已是四人同行,只差望飞兄你啊!” “这,这……可是,我素日与他们并无交集,他们何须如此?” 徐韶华闻言,神色温和的看着安望飞: “望飞兄埋头苦读多日,也该看看外面事宜了。两月前,我便知道城中茶楼里说起安家祖辈当初在我大周危难至极,捐出家产,助我大周度过难关。安家,如今乃是忠义的象征。” 安望飞被徐韶华三言两语夸的脸颊不由一红,随后这才低低道: “好端端的,华弟说这些做什么?况且,若不是华弟,只怕……” “望飞兄。” 徐韶华唤了一句,安望飞这才发现自己老毛病又犯了,忙道: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我可不想与华弟生分。” 徐韶华不由得斜了安望飞一眼,这才继续道: “正因安家是忠义之家,而作为安家后人的望飞兄,只怕在城中也有些名气。 他们此番与望飞兄结保,他日若是考中入仕,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啊?” 安望飞人都傻了,不由得嘴唇轻颤: “可,可现在才只是县试啊!” “不谋一时者,不足以谋一世。” 徐韶华口吻淡淡,如是说着。 可就是这淡淡的一句话,却让安望飞不由得浑身汗毛炸了起来,他总以为时候还早,却不曾想到……旁人似乎犹嫌晚! 徐韶华看着安望飞微变的面色,却没有说什么劝慰的话,只是道: “这会儿想必韩先生已经在值房,望飞兄可要与我去先告知韩先生县试报名事宜?” 安望飞忙点了点头: “要去的!” 随后,二人结伴朝社学而去。 不多时,二楼处的四道身影看着二人的背影,沉默片刻。 “文锦,你方才太急了。” 马煜缓声说着,胡文锦面色有些沉凝: “那姓徐的小子不过是泥腿子出身,也不知他身上的泥腥味洗净不曾,竟敢与我算计!” “好了,兄长莫气了。只可惜,这一次无法与安家后人搭上关系了。” 胡文锦身旁一个面色微微苍白的少年如是说着,胡文锦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三弟,莫忧。那徐韶华小小年纪便想肖想县试,如今社学刚开,先生不会容他胡来的。 倒是你,这些日子天气越发冷了,你这身子……不若这些日子还是留在学子舍吧。” 胡文绣摇了摇头: “如今社学条件尚可,来回不过冷这社学与学子舍的距离罢了,我还能受的住。 既是要让县令大人承情,他日若是说起,社学学子不入社学却考中秀才,那便不是卖好而是结仇了。” 胡文绣一番话,让胡文锦冷静下来,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都怪那姓徐的小子!” …… 与此同时,社学值房内,韩谦早早便在值房里忙碌起来。 月试的成绩、学子的疑题、大雪耽搁的课程,都容不得他有半分马虎。 却不想,正在这时,徐韶华和安望飞找上门来,等听了两人的意思,韩谦愣了一瞬,这才慢吞吞道: “徐韶华想要下场县试,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安望飞你……” 安望飞也惊了一下,韩先生竟然觉得此番下场县试,值得担心的人不是华弟而是自己? 难不成,韩先生知道些什么? 韩先生犹豫了一下,随后便在一堆考卷里翻出了安望飞的,看着上面的甲等上,抚了抚须: “有这般成绩,当初怎不考试入学?” 安望飞有些尴尬的低下了头,随后韩先生捏着安望飞的试卷,沉思了一下,这才道: “你二人下场县试,并非我一人决定,此事还需请示教瑜大人。” 毕竟,是瑞阳社学里走出的第一批学子,总归要谨慎些。 “那便有劳韩先生了。” 徐韶华笑着拱手一礼,韩谦不由得轻哼一声: “打从一见,我便只你不会久留,却不曾想竟是这么快便要走了。” 韩谦说着,遂站起了身,徐韶华跟在身后,边走边道: “县试之后还有府试,府试之上还有院试,韩先生少不得还要再看学生些日子。 况且,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只盼日后学生登门拜访,韩先生您莫要不记得学生才是。” 韩谦闻言又是一声轻哼,可是那张略显严肃的脸上却多出了几分轻松。 安望飞跟在徐韶华身后,一直没敢喘气,他生怕韩先生一个不愿意,他二人不得不再等两年。 不到一刻钟,三人停在了教瑜的值房外,韩先生上前叩了叩门,不多时教瑜便来开了门。 “韩先生,你们这是……先进来说话吧。” 教瑜姓温,字显臣,温显臣将三人请进值房,请他们坐下,一边在一旁的炉子上烧起了水,一边又拿出了一盘蜜饯。 “来,你们两个小的尝尝,你们小孩子都喜欢吃甜。” 徐韶华和安望飞面面相觑一番,随后,徐韶华还真取了一颗蜜饯,嚼了嚼: “多谢教瑜大人,味道不错。” 温显臣不由一笑,这才看向韩谦: “韩先生,今日你们师生三人上门,所为何事啊?” 韩谦看了一眼徐韶华,笑着道: “教瑜大人,如今再过半月便是年,等翻了年,县试便要来了。今年是咱们社学办学头一年,若是能有一二得中者,对咱们社学也是美事一桩。” 温显臣微微颔首: “我亦有此意,此前也与县令大人商议过,韩先生今日来此,可是有举荐之学子了?” 韩谦轻咳一声,指着两人: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温显臣闻言一愣,抚须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韩先生,有道是欲速则不达。我知这位徐学子乃是以择生试头名的成绩考入我瑞阳社学。 可是,他如今尚还年少,若是再打磨一二,方是宝珠现世,一鸣惊人呐。” 温显臣如是说着,看着徐韶华的目光也满是温和,他希望这孩子能理解自己的一番苦心。 “这……” 韩谦犹豫了一下,遂道: “可教瑜大人,这些日子,据我的观察,徐韶华他只怕已经对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如今下场浅试一番,也未尝不可。至于这位……” 安望飞连忙拱了拱手: “学生,安望飞。” “安望飞虽然当初免试入学,可是此番月试对答之中,他旁证左引,亦是远超如今社学授课之进度。” 韩谦一字一句,说的很是认真,随后还将两人的答卷也从袖中取出: “这是他二人此番月试答卷。” 温显臣接过考卷,一一看了过去,足足一刻钟后,他这才抬起头,看向徐韶华: “礼义以为纪。” “此前为城郭沟池以为固,此后为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1 少年侃侃而谈,对于温显臣突如其来的提问并未多做思考,便脱口而出。 而温显臣的提问之法,也正是县试所考取的墨义之中最常见,也最普通的。 若是徐韶华连这道题都答不出来,温显臣自不会同意让他下场。 但随后,温显臣并未停下,而是依旧在一句之中,只择半句提问,从礼经到易经,从大学至孟子。 随着温显臣的提问速度越来越快,韩谦只觉得自己都有些跟不上了,可是少年的气息依旧沉稳,对答更是一字不错,温显臣听着听着,眼中的满意之色逐渐浓烈起来。 “好,可堪一试。” 徐韶华听到这话,还不曾如何,韩谦便先激动起来了。 天才科举路 第53节 要知道,教瑜大人对待学问素来严苛,能得他这一句点评,这次县试少说也是榜上有名! 随后,温显臣又看向安望飞,安望飞顿时一哆嗦,他虽然确定自己已经对四书五经熟背,可是他也做不到华弟那样的信手拈来啊! 可是,温显臣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便道: “既是要县试,现下还有些时日,我亦另有其他需要教授之事,不若再辟一个特一号学舍罢。” 韩谦闻言,随后道: “莫不是……我瑞阳县学已经有学子准备报名县试了?” 温显臣面上的笑容消失,淡淡道: “不过是几个奔走钻营之辈罢了。” 韩谦见状,便知道是自己不能问的。 不过,如今社学之中还有几处空置的学舍,另辟特一号学舍倒是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浪。 只不过,是其他学舍上学的学子,突然发现自己学舍里少了几个才熟悉的面孔罢了。 而另一边,胡文锦一行人得知自己被录入特一号学舍之后,心中窃喜,却面上不显,只是步幅欢快了不少。 只不过,这一行人的欢喜,止步于特一号学舍的门外。 无他,但见那特一号学舍之中,第一排的座位被胡文锦深深砸在脑子里,又让他恨的牙痒痒的少年占据。 少年听到动静,终于慢悠悠的抬眼看了过来,等他看到胡文锦一行后,那双形状姣好的桃花眼不由上挑,随后笑开: “胡同窗,又见面了。” “你为何会在此处?” 胡文锦将自己的牙齿咬的咯嘣作响,教瑜大人莫不是老糊涂了吗? 此番为社学备考县试的,有他们几个自小经过名师指点的就够了,让这徐韶华横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儿? 徐韶华闻言,眉尾微挑: “胡同窗为何在此处,我便为何在此处。” 徐韶华看着胡文锦越发难看的表情,笑容不变: “我这,也算是不负胡同窗厚望了。” 胡文锦:“……” 胡文锦气的就要上前,却被一只纤细素白的手拉住: “兄长!” 胡文绣上前几步,冲着徐韶华拱了拱手: “在下胡文绣,我这兄长鲁莽,徐同窗便莫要逗他了。” 徐韶华抬眸看向胡文绣,他不过是一二八年华的少年,虽是面容平凡,可那副羸弱的身子骨倒是难得生出几分清雅之气。 徐韶华并非不讲理之人,看着胡文锦当真被胡文绣一句话,如同被链子拴住的狗一般,不再开口,他也只含笑道: “好说。” 但随后,胡文锦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徐韶华的旁边,胡文绣无奈一笑,也坐在了胡文锦的身旁。 待几人坐定,安望飞这才姗姗来迟,他坐在了徐韶华的身后,看着徐韶华身旁胡文锦不由一惊: “华弟,这胡同窗……可要我与他交换座次?” 徐韶华摇了摇头: “不必了。” 安望飞这才惴惴不安的坐了下来,若非自己来迟,华弟岂会与那胡文锦做邻桌? 可是,不待安望飞深思,不多时,温显臣便自门外走了进来,只是此刻的他并没有之前的温和,直接开门见山道: “汝等今日坐在此处,想必皆是胸中已有凌云之志,吾亦不愿阻拦,更有助汝等一臂之力的想法。 但,此番是我瑞阳社学头一次学子下场,汝等当打起十分精神,待发案公布考卷之时,莫要使县令大人脸上无光!” 他们是社学的学子,可社学又由县令大人担着一角,即便县试之时他们被县令大人取中,可是待考卷张榜后,若是答的不尽人意,只怕会惹的流言四起。 温显臣这话一出,连最张扬的胡文锦也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是,教瑜大人。” 随后,温显臣直接以当日考问徐韶华的方式,他以口出题,而其余学子伏案书写作答开始今日一天的学习。 可此前学子们皆以为自己对于四书五经烂熟于心,这会儿真真正正的落笔开始写的时候,却是状况百出。 有提笔忘字的,有紧张的写不出一个字的,打眼看去,全场唯一一个轻松自如的,还是只有徐韶华。 温显臣眉头一皱,随后又是一松。 也罢,那些追名逐利之人在此又如何? 天骄本无双,也该让他们瞧瞧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一旁的胡文锦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开始咬笔杆了,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一边偷偷看着一旁徐韶华下笔如有神的模样。 那姓徐的小子一定是装的! 他早就听说,其之所以能以甲字一号的成绩考入社学,不过是因为其是个哗众取宠之辈罢了! 即便是提前答完又如何? 现下是教瑜大人对于县试的教导,岂是平时那些泛泛题目可以相提并论的? 可话虽如此,胡文锦的纸上已经点了五个墨点了。 温显臣此刻的神情已经趋于平静,他静静的看着诸学子,缓缓停了下来,众人也齐齐松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可是,温显臣并未让诸人呈上答卷,反而淡淡道: “如今的墨义只不过是县试第一场筛下那些学问不扎实之辈的法子,尔等以为自己当如何?” 众人默然,随后温显臣又道: “以尔等之年岁,当取未冠题,其中墨义最重,今日一试,依吾看来,也不过尔尔。” 胡文锦闻言,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 而今他已是双九之年,对于四书五经自是已经熟背下来,可是教瑜大人每每提问只取中不说,还要既有前言,又有后语,算上书写时间,这思考时间不过三息而已。 这寻常人如何使得? 温显臣脸众人之中似有不服者,当下只是淡淡道: “今日的墨义便到这里,尔等可自行思量一番,徐韶华你随吾来。” 徐韶华随后起身,跟了上去,温显臣在不远处的碧竹旁静立,一场大雪并未让这碧竹减少半分翠色,反而使得它此刻在阳光下愈发挺拔碧绿。 徐韶华上前拱手一礼: “教瑜大人。” 温显臣缓缓转过身,看着少年不卑不亢的模样,不由得想起方才他淡定自如,一派沉静作答的模样。 “徐韶华,我知道墨义之上,你已到极致,可县试并非只有墨义。” 温显臣深深的看了一眼徐韶华: “其四书文、试贴诗、经论等等,皆由主考官之心思,是以这些题目你亦不可慢待。” “教瑜大人所言极是,还请您指点一二。” 温显臣见徐韶华没有半分焦躁的模样,心中满意,但面上不显,随后看向刚刚赶过来的书童: “此书,乃是晏南之地的科举纪要,此为童生试,你且好好看看。” 晏南多才子,曾经的大周一连十年的状元郎皆出身晏南,使得晏南书院成为诸多读书人最为向往的地方。 这会儿,即便只是晏南的一本有关科举的书,也能得人追捧。 只不过,等徐韶华接过那本书后,不由挑了挑眉。 这不是巧了吗? 遇到熟书了! 这正是大雪前,安望飞送给徐韶华那些书中的一本,而徐韶华前两日在家中已经将其一一作答完毕。 大概是徐韶华的面色太过奇怪,温显臣不由道: “徐韶华,此书罗列之题目涉猎广泛,正适合如你这样的学子浅试一番,如今你尚未下场,现下发现问题,尚能来得及补救。” 徐韶华摇了摇头,双手托起那本童生试细则道: “此书学生日前已经读过,且对于其中题目已有作答。” “当真?” 温显臣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诧异,随后引着徐韶华走向自己值房,随手翻开一页: “你且来说说此题何解?” 徐韶华抬眼看去,随后便淡定道: “此题目为‘有犯无隐’,出自礼经,原句为‘事君有犯而无隐,左右就养有方,服勤至死,方丧三年2’。 学生以为,此题过于直白,也恰恰因为过于直白,以至于学生曾有所犹豫是否要结合前后句一同解答。” “那现如今,你的答案呢?” “学生以为……此题应以直面劝谏圣上入题,而后作答。” 温显臣对这题目倒是熟悉,当初他院试之题,便是此题,可这样的题目在晏南不过是学子最为平常的县试罢了。 “说说你的想法?” 徐韶华闻言,沉默了一下,遂道: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县试,不过是吾等在向圣上表达敬意罢了。” 温显臣听了徐韶华这话,深深的看了徐韶华一眼,随后缓缓道: 天才科举路 第54节 “你若入仕,当为同辈之首。” 徐韶华何其年少,可却有这样的玲珑心肠,是他从未想过的。 当初这道题目,便是他也诧异于其的直白,故而左思右想之下,还是将亲与师和君并论。 也正是因此,他马失前蹄,名落孙山。 故而,此题他至今记忆尤深,可却不曾想到,徐韶华如今才总角之年,却已经可以分析出题之人的想法…… 温显臣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随后,温显臣坐直了身子,让书童为徐韶华搬了椅子过来,二人开始了一问一答起来。 这里面的题目,温显臣有见过的,也有未曾见过的,可是一一分析之下,他整个人都觉得毛孔里透着舒爽。 这徐韶华太会了! 他会的,不光是他那随手拈来的学问,而是对于出题之人心理的把控,每一步都能在不出格的同时做到了极致。 二人这一讨论,连午饭都是书童去膳堂取来的,徐韶华如今并不似以前,偶尔一顿吃个半饱也是没有半点感觉的。 只不过,远在特一号学舍的学子们却不由心中恐慌,不会是他们的墨义不好,气的教瑜大人罢工了吧? 而忙里偷闲,休息片刻的温显臣,眸中不由得闪过一丝茫然: 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等到第二日,温显臣本来还要与徐韶华将昨日未曾讨论的题目再度继续讨论时,书童忙道: “大人,您该去特一号学舍授课了。” 温显臣面上的笑容缓缓消失,忘了,他还给自己揽了这么个活! 随后,温显臣叹了一口气,还是抬脚朝特一号学舍而去。 今日,特一号学舍的学子们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个个垂头丧气的。 毕竟,才辟了学舍,他们便能因为答不上题目气的教瑜大人一日未归,再如何高的傲气也被消磨的差不多了。 温显臣进了学舍,意外的发现昨日他感受到的浮躁之气不知怎的竟是烟消云散,他那紧锁的眉头终于松了松,随后这才清了清嗓子道: “昨日的墨义,尔等应知道自己亦有不足之处,望日后戒骄戒躁,砥砺前行。” “是,谨遵教瑜大人教诲!” 众学子纷纷拱手称是,随后想着昨日与徐韶华的相谈甚欢,看着众学子的目光也和善了起来: “汝等,今日不写墨义,来,吾出一题,点人回答。” “第一题:田方千里。” 温显臣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一番,随后温显臣直接点了徐韶华身边的胡文锦。 此人能有胆量坐在徐韶华的身旁,应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 “这位学子,此题何解?” 胡文锦懵了,没想到自己成为第一个幸运儿,他缓缓起身,脑中拼命思索,这才从自己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将这句话的出处找了出来。 胡文锦随后连忙道: “此题,此题出自礼经,原文为,天,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3” 温显臣昨日一天便习惯了徐韶华随手拈来的从容,这会儿听着胡文锦磕磕巴巴的回答,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接下来呢?” “此题选自礼经,学生,学生以为,乃是想要考验学生等对于,对于我大周礼制的了解……” “哦?那你欲如何以此写一篇经论?” “呃……” 胡文锦沉默了,温显臣这会儿才知道昨日他与徐韶华那般顺畅的探讨,自今日起只怕不复还了。 “徐韶华,你以为呢?” 胡文锦来不及羞愧,便瞪大眼睛看向了一旁的少年,而徐韶华也在此刻缓缓起身答道: “此题的出处胡同窗已经言明,学生不多做赘述。但学生以为,此题只截原文半句,并不仅仅是想要以礼制考验学子。 此句中的田,乃是指禄田,禄田者,为王公之有,连天子尚且有度,何况旁人乎? 而纵观前尘,此题应当是指前朝王公贵族强占百姓耕地之事……” 徐韶华随后将自己的破题、解题的思路一一道来,温显臣听后,不由得满意的抚了抚须。 而一旁的胡文锦,整个人都傻了。 这一堂早课,被曾经自诩天资不凡的学子们来说,实在是艰难无比。 好容易等到钟声响起,温显臣叫了散课,便自己先行离开了。 而等温显臣走后,胡文锦直接扑到徐韶华的桌前: “徐韶华,你骗我!” “胡同窗这话从何说起?” 胡文锦气疯了: “你明明这般聪颖,为何当日不直接道来?你,你就是诈我!” “哦?我还要如何说?” 胡文锦顿时哑口无言。 徐韶华从择生试时,便是当之无愧的头名,可他却一直自己擅加揣度,如今被人啪啪打脸,也怨不得别人。 胡文锦闻言看了徐韶华一眼,深吸一口气道: “徐韶华,今日之能不算什么,他日县试,你我再行比过!” 徐韶华淡淡道: “不比。” “什么?你!你怕了?!” 胡文锦怒瞪着徐韶华,徐韶华没有说话,只是轻笑一声,可就是这一笑,却让胡文锦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起来,他盯着徐韶华: “徐韶华,你可敢与我一赌?” “赌注为何?” 徐韶华终于抬起眼,随后便见胡文锦反手指了指自己: “我!” 胡文锦这话一出,一旁的马煜和魏子峰连忙便要拦着,文锦这怕是疯了,才会做出这种百害无利的举动! 正在这时,一旁的胡文绣咳嗽两声,抬手拉住魏子峰的衣袖: “让兄长去吧,徐同窗不是坏心之人。” 徐韶华闻言,笑了出来: “胡同窗,这个赌注对我有什么用?” “若是你赢了,我此后任凭差遣,奉你……为主!” 胡文锦几乎从齿缝里挤出了最后几个字,他胡文锦这辈子还不曾吃过这么多闷亏! “反之,你若是输了,日后也要以我为首!” 胡文锦聪明了一下,飞快的补上一句,徐韶华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啊。” “哼,你莫不是怕了?你若是怕了,便当着所有同窗的面儿,说一句你徐韶华不如……” 胡文锦话还没有说完,徐韶华便打断他,如是说着: “不过,既然胡同窗你诚心诚意的求了,那便如此吧,今日在场同窗,皆是见证之人。” 徐韶华与胡文锦击掌为盟,胡文锦没想到这徐韶华看着年岁小小,可是力气却大。 这一击掌,胡文锦整条左臂都酸麻起来,可是他不愿意在徐韶华面前露怯,遂放话道: “好!届时你便知道,县试不是你这等耍小聪明之人可以考中的!” 之后的大半月里,胡文锦明里暗里想要和徐韶华一较高下,可是随着温显臣题目难度的一步一步提高,整个特一号学舍里,只有徐韶华一人如闲庭信步般悠闲自在。 胡文锦对此只觉得教瑜大人对于徐韶华实在有些偏颇,只在心里憋了一口气,等待他日县试一鸣惊人。 转眼已是年关,社学生生挨到除夕的这一日这才让学子们归家。 而此时,学子舍的大门外,徐易平早早就牵了牛车在外等候,看到叔侄二人时,不由一喜。 “二弟,齐哥儿!可算等到你们了!爹娘特意让我打听好了时间来接你们,家里也都准备好了年夜饭,咱们快归家吧!” 徐韶华和徐宥齐对视一眼,随后相携着上了牛车: “好嘞!大哥,这些时日,家里的房子也盖好了吧?” 徐宥齐听了徐韶华这话,也不由有些激动: “爹,那是不是我回家就有新房子住了?” 徐易平这会儿面上的笑容也是止都止不住: “是是是,听二弟你的话,家里重新打了一整套的家具,是叔父安排的人,弄出来的东西娘和柳娘可喜欢了。” 随后,徐易平揉了揉徐宥齐的小脑袋: “我们齐哥儿也有自己的小房子,还给你打了书架,等回去你好好瞧瞧。” 徐宥齐高兴的在牛车上都蹦了起来,徐易平一边赶车一边道: “慢着慢着,仔细摔着!” 可即使如此,徐易平脸上的笑容始终未曾放下。 他未想过,有一天,日子会这么有盼头。 天才科举路 第55节 第39章 今日正值除夕, 一路上行人皆是面露喜色,哪怕是冬日也无法掩饰那一路走来的欢快喜悦。 徐易平在前面赶着马车,叔侄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平日在学舍的趣事, 听的徐易平合不拢嘴。 牛车慢悠悠的行了两个时辰, 三人这才正式到家了,离的老远,徐宥齐便看到了自家原来的土地上, 一座青砖大瓦房拔地而起。 “哇!好气派!” 徐宥齐忍不住脱口而出, 村人鲜少舍得用青砖瓦片建房子, 至多不过是泥砖茅草罢了。 是以这会儿, 徐家这座青砖大瓦房看起来颇为独树一帜。 “到家了, 你俩便先进去,我去给村长还牛车。” 徐易平笑嘻嘻的说着, 没忍住摸了摸徐宥齐的小脑袋: “齐哥儿莫急着高兴, 里头还有更好的呢!” 随后,叔侄二人这才缓缓走向新房,但见那门头之上繁复的雕刻,勾连衔搭,令人眼花缭乱。 可让人啧啧称奇的, 却是是最终竟是汇聚成了一个徐字。再加上那丈余高的围墙, 看起来格外的气派。 徐韶华和徐宥齐刚走到门口,大门便被人打开, 风洄冲着二人一礼: “两位小郎君。” 不过大半月,风洄面上的伤口已经都开始结痂, 他散下头发, 遮掩着可怖的伤口,看上去并不如此前那般骇人。 “郎主和老夫人都在明堂等着两位。” 徐韶华微微颔首, 牵着徐宥齐的手迈过了门槛儿,如今的徐家整体为前庭后院的布局,刚一进门的庭院里,一边种着几棵海棠,如今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招展,一边则是碧绿碧绿的竹子。 风洄顺着徐韶华的目光看去,道: “那里便是两位小郎君的住处,安老爷说,读书人都喜欢竹子,特意让人栽了几丛。” 到底是冬日里难得的一抹绿,徐韶华心里很是喜欢,当下不由一笑: “倒是让叔父费心了。” 随后,三人自青砖小路而过,很快便看到了明堂之中,来来回回忙碌的林亚宁和张柳儿。她们这会儿正在张罗着今日的年夜饭,忙的几乎都要脚打后脑勺了。 可是她们的辛劳也是有结果的,这会儿那八仙桌上,已经放着几个小篓的炸菜丸子、炸红薯条、炸肉圆子等炸货。 而徐远志也没有闲着,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这会儿正费尽心思的用筷子夹着炸货,在桌上的餐盘摆放出好看的花样。 忽而,徐远志只觉得眼前一暗,不由抬眼看去: “齐哥儿!华哥儿!” 一下子又是大半月不见,徐远志心里早就想的慌,可是他到底是男子,只是激动了一下,便冷静下来: “快快快,都来坐!” 徐韶华一边坐下,一边嗅着空气中的炸物香气: “老远就闻到了咱们家炸肉圆子的香味儿,爹,给我尝尝嘛!” 徐韶华拉着徐远志的袖子,与素日沉着冷静的模样倒是大不相同,一旁的徐宥齐见状也是拉住了徐远志的另一边袖子: “祖父祖父,我也要尝尝!” 徐远志本来还因为这两个月和两个孩子没有好好亲近,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可是这会儿看着两个小哥儿一左一右的扯着自己的袖子,当下便高兴的合不拢嘴: “好好好,都有都有!” 徐远志拿着筷子,给这个喂一口,给那个喂一口,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早就已经忘记林亚宁分派给他摆盘的重任,过了约莫一刻钟,林亚宁终于炸完了最后一锅藕盒,等她端着热气腾腾的藕盒出来时,人未至,声先到: “我听到华哥儿和齐哥儿的声儿了,可是老大把他们接……徐!远!志!” 林亚宁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徐远志乐呵呵的将方才炸了一小篓的炸肉圆子给两个小的吃了一半! 徐远志和林亚宁成婚这么久,夫妻俩感情极好,这会儿被林亚宁连名带姓的一叫,他忙抬头看去: “咳咳,老婆子,你忙完了啊?” “我要是再不出来,你怕是得给这两个小馋猫把肉圆子都吃光了!这个过两日还要招待亲戚哩!” 林亚宁头疼的看着炸肉圆子的竹篓里,那稀稀拉拉的模样,忍不住又瞪了徐远志一眼。 孩子贪嘴她就不说什么,当家的竟然也不看着! 再说,吃就吃吧,总不能逮着一个嚯嚯啊! “知道了,知道了,老婆子你就别念了,是给咱家娃娃吃的,又不是……” 徐远志不由得摸了摸鼻子,这不是华哥儿和齐哥儿两个小的一直巴巴看着自己,自己怎么舍得让他们失望? “你还敢说!” 林亚宁舍不得说徐韶华他们,这会儿直接将徐远志念的头都抬不起来。 而就在林亚宁训徐远志的时候,张柳儿悄悄的走出来,瞧了一眼战况,然后给叔侄两个装了满满一盘子刚出锅的炸藕盒: “华哥儿,齐哥儿,快吃吧!” 厨房里,这会儿炖了汤,张柳儿也歇了下来,看到徐远志头都抬不起来的模样,低声对徐韶华道: “华哥儿别担心,娘这是气前两日刘寡妇给爹送饼哩。” 随后,徐韶华这才知道,原来前两日家里搬了新家,柴禾不够了,徐远志自个上山砍柴,等快到山下的时候,刘寡妇正好也捡柴禾,却不小心扭了脚,被徐远志喊着林亚宁扶回去。 隔天,刘寡妇就烙了两张白面饼子送给徐远志,又好巧不巧被林亚宁给撞上了。 而这会儿,林亚宁也气咻咻饿说道: “让你摆个盘,你把东西都给华哥儿他们吃,让你砍个柴,你勾的刘寡妇给你送饼!明明那天是我送她回去的,咋不见她给我送?我那天要是去的迟,你不是不就接上了?!” 林亚宁这两日一直憋着一口气,今日交代给徐远志的事儿又被他这般敷衍,可不就直接炸毛了? 徐韶华和徐宥齐二人闻言,缩了缩脖子,虽然吧,爹/祖父刚才给的炸肉圆子很好吃,但是这会儿他们就不掺合了! 随后叔侄两人一人夹着一块巴掌大的藕盒坐在一旁,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时不时悄咪咪观望一下战况。 这炸藕盒又脆又香,藕片被炸熟的同时还保留着清脆微甜的口感,夹心的肉沫被炸的金黄的面糊锁住了水分,咬一口,那丰沛的汁水便在口腔中炸开,可谓是口齿生香。 徐远志挨着训,看到那俩小的那副享受的模样,忙道: “老婆子你这说的什么话?那饼子我能接吗?你要去迟点儿,我就让她走了! 再说,今个不是除夕吗?孩子好容易回来一趟,你还这样……小心吓着孩子了。” 林亚宁看了一眼徐韶华和徐宥齐叔侄二人排排坐着看的模样,眼皮子抽了一下: “哼!不和你计较了!” 等林亚宁又去厨房忙碌后,徐远志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自己那没义气的幼子,不由哼了一下: “你们这两个小的,方才看的可高兴?” “哪有,爹,快尝尝这刚出锅的炸藕盒,可好吃了!” 徐韶华递藕盒,徐宥齐去掰了祖父的嘴,徐远志想说的话被藕盒堵住,不由得瞪了叔侄二人一眼。 这两个小的上社学倒是上出默契来了! 徐远志没好气的将嘴里的炸藕盒嚼巴完,没忍住又拿了一个,看着一旁的徐韶华,顿了顿,缓缓道: “华哥儿,你之前说的话,是对的。幸好当时决定用那五十两来盖房子了……” 一到年关,徐远志收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问候,青兰村倒是不打紧,可是那些几十里开外的亲戚也都借着这个由头来借银子过年。 一张口便是十两银子,且看那模样,个个都是有借无还,等得知徐家拿银子盖了房子后,又是阴阳怪气。 而那刘寡妇,也不是第一个向徐远志示好的。 当初只觉得银子来的快,来的多,却不曾想过,财帛动人心。 徐韶华闻言,嚼了嚼,将口中的藕盒咽了下去,笑着道: “爹的为人品性我是相信的,再说,即便没有我,我相信爹也不会让咱们家吃亏。” 爹可是连买菜买肉都要与人讲价计较的啊! 徐远志听了徐韶华的话,没来由的心中升起一丝自得: “那是自然,就是老大……” “爹,我咋了?” 徐易平正好还了牛车归家,他没听到前面的战况,这会儿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很是疑惑。 徐远志瞥了一眼徐易平,又看了一眼厨房: “你甭告诉我,这两日徐老三家的闺女给你送点心你不知道。” “我知道啊。” 徐易平摸了摸脑袋,不知道他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徐远志哼了一声: “那点心呢?柳娘给咱们家生了齐哥儿,我就认她一个儿媳妇,你要是做了什么糊涂事儿……” “我给柳娘了。” 徐易平一边说着,一边傻笑: “柳娘说那点心味道不错,还要和妧娘学着做给我吃哩!” 徐远志:“……” 徐韶华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果然,真诚才是必杀技。 而徐远志整个人呆了一会儿,又一脸惊奇的看了一阵徐易平,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自己这个木头似的长子,竟然这么会哄媳妇? 明明都是送东西,他被老婆子到除夕当天都要念,可轮到老大,柳娘那是一个字都不说! 这不公平! 天才科举路 第56节 随后,众人又笑嘻嘻的说起了这些日子叔侄俩不在家时发生的种种,倒是难得的一派和乐。 终于等到夜幕降临,林亚宁将最后一道红烧肘子端上了桌,徐家的年夜饭正式开始! 但见那张不大的八仙桌上,鸡鸭鱼肉,应有尽有,这里面的每一道菜,都是林亚宁在风洄的口述中琢磨出来的。 毕竟,这是林亚宁这辈子做的第一道这么丰盛的饭菜。 徐易平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水酒,给自己和爹各倒了一碗,婆媳两人也给自己准备了口味清甜的酒酿,还被徐韶华和徐宥齐各蹭了一碗。 风洄帮着摆好桌椅,便要离开,徐远志却道: “风洄也留下吧。” 风洄闻言,面露惊愕之色,见徐家人并未有其他意见,不由得落下了一滴浑浊的泪水: “哎!” 风洄坐在了最下首的位置,擦了擦眼泪,脸上却不由得扬起一抹笑容。 上首,随着徐远志一声动筷,众人纷纷笑意盈盈的夹了一筷子喜欢的美食送入口中。 徐远志和徐易平一碗水酒下肚,皆是红了脸,徐远志这次争气的没有醉,只是推杯换盏间,伏案喃喃: “十载勤学向寒窗,一朝意气散,空余恨,错错错!!!” 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徐远志一时哭,一时笑,徐家人看着这样的徐远志,心中一时也颇为不是滋味。 原来,当初徐远志并未完全释怀。 眼看着原本欢乐的气氛就要跌落至冰点,却不想徐远志指着徐韶华和徐宥齐,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任他小人龌龊,我有儿孙扬志!来!喝!新年大吉,岁岁朝朝,平安喜乐!” 徐家人面面相觑一番,徐韶华含笑端起了酒酿: “新年大吉,烟火延年,时暮有余!” “新年喜乐……” “新年……” 众人纷纷举起了手中的碗,连年岁最小的徐宥齐都喝了半碗酒酿,随后看着对面的徐韶华,奇怪道: “咦,一个小叔叔,两个小叔叔……三个四个,不对,娘,我好困。” 谁也没有想到,徐宥齐竟然继承了祖父一碗倒的体质,甚至比之更甚,一碗酒酿便撂到了他,这会儿已然趴在张柳儿的怀里呼呼大睡起来,逗的大家不由得开怀大笑起来。 去岁一年,有喜有悲,有愤有乐,可也随着月亮的西斜,翻了篇。 社学规定学子们于正月十六回去上学,这半个月里,徐韶华和徐宥齐两个小的日日都吃着林亚宁和张柳儿精心准备的炸物。 徐韶华还好,他日日练剑,随着九霄功法的递进,每次练过剑,总会出一身的汗,过后又要喝好些水补上,倒是没有大碍。 可是,徐宥齐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一连数日的炸货吃的他的上了火,这会儿徐韶华正在练剑,他便哭唧唧的端着苦苦的下火茶在一旁候着。 “呜呜呜,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吃,怎么就只有叔叔你不上火?!” 那下火茶根本就不是人喝的,又苦又涩,一口下去,徐宥齐恨不得连胃囊里的食物都要吐出来了。 徐韶华结束最后一个动作,缓缓垂下手,这才看向徐宥齐: “这两日,我倒是瞧着齐哥儿都要乐不思蜀了。” “哪,哪有……” 徐宥齐目光游移,社学里的读书辛苦,好容易放了假,他也想松快松快。 “哦?今日已经是初十了,齐哥儿可曾翻过书?” 徐宥齐的小身子直接僵住了,这人啊,不能歇,越歇越想歇。 随后,徐韶华缓缓走了过来,笑眯眯的看着徐宥齐: “齐哥儿,茶凉了,你看是我灌还是你自己来?” 徐宥齐犹豫三息,随后直接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了下去。 早知道就不找小叔叔哭了,娘还会给他蜜饯呢! 可是这会儿,徐宥齐只将注意力放在了小叔叔发现自己懈怠的事儿上,一时半刻还没有去想旁的。 原本因为下火茶苦涩而导致紧皱的眉头不知不觉也松了开来。 “还苦吗?” 徐宥齐懵了一下,似乎口腔里还有一丝苦味,可是也已经不明显了。 “去读书吧,若是让我在社学里听到齐哥儿你学问退步的话……” 徐韶华笑的人畜无害,只是徐宥齐对上小叔叔这个眼神,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哆嗦,随后便迈开小短腿朝自己的卧房冲去。 之后的五日,徐宥齐紧赶慢赶,才险险将先生留下的任务全部完成,一面庆幸,一面还时不时偷看小叔叔,也不知他满意否。 一想到小叔叔会用失望的眼神看着,徐宥齐不由得猛摇了两下头,他才不要那样呢! 随后,徐宥齐思索了一下,拿着书找上了徐韶华: “叔叔,这几日我已经将先生要求的任务完成了,还请叔叔考校。” 徐韶华也没有含糊,翻了一下徐宥齐的书,随后随口便来,徐宥齐起初还有些磕绊,但最后也跟了上来。 等一刻钟后,徐韶华将书还给了徐宥齐: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齐哥儿,不日我便要下场县试了,待过了府试、院试,我又有多少时日能与你一处,盯着你的? 若是他日我去了府学,我最不放心的便是你啊!你我是家里唯二的指望,若是有朝一日,我有个万一,你便是唯一可以扛起徐家门楣的人……” 徐韶华轻轻叹息着,眉头紧锁,他不由得捏了捏鼻梁,很是疲倦的模样。 徐宥齐哪里见过小叔叔这幅模样,难过的都快要哭出来了: “叔叔,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定不会这样了,您别这样……” 徐韶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徐宥齐,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信你的。” 随后,徐宥齐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隔壁,不多时,火折子的声音响起,徐韶华却是懒懒的伸了一个懒腰。 家里的爹娘他们,徐韶华并不如何担心,唯一担心的便是齐哥儿。 齐哥儿年幼,如同一棵刚长出枝桠的小树苗,旁人怎么修,他便怎么长。 虽说,徐韶华清楚侄儿一直与自己心连心,可他却也要和他玩一玩脑筋的。 当日,徐韶华起夜的时候,看到隔壁的灯还亮着,遂过去敲了敲,下一刻,那灯光便做贼似的灭了。 “身体重要,齐哥儿。” 徐宥齐没有吱声,只是捂在被子里,默默留下了一滴泪水。 小叔叔县试迫在眉睫,可他还要让小叔叔担心,实在不该! 翌日,徐远志将二人送到了县城,又转悠着准备去扯些花布哄媳妇开心。 而徐韶华也再一次投入了紧张的学习之中,新年伊始,随着县试报名的开始,温显臣的课程也愈发紧迫起来。 但好在此前温显臣的不留情面,再加上这半月不少学子的私下打磨,他们也渐渐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不过,这里面仅次于徐韶华的竟然是身体最为孱弱的胡文绣,他虽然在破题之上不及徐韶华敏锐,可是其对四书五经的熟悉度大大提高,倒是能得温显臣几句夸赞。 而安望飞想来也是在年假时下了苦功夫,等到课后请教徐韶华的时候,对于一些题目已经可以说出自己的独特见地了。 除此之外,还有数人逐渐崭露头角,倒是让温显臣不由得欣慰不已。 特一号学舍的学子们现下也已经都无心去思考其他事宜了,整个学舍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而与其不远的甲号学舍倒还是在先生的教导下,按部就班的学习着。 待晨课结束,徐宥齐身边已经围了几位学子: “小徐同窗小小年纪,对于先生的回答便能旁证左引,实在不凡,想来这次年假没少下功夫。” 徐宥齐听了这话,只觉得脸颊一热,若不是小叔叔提点,今日上课他只怕都要答不出先生的提问呢! “我……不过是侥幸罢了。” “小徐同窗这是谦虚了,不过有大徐同窗那样非人哉的叔叔,小徐同窗这样也是情有可原。” 徐宥齐闻言,不由得弯了弯唇: “是,若不是叔叔,我也不会得先生夸赞。好了,不与几位同窗说了,我还要和叔叔一道用饭。” 随后,徐韶华有礼的告辞离去,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而膳堂里,徐韶华今日被几位同窗缠住解题,徐宥齐略等了一会儿,便自己取了饭食。 只是,等徐宥齐快要吃完的时候,一道黑影落了下来: “今日小徐同窗不曾和大徐同窗一道用饭吗?” “叔叔他许是临时有事吧,林同窗是有事要找叔叔吗?” 徐宥齐看向自己面前之人,林亭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并非,只是看到小徐同窗一人在此,心生怜意罢了。” 徐宥齐有些不解的看了林亭一眼,并未接话,林亭又道: “今日在课上,小徐同窗一番作答可谓是颇有风采。” 林亭先是一夸,随后看着徐宥齐慢悠悠道: “不过,有大徐同窗珠玉在前,大家提的最多的,也不过是大徐同窗罢了。 小徐同窗能有大徐同窗这样的好叔叔是一件好事,倒是不必太过辛苦,我听说小徐同窗夜里房内的灯都要至子时才熄,真真是太过劳累了。” 林亭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徐宥齐,他知道徐宥齐年幼,有些话通过这样明夸暗贬的方式说出来,他更容易听进去。 徐宥齐听完了林亭的话,神情恍惚了一下,但随后,他看着林亭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不行,我不能让叔叔担心。” 林亭:“……” 天才科举路 第57节 “林同窗慢用,我先回学子舍了。” 徐宥齐随后起身,朝学子舍而去,这会儿膳堂的饭食剩不了多少了,他还是给小叔叔叫点旁的吃食吧。 之前安乘风给的一百两银子被徐宥齐交给了林亚宁,林亚宁并未全部收下,而是给他了些铜板碎银,每月都有。 可是,徐宥齐平时并未有太高的物欲,基本上都用来投喂小叔叔了。 等徐宥齐叫了三碗馄饨,四碗素面上来没多久,徐韶华便回来了: “叔叔,望飞叔叔你们回来了?快来吃饭,刚送上来的!” “齐哥儿辛苦了。” 徐韶华揉了揉徐宥齐的头发,笑眯眯的说着,随后便和安望飞坐在桌前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安望飞也是这些日子偶尔和徐韶华在一起用膳时,才知道自家华弟竟是个大胃王,想起以前徐家的苦日子安望飞将自己的心疼藏在心里,只是自己的房间里也时时准备着点心。 等到桌子上多出来了七只空碗,安望飞让小厮还了碗,又上了茶水,这便拿出了一包点心来: “华弟,尝尝这珍食楼的新点心如何?” 正是才过了年,这珍食楼的点心也是红红火火的,看着颇为喜庆。 徐韶华也没有和安望飞客气,道了谢便取了一块,三人一边吃点心,一边喝茶聊天。 徐宥齐犹豫再三,还是将今日林亭的奇怪说了出来。 安望飞闻言,端着茶碗的手不由一顿: “华弟,此人莫不是想要接齐哥儿来影响你县试?他会不会是胡……” 安望飞几乎下意识便想到了胡文锦,而徐韶华听了这话,只是轻轻的抿了一口茶水: “不尽然。特一号学舍的同窗皆知我与胡同窗不和,若是谁想要影响我,胡同窗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徐韶华随后,顿了顿: “况且,胡同窗心直口快,并不是会这般行小人之举的人。” 心直口快? 安望飞差点儿没笑出来,这是说胡文锦那是个只长了嘴的蠢货罢了。 “可若是如此,那又会是何人想要对齐哥儿下手?” 齐哥儿年幼,下场最起码还需三年之久,谁又会对一个六岁的孩子动手? 而从他入手,唯一的可能便是冲着与他同在社学,却即将下场县试的叔叔罢了。 毕竟,若是徐宥齐松懈了学业,徐韶华少不得要费些心力教导,到时候他做学问的时间也会大大缩小,届时便是他因此搁置了县试都是有可能的。 可,此人为达目的竟然意图诱骗一个六岁孩童,实在是让人不齿至极! 安望飞越想越气,徐韶华定了定神,道: “还请望飞兄将学子舍的名册借我一观。” “华弟是怀疑此人是学子舍住着的学子?可是,纵使如此,华弟素日也不与人结仇,反而广结善缘,谁会这般……” 徐韶华摇了摇头: “我记得曾经在学子舍看到林亭的身影,不过他家境贫寒,只在一层居住。 如今眼看我要下场县试,林亭仍在甲号学舍,未有下场之意,他与我并无利益纠葛,又为何诱导齐哥儿?” 徐韶华顿了顿,随后缓缓道: “只怕,是有人以利许之。” 而对于出身贫寒的林亭来说,金银是其最需要之物。 安望飞闻言,随后立刻让小厮将学子舍的名册拿了上来,说自己要盘账。 随着安望飞的手指在名册上移动,不多时,他急急道: “找到了!年前……林亭一直在一口住着,可等过了年,他便为自己定了二楼的房间,还定了半年!” “对上了!可是,究竟是谁,要这么做?” 安望飞只觉得不寒而栗,只是一个县试罢了,便这般手段频出,何至于此? 徐韶华亦看着名册,淡淡的垂下眼帘: “还请望飞兄托叔父替我查一查,就查……特一号的同窗们吧。” 安望飞点了点头: “华弟不说我也准备让我爹去查一查了,如今县试在即,学舍里却有这么狠毒之人,若是谁不幸与他结保……” 徐韶华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那便有劳望飞兄了。” 安望飞忙摆了摆手,而在一旁听了全程的徐宥齐,这时才知道自己方才听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为的是什么。 这会儿,徐宥齐不由得微红的眼眶,拉着徐韶华的袖子: “叔叔,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相信我!” “我自然相信齐哥儿。” 徐韶华抬手将徐宥齐脸上泪水擦去,叹了口气: “这次,是叔叔连累你了。” 不管这幕后之人想要做什么,可就凭他不敢正面冲着徐韶华来,反而对一个小孩子下手,徐韶华便不会放过他! 徐宥齐狠狠摇头,随后,徐韶华又温声道: “齐哥儿素来勤勉,年假之时为何懈怠了功课?” 徐宥齐咬了咬唇,缓缓道: “因为,放假前两日,我偶尔听到有人在竹丛后说话。他们说……” 徐宥齐看了徐韶华一眼,低低道: “他们说,我不及叔叔多矣,何必日日装腔作势?我,我……” “所以你便赌气想要放弃了?” 徐宥齐低下了头,他虽然早慧,却也只有六岁,乍然听到这话,本是想要让那些人瞧瞧自己的厉害。 可是,他又知道小叔叔天生过目不忘,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小叔叔一较高下。 是以,心中郁郁之下,徐宥齐生了退意。 徐韶华没有责怪,只是牵起了徐宥齐的小手: “是我这些日子疏忽齐哥儿了,但你我叔侄,同出一门,同为一体,荣辱共担,还望齐哥儿日后能与我叔侄一心,同力断金。” “叔叔……” 徐宥齐没忍住,扑进徐韶华的怀里哭了一场,安望飞看着这一幕,心中却不由得升起一丝羡慕。 要是,他也有这样的兄弟叔侄就好了。 但随后,安望飞又回过了神,他与华弟也是除了齐哥儿外,最亲近之人! 这次的谈话,徐韶华让徐宥齐和安望飞先不要张扬,随后他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转眼又是十日,正是县试报名之日。 温显臣虽然外在严厉,可是却已经为众学子考虑的妥妥当当。 “赵秀才、刘秀才、孙秀才三人品性端方,有他们为汝等作保,应是万无一失,只不过他三人还需要亲眼见过你们,故而今日休课半日,汝等可前去拜访。” 瑞阳县的廪生本就稀少,可是听温显臣所言,社学已经告知了三位廪生,如今只需要他们拜访走个流程,众人自然皆是拱手称谢。 徐韶华和安望飞决定拜访的是赵秀才,这位赵秀才也是当初安乘风多方打听之下,本欲请他为安望飞作保之人。 赵秀才住在城东较为偏僻的小巷里,二人前去的时候,赵秀才正在练字,二人被书童请进来后,只安静在一旁等在。 约莫过了一刻钟,赵秀才这才停下了笔: “来,你们也来写一个字。” 安望飞和徐韶华对视一眼,随后率先走了上去,安望飞习的字浑厚圆润,赵秀才看了一眼,抚须点头: “不错,吾愿为你作保。” 随后,赵秀才看向了徐韶华,少年那张过于张扬的容貌让赵秀才眼前一亮,不由哼笑一声: “这样的容貌,若是予以大才,只怕他日吾在这穷乡僻壤也会听到你的名字。” 赵秀才这话虽是赞扬,可反之若是徐韶华才不比貌,那自然是一事无成。 徐韶华闻言只是拱手写过,随后便从提笔蘸墨,赵秀才看着那少年纵使被自己那样夸赞,也并无丝毫骄躁之态,不由心中满意。 随后,徐韶华提笔写下了一个字。 “一。” 赵秀才定定的看了一下,随后眼中迸溅出惊喜之色: “一为始,世人只道此字最易,可最易者,亦是最难者,你这字中直如许,却隐含锋芒,有绵绵不绝之意……” 赵秀才一时赞不绝口,过了许久,这才道: “待你考过,可愿与我一道论这一字之深?” “学生,求之不得。” 赵秀才抚了抚须,满意点头,随后让他们快些回去读书,莫要耽搁时候。 而等徐韶华和安望飞回去的时候,特一号学舍尚且还空无一人,二人对视一眼,随后决定回学子舍自行温书。 只是,等二人刚到学子舍,便看到了等待许久的安乘风,安望飞不由有些惊讶: “爹?您怎么在这儿?” 安乘风没看安望飞,反而看了一眼徐韶华,道: “我为徐贤侄而来。” 安乘风的声音压低,徐韶华扬了扬眉,便知道是之前让安乘风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天才科举路 第58节 “叔父且随我上楼细说吧。” 安望飞也立刻反应过来,三人进了房间,安望飞立刻关上门: “爹,可是此前让您探查之事有了结果?” 第40章 安乘风闻言斜了安望飞一眼, 没好气道: “一点儿也沉不住气,我看若不是贤侄开口,你方才便要在门口问我了!” 安望飞闻言, 不由挠了挠后脑勺, 没有多言。 徐韶华只是含笑看着,随后这才缓声道: “能让叔父亲近来一趟,此事只怕并不简单, 还请叔父直言。” 安乘风抚了抚须, 笑呵呵道: “还是贤侄知我, 此前飞哥儿将特一号学舍的名单让人送信给我后, 我便一直暗中调查。 只是, 此番调查之中,可疑之人多达五人, 我实在无法决断, 故而只能来请贤侄听一听。” 徐韶华和安望飞对视一眼,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诧异,小小的特一号学舍,不过只有十六人,其中竟有五人有异! 安乘风也没有含糊, 随后便直接道: “这五人分别是钱仲真、吴有实、朱子钰、何许来、张瑞。” 安乘风这五人的名字道来后, 安望飞还有些不死心道: “爹,真的没有姓胡的吗?” 安乘风瞪了安望飞一眼: “你爹我办事儿还需要你操心?那胡家兄弟出身的胡氏, 乃是前朝赫赫有名的胡首辅一脉。 只不过,当初前朝末帝登基后对胡氏一族进行清算, 如今百年过去了, 胡氏一门才终于得以重出。 胡氏如今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腾得出手来做别的?更何况, 如今入仕重名,这种事对于胡氏来说,随意沾染上,不过是得不偿失罢了。” 安乘风将自己的见解说了出来,而一旁的安望飞也不由奇怪的看着徐韶华: “华弟似是早就知道那胡文锦是清白的了,你不会早就知道他们的身份吧?” 徐韶华闻言,摇了摇头: “胡文锦同窗虽然鲁莽冲动,可是还有胡文绣同窗盯着,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出手,否则只怕要置自己于不义之地。” 徐韶华看了一眼安乘风,含笑道: “就像叔父说的,得不偿失。” 安望飞闻言,不由嘀咕: “啧,那华弟这说的不是和我爹殊途同归了吗?我爹辛辛苦苦查了那么久,还不如华弟脑筋转一转。” “嘿!你小子!” 安乘风气的吹胡子瞪眼,徐韶华忙劝道: “怎么会,我能知道两位胡同窗的事,还是因为我们打过交道,可是其他同窗之事,还需要仰仗叔父解惑才是。” 安乘风闻言,又是刮了安望飞一眼,这才道: “瞧瞧人家徐贤侄这话,多顺耳,你小子也不知道说点好听的!” 安望飞连连讨饶,安乘风这才将那五人的可疑之处一一道来: “这五人中,钱仲真和吴有实二人同出一村,关系极好,且二人成绩不错,当初才入社学之中,就读甲号学舍。 只不过,在一月多前,此二人的家人曾在山上发现了一株五十年的人参,各得银三十两,二人这才决定下场县试。” 安乘风这话一出,安望飞回忆了一下,道: “这两人当初曾经向华弟求教过几次,应是知道华弟的本事……” 徐韶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 “叔父,还请继续说罢。” “嗯,这剩下三人中的朱子钰家境贫寒,曾经只在村里先生的窗外偷听识字,但是在进入社学之后,学问突飞猛进,更是在本次县试下场。 何许来则是其母病重,在邻里的劝说下,预备冲喜救母,虽说是情理之中,可也略有疑点。 而最后的张瑞,此人与寡母在长松村同住,此前一直靠着其母刺绣过活。他的学问并不出众,今次下场不知是否是破釜沉舟。” 安乘风将自己调查到的银子一一来到,安望飞只听的眼睛都要冒蚊香圈了: “爹,你说的这么多人,我怎么觉得他们都有问题?” 安乘风哼了一下: “否则我为何要让贤侄亲自来决断?” 他一个当爹的都摸不清的事儿,飞哥儿要是能弄懂,那他清明那天可要给祖宗好好上炷香了! 而徐韶华这会儿没有开口,而是安安静静的在一旁坐着,长睫半垂,过了许久,这才道: “人参可以是让人引导发现的,冲喜亦是如此,此五人之中,唯朱、张二人最为可疑。” 徐韶华这话一出,安望飞不由道: “华弟这话从何说起?” 徐韶华微微一笑,淡淡道: “望飞兄以为,他们设计与我为的是什么?没有了我,他们便能是本次县试的头名了吗?” 看一个人是否算计,要看他是否得利。 安望飞回忆了一下这五人平日在学舍的表现,缓缓摇了摇头。 这五人的成绩并不出挑,纵使没有华弟,还有胡氏兄弟,还有旁人。 “嘶,那此事岂不是……有人单纯的不愿意让华弟你下场了?他,他图什么啊?!” 徐韶华闻言,沉默了一下,随后起身去自己的房里拿出来了一样东西,交给安乘风: “叔父见多识广,可知此物是何地所产?” 徐韶华拿出的是一枚剑穗,安乘风虽有些不解,却也结果仔细辨认: “这丝线色彩鲜艳,可唯独里面一缕靛蓝乃是晏南省怀安府的特产。” 徐韶华闻言微微一笑,随后道: “许大人的妻族,便是出自于此吧?” 安乘风一下子愣住,他轻轻的点了点头,他拿着剑穗看了又看,这才小心道: “这剑穗到了贤侄手中,莫不是他……不应该啊,他若是有那般手眼通天的本事,这一次也不会被圣上贬到隔壁霖阳府了。” 若说泰安府穷困,那霖阳府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剑穗,乃是当初我拜托望飞兄他们送到县衙的那两个贼人之物,敢问叔父,那两个贼人是如何死的?” 安乘风抿了抿唇,将剑穗还给了徐韶华,咽了咽口水: “他们……是重伤后染了天花,连夜起了高热,人就不成了,县衙那个月一直闭门未开,也是如此。 而那两个贼人也因此被县令大人直接下令烧了,就连他们的衣物等。贤侄手里这枚剑穗……只怕是他们唯一存世之物。” 徐韶华把玩着手里的剑穗,淡淡道: “是啊,许大人连自己的两个手下都不愿,何况我这个差点儿给他带来麻烦之人呢?” 若是这两个当街行凶之人被人发现与许氏的纠葛,许青云此生都无再起复的可能。 而作为发现那两个贼人的徐韶华可不是要被迁怒吗? 安乘风听到这里,只觉得无比荒谬: “这,这也太过,太过小肚鸡肠了吧!况且,他这般肆意妄为,莫不是,莫不是以为自己可以只手遮天了吗?” 徐韶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安乘风,而安乘风想起自家因为一块玉佩便被其百般算计,一时也哑口无言起来。 安望飞沉默了一下,振作了起来,他忙道: “既然华弟已经推测出那动手之人的真实意图,那我们只要从这些可疑之人中,找到真正下手之人,防范他便可以度过此次劫难了!” 安望飞如今的抗压能力已经被练出来了,这会儿还有心情劝慰徐韶华和安乘风。 安乘风只是摇了摇头,只是通红着一双眼睛,看着两个孩子: “这瑞阳县,怕是成了许家的筛子,到处都是许家的人!飞哥儿,贤侄此番,你们定要好好考,去了府城,才不必这般受人制肘!” 徐韶华和安望飞对视一眼,齐齐点了头: “必不负叔父/爹厚望!” 他们身上,背负着家族之恨,夺宝之仇! 岂敢郁郁不前?! 安乘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带着几分欣慰。 而安望飞随后也终于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五人之上: “方才华弟从这五人之中单单挑出了两人,我还是有些不解,不知华弟是如何判断出来的?” 徐韶华闻言并未藏着掖着,而是仔细解释道: “若是望飞兄仔细斟酌,便会发现钱、吴、何这三位同窗的下场虽然有着偶然因素,可却多为外力。 一旦有外力,那便极有可能是有人于背后策划,目的……不过是在他日事发之后,为自己做以掩饰罢了。” 若是他日徐韶华果真因为徐宥齐耽搁了县试,即便是先生得知是有人在徐宥齐耳边说三道四,若是仔细讯问一番,最多也不过是发现那林亭之流背后有人而已。 再多的,人一多,牵扯广泛,先生只怕也不愿意继续查下去了。 到最后,只有徐韶华吃下这个哑巴亏。 天才科举路 第59节 安望飞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他下意识的抓住徐韶华的袖子: “那,那华弟,依你之见,这,二人之中,谁最有可能是,是幕后之人?” 徐韶华闻言,抿了抿唇,随后道: “只看……这一次请三位廪生保结剩下谁便知道了。” “啊?” 安望飞愣了一下,随后道: “也是,这一次学舍里有十六人,五人结保必然剩下一人……可是,华弟若是意外的话,那我们岂不是要冤枉人了?” 徐韶华抬步走到窗前,推窗看去: “望飞兄,那人……不会允许自己有意外的。” “齐哥儿这些时日并未如那人预想那般懈怠,他既然无法从齐哥儿下手,你猜……他会从何处下手?” 安望飞愣了一下,随后不由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攥紧了手掌,才发现自己掌心里满是汗水,他急喘了两下,这才低低道: “他,他不会是想要在县试当日动手吧?” 齐哥儿是社学里唯一可以影响华弟的人,那么下一次那人能且只能在县试当日动手了。 且必须是正场当日,否则以华弟的才华正场必中! 徐韶华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好了,望飞兄,你我在这里如何揣测也无用,这会儿同窗们已经回来了,我们也该下去和大家一聚了。” 徐韶华的声音里含着笑着,可是安望飞和安乘风对视一眼,却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 当初,那玉佩之事,华弟/贤侄尚且是步步算计,不但让许青云外放,连带着藏污纳垢的许氏学堂都为此关门,现下有人竟然将这主意打在了他的亲眷身上…… 安乘风送了信后,就在学子舍查了今日的账,而徐韶华和安望飞则并肩朝学舍而去。 特一号学舍里,有学子正口沫横飞: “今天真是走了狗屎运了,我本来想要去寻刘秀才公保结,却没想到被人泼了一盆洗菜水,还脚下一滑跌了一跤,弄的满身狼狈不说,还来不及回来换衣服。” “那刘秀才公可曾为难于你?” “刘秀才公本来不愿意为我保结,我想着来了也不能白来,故而一直在他门外候着。 这一候,便是两个时辰,等到午时之时,刘秀才公突然开门,让我进去留下了名字,说愿意为我保结了!” 那学子说的眉飞色舞,显然是因这事儿惊而后喜,惊叹不已。一旁的学子们也是啧啧称奇,随声附和。 说话间,徐韶华和安望飞并肩进了学舍,众人连忙凑了过来: “徐同窗,安同窗,你二人是请哪位秀才公为你们保结的?若是能与徐同窗一同结保,也能沾沾徐同窗的文气啊!” 徐韶华笑吟吟的说着: “是赵秀才公。” “哇!我也是赵秀才公!秀才公喜欢字,也不知我那字迹如何让秀才公看入眼了!” “嘿嘿,我也是,我也是!之前教瑜大人提问时,我正好忘了大学的一篇文章,我罚自己写了十遍,正好练了字,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学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那叫一个兴高采烈,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埋头苦学,可把他们都要憋坏了! 到底是十来岁的少年郎,没一会儿学舍里便热闹起来了。 可就在众人正一片欢欣的时候,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的走了进来,但见他白着一张脸,表情哀戚,看到众人欢欣雀跃的模样,直接红了眼眶。 “张同窗,你怎么……” 那人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人扯了扯袖子,低低道: “咱们学舍一共十六人,方才我听了一下,其他同窗都已经有了保结的秀才公,只有张同窗没有回来。” 那人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一番,几个和张瑞关系好的学子连忙上去安慰,过了好一会儿,张瑞这才终于吐露。 原来他竟是在寻找孙秀才的时候迷了路。 “我想着,我才学不出众,只怕三位秀才公瞧不上我,故而,故而想要去请住的最远的孙秀才公为我保结。 可是,可是谁能想到,那孙秀才公住的偏僻,我一路走过去,竟是在小巷里迷失了方向,等我,等我再赶去的时候,孙秀才公说他要保结的学子人数……已经满了。” 张瑞一番话,说的众人都忍不住替他可惜,张瑞的出发点没有问题,只可惜,他运气不好。 而一旁的几位学子还在安慰着张瑞,安望飞却已经悄咪咪的挪到了徐韶华的身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 “华弟,是此人吗?” 徐韶华闻言,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便重新打开了书本。 而安望飞只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暗中关注起了张瑞。 在此之前,张瑞在学舍之中,一直不声不响,排名也是不上不下,若不是爹查出来不对,只怕安望飞永远都不会关注到他。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学子,竟然能在背后谋划出那么些事儿吗? 半月光阴转瞬即逝,转眼便是县试之日。 二月初六,是县试的日子。 徐易平提前一日便来了学子舍为徐韶华准备考试用的一应东西,安望飞将隔壁的两间屋子择一给他暂住,徐易平一下子夸了他一刻钟,最后安望飞红着脸,以温书为由离开了。 “二弟,你看这个考箱如何?” 原是这段日子徐易平四下寻找瑞阳县的秀才公们打听,听说这县试时的桌椅,尤其是椅子有时候会因为年久失修,根本坐不得人,故而特意亲手编了一个三尺高,一尺宽的考箱。 他编的格外的精细,竹藤上面的棱棱角角都被打磨的平平整整,上面的提手也是可以内扣下去与表面平齐的,若是真需要坐也不会硌屁股, 里面空间很是宽大,且一半被设定出了上下两个抽屉,一个抽屉放置笔墨纸砚、另一个抽屉则可以放置需要携带的食水一类。 而另一边,则是一个精致小巧的凳子,其下垫着油纸和一个卷袋,徐韶华将那凳子取出来后,有些奇怪道: “大哥,这个凳子是……” “这叫考凳,我听人说,科举查验很是麻烦,有时候要等三四个时辰之久,这东西占地方小,累了也可以直接坐。” 徐易平一面说着,一面压低了声音: “考箱过大,坐在上面难免会让检查的胥吏侧目,若是给人家一个不好的印象来为难二弟,就不妥了。” 徐韶华闻言,抿了抿唇,过了许久,这才低低道: “大哥真是费心了。” 连他这个即将科举的学子都不知道这里面这么多的门道,他家大哥不知道要问多少人才能得到一二指点。 “这有啥?你是我兄弟,我不为你打算为谁打算?” 徐易平大剌剌的说着,徐韶华本就鼻头一酸,闻言更是差点儿落下泪来。 “大哥,放心,此番我定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徐易平挠了挠头,回想了一下道: “爹说了,让二弟你随便考考就成,不要有太大压力,你还小,一次不成后面咱们还可以重新来过,莫要累着自己。” 徐易平一字一句的回忆着,就是语气却颇为诚恳,徐韶华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省得的,” 当日,徐韶华将一应需要的东西重新归置好,这才躺在床上,进入了梦乡。 而等到天还黑沉沉的时候,外头打更的已经开始高声道: “五更已过,县试进场喽——” “五更已过,县试进场喽——” 早早就起身收拾妥当的徐韶华和安望飞这会儿也提着一盏并不明亮的灯笼朝考棚而去。 瑞阳县并不富裕,这考棚看着也是摇摇欲坠的模样,在被灯火映亮的天色下越发明显。 可即使如此,学子们看着那一座座考棚,眼中满是向往之色。 今日是县试的大日子,各县皆有当地驻兵派来的一支兵将,这会儿正一脸严肃的绕了考棚四周把守,只有前来应考的考生方可以直接入内,那压抑的气氛让一些本就心理承受能力较弱的学子两股颤颤,几乎哆嗦着走了过去。 徐韶华和安望飞倒是面色平静,只是二人刚一进去,点名册正好截止,安望飞想起那日和徐韶华的话,不由担心的看向徐韶华。 今日,只怕要是那人的动手之日了吧? 徐韶华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安望飞稍安勿躁,随后取出考凳,悠然的坐下休息。 安望飞的家里也有准备,只是安望飞这会儿比徐韶华还坐不住,只在原地徘徊。 还是徐韶华看不下去了,让安望飞坐下歇歇,他这才消停了一会儿。 这点名册一次五十人,名字是早就书写好的,只等着张榜公布,是以在其截止后,徐韶华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已经有些雾蒙蒙的光亮时,这才见胥吏重新张榜。 徐韶华将考凳收起,放入考箱,这才提着考箱朝内而去,安望飞和其他学舍同窗走在前列,徐韶华装作不经意的偏了偏头,用余光扫视了一下自己的身后之人。 果然,当日那哭的可怜兮兮的张瑞正在他身后两个身位的位置,这会儿正低着头,闷头走着。 可他哪里知道,徐韶华已经观察了他整整半个月,别说他低着头,就是化成灰,徐韶华也能一眼看出来。 这五十人里,前面十几人正好都是学舍的学子,而徐韶华不知为何被排在了最后。 整支队伍随着检查,正缓慢的前行着,但即使如此,一刻钟也才进去了五六人。 这一路,气氛安静却压抑,有不少人都被这安静的气氛感染,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为了赶时间,他们有些人三更便起来了。 而就是在这众人困意正是浓重之际,只听到一声微小的异响直冲徐韶华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徐韶华从自己的备用书袋里抽出一支毛笔,手腕一甩,那笔与指之见竟成一短剑之势,随后竟是直接将那不明之物飞射落地。 下一刻,徐韶华遂高声道: “大人,学生有要事要报!” 徐韶华话音刚落,一个黑脸胥吏带着一支五人兵将的队伍急急而来,那扑面而来的威压,寻常人早就已经颤颤巍巍起来。 “何事!” 胥吏声音严肃,仿佛若是徐韶华下一刻所言不足以这般大动干戈,便会让人将其拖下去。 徐韶华拱了拱手: 天才科举路 第60节 “大人,学生要报有人试图舞弊!” 在点名册出后,进入兵将把守区域的学子如若被查出夹带,按舞弊之罪论处,那些神情威严的兵将,未尝不是一种震慑? 徐韶华说完,指着地上自己那支毛笔下面压着的白色纸条。 胥吏皱了皱眉,让人将其拾起,正欲打开,却不想不得门道,反而将手黏在了上面,过了一会儿这才小心展开。 而里面,正是一些如同蚊虫大小的四书五经之言。 胥吏见状,沉着脸道: “吾如何确定,不是你贼喊捉贼?” 这样的事不是没有,此前晏南省一府有学子府试之时,因为嫉妒同窗,故而故意在进场点名后,用纸条污蔑于他。 且那人仿着那学子的字迹,使其百口莫辩,还是后来等科举结束之后,同样善书的知府大人发现了字迹中微妙的差别,这才还那学子一个公道。 可即使如此,他依旧要再等三年。 胥吏这话说完,看着徐韶华的眼神也是一脸怀疑,可下一刻,徐韶华却直接道: “因为,学生不会写那么丑的字。” 徐韶华这话一出,胥吏直接懵了,下意识道: “你,你说什么?” 徐韶华微微一笑,缓声道: “回大人,学生之字乃是学生糅合众长,精心练习而成,非寻常之人可以模仿。” 从方才看到那个纸条的时候,徐韶华便知道那人究竟是何打算了。 那纸条并不容易打开,可若是真的粘附在自己的衣角亦是不易察觉的。 等到搜身之时,那纸条被搜出来,只怕胥吏和兵将都不会容他辩解。 此计平平,可却用心歹毒! 这会儿,徐韶华提前叫破了那人的打算,胥吏虽然有些不信,但随后也吩咐道: “来人,给他纸笔。” 下一刻,便有人呈上了笔墨纸张,一个兵将走上前,看了徐韶华一眼,直接扎了马步,躬身下去,做了人肉桌子: “来!” “这位学子,请——” 胥吏看着徐韶华此刻仍然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中其实已经信了几分,毕竟,若是做贼心虚之人,在此刻种种压迫之下,只怕早就露了怯。 徐韶华抚袖提笔,冲着那兵将到了一句: “得罪了。” 随后,徐韶华提笔写了一行字,笔停,徐韶华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双手呈上: “大人,学生写完了。” 胥吏抬手接过了那张纸,让人提着灯笼凑近了些,下一刻便不由得屏住呼吸。 好字! 确实好字! 他们这些胥吏虽然没有拥有好字的能力,却也见识过不少的大家之作。 而这学子的字虽不比大家功底深厚,可是那字迹也不是寻常小可可以相提并论。 再看那纸条,其上字迹绵软,无筋无骨,有气无力,如何能与这少年的字迹相提并论? 胥吏抬眼看去,少年那双黝黑的眸子里光火点点,面含笑意,仿佛里面盛满了信赖与敬仰。 胥吏下意识的攥了攥纸张,抿唇道: “你,还有你们随我去见县令大人。” 这样的事儿,还是需要请县令大人定夺。 而一旁的兵将也将那支跌落在地的毛笔还给了徐韶华,并带着徐韶华身后的五人一道朝偏门有去。 众人纷纷离开,剩下的学子面面相觑一番,却也按部就班的朝前走去。 无人发现,方才那支毛笔落下的青砖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坑洼。 …… 因为徐韶华突如其来的举报,此事便涉及了足足六名学子,这是胥吏,也是县令都不想看到的。 于沉也没有想到,好好一场县试,竟然闹出了这样的事,偏偏这里头干涉了诸多学子,让他不得不在即将开考时,隔着帘子询问此事。 “大人,人来了。” 胥吏小声说着,于沉随后抬眼沉声道: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学生,徐韶华。” “学生刘犇。” “学生卢实。” “学生张瑞,” “学生……” “……” “学生等,见过大人!” 六人纷纷拱手,今日未设公堂,倒不必跪拜。 于沉沉默了一下,隔着帘子,众人并不知道县令大人这会儿如何做想,一时紧张不已。 片刻后,于沉这才开口: “方才,是何人举报?” 徐韶华上前一步: “回大人,正是学生。” “你且将始末道来。” 胥吏敏锐的察觉到,自家大人的口吻带着几分柔和,但细细一品,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而徐韶华闻言也是大大方方道: “是,县令大人。方才学生在队伍中等候查验之时,忽而觉得身后有异响响起,故而用袋中毛笔打落,这才发现竟是一夹带纸条! 此物不知冲何人而去,若是在被当场搜查出来,只怕是让人连辩解之机都不会有,实在用心歹毒!” 于沉听了这话,又道: “方才徐韶华身后是何人?” “回大人,是学生。” 刘犇上前一步,于沉随后道: “将你方才看到的事,如是说来。” 刘犇沉默了一下,慢吞吞道: “学生……什么也没有看到?” “哦?你是说徐韶华是贼喊捉贼?” 于沉这话一出,刘犇连连摇头: “并非,大人有所不知,学生有夜盲之症,方才只听到徐学子毛笔落地的声音,旁的……学生便不曾看到的。” 于沉闻言,摆了摆手,胥吏会意直接让人撤了一半烛火,随后有兵将提剑而去,在其眼前一尺处停下。 而刘犇,一无所觉。 于沉见状,指尖点了点桌子,又道: “让他们写几个字,再派人去他们读书的地方取来他的旧日的课业,一一对照,若是谁故意写坏,以舞弊罪同论!” “大人,那位徐学子已经写过了。” “呈上来。” 于沉将那张有些皱巴巴的纸条放在案头,等着对比。 胥吏随后将徐韶华方才写下的字呈了上去,于沉先是眼前一亮,随后镇定下来: “不是他。” 县令大人亲口定论,其他五人也连忙伏案书写,生怕自己写慢了,最后仅剩自己一人便被县令大人随意定下舞弊之罪了。 也有学子太过胆怯,提笔便手指颤抖,字不成字,于沉见状,却是宽慰道: “不必着急,汝等可等写好后呈上。” 有了县令大人这话,那学子这才镇定下来。 不多时,五人的字迹便已经收集整齐,可是却无一人能与之对上,于沉一时沉默。 其他几个学子也不由得心下一沉,知道自己这一次怕不是真的要倒霉了。 整个院子里似乎也刮起了寒风,众人几乎连喘息都不敢,正在这时,少年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大人,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大人,学生以为这纸条乃是外来之物,其字迹也不一定是由本人所写,故而辨字只是其一。” 徐韶华这话几乎是将方才所有人的字迹都全部推翻,包括他自己,一时众人看着他的眼神不由侧目起来。 但下一刻,徐韶华却含笑道: “现下,还请大人轻嗅指尖。” 天才科举路 第61节 徐韶华随后又看向胥吏: “这位大人也可以一试。” 二人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照做,而一旁的师爷却有些坐不住了: “大人,这学子故弄玄虚,方才我听刘吏说便是他说自己写不出这样的字迹,方才他又说那字迹说不得是外人所写,只怕前面种种都是他在浑水摸鱼,不过是巧言令色之徒,还请大人快快处置了他,其他学子尚且还来得及县试!” 于沉一时不言,那师爷又继续道: “大人,快下令吧!这时候可耽搁不得!他让您嗅闻指尖,不定是什么无用之功!” “不,不是无用之功。” 于沉抬起头,看向胥吏: “刘吏,你也闻到了吧?” 刘吏点了点头: “是,大人。是……松脂的味道。” 刘吏这话一出,人群之中便有一人猛的退了一步,随后刘吏直接抬起手: “抓住他!” 两个人高马大的兵将如狼似虎的冲了上去,将张瑞控制在原地,刘吏随后几步上前,抓住他的手在指尖轻嗅一下: “好浓郁的松脂味儿!那纸条之上亦是如此,原来你就是那意图舞弊之人!” 张瑞面色煞白,他颤抖着嘴唇: “不!不!我没有!我没有啊!徐同窗,咱们同窗多日,你快帮我说说话啊!” 徐韶华闻言,只是定定的看着张瑞,随后似是叹息一般道: “是啊,你我同窗多日,我竟不知,你有这样的歹心。若是我不曾猜错,那纸条,方才便是你奔这我而去的吧? 你不幸迷路未能与教瑜大人安排的秀才公见面,请其保结,而今……便是要这样为社学抹黑吗?” 徐韶华这话一出,于沉直接拍案而起: “张瑞!你竟是社学学子!平白舔受朝廷教导,竟做下如此之事!来人,上枷!让他在考棚外跪上五日,且让众学子看看,这就是舞弊忘义的下场!” 第41章 莫怪于沉如此暴怒, 此前朝廷便是一直以泰安府贫困无人,故而推三阻四,不愿意设下社学。 若非当初学政大人在许氏学堂发现了那些腌臜事儿, 只怕这社学还有的磨。 此事, 虽只是学政一道折子的事儿,可是对于泰安府的数千名学子来说,这将会让他们的求学之路更加通畅! 而瑞阳县的社学, 作为泰安府的第一座社学, 又是头一次有学子下场, 于沉岂能让他带污了社学的声名! 张瑞自然不知他今日在县试当日动手, 便是犯了于沉的大忌, 这会儿只在原地痛哭流涕,奋力挣扎: “大人!学生真的是冤枉的啊!大人!” 于沉冷哼一声, 翻开方才胥吏放在手边的名册: “你出身长松村, 此地以制作松香为生,然你家中只有寡母,你莫不是要告诉本官,你手上的松脂味儿是你自己在山上采松脂留下的?” 张瑞眉头一松,正要开口, 于沉随后便劈头盖脸怒斥道: “你出身社学, 社学一直至今二十余日未曾休假,你是插了翅膀非回长松村的吗?!你告诉本官, 你冤在何处?!!” 张瑞闻言,不由瑟缩了一下, 吞吞吐吐道: “学生, 学生……” “况且,放眼六名学子之中, 只有你对于松脂习以为常,你怕是早就已经习惯了松脂的味道,今日这才敢这般诬陷与人!” 于沉这话一出,张瑞不由得浑身一僵,随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一般,被人拖了下去。 功败垂成! 功败垂成啊! 张瑞就拖了下去,随后,于沉看着剩下的四人,抿了抿唇: “张瑞意图舞弊,汝等虽不知情,可既然汝等为五人互保,本官便罚你四人不得参与本次县试,待来年再试,你四人可有异议?” “回大人,学生等无异议。” 四人异口同声的说着,可看其面色倒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可惜,于沉虽然心有疑虑,可如今县试为重,他只是看了一眼人群中的一个不起眼的胥吏,便让那四名学子退下了。 等那五人被罚的被罚,退下的退下,场中只剩下了徐韶华,一旁的师爷看着渐渐亮起的天色,进言道: “大人,如今快要到开考之时,这学子虽说是无妄之灾,可此事关乎科举之威严,不若且让他也先停考一载吧。” “县令大人,学生请试口义。” 师爷这话一出,徐韶华便知道他意欲如何,但徐韶华对此亦有应对之法。 口义,乃是前朝中期入仕的一种法子,多为主考官随意出题,考生在一炷香内作答。 但等到末期,口义的诸多隐患便暴露出来,若是有人在考前为主考官进上纹银千两,主考官便会只考一些简单题目,若是有人未曾孝敬,主考官便会百般刁难。 而前朝的胡首辅自幼家贫,当时便是在这样的入仕之法中,杀出重围,后来更是在其独揽大权后改口义为默经,让不少贫寒学子暗中称颂。 但今日徐韶华要试的口义乃是真真正正,众目睽睽之下的口义,突如其来的舞弊变故,任谁也想不到。 尤其是,这会儿周围几十双眼睛盯着,能在这时候请试口义,只怕其对自己的学问很是自信。 于沉沉默了一下,随后开口道: “不必,还有一刻钟,来得及。刘吏,你且带他去搜身,亲自送他进考棚。” “大人!” 师爷还要说什么,于沉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可是其中却满是冷芒,师爷连忙低下头去。 徐韶华也是一愣,随后便听于沉安抚道: “去吧,好好考。这次社学学子出了这么一个污点,本官望你能为社学扬名!” “是!” 于沉近乎温和的话让一旁的刘吏都没忍住抽了抽嘴角,徐韶华随后向于沉行了一礼,这才退去。 而等徐韶华离开,一旁的师爷正想要说什么,于沉直接唤了一声: “来人,带走!” 于沉迎着师爷那不可置信的目光,冷声道: “那两名贼人只入狱一日便染了天花暴毙,本官自知县衙之中已有硕鼠,却不想竟是你!” “大人,我没有啊!” “你以为本官不知道你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吗?” 随后,于沉也不再看他,而是坐回原位,开始提笔写下第一场的题目。 徐韶华跟在刘吏身后,经过搜子的检查后,便随他进了考棚。 徐韶华的考棚位次不远不近,而刘吏这一路引着他几乎穿越大半个考棚,惹的不少学子纷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等到了考棚处,刘吏看着徐韶华,道: “徐学子,时候正好,望你此番能取得骄绩,不负大人厚望。” “是。” 刘吏深深看了徐韶华一眼,这才转身离开,他脸黑严肃,抬眼看去,不少学子被吓得低下头去,刘吏不由撇了撇嘴。 都是读书人,那徐韶华年岁不大,倒是胆子大! 他如今才多大,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请试口义,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也是县令大人怜惜他,这才允他进场一试,容他更多思考时间罢了。 刘吏刚刚离开考场,远处传来一声高呼: “时辰到,龙门落——” 随后,便见一个用寻常木料制作的简易围栏缓缓落了下来,风吹雨打之下,那红色的木栏杆已经颜淡色凋,连红色都没有那般正,有一处竟是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可,这木栏杆一落,便是诸多学子十年寒窗苦学的总结,他们的命运在这一刻开始改变。 一声龙门,称的不是那小小栏杆,而是王权富贵的入门石。 此时,随着这么一声龙门落,瑞阳县的县试,正式开始! 瑞阳县今日县试共有一百九十二人,这会儿众人坐在简易的考棚之中。 如今正是春寒料峭之时,有人早早便围好了挡风的油布,虽然仍有一面透风,但也不至于冻僵手指,提不起笔。 也有头一次下场的学子对于考棚的恶劣环境闻所闻未,这会儿将两只手揣在衣襟里面都不敢拿出来,生怕冻僵了捏不住笔。 徐韶华虽然入场晚,但却早就得了大哥多方打听的提点,一落座便将油布摊开,将漏风的考棚围得严严实实。 今日徐韶华分到的这套桌椅品质不算差,故而徐韶华只是将考箱放置在旁边。 随后,他打开考箱的上一层,和笔墨砚台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小小的铜炭盆。 那炭盆只有巴掌大,一旁的袋子里放着几块刚好可以放进去的木炭,但也在方才的搜身时被劈成了两半,徐韶华遂取了一块点燃。 这炭盆可不是来取暖的,徐韶华将炭盆点上,放在桌上,又取出砚台置于其上,将一旁考棚一角放着的有些结冰的冰渣取了一些,搁置在砚台之中。 随着炭盆的燃起,那冰渣渐渐融化成水,徐韶华这才捏着墨条,轻轻研磨。 只炭盆的火也是不能熄灭的,否则只怕又要凝墨成冰了。 徐韶华虽然来的最晚,可是他所为一直有条不紊,可却惹的对面的学子整个人都看傻,他下意识的张大了嘴巴,嘴里便掉出了一个冰疙瘩。 他是不敢用体温去暖的,否则若是得了风寒送了命,那才是得不偿失! 徐韶华只是冲其点了点头,等忙完一切,他暗中运转了九霄心法,坐在原地也不觉得寒冷。 半个时辰后,便有衙役举着本次县试考题的牌子缓缓走了过来,他们只停留一刻钟,若是有学子未曾将考题全部记下,那便只能是其时运不济了。 徐韶华并未动笔,只是定定的看了一炷香,这才慢悠悠的提起笔,可他一提笔,便是笔走龙蛇,一刻也不停下来。 天才科举路 第62节 他仿佛不需要思考一般,落笔即是答案,手中的笔杆轻轻摇晃,与少年额头上那缕那在晨风中轻颤的额发相和,仿佛是在奏一曲令人惊绝的华章。 最起码,徐韶华对面考棚的学子整个人都木了。 那学子并不是初次下场,可是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再短短半个时辰内被一个震惊两次。 那个他都没有想到的小炭盆就不提了,他下场这么多次,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只看一会儿题目就能这般下笔如有神的! 这莫不是考神附体吧! 徐韶华并不知道对面学子的暗中揣测,此番正场考题,他倒是答的酣畅漓淋。 考题相较于晏南省的那本科举纪要来说,难度中上,想来也是县令大人怜惜瑞阳县学子书籍匮乏的原因。 其中有默经十条,俱取自较为熟识的诗经、论语、礼记等,也是和教瑜大人在特一号学舍考校那般,取中为题,要求学子补上前后句。 这些默经的难点便在于前句,后句者,若能通背,便可以很轻易就顺下来了。 至于前句,那便要求学子对于经书不说倒背如流,却也能迅速定位该句出处,否则在默经之下,可还有经论一篇! 经论之题目,大多出自经书断句之中,若是连前面的默经都做不到,这经论自然也就更难了。 本次正场的经论题目为:哿矣富人,哀此茕独。 徐韶华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便不由得扬了扬眉。 此句,出自诗经·小雅·正月末句,大意为富人之家多欢乐,穷人之家多孤苦。 但徐韶华虽然与县令大人满打满算只见过两面,他并不是这样自怨自艾之人。 而考题的范围只在四书五经之中,是以此句若是并不指诗经原义,那么其即使自有出处。 如若考生能分析到这一层,那么就要重新开始审视此句的出处了。 比如,孟子之书中那句孟子劝齐宣王施行仁政之时的劝诫之言: 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 是以,此题考的不是表面上的富人与穷人的对立之言,反而是一腔怜民爱民之心。 不过,县令大人一腔怜民爱民之心,考生们却不能这般作答。县令大人为一地父母官,自有怜民爱民的本事,可作为考生呢? 徐韶华定了定神,随后开始提笔: “学生谨答,夫富人之哿,莫若天恩之赐,茕独之哀,莫若天恩不至。斯民之贫富哀乐,在乎安民之政。民之本,为田……” 徐韶华开篇先是按照惯例表达的一下对朝廷圣上的敬意,随后便急转进入正题,他引经据典,以曾经徐远志告知的地里收成、当朝赋税等为基,将其一一罗列出来,先给予肯定,又表示以本地之清贫,或可开源节流云云,皆是则可使富人穷人皆有乐可享。 如此,洋洋洒洒,近五百字,等徐韶华写完,已经是正午之时。 徐韶华并未急着交卷,而是先取出了自己放在考箱里的点心,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点心有些干,考棚里备着的清水只有角落那一碗研墨用的冰水,徐韶华并未取用,只吃的很慢,等到半个时辰后,徐韶华这才将几块点心全部吃完。 不多时,有学子陆陆续续开始交卷,徐韶华也在人群之中。 龙门每逢五十人一开,徐韶华正好在头一波之中,等他顺着人流走了出去,便看到张瑞被沉重的木枷套着脖子和手脚,这会儿已经没有力气直起腰来,整个人借着枷锁半跪半趴着。 有路过的学子看到这一幕,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狠狠的啐一口。 无他,能被这样处置的,唯有科举舞弊之徒! 若不是县令大人明察秋毫,让他们与这样的人同场科举,也不知会把谁的名次挤下去。 张瑞已经跪了大半日,他身上的衣裳单薄,发丝上还挂着不知是谁扔的臭鸡蛋滴答落下,整个人已经有些头晕目眩,可更多的,却是未来的无望。 徐韶华出来后并未离去,徐易平特意租了一日的马车在外等候,徐韶华则坐在温暖的马车里等安望飞出来。 交卷后的龙门,乃是一个时辰一开,安望飞混在第二批考生中走了出来,刚一出门,他一眼便看到了在马车旁等候的徐韶华。 “华弟!” 安望飞这声一出,不远处跪着的张瑞也猛的抬起木枷看了过来,安望飞被其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等看到了他的面容后,安望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窜了上来。 真的是他! 安望飞震惊的瞪大眼睛,看向徐韶华,徐韶华握住他的手,唇角含笑: “望飞兄,先上车再说吧。” 安望飞点了点头,连方才想要与徐韶华探讨考题的心思都没有了。 满脑子都是,华弟都猜对了! 安望飞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和徐韶华一道回了学子舍,徐韶华叫来小厮送了一壶热茶,给安望飞倒了一杯: “望飞兄,回神了。” 安望飞冷不防碰到有些滚烫的杯壁,差点儿没有跳起来: “嘶!好烫!” 徐韶华抬手,用手背试了试: “正是可以入口的温度,怕是望飞兄的手太凉了。” 安望飞这会儿不光觉得自己手凉,连心也凉透了,仿佛透着风似的。 那许青云当真心狠手辣! 安望飞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华弟,那张瑞……” 徐韶华和胥吏离开的时候,队伍里黑灯瞎火的,安望飞并未注意到张瑞的身影,却没想到……那罪魁祸首竟然真的是他! “他试图将沾了松脂的小抄丢在我的身上,又在县令大人面前百般狡辩,惹的县令大人大怒,这一次怕是要在外跪足了时候。” 徐韶华大致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原是徐韶华那支击落了纸条的毛笔被兵将还回来后,徐韶华便敏锐的察觉到了上面松脂的气味。 再一联想当初安望飞所说的张瑞出身长松村的事,便知道这事只怕是其百密一疏。 张瑞住在长松村,对于松脂司空见惯,甚至对于其气味也不大敏感,这才让徐韶华抓住了他的关键弱点! 安望飞闻言,定了定神: “张瑞此计实在歹毒,幸好华弟机敏!此番,他对同窗下手,试图诬陷华弟,乃是罪有应得,县令大人处置的对!只不过……华弟你如何确定是此人?” 那天,爹带来了五个嫌疑人,华弟没用多久,便确定张瑞为下手之人,直至今日张瑞跪在外面,他仍然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徐韶华闻言,抿了一口茶水,笑了笑: “望飞兄可记得那日我说过,那背后之人定然不会选择教瑜大人推荐的三位廪生。” “是,那日张瑞因为迷路,误了时辰。” 安望飞点了点头,继续看着徐韶华,而徐韶华看了安望飞一眼,这才不疾不徐道: “可是,那日教瑜大人足足给了我们三个时辰,那三位廪生都住在城里,便是整个瑞阳县城走完,也不过堪堪两个时辰,他究竟是迷路,还是不愿意和三位廪生有所粘连?” 安望飞不由得陷入沉思,片刻后,他眼睛一亮: “他怕牵连自己!” 徐韶华听罢,终于笑了开来: “正是。张瑞可不知道我要选那位廪生做保,若是与我同一廪生,届时我若是有事,他也会沾染污点。” “而从张瑞一开始便用林亭之流引诱齐哥儿的法子,便可知其并不是愿意为自己招惹是非之人。 他处处小心,步步谨慎,可恰恰是因为他太过爱惜羽毛,反而露出了破绽。” 徐韶华淡淡的说着,安望飞听到这里,只觉得头脑一清,不由一拍大腿: “原来如此!我怎么没有想到?!” 徐韶华闻言不由一笑: “瞧望飞兄说的,这种事儿本不是多么重要的,何须对其上心?” “怎么就不重要了!他可是差点儿害了华弟你!” “望飞兄,害我的可不是张瑞。他不过是被人在身后推动的卒子罢了。” 徐韶华说着,缓缓起身走到窗前,顺着学子舍远远看去,可以看到那远处挤挤挨挨的考棚,再远的,便是隔壁的霖阳府了。 “害我之人,尚在远方,眼前之人,实在不足为惧。望飞兄此时便焦急起来,有些为时过早。” 午后的微风虽然还带着寒意,可是临窗的少年却毫无畏惧般,笔挺而立,恰如其下翠竹,风姿灼灼,令人向往。 安望飞闻言,喉头动了两下,端起已经有些温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是我心急了。” 徐韶华转过身,低眉含笑: “无妨,望飞兄也是担心我罢了。” 安望飞点了点头,看着手中的茶碗,不由发起了呆。 他担心华弟,也……担心自己。 安望飞自认自己做不到许青云那般心狠手辣的,若是有朝一日,他能入仕与之对上,他实不知自己在其面前可有胜算。 而就在安望飞胡思乱想之时,他只觉得肩膀一暖,他不由得抬眸看去,眸底还有未曾收起的无错,徐韶华仔细看着,半晌这才道: “望飞兄,这是怕了?” 安望飞一时无言,他愣愣的看着徐韶华,明明是比自己还要年少的少年郎,可是他坐在那里,便如同一把刚刚开锋,泛着寒光的利剑! 他在,便无人敢摄其锋! 那样通身昂扬的锐气,是他这辈子都不会有的! 安望飞苦笑着抹了把脸: “华弟,我……我确实心有畏惧。我从未想过,竟有人会这般毒辣!华弟不过是无意遇到了那两个贼人,他便要下如此毒手吗?他人性命、前途,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徐韶华亦是不由默然片刻,这才徐徐道: “正因如此,你我已无退路,若不争,他日也不过是旁人俎上鱼肉罢了。” 徐韶华定定的看着安望飞,安望飞亦是回看过去,他在华弟的眼中,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须臾后,安望飞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是我糊涂了!” 天才科举路 第63节 “望飞兄!” 徐韶华连忙拦住,看着安望飞脸上的印子,皱了皱眉: “望飞兄何至于此?” “我……” 安望飞一时语塞,半晌才道: “方才,我竟是被自己的胆子迷了心智,若不是华弟,我早就被许氏一族敲骨吸髓而亡,我方才竟然蠢的要退一步!” 徐韶华一面扬声让小厮去来一块冰,一边看着安望飞懊悔的样子,缓缓道: “人之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不过皆是平常。可在我看来,知惧且畏,却依然勇往直前,才是世间至强之事。” “知惧且畏,勇往直前,世间……至强之事?” 安望飞喃喃着,忽而,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被雷击中一般,一双眼从原本的混沌迷茫,渐渐清亮。 “是,华弟说的对。” 安望飞看向徐韶华,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头: “华弟不知道,这一次县试是我答的最好的一次!默经十则中,虽有一两句我未曾拿捏准确,但是那道经论题,可是出自孟子之中?” 徐韶华轻轻点了点头,安望飞的声音也渐渐透出了一丝欢快: “正好我考前一日便看的是孟子,那句话一出来我就觉得熟悉的紧! 这一次县试,是我曾经那一年多在苦难中挣扎求来的学识,我……不曾对不起曾经的自己,我亦相信,我不会愧对未来的自己!” 安望飞掷地有声的说着,若是他能从旁观之,便会发现此刻的他通身也笼罩着他所羡慕的锋芒锐气。 虽然那锋芒如同刚刚破土的小芽儿,可若是假以时日,浇灌滋养,未尝不会长成参天大树。 徐韶华只是含笑看着,这一刻,他也终于觉得,原本让他觉得有些朦胧的望飞兄,在这一刻变得深刻高大起来。 二人相视一笑,还不等他们说话,小厮上前敲了敲门,徐韶华接过冰块,用帕子包着给安望飞冰敷: “望飞兄倒是对自己狠的下心。” 徐韶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关怀,安望飞却道: “我若不狠心,他日华弟只怕要给我来个更狠的,为了不让华弟动手,还是我自己来,我自己更知道轻重嘛!” 徐韶华闻言不由哑然失笑。 望飞兄想通后,整个人倒是都变得通透起来。 二人随后就着本次考题进行的讨论,而等安望飞听完了徐韶华的答案后,不由羡慕道: “华弟这经论天赋实在是让人自叹不如啊!我此番能想起孟子,乃是因为前一日看过,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华弟这么一分析,我才知道是这么个事儿。” 徐韶华闻言只道: “望飞兄言重了,主考官也是人,人便有情有欲,此番不过是我侥幸见过县令大人,这才有此分析罢了,但若得定论,还需要看县令大人如何定夺。” 随后,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安望飞说着话,不觉得脸颊冰冷,徐韶华看着他脸上的巴掌印淡了,这便停下告辞。 一夜好眠。 而另一边,于沉却是忙的连眼睛都不敢合,原本他与师爷二人同力合作,这近两百份考卷用上几个时辰也能有个结果。 可如今师爷被带了下去,于沉只能自己忙碌,一直等到深夜,他看考卷看的眼睛都木了。 所有县试题目皆是由巡抚至知府,再至县令一级一级批下来的,于沉拿到正场试题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那些默经便不说了,一个比一个偏,但学子们答不上来,只能说他们学问不扎实。 可是那道经论才是真正的麻烦事儿! 于沉看到题目的时候,便有些不喜,等到后面仔细思索,这才将其定为孟子原句,这才开始破题解题。 只不过,这么一解,于沉知道只怕这一次考生中要有不少人折戟沉沙了。 如今一百九十二份考卷已经去了三分之二,于沉猛的发现这里面最符合,最扣题的竟然是那些万金油的吹捧之句。 可是,这些县试的考卷不但要张榜公布,等到年后,还是回收礼部留档的。 他若是将这样的文章呈报上去,只怕要吃挂落了。 于沉皱着眉,那点儿子困意也被愁的尽数消散,不多时,他终于看到了一份以孟子原句切入的经论。 其行文平实,虽然还有些许生涩之感,可是相较于其他无病呻吟,或是歌功颂德的文章相比,已经胜其远矣。 随后,于沉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有了这么一份考卷,于沉打起精神,带着挖宝的态度继续往下看去。 刘吏本来在一旁守着于沉,这会儿见油灯灯光暗下去,他连忙添了灯油,屋子一下子重又亮堂起来。 可即使屋子的灯光有了这么明显的改变,于沉依旧一无所觉般,捧着一张考卷,如饥似渴的读着。 “好!好!好!如此佳作,实在可贵!” 于沉看着那考卷中引用的昔年饥荒的史料,不由得抬袖拭了拭眼角,他也是从饥荒年过来,那文中所言的天下大同的盛景,也恰恰是于沉任职至今都目标,只可惜……他此生,只怕都力所不逮。 不多时,于沉整理好情绪,取过毛笔,圈红落点,如无意外,这将是本次正场的头名。 之后的文章,于沉一一看过,但适终都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但也强打精神仔细点评。 等到最后,将所有考卷批阅结束后,已经天光大亮,刘吏带人将糊名拆开。 而这里面,首当其冲,便是那被县令大人认为可圈可点之作! 只是,随着那个名字映入眼帘,刘吏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是他! 与此同时,徐韶华刚一起身,正要敲门去请安望飞一道去看发案,却不想他的手刚一搭上去,那门自己便开了。 “望飞兄?” 徐韶华甫一出声,里面立刻响起一阵踢里哐啷的声音,徐韶华不由皱起眉,担心道: “望飞兄!你怎么样了?” 安望飞没有回答,徐韶华只得道: “门没有锁,那我进来了?” “别!华弟别进来!” 可是,还不等安望飞说完,徐韶华已经推开了门,安望飞连忙抬袖掩面,徐韶华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 “望飞兄好好的,方才怎么不应声?” 徐韶华抬步走了进去,安望飞瓮声瓮气道: “华弟快把门关上吧!” 徐韶华反手关上了门,安望飞这才慢吞吞的放下了袖子,呐呐道: “华弟,我,我这脸……” 徐韶华抬眼看去,下一刻便不由得忍俊不禁。 无他,这会儿安望飞脸上的巴掌印虽然淡了,可是他却给自己扑了香粉,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 “唔,是茉莉香粉啊,看来望飞兄喜欢茉莉的味道!” 徐韶华促狭的眨了眨眼睛,安望飞直接用袖子盖在脸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华弟且看哪里有老鼠洞能让我钻一钻吧!” 甩巴掌一时爽,消印子火葬场喽! 徐韶华忍着笑,走过去掀了安望飞的袖子,端详了一下,道: “望飞兄不若先净面,我看看如何描补。” 安望飞点了点头,将脸上被他抹了乱七八糟的香粉卸了下去。 其实,昨日徐韶华给安望飞冰敷的及时,安望飞脸上的巴掌印并不明显,只不过是他自己心里别扭,这才想要想法子将其遮住。 毕竟,谁也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犯蠢的证明吧。 随后,徐韶华从地上捡起方才被安望飞打翻的香粉盒,里面还有不少,徐韶华轻轻沾一些,在安望飞脸上较为明显的青印处盖过。 但因为安望飞方才净过面,这一次香粉又扑的薄,倒是扒脸又自然,安望飞照着铜镜瞧了瞧,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是华弟手巧!” 徐韶华沉默了一下,没说现代那些五花八门的化妆短视频,哪怕他无心此道,但也偶尔瞥见过,方才的手法不过是他照猫画虎罢了。 “且看下次望飞兄可还如此冲动吗?” 安望飞顿时蔫了,随后,二人这才出了门,这会儿外头徐易平和安乘风都在学子舍楼下侯着,安望飞别别扭扭不愿意过去,索性抓着徐韶华的手臂: “爹,我和华弟还要探讨学问,你和易平哥坐一道吧!” 随后,安望飞便逃也似的的上了马车,徐韶华看着和徐易平面面相觑的安乘风,笑了笑: “叔父,我先和望飞兄上去了。” 安乘风心里颇为信任徐韶华,见徐韶华都这么说了,也没放在心上,反而和徐易平开始交谈起来。 而等徐韶华一上车,就看到心虚的靠在车壁上给自己顺气的安望飞,不由笑吟吟道: “没想到,望飞兄竟然还是个惧父的。” “什么嘛,要是我爹闻到我身上的香粉味儿,他得打折我的腿!娘病了他不好好陪着娘,过来凑什么热闹!” 安望飞碎碎念着,随后冲着徐韶华一抱拳: “还得多谢方才华弟江湖救急!” 不然,不管是被他爹发现他自己自打耳光,还是身上的香粉味儿,可都够他喝一壶了! 徐韶华难得看到安望飞这样轻松的模样,当下只是淡淡一笑,附和道: “好说好说!” 马车辘辘,可是等走到里考棚百米远的地方便进不去了,四人只能下了马车。 安望飞不敢往安乘风跟前凑,只得拉着徐韶华道: 天才科举路 第64节 “爹,易平哥,我和华弟去看发案!” 随后,安望飞便直接拉着徐韶华,泥鳅一样的钻入人群。 而安乘风不由得摸了摸下巴,看向了徐易平: “易平贤侄啊,你说,飞哥儿可是因为我昨日不曾前来送考,所以心里有气?” 徐易平没吱声,只觉得这位叔父话有些多,人有没有气,先哄了就是,这会儿想来想去作甚? 安望飞一气拉着徐韶华钻入人群,徐韶华暗中运转九霄身法,没让拥挤的人群挨着自己一根头发丝,反而是安望飞奔跑的太过狂野,整个人头发和衣裳都有些凌乱。 二人到的时候,正好看到胡氏兄弟正在发案台下,胡文锦一眼便看到了徐韶华: “徐韶华,你可算来了!” “今日,便是你我赌注揭晓之日!” 第42章 徐韶华听了胡文锦的话, 只是淡淡一笑,随后缓缓自人群中走了过去。 胡文锦定定的看着那缓步行来的少年,他所过之处, 路人仿佛不自觉的避让开来一般, 如若众星拱月围绕在少年身周。 一时间,所有人的面目都开始模糊,唯有少年那张眉眼如画的面容更加清晰。 胡文锦失神一瞬, 随后便冷哼一声, 徐韶华这厮着实面若好女, 他一时看差也是情有可原。 徐韶华走到胡文锦的面前, 那双桃花眼缓缓勾起: “胡同窗, 你倒是很自信。” “那是自然!此次经论题目出自孟子,你莫不是以为只有你能答出吗?” 胡文锦瞪了徐韶华一眼, 这些日子在社学他被徐韶华那家伙压了抬不起头, 故而这次正场他是小心谨慎,将所有的可能性都试了一遍,绝不可能比那徐韶华差! “是吗?但愿胡同窗可以如愿以偿。” 徐韶华这话一出,胡文锦不由得瞪圆了一双眼,攥紧了拳头: “你!” 这是明明晃晃的蔑视吧?! “徐韶华, 你就嘴硬吧!你不过是不到黄泉心不死罢了!我等你他日在我身旁鞍前马后, 铺纸磨墨!” 他不相信自己家中藏书万贯,还比不过一个小小的寒门学子!只这些日子, 他所知道的,也不过是徐韶华比寻常人多读了几本书罢了。 安望飞听了这话, 在一旁发出了一声嗤笑: “风大, 胡同窗也不怕闪了舌头?” 胡文锦闻言先是一愣,看着安望飞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来: “安望飞, 枉你身为安家后人,竟愿意做旁人的马前之卒,也不知他日告祭之日,你安家可会蒙羞?” “兄长!” 胡文绣连忙拉住胡文锦,拱手道: “是我兄长失言,我替兄长赔个不是。” 安望飞这会儿也在这呛声中多了几分火气,可下一刻,徐韶华便按住安望飞的肩膀: “望飞兄,县令大人派人前来发案了。” 说话间,一声响亮的鞭炮声响起,几个一早被安排好的乐队也吹起了欢快喜庆的唢呐。 几个衙役被兵将护送着从远处而来,等到近前,他们飞快的将本次正场排名在发案台公告于众。 本次发案以团案的形式公布,也就是将考生的座号以团状的形式书写在,共计五十人。 而除这五十人外,其余学子便称其为出圈,均不得再参加之后的四场考试。 此刻,正中那鲜艳夺目的“中”字映入眼帘,只一眼便惹的不少人呼吸急促。 “头名是谁?” 众人下意识的看向那比旁人高了一字的号牌: “是九十六号学子!” “九十六号!谁是九十六号?!” 安望飞将目光看向徐韶华,他并不知道华弟的座号,可还不待徐韶华点头,一旁便有一个学子一脸激动的冲着徐韶华拱了拱手: “这位小兄弟可还记得我?你,你便是那九十六号吧?错不了,我是九十七,我的老天哎,那天看你答题我就知道你是个了不得!” 作为正场头名,只要接下来四场考试他都能稳在前十,一个县案首怕是跑不了的! 那学子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正是那日以口暖冰来磨墨的学子! “方才我在团案之中也看到了阁下的座号,这回阁下可不能再不顾惜身体了。” 徐韶华语气温和的说着,那学子也很是高兴道: “多谢小兄弟关怀!有你的启发,下次我才不干那糊涂事儿呢!” 而一旁的胡文锦难得安静下来,他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发案台上的白纸黑字。 虽说团案有不分前后的意思,可是其自有规律,具体排名呈逆时针排列。 可是,这会儿除了那比寻常座号了一个字的九十六号外,他看了许久,才看到了自己的座号。 那五十人中,不上不下的位次,泯然众人的排名…… 尤其是方才那头名的九十六号,竟然是与自己打赌的徐韶华! 胡文锦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人当头一棒,整个人神情恍惚,木木愣愣。 他以为,是教瑜大人给了徐韶华优待,为他开过小灶的! 一旁的胡文绣的排名是本次县试第三,可是这会儿他看着意志消沉的兄长,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兄长,此番……” 胡文绣话还没有说完,胡文锦便一把推开了他: “不!我不信!我不信我比不过他!” 胡文锦双眼通红,直接冲到一旁公布考卷的告示牌处。 这道公告牌平日里大多是城里百姓寻物找活计所用,今日能够启用,乃是十年前山阴省百名学子的鲜血所换来的。 彼时,正值先帝在位之时,以稳定边疆为本,忽略内政,以致山阴省巡抚只手遮天,买卖科举名额,下辖府县畏其权势,莫敢不从。 为此,当时山阴省一支足足百人的学子队伍上京告御状,他们一路遭遇种种谋害、刺杀,等到京城之时,只余十人。 而这十人,他们身负着曾经自己的至交好友、同窗们的性命,以及那些他们知道,或不知道的学子的公平正义。 他们有悍不畏死之志。 他们怀视死如归之心。 登闻鼓敲不得,那他们便每人都在宫门口大声控诉山阴巡抚恶行,随后一头撞死在宫门口。 死谏帝王,以伸冤屈。 直到等到仅剩一人之时,先帝才终于得知此事。 他们,终于用自己的性命扣开了重重宫门。 他们,为天下学子换来了如今这考卷公示的机会。 徐韶华顺着胡文锦的身影看去,看着那块平平无奇的告示牌,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胡文绣被胡文锦推的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在地,徐韶华回神后,一把将其扶住,胡文绣有些讶异的看了一眼徐韶华,道: “多谢徐同窗了。” 而这时,安望飞早就已经到了胡文锦的身旁,笑吟吟道: “哎呀,这正场头名的字怎么这么熟悉啊?这么好的字,怎么与我华弟写的一模一样? 我与华弟一向交好,都能被某些人当做华弟的马前卒,也不知那赌输给我华弟的下人,他日告祭先祖之时……他家先祖会不会气活了?” 胡文锦这会儿正一字一句的看着徐韶华的考卷,他的眼睛越看越红。 竟然可以这样作答? 怎么可以这样作答?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县试竟有这样的人物?! 那他得名师教导多年,又算什么?! 耳旁,安望飞那轻飘飘的“他家先祖会不会被气活了”传来,胡文锦转过身,定定的看着安望飞。 “噗——” 胡文锦直接一口献血喷出,安望飞被徐韶华拉了一把,这才躲了开来,他愣愣的看着胡文锦: “气,气性这么大?” 胡文绣连忙上前去,他担忧的看着胡文锦: “兄长!” 胡文锦推开了胡文绣的手,他看向徐韶华,过了许久,他这才缓缓弯下腰去: “主,主子。” 话落,胡文锦直接晕了过去,周围人虽不知道这几位少年郎之间有什么纠葛,可却还是连忙叫人来帮忙把胡文锦抬去就医。 胡文绣也匆匆告罪离开,安望飞回过神来,抿了抿唇: “那胡文锦倒是有几分血性,我还当他要故意吐血毁约了。” “到底也是胡首辅一脉的后人。” 徐韶华淡淡的说着,随后眼中突然蕴起笑意: “还未曾恭贺望飞兄,此番正场次名的骄绩!” 天才科举路 第65节 “哪里哪里,我不过是这次正好运气好罢了!” 随后,安望飞也看着本次公布的前五十名的考卷,一字一句的看了起来。 徐韶华随意扫过,很快,他便发现了胡文锦的字迹,让人惊讶的是,胡文锦此番默经竟无一个错漏。 那么,这排名便只能是因为经论了。 徐韶华遂继续看了下去,这才终于知道胡文锦究竟输在哪里。 他,就输在自己的傲气之上。 他的破题无错,可错就错在,他通篇都在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来作答,倒不像是学子作答,而是上峰指点江山。 也就是县令大人脾气好,这才没有给他直接打落了。 徐韶华摇了摇头,不再去看。 等到安望飞将考卷一一看过之后,这才与徐韶华一同退出了人群。 两人一出去,等着的小厮便引着二人往珍食楼走去: “小郎君,徐小郎君,郎主让人在珍食楼备了酒席,让我来请二位前去。” 安望飞闻言不由得意的扬了扬眉: “看来还是我爹了解我,知道我给我们安家争气了!我这次竟然考了正场次名哎,我回去得想想让我爹给我点什么……” 安望飞眼珠子骨碌骨碌转着,以他正场次名的本事,便是让他爹把他写在他们安家族谱头一页都使得! 安望飞一时骄傲起来,走路带风,徐韶华看着安望飞这幅模样,不由莞尔,随后这才低低道: “望飞兄,粉掉了。” 安望飞立刻脸色一变,连忙抬袖遮住: “哪里?!” 徐韶华噗嗤一笑,安望飞这才知道自己被华弟逗弄了,气呼呼的朝前走去。 小厮有些不解,可是看着徐小郎君满脸笑意,抬步跟上,他也没有多言。 主子的事儿,他操那心做什么? 而珍食楼里,安乘风正时不时的朝门口张望: “怎么还没来啊?要是那小子出圈了,我就说这宴席是为鼓励他的,要是他侥幸得中,我就说是庆贺之宴,易平侄儿你意下如何?” 徐易平幽幽的看了一眼安乘风: “叔父不是说,是要给望飞兄弟赔罪来着吗?” “啊?我是他亲爹,我给他赔罪,那小子尾巴不得敲到天上去,就……略做描补吧!” 徐易平:“……” 说话间,安望飞和徐韶华一前一后的进了门,安望飞一进门便又换了一副表情: “爹,猜猜看,你儿子我这次排名如何?” “哼,这次我可是听说了,本县有近二百名学子参加县试,你嘛……要是能在前十我就烧高香了!” 安望飞扬了扬眉: “不才,本次县试次名。” 安望飞得意洋洋的一屁股坐在安乘风身边,安乘风怜爱的看着他: “傻孩子,不用这么哄爹高兴。” 一旁的徐易平也一脸期待的看着徐韶华,徐韶华见状,微微一笑,看了安望飞一眼,但: “不才,本次县试头名。” 徐易平立刻激动的拍案而起,一错不错的盯着徐韶华: “二弟,当真吗?” “比珍珠还真!” 徐韶华笑嘻嘻的说着,徐易平直接都坐不住了,整个人在包厢里转了几个来回这才冷静下来,巴巴的看着徐韶华: “甚好,甚好!” 徐韶华闻言不由一乐,随后这才笑着道: “也算不枉费大哥这段日子的辛劳了!” “没有没有,都是二弟你聪明!以后咱们家就要靠你了!” 徐易平连连摆手,他能做什么,就是费些力气罢了,反倒是二弟,这次二百人中取中头名,真是给他老徐家长脸! 一旁的徐韶华和大哥温情脉脉,而另一边的安乘风这才后知后觉的看向喝着茶水的儿子: “不是,飞哥儿,真是次名啊?” 那不就是只比华哥儿差? 安乘风一时激动的手里的杯子都要握不住了,他老泪纵横的看着安望飞: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飞哥儿一定行!今年清明,你给你祖父上头柱香,好好跟他说说!” 安望飞被亲爹来这么一手,还怪不自在的: “那哪能啊?爹你还在呢!” “我说行就行!行了,别说了,吃饭吃饭,爹得给你赔个罪,前个没来送你入考。” 安乘风这话一出,徐易平的眼神便飘了过来。 啧,男人! 安乘风老脸一红,看着自家宝贝儿子,跟看着什么稀罕物件儿似的。 随后,四人直接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珍食楼的美食名不虚传,让四人吃的几乎都没有时间开口交流,徐韶华吃的多,也吃的快,这才填饱了肚子,一面用帕子拭了拭唇角,一面看着安望飞脸上开始斑驳的粉迹,在安望飞看过来时,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安望飞哼了一声,转过脸去,华弟又想骗他?! 徐韶华见状,无奈一笑,等徐易平吃好了,这便冲着安乘风父子拱手告辞。 而就在徐韶华刚抬脚出门的瞬间,隐约听到门缝里传来一声疑问: “飞哥儿,你脸上这是什么?” …… 翌日,乃是初覆,今日五更时分,徐韶华和安望飞这才动身前去考棚。 昨日一下子去了四分之三的学子,今日街道上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笼,等徐韶华和安望飞抵达试馆时,又等了一刻,这才开始贴了点名册。 而这里面,徐韶华赫然是第一名! 徐韶华和安望飞对视一眼,随后二人一前一后的朝前走去,今日的搜子颇为和善,毕竟前十名可是要在县令大人眼皮子下面作答的! 徐韶华和安望飞带来的点心并没有如昨日那般被切成小块,而是只切成四大块。 很快,徐韶华便提着考箱,根据小吏的指引来到了考棚之外最大的屋子里。 这里,早就已经设下了十套桌椅,小吏引着徐韶华在最前面坐下。 而徐韶华的正上方,便是一把红木松鹤迎春的圈椅。 很快,安望飞也走了进来,在徐韶华身后的位置坐下,之后是胡文绣…… 徐韶华看到胡文绣,不由得想起胡文锦,他昨日当街吐血,只怕这次县试要停了。 今日那声嘹亮的龙门落因为距离有些远,显得并不真切,可随着此言一出,于沉便大步走了出来,直接在徐韶华面前的椅子上落座。 “开题。” 于沉吩咐一声,立刻有衙役将今日的考题呈于十名学子面前,徐韶华依旧是抬眼看了一炷香,随后便笔落不停的开始书写起来。 除了偶尔的蘸墨停滞,少年手中的笔几乎没有停过,而于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扪心自问,便是当初他自己也做不到这少年这般地步。 况且,方才那考题他才看了多久? 这是何等变态的记忆力? 有多少学子为着考题,一刻也不敢停的记录,可他只需要一炷香,便不再去看。 于沉有些庆幸,自己与这少年并非同年,否则只怕要被其打击的写不下去了。 同在一间屋子,众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下面,而徐韶华坐在最前面,他的作态让不少学子眼睛都要瞪圆了,可是却不敢在这时候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只得将震惊压了下去。 而徐韶华身后的胡文绣也是眼神复杂的看了徐韶华一眼,若徐同窗当真如此大才,兄长在他身边随侍,也是有益无害吧? 徐韶华并不知道众人的万般心思,今日的初覆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难就难在今日的默经足足有二十条,二十条什么概念呢? 有些人若是动笔慢了,一刻钟只怕连考题都抄不完。 除此之外,还有默写圣谕广训。且这圣谕广训在书写是不得有疏漏多余,一字不慎便要全盘来过,需得全神贯注才可。 可是,这次考题那足足二十条的默经便足够打乱很多人的习惯,也不知还有多少人可以静心书写呢? 一时之间,有人欢喜有人愁,有动笔快者,记下题目,长舒一口气,接下来他将有一日的时间去思考了。 也有动笔慢者,在沙漏落尽前,索性学子徐韶华死死盯着考题,想要将其轧在脑中到面目狰狞不得知。 于沉抬眼看去,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有学子的心乱了。 不多时,有人掉了笔,眼神死死的盯着考卷,哪怕小吏将笔捡起来交给他,他一时都反应不过来,只呆呆的坐在那里。 小吏抬眼看去,那学子竟是只来得及记下了十三条默经题目,难怪他这般大受打击。 学子们磕磕绊绊的答着题,可今日这题目对于徐韶华来说简直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他几乎不假思索,只用了一个时辰将缓缓停笔。 这一停笔,徐韶华抬眼便对上了于沉那有些深沉的目光,随后徐韶华发现县令大人竟然对着自己眨了眨眼。 徐韶华以为自己看错了,随后抬眼看了一眼外面的呼呼吹着的寒风,缩了缩脖子。 天才科举路 第66节 他还是等到了时间再出去吧。 只不过,方才一番作答,着实耗费了徐韶华不少体力,这会儿手指已经有些微凉,是以他索性取了点心出来。 只是,这一动,他便发现县令大人的目光似乎也随着自己动了。 徐韶华抬眼看去,发现县令大人已经看向了别处,随后这才咬了一口点心。 今日试馆给配的清水,许是因为在室内的原因,并未结冰,徐韶华便取了一碗喝了一小口。 嘶,冻牙! 也不知道那日对面那学子是如何以口暖冰,吐水磨墨的。 若不是有大哥多方打听做的小炭盆,徐韶华自己只怕也要效仿那位学子了。 这科举之难,远不在明面之上,而在这细小支节之处啊。 连不必过夜的县试都有这么多的坑,也不知那九天六夜的会试,又如何得过? 徐韶华一面吃着点心,一面感叹着,今日的清水虽然有些冰凉,但是小口喝着,用体温暖热也勉强能入喉就是了。 徐韶华在那里胡思乱想,于沉看着他又吃又喝的模样,却是差点儿被他给气笑了。 他当县令这么多年,多少坐提堂号的学子那是宁愿自己饿一天,都不敢动食水,唯独这小子胆子大。 可于沉哪里知道,徐韶华此前便因为天生神力,易饿难忍,如今科举先是进场折腾,之后又耗费脑力体力答题,若是不垫吧垫吧,指不定徐韶华饿狠了都得抱着上头坐着的县太爷啃两口了。 于沉眼睁睁看着徐韶华吃好喝好,擦了手,还以为这小子要开始检查考卷,却没想到人直接盯着自己官袍下摆看了起来,看的于沉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徐韶华看了一会儿,便又看向外面的天,轻轻叹了一口气,于沉下意识的跟着看去,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这小子不会是怕人数不够,自己被放排卡着吧? 于沉如是想着,轻咳一声: “初覆提前交卷者,可直接离开试馆等待明日发案。” 于沉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将目光放在了徐韶华的身上,县令大人不会无的放矢,莫不是这九十六号已经答完题了? 徐韶华对于身后的诸多的目光统统忽略,等了一刻钟,这才慢吞吞的起身交卷。 而随着少年的起身,有人投来或羡或妒的目光,坐着提堂号还能头一个交卷,不知要得县令多少赏识呢! 果不其然,徐韶华刚将考卷呈了上去,于沉便语气温和道: “你倒是胆子大,我不怕本官见怪于你。” 徐韶华闻言,怔了怔,随后笑着道: “君子坦荡荡,若是县令大人见怪,此刻也不必与学生直言了。” 于沉失笑,随后看向考卷,眼中不由得滑过一抹惊喜: “也罢,你且退去吧。” 这份考卷的正确率无可指摘,可那一手字,便是连于沉看了都有些心痒痒的。 徐韶华递了号牌,从龙门而出,县试到底是三年两次的盛会,早早便有百姓等在外头。 这会儿徐韶华刚一出来,便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未过正午,便有人出来了?!” “嘶,这位不就是昨日的九十六号学子吗?” “什么?正场头名是他,初覆他也是头一个交卷的?!” 一时间,不少人都开始偷看起来,越看越不由啧啧称奇: “这少年郎,生的好,我瑞阳县只怕都没有能比他好看的娃娃了!” “不但生的好,人家还有才学!” “不成不成,我得打听打听,这样好的少年郎可有结亲……” 人群中,有人这话一出,几个妇人对视一眼,也连忙退出人群,她们也有自己的妹妹侄女表妹,正缺一个好郎君呢! 徐韶华走出去没多远,就看到马车旁自家大哥的身影,明明让大哥自己在学子舍休息就好,可是他却生生在这里等,也不知从晨起到现在可有回去过。 “大哥,你听什么呢,这么入神?” 徐易平一看徐韶华,挠着头笑了笑: “刚刚本来想要迎一迎二弟来着,可是方才那位婶子说她家有一个妹妹,比二弟你小一岁,一个人便能织布裁衣,可是数一数二的手巧呢! 再长上两年,和二弟的年龄正相配哩,回头让娘打听打听!” 徐韶华闻言直接都懵了,指着自己: “大哥,我如今才十一岁!” 你听听你这拉红线的话,像话吗?! “这好姑娘可不好寻,咱们先寻摸着嘛!” 徐韶华一时无语,他可接受不了自己找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子当妻子。 “我才不要,大哥快走了,我都没吃饱!” 再让大哥听下去,说不定回去给娘一说,还真让娘动了给他找媳妇的心思! 徐易平眼看二弟逃也似的的跑了,不由摇了摇头,二弟这是年少不知媳妇好啊! 他现在都有些想柳娘了呢! 徐韶华可不知道自自家大哥在心里怎么想自己,走的那叫一个飞快。 而安望飞则是在一个时辰后才出来,彼时徐韶华正好叫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在马车里等着: “望飞兄,快来。” 安望飞一上马车,看到那碗热馄饨,整个人眼泪都快下来了: “饿煞我也!华弟你走后,县令大人他就一直盯着我看,我除了答卷,一动都不敢动!” 安望飞一边哭诉着,一边埋头苦吃,没有了华弟在前头挡着,他也没有华弟那敢在县令大人眼皮子下面吃东西的胆子,他这个次名恨不得原地当鹌鹑。 好容易将所有题目作答结束,安望飞一刻都不敢停便出来了,这会儿一碗热馄饨下肚,安望飞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可算活过来了!” 而一旁,于沉想着方才那落荒而逃,饿了大半日的学子,抚了抚须。 这才是正常学子的表现嘛! 可于沉又怎么知道,他以为的小少年,可是年岁尚幼,便能杀狼震贼之人? 翌日,发案台上,众人看着熟悉的九十六号又一次高出旁的座号一字,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正场头名,初覆头名,这九十六号不会要包揽之后所有的头名吧?” “那到时候我们瑞阳县岂不是要出一个实打实的县案首了?” “听说,这九十六号可是社学学子哩!这官府办学就是不一样,明年我家娃娃到了年岁,我也得让他试一试!” “今年我家娃娃没有考上,可把我亏心坏了,不行,我得回去督促他好好学,明年一定要考上社学!” …… 百姓们听了徐韶华和社学的关系后,一下子看着远处社学的方向眼睛亮了起来。 今日在这儿的多为城中百姓,手中有些余银,平日里孩子上学的束脩还是交的起的,便不曾让孩子去报名社学。 可是他们也没有想到,这次出身社学的九十六号这么猛的! 以往的县案首那都可从没有这么硬的实力,都是几场考试下来在里头均衡一下,挑一个最好的。 可,这哪里有场场头名带给人的刺激大? 看来,这官府办的社学,就是不一样。 这样的想法在在场不少人的心中浮起,而不久之后,也将通过他的口耳相传,传到他们的亲戚邻里的耳中。 社学壮大,教化百姓,乃是一桩大好事! 不提其他百姓的津津乐道,这会儿发案台下拼了命的挤进来一个人,他面色苍白无比,这会儿却愣愣的看着那九十六号四个字出了神。 来人正是胡文锦,如若说正场徐韶华能得头名是巧合,那现下这又算什么? 胡文锦的面色变得更白了,可是这一次他一改此前的冲动,只是让马煜扶着自己,缓缓走到告示牌处,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 他前日才吐了血,所以昨日考试时,双手无力,题目也只抄了十一道题目,这会儿已在倒数挂着。 可是,胡文锦仰起头,看着徐韶华那张被圈红落点的考卷,一字一句的看着,从字迹到内容,他竟无一可比。 “文锦……” 马煜有些担心的看着胡文锦,他知道自己的好友素来心气高,他这会儿撑着过来看排名和考卷,怕不是要气出个好歹来。 胡文锦却喃喃道: “父亲总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今日才知这是金玉良言啊!” 随后,胡文锦便挣开马煜的搀扶,马煜想要追去,胡文绣缓缓走过来: “煜兄,让兄长去吧。” 而另一边,徐韶华和安望飞也正从人群中退去,安望飞这一次虽然不是次名,可也得了个第三,看着却是与胡文绣不相上下。 “这一次初覆竟是默经占比居多,倒是又让我占便宜了。” 那些被他豁出命求来的知识,他这辈子怎敢忘记? “望飞兄此言便有失偏颇了,怎么会是望飞兄占便宜?学识是望飞兄自己拥有的,又不是谁能替望飞兄的,实力就是实力,它只属于自己。” “嗐,我这不是谦虚嘛!” 安望飞笑嘻嘻的说着,那一日的一巴掌,倒是真的将他骨子里的彷徨胆怯给打碎了。 二人正说笑着,便看到两人来时的马车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竟是胡文锦,我听说他那日请了大夫,大夫说他怒火攻心,失了精血,要好好养着,偏他昨日还去了初覆,真是不要命了! 只是不知他这会儿在咱们的马车旁想要做什么?莫不是想要碰瓷华弟你吧?” 安望飞揶揄的看向徐韶华,徐韶华只斜了他一眼: 天才科举路 第67节 “且去看看吧。” 徐韶华与安望飞走了过去,胡文锦原本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直到自己面前出现了熟悉的鞋履,他才猛的抬头。 “胡同窗在此处作甚?” 徐韶华口吻淡淡,胡文锦欲言又止,他赌输了,徐韶华竟然没有鄙夷讽刺他吗? 胡文锦有些茫然,他抿了抿唇,只觉得两张唇仿佛是被浆糊糊住一般,怎么也张不开口。 徐韶华见他迟迟不语,只淡淡道: “若是无事,还请让开。” 胡文锦没让,反而看着徐韶华: “你,忘了你我的赌约了吗?” 徐韶华闻言扬了扬眉: “怎么,你这是要正式认我为主了?” 胡文锦那般高傲,他可知他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起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胡文锦嘴唇哆嗦了两下,随后,他缓缓的弯下了腰: “文锦,请主子上车。” 胡文锦竟是要以自己为马凳,让徐韶华踏着他登上马车! 安望飞这会儿整个人都傻了,他不由得撞了撞徐韶华的肩膀: “华弟,他疯了还是我眼花了?” 那还是那个恨不得鼻孔看天的胡文锦吗? 徐韶华没有动,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胡文锦,片刻后,将他扶了起来: “同窗戏言,胡同窗何必当真?” 胡文锦闻言一僵,随后口中弥漫起苦涩,若是他胜,他可不会将起当做戏言,定是要好好折辱徐韶华的。 可,他却没有想到,他这位徐同窗净如此大度。 “我……” 胡文锦抿了抿唇,低低道: “我是真心实意要奉你为主的,你不必如此。” 徐韶华听了这话,只是拍了拍胡文锦的肩膀: “可是,我并不缺奴仆。奴仆俯拾可得,胡同窗也不想与之相比吧?” “那……” 胡文锦茫然的看着徐韶华,徐韶华却只是淡淡一笑: “胡同窗可以想想做其他的。” 随后,徐韶华使了一个巧劲,让他离开马车前,与安望飞上了马车。 安望飞不由奇怪的看向徐韶华: “华弟,那胡文锦甘愿认你为主,你何不出口恶气?” 徐韶华轻轻摇头: “望飞兄,便是胡同窗愿意,胡氏一族可愿他们的血脉以一寻常人为主? 当初胡首辅虽然被末帝清算,可是他在位期间,焉知没有至交传代至今? 一个许青云已经够了,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招惹麻烦?更何况……胡同窗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安望飞闻言,脸一下子皱在了一起,逗的徐韶华哈哈大笑。 车帘翻卷,胡文锦早就被远远的丢在了车后。 等胡文绣等人上前的时候,胡文锦整个人还呆呆的站在原地。 “兄长,你还好吗?” 胡文绣有些担心的看着胡文锦,方才他从未想过会低头的兄长,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弓腰屈膝! 虽然,过后徐同窗并未接受,可是看着兄长这幅模样,胡文绣心中刺痛。 “文绣。” 胡文锦缓缓抬起头,看着胡文绣: “我决定了,我要追随他。” “什么?!” 胡文绣变了面色,他们胡氏一族重入朝堂,可是要开辟属于他们的一片天地的! 兄长这是开什么玩笑?! 第43章 “兄长, 此事只怕要请父亲定夺。” 胡文绣只震惊了一下,便冷静下来。 胡文锦却轻轻摇了摇头: “胡氏嫡子追随旁人,需要父亲同意, 可是胡文锦不需要。” “什么?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文绣难得有些茫然的看着兄长, 胡文锦以拳抵唇,咳嗽两声,这才道: “文绣, 你忘了父亲的话吗?如今大周正值启盛之年, 人才辈出……” “兄长, 这人才又焉知不是你我?他日我胡氏定要占的一席之地, 你何必要追随一个不知未来如何的寒门学子?” 胡文绣缓缓走上前来, 语重心长道。 胡文锦闻言,抿了抿唇, 语气坚定道: “不, 我就要他。” 胡文锦说着,看了胡文绣一眼: “文绣,你我一母同胞,没有我,还有你撑着胡氏的门楣。待县试结束, 我会以我个人的名义追随他。” 胡文绣怎么也没有想到, 胡文锦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不由拧紧眉头: “兄长, 值得吗?” “当初……曾祖父虽有为天下读书人开辟新天地之功,可他被清算之时, 有何人助他? 父亲此番让你我出来, 与人广结善缘,便是因此。而, 徐同窗他,教会我英雄不论出处,是我此前太过狭隘了。” 胡文锦如是说着,不知是否是生病的缘故,原本的浮躁之气已经尽数散去。 胡文绣听到这里,也知道自己规劝不得,当下只是扶起胡文锦的胳膊: “我先扶兄长回去休息。” 等二人抵达学子舍后,兄弟二人各自沉默,直到魏子峰送来了汤药: “文锦,该喝药了。” 胡文绣正准备劝说,却发现今日的胡文锦竟一改昨日的冲动烦躁,反而直接将那药端过来,一口气喝下,冲着胡文绣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这次初覆,我的排名太低了,明日却不能如此了。” 胡文锦眼中闪过一抹坚定,而胡文绣看到胡文锦终于愿意喝药。心里一松,也不想去管兄长如何做想了。 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就行了,没有谁比他知道一副健康的躯体有多么重要。 与此同时,三楼上,安望飞嗅着那丝苦涩的中药味儿,摇了摇头: “胡文锦那日吐血后连药都不愿意喝,华弟说他有用处,莫不是他日能沤了做花肥的用处?” 安望飞没忍住吐槽着,徐韶华闻言却不由一笑: “倒是难得看到望飞兄这么讨厌一个人。” “我也是没想到华弟你这么好性儿,竟然就那么放过了胡文锦!” 安望飞想起胡文锦那些话,就气的想要揍他一顿,徐韶华却不紧不慢的喝着茶水: “难道,望飞兄想要我与许青云一般,旁人随意冒犯我,我便要杀之后快?那与许青云又何异?” 倘若,自己今日能轻而易举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那即便他日报仇之后,也终将成为了和仇人一样的人。 徐韶华说完,放下茶碗,正了面色: “况且,望飞兄,许青云可以随意对我动手,但对于胡同窗却是要忌惮一二。” “难道你没有发现,此次初覆,只有县令大人一人在场,你不觉得……少了一人吗?” 安望飞闻言微微一愣,随后反应过来: “华弟莫不是说……县衙师爷?” “那日,我被张瑞诬陷之时,师爷尚且随侍左右,今日初覆连那位刘吏都守在门口,师爷又能去哪儿?” 安望飞听到这里,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徐韶华这才缓缓道: “只怕是他那日急着给我定罪,被县令大人发现了端倪,让人抓了起来。 毕竟,咱们这位县令大人可不是那等昏聩之人,那两个贼人在牢中一日丧命,还用的是让他们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留不下来的法子……” “县衙里,能做到此事的人本就少之又少,县令大人只怕早有怀疑!” 安望飞接了上去,但随后他又拧着眉道: “可是,许青云总不至于将此事也要迁怒在华弟身上吧?” 徐韶华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安望飞一眼,安望飞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华弟不过是遇到了那两个与许氏有关的贼人,许青云尚且要断他青云之路,何况现在他损失了一个在县衙里说得上话的师爷? 天才科举路 第68节 “所以,胡文锦就相当于……华弟的护身符?” 徐韶华微微一笑: “做护身符,总是需要人家心甘情愿的好。” 而徐韶华没有说的是,他确实是个没有依仗的小可怜,可若是他日许青云不幸对胡氏子弟下手,那…… 徐韶华浅笑盈盈,眸底一抹微光稍纵即逝。 明日便是再覆,徐韶华和安望飞看了一会儿书,便早早睡下,准备闭目养神了。 等到第二日出门的时候,徐韶华让徐易平今日不必相送,只带着安望飞一道出门。 却不想,二人刚下了楼,正好与胡氏兄弟一行人撞上,只不过看着一旁马煜搓着手的动作他们只怕在这里等候许久了。 胡文锦一看到徐韶华,便直接大方拱手一礼: “徐同窗,安同窗,晨安。” 只不过,许是失了精血的原因,胡文锦这声音有些虚弱,胡文绣也连忙行礼。 他兄长都要追随人家了,他还有什么矫情的? 徐韶华闻言是回了一礼,安望飞慢了一瞬,有些不情不愿的随意一拱手。 “两位胡同窗晨安,不若一道走吧。” 徐韶华提着灯笼,侧身示意,这会儿天蒙蒙亮,少年的眉眼并不清晰,可是胡文锦便是想到正场发案那日,少年那眉眼如画的模样,与他此刻在晨风中静立的模样结合,可谓惊才风逸,轩然霞举。 “好!” 胡文锦立刻应了一声,胡文绣看着兄长那副不值钱的模样,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多谢徐同窗。” 胡文绣并未说谢什么,徐韶华也只是轻轻颔首。 魏子峰与马煜也忙跟了上去,于是队伍一下子扩充到了六人,六人都不言不语,也就是这会儿还有不少百姓并未起身,否则看到这幅模样,只怕要以为是无常巡街了。 今日六人都默契的没有乘坐马车,胡文锦看到徐韶华手中的考箱,本来想要接过,徐韶华只是挑眉一笑: “只怕胡同窗拿不起。” “不过是一个小小考箱罢了!” 胡文锦说着便要接过,徐韶华也顺势放了下来,胡文锦提了一下,考箱纹丝未动,反而是他整个人涨红的脸,喘了两口粗气。 徐韶华笑着摇了摇头,这考箱的用料都是实打实的,只自重便有一钧(三十斤),更不必提里面的笔墨砚台、点心之类的东西了。 若是胡文锦身体无恙时,提着走一段倒也无妨,可是他现在病殃殃的,连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胡文锦一时看着徐韶华的眼神都不可置信起来,他明明看徐同窗提着是轻飘飘的! 徐韶华笑了笑,随后轻松的提起了考箱: “走吧。” 胡文锦面红耳赤,低着头跟了上去,身后的马煜和魏子峰对视一眼,心中也有了计较。 与此同时,角落之中的一辆马车似是已经等候多时,只是在他即将要冲出来的时候,看着这支六人队伍,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锥子,慢悠悠的从六人身旁而过。 大人说是马车来着,这六个普普通通的学子就且放了他们吧。 徐韶华看着那辆马车从自己身旁擦肩而过,他定定的看着其远去,缓缓收回了目光。 霖阳府和泰安府比邻而居,两日时间,也足够许青云知道此地情况了吧。 不过,徐韶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约莫走了两刻钟,六人终于看到了试馆的大门,今日他们的时间拿捏的不错,刚到门口点名册便直接公布了。 徐韶华作为头名,他理了理衣服,便与胡文锦等人告别: “诸位,我先行一步。” “等等。徐同窗,这次再覆我定让你看到我真正的实力!” 胡文锦顿了顿,补充道: “我知道我正场输给了你,这一次我不是想与比,只想让你莫要觉得我无能。” 徐韶华闻言,回眸一笑: “那我,静候胡同窗佳音。” 随后,徐韶华这才抬步走了进去,胡文绣和安望飞也纷纷跟了上去。 今日还是熟悉的位置,徐韶华一进去便盯着那松鹤迎春的图案出神,等到那声龙门落响起时,徐韶华这才回了神。 随后,于沉自门口缓缓走了离开,在徐韶华面前落座,将那松鹤迎春的图案挡的严严实实。 等禀生们一一确定好考生的面容后,本次再覆正式开始。 于沉声音低沉,下令道: “开题。” 衙役们将早就准备好的题板呈了上来,不知为何,今日的天色亮的晚了一些,屋内有些发暗。 “再点几盏灯。” 于沉这话一出,学子们,尤其是后排的学子对于沉心里那叫一个感恩戴德。 前排也就罢了,他们这些后排的,若是灯光昏暗,看不清前面的字,也看不清自己写的字,那可如何是好? 若是他们因为这样的原因,丢了名次,那才是天下第一冤! 幸好得县令大人体恤,随后学子们抱着感恩之心,开始认真抄录考题起来。 今日的题目出乎意料的只有三题,让昨日因为抄写慢儿降低了排名的学子那叫一个喜极而泣。 然而,等他们看到内容之后,整个人直接傻了眼。 徐韶华今日依旧只看了一炷香,只是等看完所有考题之时,他饶有兴致的摩挲了一下笔杆。 无他,这次的考题之中竟然有一题是类似于鸡兔同笼的题目,这种题目除了科举新兴时有过,之后数百年间的科举里确实销声匿迹了。 可是,这对徐韶华来说与送分题何异?! 这道题目看的不少考生那是两眼懵逼,而徐韶华只是停顿了一下,便开始埋头苦写起来。 于沉在上面看的分明,那少年眼中可不是被难住愁苦,反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叹息。 他叹什么? 叹题目太简单了吗? 于沉不由沉默,遂偏头看了一眼,这也不是他能片刻之下解出来的题目。 而徐韶华身后的学子们个个都没有忍住面上的幽怨,盯着县令大人看了起来。 片刻后,于沉终于顶不住学子们的满眼幽怨,轻咳一声,众学子连忙开始认真抄题答题起来。 见状,于沉捋了捋胡须,心中也不由得叹息一声,这样的题目乃是巡抚大人一级一级传下来的,而巡抚大人对圣上忠心耿耿,也不知可是圣上…… 于沉适时的打住了自己的猜测,他这个县令已经连坐八年了,从他被先帝安排至此处开始,他便知道,他能期待的唯有他日圣上大权在握之时,也是他……回京之日。 今日再覆的题目稍有变动,除了那道鸡兔同笼的数理题外,另有两题,分别为经论和诗赋。 经论的题目为慎独,徐韶华略略联想了一下,便想到了大学中的“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此篇通篇都是对于修习好的品德的规劝,是以其论题清晰明白,并与其他深意,显然是因为那道数理题降了难度。 而同样的题目,徐韶华在那本科举纪要中遇到过至少三道,也与教瑜大人口述过数篇经论,是以这会儿徐韶华那是下笔如有神,连头都不抬一下。 然而,大多学子只看着前面的数理题便抓耳挠腮起来,哪怕后面的题目比上一场降低了难度,他们也是一时难以平心静气。 至于最后的诗赋,便更加简单到了仿佛凑数的程度,只让考生以琼花为题。 如今才将将开春,学子们对于琼花之美还不曾忘却,再加上此前对于这样熟识之物的诗赋,谁都会提前斟酌好几首,已备不时之需。 是以,今日徐韶华答完题目后,竟然比昨日还要提早了一刻! 于沉看着,都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今日这小子知道提前交卷可以直接出去,只怕又要搞其他考生的心态了! 可让于沉没有想到的是,徐韶华答完之后,又双开始取出点心,磨磨蹭蹭的吃了起来。 这一用,就是一个时辰。 于沉知道自己今日投在这小子身上的目光实在太多了,可是他没想到这小子脸皮这般之厚。 吃饱喝好后,他,还不走! 屋内并未点炭盆,只比外面的考棚能遮蔽些寒风罢了,而徐韶华吃完了点心后,索性直接将双手笼在袖子里,静静的等着。 于沉不得不再一次提醒道: “今日再覆与昨日初覆的规矩等同,提前交卷者可先行离开试馆。” 于沉这话一出,学子们纷纷抬头,不由而同的看向徐韶华的背景,希望他今日做个人吧。 而徐韶华也是端坐如钟,看样子是没有起来的打算了。 时间悄然而逝,于沉没有想到,徐韶华这小子竟然真的耗到了再覆结束,这才慢悠悠的交了考卷。 而等徐韶华交卷后,胡文绣和安望飞也跟着交了卷,忙追着徐韶华的身影而去。 但等他们出了门,却发现徐韶华正在外面等着,安望飞慢下脚步: “华弟,我瞧着你今日早早便不动笔了,怎么不先交卷?”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可不想做那被摧毁的秀木。” 徐韶华慢吞吞的说着,安望飞闻言却是一愣,华弟素日也不是张狂性子,今日突然说起这话不知是何意思? 而不远处,胡氏兄弟结伴而来,胡文锦今日脸上多了几分笑容,想是再覆答的不错。 只不过,这次他这笑容里没了曾经倨傲得意,让人并不讨厌。 “徐同窗,安同窗。” 胡文锦笑着打了招呼,对于安望飞也仿佛没有丝毫芥蒂,仿佛忘记了他们双方曾互相问候祖先过。 徐韶华点了点头: 天才科举路 第69节 “胡同窗今日答的不错?” 胡文锦重重的点了点头,一脸笑意的看向胡文绣: “父亲说我喜看闲书,你瞧今日可不就用上了?那道数理题虽然难度较高,可是我此前曾经看到过,多想想也就有结果了。” 胡文锦没有说的是,这道数理这次能答出来的,十有八九只有自己一人! 不过,这次胡文锦学乖了,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他必不会张扬。 说话间,马煜和魏子峰也走了出来,众人相互问了一下情况,便准备先回学子舍了。 许是因为这次答的不错,胡文锦心中有了底气,这才敢上前与徐韶华攀谈。 而二人好巧不巧,聊的正是正场的经论。 胡文绣在旁边都有些没眼看了,兄长这是傻了吗?也不怕徐同窗讥讽于他? 可徐韶华却并未因旧事介怀,反而与胡文锦分析起他名次不佳的原因。 胡文锦自认为自己那篇经论也算得上引经据典,哪怕后来看到了安望飞和胡文绣的答卷,他也不至于落入二十名开外。 徐韶华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可胡同窗许是忘了,你我如今不过是一介布衣,对县令大人只能进言而非放言高论。” 胡文锦闻言,愣了愣,随后便见少年抬头看向前方: “欲让人信,当先重人。” 胡文锦并非蠢顿之人,听到这里,他已然知道自己失利之处,一时沉默。 这会儿天色黯淡下来,六人也不多耽搁,他们今日坐了一日,只想早早回去休息。 而就在六人托着疲惫的身躯行路的时候,小巷里的一辆马车早早便蛰伏在了阴影之中。 随着六人的脚步声渐渐靠近,那车夫直接在马臀上狠狠的刺了一下,随后驾着疼疯了马,恶狠狠的冲了出去。 他爹就是因为那姓徐的小子这才丢了差事,进了大牢,他就是豁出命来,也定要其付出代价! 六人本在路上晃悠着走着,时不时说两句话,可是随着一声马匹的嘶鸣声响起,直接一辆马车正急速冲了过来! 后面的胡文绣、马煜和魏子峰三人倒是好躲开,可是被胡文锦和安望飞夹在中间的徐韶华三人正正好迎着那辆疯狂疾驰的马车。 “华弟!” 安望飞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徐韶华一脚踹到一旁的桌子后,而胡文锦整个人都傻了一般的站在原地。 徐韶华抓着他的手臂,及喝一声: “走!” 胡文锦冷不丁撞在一旁的墙,可下一刻他却眼睁睁的看着那辆马车疯了是的朝徐韶华而去! “不要!徐同窗!” 说时迟,那时快,徐韶华直接将路边茶楼的旗杆拔了出来,直接以飞剑的形式,飞射而出! 少年身姿笔挺,站在那里便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剑,而随着他长臂狠狠甩出的旗杆竟是直接扎进了那夯土数层的官道之上! 下一刻,那辆疯驰的马车在压过那旗杆之时,车轮竟是直接转了反向,以一种难以想象的角度与徐韶华擦肩而过,直接撞在了不远处的古树之上。 当场,马死人亡! 众人面面相觑,惊魂未定却发现徐韶华竟是直接抬步走了过去,安望飞忙道: “华弟,血刺呼啦的,别看了。” “望飞兄,你去报官,就说有人意图谋害县试学子。” 徐韶华却早就已经走了过去,这会儿他看着马匹的尸体,头也不抬道。 “什么?这不是意外吗?” 安望飞傻了,徐韶华蹲身下去,招了招手: “望飞兄,你且看着马臀之上。” 安望飞提灯看了过去,不由惊了一下: “嘶,这么深的血洞!” 随后,徐韶华又走到方才摔死的车夫处,将他的掌心掰开,抿了抿唇: “果然如此,马皮柔韧,若要刺出那么深的血洞,需大力刺下,那么器具便少不得要在掌心留下印子……” 徐韶华看着那车夫左手掌心的六角花印,斟酌道: “我曾见我家大嫂做针线活时用过的针锥,其尾端便有这样的花型……” 马煜在远处走来,将一把带血的锥子拿了出来: “找到了,是此物吧?想来方才是在撞击之下甩出去的。” “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能让此人下此狠手?” 魏子峰缓缓的说着,而一旁的胡文绣与胡文锦相扶着过来,一照面,胡文锦便不由抓住徐韶华的手,死活不撒手: “徐同窗救命之恩,我胡文锦没齿难忘!” 而更让胡文锦动容的点在于,方才徐同窗硬是为了留住他要写字的右手,这才耽搁了时间,只能停留在原地。 徐韶华摆了摆手,虽说他是要让胡文锦当护身符,可是这护身符若是直接报废,焉知胡氏一族会不会将这份仇恨也记自己一分? “不必言谢。” 徐韶华这会儿有些脱力,安望飞又不再,他考箱里的点心也吃完了,他也无意在陌生人面前露出弱点,故而只站在原地等候。 却不想,一刻后,徐易平赶着马车寻了出来: “二弟?你们怎么……死,死人!!!” 徐韶华看到徐易平的那一刻,面上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大哥。” 下一刻,徐韶华便直接栽了下去,徐易平连忙将他抱住,胡文绣上前道: “徐郎君,徐同窗方才救下了我等,惊险万分,只怕身体有些吃不消。安同窗已经前去报官,这里有我们在,你便先带徐同窗回去休息吧。” “这……” 徐易平看着徐韶华苍白的面色,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 随后,徐易平抱着徐韶华上了马车,胡文锦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回想着少年方才在昏暗灯光下,都无法掩饰的苍白面色。 他该是言笑晏晏,眸光潋滟,生机勃勃的模样啊! 胡文锦目送马车离去,随后这才和胡文绣对视一眼: “文绣,只怕这次是冲着你我二人来的。” “如此胆大妄为,我胡氏一族与其不共戴天!我这就去信告知父亲!” 胡文绣怎么也忘不了方才兄长差一点儿在自己面前被撞飞的一幕! 他定要幕后之人,付出代价! 不多时,安望飞带着衙役赶了过来,并将徐韶华的猜想告知他们,衙役顿时面色一整,将众人的话记了下来。 当街行凶,还被受害人抓到证据的凶手,他还是头一次见。 只不过,如今正是县试的节骨眼,县令大人还不能出来处理,衙役将这事告知众人,众人表示理解。 只是,等转身后,胡文绣看了一眼魏子峰,魏子峰便从队伍中悄然离去。 今日这一次下考之路着实惊险刺激,险象环生,但好在大家都是全须全尾。 学子舍里传来阵阵中药味儿,胡文锦等回去后,非要亲眼看着徐韶华把药喝了这才离去。 不过,在安望飞看来,若不是易平哥在床边坐着,胡文锦都想要自己上手喂药了。 而等胡文锦离开没多久,徐韶华这才醒了过来,一睁眼就是: “大哥,我饿。” 安望飞早就知道二弟的习惯,立马先端来了一碗粥: “先用粥垫一垫,二哥给你端鸡蛋羹来。” 等徐易平离开后,安望飞倚着床柱,笑吟吟道: “华弟方才睡着,可不知道那胡文锦看着你的眼睛都恨不得要黏在你身上了。 这一次的救命之恩,他怕是得记一辈子了!不过方才华弟那风姿,实在是一绝!” 徐韶华一边喝着粥,一边道: “那这风姿,他日让望飞兄体验体验?” “呃……” 安望飞闭上了嘴巴,然后看着他家华弟在易平哥的投喂下,吃了一碗粥,两碗蛋羹,三屉包子并一大袋炸糖果子。 “我的乖乖,我算是知道方才华弟你怎么把那旗杆扎那么深了!四个衙役大哥都拔不出来,最后只能用锯子锯断了。” 徐韶华斜了安望飞一眼,这才道: “明日得给那位店家些银钱,赔偿他那旗杆的费用。” “这事儿我叮嘱小厮了,华弟不用放在心上,倒是华弟你……” 安望飞看着徐韶华那被包成粽子的右手: “后日还有一场连覆,华弟这样可要如何去考?” 安望飞叹了一口气,徐韶华终于反应过来,然后开始拆自己右手的白布。 安望飞连忙阻拦: “华弟不可啊,不然……” 安望飞话还没有说完,徐韶华就已经拆完了,而安望飞看着徐韶华掌侧那被木签划出的头发丝细的伤口,闭上了嘴巴。 这伤势,迟点包扎都要痊愈了呢! 天才科举路 第70节 “大哥他有些担心我。” 徐韶华解释了一下,安望飞点了点头,看出来了,不过,易平哥他只怕不是“有些”担心华弟。 二人嬉笑一道后,这才终于准备说起正事,徐韶华轻轻点了点桌面: “望飞兄,方才那马车之事,你如何看?” 安望飞想起方才衙役中有人似乎认识那车夫,随后便将自己这一发现说了出来。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是师爷。” “看来,又是许青云做的好事儿了。” 安望飞挠了挠头,有些烦躁道。 而徐韶华得到这一结论后,却镇定下来: “经此一事,他会老实一段时间了。” 胡氏一族虽然被末帝一撸到底,人丁凋零,可当初胡家也曾鼎盛过,可不是靠着姻亲手段爬上去的许青云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 “说起来,也幸好今日我们与胡文锦他们结伴出行,否则若是同乘马车,只怕要两败俱伤了。” 那马疯的厉害,撞在古树上顷刻便毙命了,若是与同样的马车两两相撞……那后果不堪设想! 安望飞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看向徐韶华: “华弟,莫不是你一早便……” “可能是我比较怕死吧。” 徐韶华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随后这才不紧不慢道: “初覆之时,我没有看到那师爷时,我便隐有猜测,没想到,许青云倒是与我不谋而合了。” 徐韶华最后一句带着些许讥讽,而安望飞闻言也是道: “他生性睚眦必报,我安家不曾招惹他,只是身怀先帝玉佩便得他百般算计,也不知此人究竟是如何考取的功名!” 安望飞愤愤的说着,那些能让许青云考取功名的主考官,只怕是眼睛都被浆糊糊住了吧! 徐韶华听了安望飞的话,顿了顿,片刻后,这才缓缓坐直了身子。 “是啊,他究竟如何取得的功名?” 徐韶华喃喃着,安望飞一时没有听清: “华弟,你在说什么?” “望飞兄,你说山阴巡抚真的是山阴科举舞弊大案的幕后主使吗?” 此案太过惨烈,可学子们却全都受益于此,故而县试前的学子都会知道这个案子。 这会儿,安望飞听了徐韶华这话,却是难得的愣住了: “可是,这是先帝他……” 安望飞险险止住话头。 徐韶华见状,也不再多说: “好了,我这会儿吃饱喝足了,已无大碍,望飞兄也休息吧,明日我们还要去看发案。” “好。” 一夜无梦。 等到次日,徐韶华刚一起身,就看到了在楼梯口犹豫徘徊的胡文锦。 “胡同窗,有什么话不妨过来说罢?” 胡文锦冷不丁被徐韶华发现,差点儿摔了下去,他连忙扶住扶手,冲着徐韶华拱了拱手: “我来,是想请徐同窗一道去看发案的。” 徐韶华今日状态不错,面若敷粉,唇红齿白,迎着晨光看过来的时候,让胡文锦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天宫玉子。 “也可。” 徐韶华微微颔首,随后敲了敲安望飞的门,带着他一道出了门。 胡文锦看到二人亲近的模样,忍不住道: “徐同窗与安同窗倒是关系亲近,与兄弟无异。” 徐韶华和安望飞对视一眼,笑着道: “胡同窗说得对,我二人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胡文锦闻言,跟了上去,道: “那昨日之事后,我与徐同窗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 还不等徐韶华说话,安望飞终于忍不住道: “华弟好心救你一次,你莫不是忘了你前面怎么说华弟的,也好意思说什么过命的交情!” 胡文锦闻言,面色涨红,他看了徐韶华一眼道: “我言语有失是事实,若是徐同窗想要打我几巴掌出出气也使得,可是昨日徐同窗救我也是事实,二者岂能一概而论?” “好了,你们两位便别争了,昨日之事只是一个意外罢了,胡同窗不必放在心上,现在我们还是先去看发案吧。 昨日听胡同窗提起,想是此番再覆能有骄绩,我亦想看看。” 胡文锦听了徐韶华这话,面颊微红: “不敢与徐同窗相提并论,只不过侥幸看过些数理书罢了。” 徐韶华笑而不语,只是看着胡文锦,突然想起那被自己丢在记忆旮旯角落的穿书记忆。 若是他不曾记错,那本书还曾有一位和男主一争相位的户部尚书——胡尚书。 只是,那书中所写的老奸巨猾,奸诈无比,精通数理的胡尚书,会是眼前人吗? 不过,那本书里,泰安府直到小侄儿二起时才在小侄儿的进言中有了社学,小侄儿前期与那位胡尚书没有任何交集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这都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儿了,徐韶华的将这个猜想丢到了脑后,朝着发案台而去。 纵使本次再覆只有五十名学子比过,可却随着县城一场一场的结束,围观百姓越来越多起来。 这一次,若不是徐韶华一边拉一个,再用上他滑如泥鳅的身法,只怕还真要挤不进来。 “听住在我家的学子半夜哭,这次的考题可不是一般的难,连数理都出来了,也不知道这次九十六号能不能再创辉煌!” “这数理和科举本就搭不上边,只怕九十六号也要马失前蹄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要是大家都不会,那九十六号不是有可能连胜了?” 众人一时默然,下一刻,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唢呐声响起,发案即将开始—— 第44章 衙役们在众人的期待与紧张中, 动作娴熟的在发案台上贴上本次再覆的排名。 而等衙役们刚从发案台撤离,众人都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下一刻, 众人哗然: “我的乖乖!怎么又是九十六号?!” “只差一场连覆, 九十六号可就要是场场头名的案首!” “谁说不是呢!只不过,这一次难道我瑞阳县的学子中当真没有一位解出来那数理题?” 众人一面说着,一面走向告示牌, 只是等他们看到头名考卷之时, 人都傻了。 “九十六号竟然也通数理!” “岂止是通数理, 他的方法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 只怕是颇为精通!”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而方才得了再覆次名的胡文锦看到这考卷的时候, 也不由惊讶了一下, 但随后心中竟是升起一丝敬佩,以及淡淡的自豪! 这就是他胡文锦要追随的人! 而一旁的胡文绣倒是头一次震惊的看向了徐韶华,他兄长对于数理题有所了解,乃是他胡家藏书丰富的缘故。 可是,这位徐同窗他出身布衣, 又是如何习得这等数理之法? 莫不是这世间当真有目之所至, 无所不知的天才不成? 胡文绣深深的看了徐韶华一眼,准备决定将告知父亲兄长要追随一个布衣学子的书信悄悄润色一二。 这一次, 由于胡文锦的异军突起,胡文绣位居第三, 安望飞这一次成绩平平, 落入第五。 而第四名则被另一个社学学子拿下,那学子的诗赋更为精巧, 安望飞倒是心服口服,只是少不得决定等县试结束让这厮请一顿炸糖果子吃。 至此,本次县试的前几名全都被社学的学子包揽,一时间,社学一下子炙手可热起来。 而作为众人讨论中心的徐韶华在看了名次之后,便悄悄的退出了人群,这一次他可不想再遇上九十七号,被他当场叫破身份,届时只怕少不得麻烦。 徐韶华随后上了附近的一个茶楼,在二楼寻了一个靠窗的地方,慢悠悠的喝茶等着安望飞他们。 只是,等徐韶华一壶茶喝完了,安望飞和胡文锦两人这才边说边走的退了出来,二人今日也是难得和谐了起来。 “望飞兄,胡同窗,这里——” 徐韶华招了招手,安望飞和胡文锦抬头看去,安望飞不由笑着对胡文锦道: “看看,还得是华弟悠闲。” “徐同窗悠闲也是应该的,我若是头名……我比徐同窗得张扬百倍。” 胡文锦这话一出,与安望飞对视一眼,二人倒是头一次不掺恶意的笑了笑。 等二人上了楼,徐韶华让小二重新上了茶水点心,这才笑着道: “看来,方才看卷之时,望飞兄和胡同窗倒是受益匪浅啊。” 徐韶华冲着安望飞挤了挤眼,安望飞轻咳一声: “咳,胡同窗确实并非全无可取之处,最起码,数理之道,我不如他。” 天才科举路 第71节 安望飞很坦诚的说着,只是他今日与胡文锦修好,三分真心,其他七分不过是为着昨日华弟那番话罢了。 只要许青云在一日,胡文锦日后只怕要与他和华弟常相见了,他若再跟斗鸡一般对待胡文锦,长此以往只怕也要让华弟为难。 正好,今日那道数理题只有华弟和胡文锦答了出来,他索性以此为契机和胡文锦修好。 胡文锦闻言,对于安望飞前半句话并未介怀,反而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能帮到安同窗就好,不过,曾经我自认为数理之道,我颇有天分,可是今日看到徐同窗的答卷,我这才知道我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胡文锦说完,又一脸期待的看着徐韶华: “徐同窗,此前我于数理之上,只能以看书聊以慰藉,待县试后,你可愿意教教我?” “自无不可,不过,胡同窗也要先做好学问才是。” 徐韶华冲着胡文锦眨了眨眼,胡文锦想起自己这次县试种种失利之处,面上一红: “徐同窗放心吧,我还要一路追随你呢!” 徐韶华还不曾如何,安望飞听了这话,懵了一下: “追随?” “对,就像马煜和魏子峰那样。马家和魏家都是当初追随我曾祖父的,后来我胡家一朝败落,马家和魏家一直对我父亲百般照看。 这次县试,马煜和魏子峰也是马魏两家派来给我和文绣他日入仕做副手的。” 胡文锦简单的解释了一下,随后他看向徐韶华: “不过,我已经决定追随徐同窗了,他们都去跟文绣就好了。只是,还望徐同窗莫要嫌弃……” 胡文锦知道徐韶华能听懂自己的话,随后,他起身撩起衣摆,单膝跪地,垂首道: “胡氏文锦,愿此生追随主上!” 安望飞愣住,徐韶华看了一眼胡文锦,单手托起胡文锦,胡文锦想要继续下拜却不能,登时回想起昨夜那入地三分的旗杆,当下也不再坚持。 只是,等胡文锦直起身子后,看向一旁的安望飞眼中闪过了一丝羡慕: 若是他有安同窗这么好的运气就好了。 他与主上乃是生死之交,如今又是兄弟相称,不知道祖上积了多少大德! 而徐韶华等胡文锦起身后,这才笑着道: “胡同窗的心意我都明白,且坐着说话吧。” “是。” 胡文锦坐在一旁,开口道: “本想以这次再覆做投名状,也好让主上能看到我一二本领,却没有想到……” 胡文锦红着脸,庆幸自己昨日没有张扬,否则怕又要在主上面前丢人了。 徐韶华微微一笑: “我省得,胡同窗作为本次再覆除我以外答出那道数理题之人,也是厉害的。” “当真?!” 胡文锦激动的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仿佛一只叼着骨头的幼犬,徐韶华眼中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比珍珠还真。” 胡文锦随后低下头笑了起来,缓缓道: “数理……在我父亲看来,不过是些奇技淫巧之物罢了,就连文绣也不赞同我修习,今日能从主上口中听到夸赞,是我此生头一遭。” “胡同窗此言差异,数之一道,遍布生活各处,因为常见才被人忽略,胡同窗能发现并钻研其中奥妙,才是心细如发之人。” 徐韶华这话一出,胡文锦猛的抬起头,可袖中的手却不由自主的握紧: “主上此言何解?” 徐韶华笑了笑,抬手随意一指: “胡同窗且看这座茶楼,它拔地而起之时,土地所占之大,最基本的可是需要以数衡量?” 徐韶华随后又抬眼看向窗外不远处的琳琅街市: “目之所及,坐贾行商之人,谋生得利之法,亦是需要以数衡量,更不必提河坝搭建、城墙修筑之大事,如此看来,数理何其重要?” 说起正事,徐韶华的表情也变得正经起来,他的语气轻而缓,可是其渗透力却仿佛可以击穿胡文锦的灵魂,他呆坐在原地。 曾经,他虽然对于数理之题颇有兴趣,可是在父亲的打压,弟弟的不赞同下,他只得偷偷修习。 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此技上不得台面,若非本次再覆,他更是耻于与人谈及。 可是,方才主上的一句话,将他那些妄念中的挣扎都变得正常起来,甚至……他之所为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胡文锦怔怔出神,随后缓缓落下一滴泪水。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对得起曾经那个借着月光,偷看数理之书被罚跪祠堂的自己了。 若不是真心喜欢,又怎会时隔多年,还对其记忆尤深? 安望飞回过神来,看着胡文锦落泪的模样,心中也是百味杂陈。 他所知道的胡文锦,曾目下无尘,昂首矫视。 哪怕当日输了赌约,哪怕在众目睽睽认人为主,也不曾落下一滴泪来。 就像……曾经那个被人百般欺辱,也不愿意在加害者面前垂泪的自己一般。 可是,这一刻,安望飞又是那样的理解他的落泪。 大多人这一生,皆是碌碌无为,不知前路,不知归处,浑浑噩噩度日罢了。 而他们,幸运的有了一盏明灯,在他们的前方,持久稳定的散发着光亮。 安望飞深深的看了一眼徐韶华,随后端起茶水,一口饮尽,倒似饮酒那般豪迈。 徐韶华看了一发呆,一喝茶似喝酒的两人,不由得摇了摇头,拿起一块点心慢悠悠的吃了起来。 等到徐韶华吃完了一块点心,胡文锦这才堪堪回神: “文锦今日,可算明白何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了!主上,我……” 徐韶华抬了抬手: “方才还未来得及说,胡同窗你我同窗之谊,不必将那些称呼挂在嘴边。” “可是……” “就像马同窗和魏同窗不也如此吗?” 胡文锦闭上了嘴巴,心道: ‘那哪里能一样,马魏两家之所以一直不离不弃,除了先祖遗训外,只怕也是想要看他们胡氏子弟有朝一日可能重振先祖之威。’ 他可是实心实意的! 徐韶华笑着看着胡文锦的眼睛: “胡同窗,言语有虚,真心似金,我这个人不喜欢纸上谈兵,真情假意,不过日久见人心罢了。” “好,我知道了,徐、徐同窗。” 胡文锦认真的说着,随后三人用了一盘点心,喝了些茶水这才离开。 而等三人到了学子舍时,原本因为小恙并未前去看发案的胡文绣正满面沉凝的在门口等着,魏子峰在旁边搀扶着胡文绣,等看到三人后,胡文绣连自己的名次都未问及,直接道: “兄长,徐同窗,安同窗,昨日的事有消息了。” 三人对视一眼,徐韶华开口道: “上楼说罢。” 一行人并未在二楼,二楼还有其他学子,人多眼杂,故而他们去了三楼那间徐韶华的房间。 胡文锦此前只来过一次三楼,还是当初看学子舍时来的,可是这会儿他看着这间不管是位置,还是布局都称得上最好的屋子,没忍住看了安望飞一眼。 安同窗他爹真的是亲爹吗? 莫不是,其才是徐同窗的亲爹? 胡文锦一看过去安望飞便感受到了,对于胡文锦那眼神中的意思,他只是抽了抽嘴角。 他应该庆幸,这三楼只住了他和华弟、宥齐侄儿三人,否则他怕是要被人日日用这样的眼神看着。 不过,他心甘情愿。 安望飞如是想着,看着徐韶华的眼神里满含柔和,胡文锦不由得捏了捏自己袖子之下的手掌。 啧,得瑟什么? 只是,这学子舍能建起来想必费了不少心思,而安同窗能说服他父亲将最好的屋子留给徐同窗,未尝又不是一种本事呢? 随后,六人坐定,胡文绣轻咳两下,看向魏子峰: “你来说。” 魏子峰随后接过话头,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这才道: “昨日的疯马车之事,经过我与煜兄的连夜调查,已经有了眉目。煜兄的外祖家有钱庄的产业,恰好瑞阳县也有一家。 昨夜,我二人连夜去查了那车夫近日的可有钱庄进账,却不曾想到,还真有线索。” 马煜随后缓缓开口: “普通百姓寻常不与钱庄打交道,那日徐同窗所言车夫故意刺马撞人之事,让我也心有疑惑。 故而我和子锋连夜去了一趟义庄,而那里的看守正想要扒了那车夫的衣服去卖,我二人这才知道那车夫的里衣乃是价值不菲的雪绫!” 别看雪绫名字平平无奇,可哪怕是普通的官家小姐都舍不得用起做一身完整的里衣! “而那车夫,经我和子锋打听,这才知道其不过是县衙一个师爷的独子罢了,他何德何能穿得起雪绫做的里衣? 就这样,我二人便决定先在钱庄察看一二这父子在钱庄可有银钱关系,没想到……他们在十年前便在钱庄取过一笔价值百两的银子,此后十年,年年皆有。” 马煜说到这里,皱了皱眉,不用说,这师爷能被人许以重金,只怕是早就被人买通了。 “不知马同窗可知这笔银子来路如何?” 徐韶华出声问道,马煜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口气: 天才科举路 第72节 “知道是知道,只不过,那银票的存入地乃是晏南怀安府,此去调查只怕要费一番波折。” 这话一出,徐韶华和安望飞的目光短暂的接触了一下,随后这才分开。 这怀安府,正是许青云之妻的母族! 胡文绣本半靠着魏子峰,听到这里也坐直了身子,语气中难得透出几分锋芒: “不过,那师爷之子好端端的要当街行凶,我猜测定是有我胡氏一族的仇敌意图暗中阻挠我与兄长科举。 他要斗,便大大方方来,可其却行这等阴司手段,那就莫怪遭此反噬了!此事,我胡氏一族绝不会轻纵!” 胡文锦虽然被县试压下了傲气,可事关自己性命,这会儿面前也浮起一抹冷色: “也难为那人能在十年前便埋下这条线了!” 徐韶华和安望飞并未开口,纵使许青云此次是冲着徐韶华来的,可是胡家可不管他是冲着谁。 他差一点儿伤了胡氏兄弟,这是事实! 随后,六人又就昨日马车之事的枝叶末节末节重新复盘了一下,这才各自散去。 胡文锦回来后,胡文绣便扶上了他的手臂,这会儿倒不似方才锋芒毕露,而是笑吟吟道: “什么?这一次兄长竟是次名?那我可要好好给父亲去信夸一夸兄长了。” “昨日兄长真是吓煞我也,要是兄长一会儿好好喝药,我便不告诉父亲那惊险的场面如何?” “……” 兄弟二人的声音消失在楼梯口,安望飞这才看向徐韶华: “华弟,你说他们能查到许青云的身上吗?” “那是胡家要考虑的事。不过,许青云若是知道有人查他的妻族,表情一定很有趣。”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许青云倒是和张瑞同样的喜欢借刀杀人,不沾血腥。 可,这也让他们同样犹如惊弓之鸟,稍稍风吹草动,便会让他们惊慌失措。 便如同那日的张瑞,他出身长松村,若是不露怯,也可周旋一二,可在别人身后藏久了,突然显露人前,惊惶也是常理。 二人正说着话,忽而只觉得天色一暗,只听: “轰隆——” 随着一阵雷鸣,狂风大作,不多时便落下了一场暴雨。 安望飞看着窗外的大暴雨,连忙去关上窗户: “都已经立春了,怎就起这么大一场雨?” “总是雨水,有道是春雨贵如油,对于寻常百姓也是欢喜的。” 徐韶华话音刚落,便外头传来一阵门响,徐易平倚着栏杆,伸手接雨: “好雨!好雨啊!” 徐韶华不由莞尔,安望飞打开门,看着外头的徐易平连忙劝道: “易平哥,往后站站,仔细染了风寒!” 徐易平笑着回头,摆了摆手: “望飞兄弟,你就放心吧!我这身子骨,还没有那么弱!” 徐韶华随后也缓步走了出去,凭栏远望,下面行人顶着暴雨,来去匆匆,面色懊恼。 唯有卖伞的商贩这会儿乐的合不拢嘴,正兴致勃勃的数着铜板。 耳边是暴雨哗啦啦的声音,徐韶华本是缓缓勾起了唇角,但不多时,他看着试馆的方向,唇瓣抿起: “下雨天,有人欢喜,有人忧。” 安望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徐韶华的身旁,他没有去倚着栏杆,而是静静的看着这雨幕,听了徐韶华这话,不由道: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 徐韶华回眸看了安望飞一眼,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可是,对于某些人来说,是性命之忧。” 随后,徐韶华叫住差点儿就想要去雨中撒欢的徐易平: “大哥,我这里有一事欲请大哥助我。” 徐易平本来正高兴的接着雨水,听了徐韶华的话,直接扬了那雨珠: “二弟,你说!” “我要大哥帮我带一个人过来。” 随后,徐韶华回到房间叮嘱了徐易平几句,等徐易平离开后,安望飞这才没忍住道: “华弟,那张瑞人面兽心,你寻他作甚?!” “望飞兄,你可知今日是县试第几日?” “第七日?” 徐韶华点了点头,轻轻道: “那日县令大人罚张瑞跪在试馆外五日,虽是惩罚,可却未尝不曾保住他一条性命。 而今日……暴雨倾盆,是最好的掩盖所有不轨之心的日子,只希望大哥还来得及。” “华弟你救他作甚!” 安望飞一想起华弟差点儿被张瑞害的无缘科举,便恨不得将其骨头咬碎了与血吞。 “我若不救他,他便要被许青云所杀,那么此前许青云指使让人断我科举之路的龌龊之举便无人可知。 反之,我若救了张瑞,张瑞此生无缘科举,又跪坏了双腿,已是惩罚,最重要的是……他日后头顶时时都要悬着许青云的剑,日日惶惶不可终日,这惩罚可比他被人杀了有趣的多。” 徐韶华说着,看着外头下的越来越大的雨,波澜不兴道: “最重要的是,县令大人能对师爷动手,只怕心里也颇为介怀那两个贼人在县衙突然暴毙吧。 那师爷之子能破釜沉舟来杀我,只怕那师爷在县衙也已经……张瑞,便是本次之事唯一的证人。 而且,我怀疑张瑞知道的只怕不止是眼下的一点点。” 张瑞与曾经的许青云何其相似? 就连这一次科举,那早就买通的师爷未尝不会替张瑞仿照当初的许青云再行替考之事。 徐韶华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他虽未与许青云见面,可只凭这几次交手,他便知道其为人品性。 雨渐大,这一下,便是一夜,等过了三更这才停了下来。 徐韶华听着雨声,倒是睡的沉稳。 只是等到第二日,徐韶华等人刚一下楼,便看到那泥泞不堪的官道,上面泥沙遍布,有行人踩过去,足足有一寸深的印子。 “几位郎君,这里是咱们备好的屐鞋,您且先换上,等上了马车再换上常鞋吧。” 天不亮,小厮便已经在外头候着,见几人面露难色,连忙说着。 小厮这话一出,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只不过徐韶华昨日请徐易平去张瑞了,今日倒是未来得及租马车。 “徐同窗,安同窗,我们一道走吧。” 胡文锦招呼了一声,这样的路也着实不好走,徐韶华便拱手应下,六人踩着屐鞋走过,留下一串屐齿印。 等走到不远处的马车旁,再上车安顿好已经是一刻钟后,泥泞的屐鞋被悬在马车外,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晃。 刚下过雨的路面,泥泞难行,两刻钟后,众人这才抵达了试馆外。 而等徐韶华等人下了马车后,不远处的一众学子正扶着墙壁用木枝将鞋底厚厚的泥土刮下来。 也有穿着屐鞋一路走过来的学子,这会儿已经冻的打了几个哆嗦。 一场大雨,让这最后一场连覆有多了些不确定的因素。 许是才下过雨的缘故,这会儿天还是暗沉沉的,时不时有风吹来,见点名册都不大能看清楚。 于是,刘吏索性直接唱名入内,徐韶华打头进去,等经过一系列的搜身检查后,徐韶华坐在桌前不由得裹紧了衣裳。 前两日天晴之时,温度倒也时宜,中午还有一段暖和的时候,可是今日正是雨晴的头一日,越发的冷了。 徐韶华等十人在堂中,虽然觉得气温冷,倒也可以忍受,而那些在考棚的学子却是要忍受这迎面而来的寒风,还要在寒气逼人的考棚里提笔作答,更是艰难。 徐韶华缓缓运转九霄心法,让自己的身体暖和起来,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天渐渐亮了起来,外头远远传来了一声“龙门落”。 下一刻,于沉便抬脚走了进来,今日他多披了一件斗篷,只是等入内后,他便直接卸了下来。 于沉如今身为主考,并不知道外面那些是是非非,这会儿倒是安坐着直接开题。 徐韶华抬头看去,一边看,一边轻轻摩挲着笔杆。 无他,这次连覆依旧是三道题,一题是昨日的鸡兔同笼的变形题,一题……竟然是等差数列求和的题目,至于最后一题,亦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经论罢了。 看出前两题又是数理题时,徐韶华尚且还能镇定,而他身后的胡文锦整个人直接两眼放光,于沉还是头一次看到有和徐韶华一样劲头的学子,不由抚了抚须。 连覆的成绩其实对于大多数正场前列的学子来说,并不重要,只要之后三场考试的排名不是一落千长,主考官大都会按照原本的名次略有变动。 只不过,这一次县试连续两场数理题搞的学子们都要崩溃了,再加上其中还有胡文锦这么一匹黑马,少不得要大动一次了。 徐韶华倒是不如胡文锦激动,这会儿只埋头写着,这数理之题,可比一些经论诗赋要好答的多。 这一次,徐韶华又双叒比上一场提前了一刻钟答完,于沉坐在上面看着,整个人都木了。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小子答完早也不顶用,他还得陪自己一起坐在这儿! 可是,这一次徐韶华又不按常理出牌,落笔之后,没多久便直接站了起来: “大人,学生请交卷。” 于沉:“……” 这小子一定是来跟自己作对的! 于沉接过徐韶华的考卷,已经不想说话了,只点了点头: “可。” 随后,徐韶华收拾好东西,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天才科举路 第73节 胡文锦看着徐韶华的背影也是干劲十足,没想到徐同窗连这样的数理题都会,待县试结束,他定要与他好好讨教一番! 而一旁的安望飞昨日正好与胡文锦仔细的讨论过鸡兔同笼的题目,二人还就着徐韶华的考卷进行分析,这次安望飞答的倒也不错。 只是,之后的其他学子这会儿都是两脸懵逼,拼命的回想起昨日看过的头名考卷,想要试试自己能否得到一点儿灵感。 然而,文数有鸿沟,让他们这些对数理一窍不懂的人来看,就是给他们一字一句的教着,那也得往复数次,哪有这种一个接一个,还都不一样的数理题? 于沉看着学子们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数理题目放在后两场本就只是一个试水罢了。 等到后期排名之时,只要考生前两场答的还不错,基本都能取得好的成绩。 但,若是后两场除了数理之后的经论、诗赋题也都敷衍了事,便要被降排名。 不过,今次的案首,如今已然决出。 于沉回想起那少年这几日让自己无声却情绪起伏着,不由得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容。 那日他于社学门口看到那少年之时,便知他不凡,却不曾想到,他不过用了短短数月,便在自己眼皮子下面证实了这一点。 徐韶华并不知道县令大人在心里如何想自己,今日他并未在试馆久留,也是因为心中担心大哥。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大哥也不曾回来,比起张瑞,他更担心大哥为了帮自己,有个万一。 而等徐韶华回到学子舍的时候,徐易平却是早早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等徐韶华敲门之时,徐易平表情难看的开了门。 “大哥这是怎么了?” 徐韶华看到大哥回来,这会儿松了一口气,而徐易平低着头,小声道: “二弟,那个张瑞吧,我是给你带回来了,只不过……他有点儿不太好。” 徐韶华不解,随后跟着徐易平走了进去,等看到张瑞的时候,徐韶华看着他脖颈的青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是被大哥救下的?” 徐易平点了点头,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开口道。 原是那雨起之时,徐韶华请徐易平将张瑞带来学子舍,却不想徐易平刚到张瑞家中,叩了几次门都不得应答。 可是问了邻里之后,都说张瑞是被人抬回来的,大雨能又能去哪儿? 随后,徐易平直接破门而入,院子里,张瑞的寡母正倒在一片血泊之中,眼睛死死的看着儿子的房子,手里端着一个空碗,地上是洒落的蛋羹,红红黄黄的模样让徐易平差点儿没吐出来。 正好那屋子里传来异响,徐易平也是胆子大,竟然直接走了进入,随后便看到一个遮着半张脸的人正在用绳子死死的勒着张瑞。 那人身量不高,看到身材高大的徐易平,心中便生了怯意,正好张瑞松了气力,那人立刻跳窗跑了。 徐易平本以为张瑞已经丧命,正要上去为他合住双眼,却不想一只手直接抓住了他的衣摆: “诈尸了!” 徐易平一个激动,直接随手抄起一个枕头,便把张瑞砸晕了过去。 徐韶华:“……” “那张瑞的寡母如何?” 徐易平轻轻摇了摇头: “我进去的时候已经不成了。昨日我让长松村的村长报了官,今日城门开了我便带张瑞进城求医。” 徐易平并不知道张瑞曾经对自家二弟做过的事儿,否则看到那贼人只怕还问他一句吃没吃饭。 这会儿,徐易平低着头,沮丧道: “二弟好容易交代我一件事,竟然被我给办砸了。我真的是无用啊!” 徐易平气的拍大腿,徐韶华闻言却拍了拍徐易平的手臂: “大哥说什么呢?大哥那般勇猛,吓退了敌人,还及时带着张瑞前来求医,更是镇定从容。 我道齐哥儿怎么那般胆大心细,镇定自若,原来是因为骨子里和大哥学的!” 徐韶华要是想要哄人,那绝对给人哄的服服帖帖,这会儿徐易平听了徐韶华这话,一下子支楞起来,若是他头上长了耳朵,这会儿定是立得倍儿直! “嘿嘿,我就喜欢听二弟你说话!哎,不对啊,这会儿这么要,二弟你就交卷了吗?” “嗯,答完就交了。昨夜里没见大哥回来,我在考场也坐不住。” “哎呀!二弟你有啥不放心的?你大哥我这一石多的身板,来个瘦弱的我能给他压趴下!” 徐韶华不由噗嗤一笑,徐易平挠了挠头,不知道二弟笑什么,只不过想起方才二弟担心自己便早早交卷的话,他心里又甜又担心。 生怕是自己让二弟提前交卷,耽搁了成绩。 徐韶华听了徐易平的顾虑,却摇了摇头: “这次后两场都有数理题,只怕这两场的考试排名只是参考,之后还是以正场排名为主的,大哥不必担心。” 徐易平迷迷瞪瞪,只知道二弟让自己不必担心,而就在二人说着话的时候,床上躺着的人发出了一声轻之又轻的呻吟。 徐易平立刻走过去,而等张瑞醒过来后,看到的便是昨日自己救命恩人的那张脸。 “恩,恩人?” 张瑞嗓子疼的厉害,可还是挣扎准备起身。 徐韶华端了一杯水走了过去,张瑞直接栽了过去: “徐,徐,你,你……” 张瑞字不成句,看着徐韶华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徐易平闻言看了一眼张瑞,呐呐道: “徐徐?叫的这么亲近,难怪二弟你让我大下雨的去找人呢。” 徐易平这话一出,张瑞直接愣住,他以为是徐韶华想要来羞辱自己,却没想到他竟然是为了救自己吗? 徐韶华只将那杯水递给徐易平: “大哥,让他先喝杯水,话都说不利索。” 徐易平点了点头,提着张瑞的咯吱窝让人靠在床上,然后把水递给他。 张瑞喝了两口,便急急问道: “我,我,娘……” 徐易平低着头,带着歉意道: “对不住了,小兄弟,我去晚了,你娘她……” 张瑞手中的茶碗陡然松手,随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哭声,可他又实在发不出旁的声音,整个人憋的脸红脖子粗,徐韶华一把接住茶碗,放了回去。 “啧,真吵。” 徐韶华这话一出,张瑞直接噤声,徐易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哥,你先去看看药,我有事与他说。”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易平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而后,徐韶华抬步过去,静静的看着张瑞: “别装了。” 第45章 张瑞听了徐韶华的话, 愣愣的抬起头: “徐,徐同窗,我, 我听, 听不懂……” 张瑞忍着喉间剧痛,努力想要解释着什么,他缩在床角, 仿佛徐韶华是什么洪水猛兽, 配上他这几日跪出来的形销骨立, 看上去好不可怜。 徐韶华闻言, 只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 这才玩味道: “是吗?方才你端着杯子的时候,乃是四指并拢, 掌心向内之状。而等到你听到你母亲不再了后, 你却还来得及变换手势,让洒落的水不会打湿自己…… 你若是孝子,只方才你那出戏,只怕令堂在天之灵看到,都要不得安生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 张瑞的瞳孔狠狠一缩, 心里却对于徐韶华的话直接拉起了警报,整个人只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 呆呆的坐着。 但徐韶华并不等他继续演戏,反而直接道: “我观昨日大雨倾盆, 想来是个杀人灭迹的好日子, 却不想,你背后之人似乎也和我一个想法。” 张瑞听到这里, 表情微微一变,只是抓了抓被子,这才艰难道: “是,是我糊涂……” 张瑞这话,便是想要否定徐韶华那背后之人了,徐韶华听了张瑞的回答,只是笑了笑。 “是吗?时至今日,张同窗还要替他遮掩吗?哦,他只不过是杀了你早就视为累赘的寡母,相反,因着此事,你还握了他一个把柄。 你如今死里逃生,用寡母换了一个他日青云直上的垫脚石,只怕心中早就欢喜不已吧?” 张瑞嘴唇颤了颤,不语,而徐韶华也并没有等他的回答,只是笑着看着他,但眼中没有丝毫笑着: “不过,我想着,除此之外,你那寡母之死,只怕还有别的用处吧?” “比如,栽、赃、嫁、祸。” 徐韶华一字一顿的说着,张瑞猛的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徐韶华,他虽然未言明,可却已经证明了徐韶华的猜测。 下一刻,张瑞哑着声音: “你,你,你……你究竟,究竟如何知道?” “这很难猜吗?” 徐韶华看着张瑞淡淡道: “我不光知道你想要用你那寡母之死栽赃嫁祸,我还知道,你要用她,栽赃嫁祸的人是谁?” “此番县试前来陪同我的是我大哥,若我不曾猜错,你要嫁祸之人,便是我爹吧。” 徐韶华在张瑞大惊失色的目光中,语气冰冷道: “毕竟,我与张同窗结仇乃是人尽皆知之事,即便我侥幸入考,可若是我爹惹上人命官司,无论成绩如何,县令大人也不能取中不是吗?” 张瑞整个人近乎瘫软在床上,那原本抓着被子的手失了力,直接栽了下去,他死死的盯着徐韶华,喘着粗气,脑子却在此刻发出阵阵翁鸣尖叫—— 他知道了! 天才科举路 第74节 他都知道了!!! 张瑞害怕的往角落缩了缩,这一次他脸上的惊慌畏惧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演出来。 若不是这件事是自己一手谋划出来,张瑞几乎要以为是旁人走漏了风声。 可是,此事天知地知,他知大人知,徐韶华如何能知?! 端看他句句猜测,步步实情,张瑞终于压制不住自己心里的恐惧。 多智近妖! 多智近妖!!! 他就是妖孽!!! 张瑞脑中飞快的思索着怎么应付徐韶华,过了这一关,大人自会给他重谋出路! 可是面前的徐韶华又实在可怖,一时间,张瑞整个人的表情也失去了控制,变得狰狞起来。 “张同窗此时在想什么?是想……如何向你那位主子表忠心吗?” 徐韶华唇角微勾,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那是放在一旁的红泥小炉上煮沸的茶水,水流涓涓,张瑞的面皮没忍住抽搐了一下。 方才,他便是因一杯水露了破绽! 徐韶华倒好了水,却并未急着喝,只是垂眸轻语: “可是,张同窗你是我兄长从贼人手下救下之人呐,你说说,他日你那主子要如何想你? 不对,若是你那主子乃是大度之人,张同窗尚且还有利可图,可是,他是吗?” 徐韶华这话一出,张瑞的呼吸一滞,眼珠子动了动。 是啊,大人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是什么大度能容之人。 此番他被人救下前,是真真正正感受到了死亡的味道,大人,怕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张瑞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只觉得背脊窜上一股寒意,若是细细感知,只怕里衣早就已经湿透了。 “我……” 张瑞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又住了口。 大人不是什么宽宏大度之人,那徐韶华便是吗? 这会儿,张瑞仿佛走在了万米高空的铁索之上,身旁狂风呼啸而过,让他摇摇欲坠,是前也不得,退也不得,生怕一不小心便粉身碎骨,整个人煎熬的咬着嘴唇,消了声。 徐韶华冷眼看着,只是轻飘飘的添了最后一把火: “我什么?张同窗是打量着那背后之人会来救你吗?你可知道,再覆那日下考之时,我已经遇到了一次死劫。 行凶者,是县衙师爷之子,那师爷那日句句为你遮掩,他是谁的人你应该知道。 初覆那日我便不曾看到他,待到再覆……你猜他儿子为何会当街行凶?” 徐韶华随后,缓缓看向张瑞,少年眸光似雪,让人看一眼便觉得从头凉到了脚底。 他儿子之所以行凶,只怕是……那师爷也已经遇害! 张瑞心乱如麻,一会儿是自己被勒得差点儿断气的一幕,一会儿又是徐韶华方才那句话。 不多时,张瑞便已经气喘如牛,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盯着徐韶华: “你,你说这些,究竟,究竟想做,什么?” 张瑞说的艰难无比,徐韶华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 “我要你,向县令大人如实交代。” “这,这不,可能!” 张瑞不假思索的拒绝了,他若是反水,人绝不会饶了他! 徐韶华闻言也只是淡漠的看了他一眼: “那我便只能请我大哥送你回去了。只不过,昨日我大哥救下你之时,贵村村长亲自得见,那栽赃之举自然不攻而破。 可你不但被我所救,还得了医治,好端端的回到家中……啧,他日一个废了腿的人,便是横尸家中,只怕也无人问津吧?” “我,我……” 张瑞心里煎熬急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整个人都快要疯魔了,他死死盯着徐韶华: “你,你便有法子,帮我?!” “以你的性子,与其通信难道会不留任何证据吗?” “可我,还要死。” 张瑞低着头,忍不住啜泣着,徐韶华只冷冷的看着: “你不该死吗?与人合谋,害死亲娘,我大哥说,你母亲临死前还一直盯着你的屋子合不上眼,手里还端着为你准备的蛋羹。 她不过一个寻常妇人,有的也只是普普通通的绣技,却供养你读书,你应该知道一碗蛋羹在村子里意味着什么。 当日,你犯下大错,所有人都对你避之不及之时,是你的母亲没有放弃你,她生你养你护你,你又回报了她什么?” 徐韶华一步一步的走过来,手里端着茶碗,那杯中水汽氤氲,待徐韶华在张瑞面前站定,他一翻手,那碗热茶直接落在了张瑞的手上。 下一刻,张瑞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 比方才情真意切百倍。 “你该为她好好哭一场。” 徐韶华语气冷静平淡,张瑞眼中含泪,却不敢有丝毫反驳,脑中也随着徐韶华方才的话,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当初他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 那时,他还没有遇到大人的人。 那时,他还是个只要学到一个字便会开心的孩子。 是什么时候,他变了呢? 是从他开始接过那些金银,开始为许家子弟科举构陷对手开始吧。 那一笔笔丰厚的报酬,那许诺的平步青云之路,每一样都在诱惑着他,动摇他的心智。 张瑞面色苍白,他看着头顶的帐子,又轻,又艰难道: “徐,徐同窗,我,我能不死吗?” “你母亲当日也不想死吧?只不过,端看你想如何去死。” 是时时惊慌畏惧,不知何日死去,还是轰轰烈烈,揭露真相而死。 若是平常,张瑞绝对不会去选,可到了近日徐韶华已经一步一步将他的退路堵死。 他不惜用娘亲性命做的报复之局被他轻而易举道破,他冥思苦想的脱身被徐韶华三言两语吓住。 张瑞突然有所预感,他怕是必死无疑。 只是,这么死去真的好不值当啊。 张瑞双眼无神,可徐韶华却不准备等他彻底想明白,直接厉声喝道: “如今能让你在此思索片刻,已经是看在你我同窗之谊的份儿上。至于你,费尽心思遮掩之人,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此人正是如今的霖阳知府,许青云,是也不是?!” 徐韶华这话一出,张瑞原本的表情一滞,随后寸寸崩裂,眼球中血丝蔓延,仿若滴血! 下一刻,张瑞直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可随后,张瑞不顾自己双腿,双手,以及喉间的剧痛,拼了命的从床上爬下去。 他要逃! 他要逃!!! 眼前这人实在是太可怖了!!! 徐韶华并未挪动身形,只是静静的看着,看着张瑞像一条无骨的蛇,在地上扭曲爬行,他爬啊爬,可哪怕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在手指触碰到门扇的那一刻,却不得寸进。 张瑞回过身,便看到一只黑色的布靴踩在了他的衣摆之上,徐韶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声音不带一丝起伏: “看来,张同窗是决定好了。” “啊!” 张瑞吓得肝胆俱裂,随后使出吃奶的力气,不顾自己被撕碎的里衣,惊惶的爬到房间的角落,抱住自己瑟瑟发抖。 徐韶华挑了挑眉,他倒是不知道几时有这么吓人了。 可方才徐韶华的字字句句直击张瑞的心理防线,若说许青云的权势让他敬畏,那么这一刻徐韶华的智谋则让他的惊惧交加! 在此之前,他从未与徐韶华深交,可是他却能在字句间让自己毫无退路,甚至,甚至他还知道了大人的存在! 张瑞惊魂未定的看着徐韶华,惊叫着: “别,别过来,我,我想,我好好想!” 徐韶华不语,张瑞露出了一个似哭非哭的表情,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低低道: “我愿意,我愿意向,向县令大人自首。” 他别无选择,甚至他隐隐预感,若是他执迷不悟,定然比被大人杀死还要痛哭百倍千倍! 徐韶华听了这话,却不见喜色,只是道: “既如此,还需张同窗将你,以及你替他所做的种种恶行写下来。如你那日那般诬陷我的手段,那样熟稔……不是第一次吧?” 张瑞的瞳孔又是一缩,口中泛起苦涩,他,他什么都知道! 徐韶华扬声让徐易平取来了笔墨,徐易平看着张瑞狼狈的模样,忙将人扶起: “二弟,你们这是怎么了?就是有什么,他如今身子不好,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 徐韶华这会儿只是背脊笔挺的坐在桌旁,双手扶膝,听了徐易平的话,他道: “大哥,这次县试我被人构陷舞弊。” “那个人,便是他。”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易平直接撒了手,原本好容易站起来的张瑞直接狠狠的摔了下去。 “什么?!我杀了他!” 天才科举路 第75节 徐易平说着抄起一把凳子,便要砸下去,但怎么也砸不下去,他抬眼看去,才发现那椅子被徐韶华用一只手按着: “大哥莫气,他正准备向县令大人自首,此中牵扯颇大,莫要为他脏了手。” 徐易平不过须臾,却已经双目赤红,但听了徐韶华的话,还是慢慢放下了椅子: “好,我听二弟的。” 张瑞艰难的爬起来,在徐易平杀人的目光下,瑟瑟发抖的写着什么,他这一写,竟是写到了连覆下考。 天色昏暗,屋子里点上了油灯,张瑞这会儿浑身酸疼,可是他不敢停。 他也曾想要在自首书为自己的罪行遮掩一二,可是每当他有那样的念头时,徐韶华那双的眼神便会从他身上滑过,让他丝毫不敢隐瞒。 “华弟——” 安望飞一回来便看到徐易平房间的灯亮着,估摸着徐韶华便在此处,随后便推门而入,随后便看到面色煞白的张瑞坐在徐韶华兄弟二人中间,被徐易平用如狼似虎的目光盯着,写着什么。 而徐韶华倒是端坐如钟,只是眸底一片寒意,唯有看向安望飞时,那寒意才渐渐散去。 “我在盯着他写自首书。” 徐韶华简单的说着,安望飞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自首书?写了这么多?” 安望飞看着桌子上那已经有一寸厚的一沓纸,不由得好奇看了一眼,只是一页还未曾看完,他便拍案而起: “好你个张瑞!你如今不过二十又五,竟已经害了这么多人!” 那纸上,乃是这些年张瑞为许氏一族及不少投靠许青云的学子所做的种种恶事,包括且不限于构陷学子,栽赃嫁祸,痛下杀手等等。 最早,竟已可以追随至七年前了。 安望飞一页一页的看过去,他不过是一寻常人,待看过半,竟是不由得落下泪来: “这,这哪是什么自首书?这明明,都是那些学子的血与泪啊!” 张瑞身子颤了一下,将自己最近做过的恶事写完,终于落下笔,他有些讨好的看着徐韶华: “徐,徐同窗,我,我写完了。证据,证据在我,我家桐树,桐树下东三尺的箱子里。” 安望飞用凶狠至极的目光看着张瑞,袖中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安望飞一个置身事外之人尚且如此愤怒,又何尝那些原本的事主呢? 张瑞顶着安望飞的目光,不觉有些瑟缩。 “华弟,他该死!” 安望飞看向徐韶华,激动的说着,没有谁比他懂求学之难,他曾忍下百般欺辱,只为能踏上科举之路! 而那些被张瑞所害的学子,他们读书又何尝容易? 可全部都因为张瑞的一己之私,化为泡影,简直可恶可憎! 徐韶华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的,望飞兄放心吧。” 而一旁的张瑞听了二人的话,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哆嗦,随后,犹豫片刻,还是道: “徐,徐同窗,今日之事,我有一处不明,若你能为我解惑,我,我还可以再告诉你一个……关于你的消息。” 半日过去,张瑞的嗓子已经习惯了疼痛,只是声音变得嘶哑难听起来。 而徐韶华听了张瑞这话,不动声色的摩挲了一下指尖: “你想知道什么?” 张瑞一咬牙,低低道: “我,我想知道,徐同窗你如何知道,我娘她,是我……” 张瑞也想不通,明明母亲之死是自己当初一手谋划,可是今时今日,他竟有些说不出口。 徐韶华还以为张瑞想知道什么,只不过,此事如今说起又有什么用,当下,徐韶华只是嗤笑一声: “你见过哪个冲着灭口而去的杀手杀两个人会用两种手法,他是在玩儿过家家吗?” 徐韶华说着,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张瑞,面色平淡: “况且,在被人撞破时,不能保证杀死目标便直接撤退的杀手,他还是杀手吗?” “什么?” 张瑞怔住,突然想起徐易平闯进来的前一刻,那杀手并未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只是做个样子,以及之前他的种种揣测,在这一刻终于凝成了实质! 许青云,是真的要他死! 只有他死了,他娘的死才可以全权栽赃到徐韶华他爹的头上! 而那杀手退去,怕是以为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怕坏了许青云的事吧! 张瑞摇摇欲坠,但还是在最后一刻扶住了桌子,他看着自己那厚厚一沓的自首书,忽而落下泪来。 他这一生,究竟是图什么? 可安望飞看着他那滴鳄鱼的眼泪,只是撇了撇嘴: “有什么好哭的?你做了那么多恶事,受害之人的家人应该比你更该哭!少拖延时间,别忘了你答应华弟的事儿!” 张瑞听到这里,终于回过了神,他看向徐韶华,缓缓道: “徐同窗,以我对许青云的猜测,我怀疑他是想要把你收为己用。 这一次,虽然是我想要让我娘……但,他透出的意思却是要毁了你,但不能让你死。” 否则,这场栽赃不该在县试期间! 张瑞这话一出,安望飞直接一掌拍在了桌子上,他将牙齿咬的咯嘣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气到极致,胸中那口郁气横在喉头,是发不出声音的。 而张瑞这会儿却没有被安望飞这幅模样吓到,只是兀自道: “当然,这些不过是我的猜测,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 徐韶华拍了拍安望飞的肩膀,安抚了他一下,随后看了一眼张瑞,淡淡道: “我知道了,好自为之。” 随后,徐韶华便带着安望飞朝门外走去: “你还可以休息一夜。” 张瑞怔然,他有些不明白徐韶华这话是何意思。 翌日,是本次县试首次以姓名发案,此次采用长案的发案方式,位居首位者,可称之为案首。 许是因为是县试的结束,今日的鞭炮声提前一刻便响了起来,几乎响彻半个县城,这样称得上盛事的大事,即便地上污泥未干,百姓们也都纷纷乐此不疲的前来探看。 昨日胡文锦一行回来的晚,便不曾上来打扰徐韶华,只是今日发案,他们都很有默契的等着徐韶华和安望飞一道前往。 徐韶华倒是泰然自若,可安望飞眉宇中却藏着郁气,胡文锦见状不由打趣道: “安同窗这是怎么了?就算是末场考不过我,也不至于这般模样吧?” 安望飞僵硬的扯了扯嘴角,昨日张瑞的话句句过耳,而他写下的种种罪状更是让安望飞一闭上眼便仿佛又坠入曾经的深渊般绝望。 有那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为何清誉不再! 是以,哪怕安望飞明明知道自己这次的成绩应当不错,却也做不出欢喜姿态来。 徐韶华从旁道: “昨夜望飞兄做了噩梦,一宿没睡好,倒是让胡同窗记挂了。” 胡文锦听了徐韶华这话,也不再去追问安望飞,只是笑着与徐韶华说起昨日的考题。 徐韶华具都一一回了,那奇妙的数理之法让胡文锦很快便沉浸进去。 而一旁的胡文绣看到这一幕,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总觉得……徐同窗他们似乎瞒着什么。 不多时,众人已经行至发案台下,今日徐韶华他们来的早,故而很容易便到了最前。 很快,两个衙役便开始将纸张糊了上去,只是他们这一次倒是坏心眼的从后往前摊开。 最先出来的,便是本次县试坐红椅子之人,也就是本次县试的幸运儿。 “我中了!” 徐韶华抬眼看去,正是正场与他对面而坐的九十七号学子,看着他欢欣雀跃的模样,徐韶华笑着道了一句恭喜,那学子一脸惊喜的看着徐韶华: “原来是九十六号啊!我是裴元,同喜同喜!今日我怕要沾一沾案首的喜气了!” 裴元大大咧咧的说着,可随着他那句九十六号一出,人群中不由发出一阵骚动。 这可是前面一串三的九十六号! 若无意外,本次县案首就是他了! 一时间,众人看着徐韶华的目光火热起来。 而随着衙役双手的移动,县试排名一一显露出来。 最先出来的是胡文锦,他成为本次县试第十,纵使后面两场数理捞了他一把,可也抵不过他正场的失利。 胡文锦倒是适应良好,再往后,便是第七名的魏子峰,第六名的马煜,第四名的安望飞和第三名的社学学子。 胡文绣以次名的成绩,缀在徐韶华名字之后。 “案首是徐韶华!” “徐韶华!” “徐韶华!” 百姓纷纷热切的看向徐韶华,同窗的社学学子纷纷恭喜: “恭喜徐同窗!” “徐同窗大喜啊!” “徐同窗……” 人群将小小的发案台围得几乎水泄不通,众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天才科举路 第76节 这可是场场头名的案首! 这还是他们瑞阳县头一位这样的案首! 他那么年轻,他的未来,大有可为啊! 这一刻,所有人都想要和未来的大官沾沾喜气,好听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一旁的安望飞也放下了自己眉间的忧郁,只是含笑挡在徐韶华的身旁,避免一些人的上下其手。 正在众人喜气洋洋,热闹非凡之际,一队衙役直冲而入: “徐韶华,你父涉嫌一桩命案,你且随我们走一趟!!!” 第46章 那衙役这话一出, 众人一片哗然,方才还是人人艳羡的少年案首,不过顷刻之间, 他的父亲便成了杀人凶案的嫌犯?!! 如若这般, 那他此刻的种种荣光,也不过是一片虚无罢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了方才尚且还言笑晏晏的少年, 他还那般年少, 如今突遇如此变故, 是惊慌失措, 还是痛哭流泣? 有些人已经有些不忍看去, 别过了脸,亦有曾经在社学中的徐韶华那提纲挈领之法而受益的学子们立场鲜明: “徐同窗素日人品贵重, 如今县试便取得这般骄绩, 我相信徐同窗的家人不会做那等恶事!” “不错,我也信徐同窗!” 社学学子的一番话,让少年在众人各色的眼神下不至于摇摇欲坠,安望飞,胡文锦等人也站到了少年的身后。 春寒料峭, 徐韶华今日着一身碧水青的长衫, 长发用一根泛着光芒的竹簪半挽,一派清雅绝尘, 光风霁月之态。 此刻,众目睽睽之下, 少年只是抚了抚袖口, 桃花眼中笑意未散,仍是那样从容淡定的冲着众人道谢, 随后这才看向衙役道: “有劳了,烦请阁下头前带路罢。” 那衙役原本做如狼似虎之态,正准备若是徐韶华不从,也要将其强行带至衙门,却不曾想少年会这般配合,不由面露讶然。 而一旁的胡文绣定定的看着徐韶华的背影,哪怕他并未看到徐韶华的面色,却也知道少年此刻定是镇定泰然的。 或者说,他从未见过少年失态的模样。 方才少年的话语也被轻风送入耳中,胡文绣不由眸子一凝,看着徐韶华跟着衙役远去的背影,心中蓦地升起一个念头: 好似少年早已知道今日种种,特意在此地等着一般。 徐韶华已经跟上了衙役的步子,胡文锦也忙跟了上去,胡文绣犹豫了一瞬,也道: “兄长,等等我。” 胡氏兄弟这一动,一旁的社学学子也跟了上去,方才的百姓们面面相觑一番后,也纷纷跟了上去。 今日之案,关乎他们瑞阳县案首的清白与归属,值得他们所有人亲眼鉴定! 一时间,原本尚且宽阔的街道上,乌泱泱的人群跟在了几名衙役的身后,便是几名衙役任职多年也从未见过这般场面,一时间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可不管他们走的多快,那少年依旧紧随其后,且看他连气息都不曾乱的模样,便知道其连全力都不曾用出来。 衙役们对视一眼,心中惊奇不已,在几人加快的步伐之下,不过一刻钟,便已至县衙之中。 而此时,堂下已经跪了两人,其中一人正是徐远志,而不远处徐易平正扶着林亚宁,身边站着张柳儿,一脸担心的看着,而张柳儿的身后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徐韶华看到徐宥齐的时候,方才的沉静终于多了一丝变化,他眉心一凝,眼中闪过一抹冷冽。 这是想要用他全家人来威胁他吗? 明明此刻应该是齐哥儿在社学上课的时候! 只是,徐韶华虽然心中有气,却也并未影响他向徐易平他们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这便大步上前,拱手一礼: “学生徐韶华,见过县令大人。” 徐韶华作为本次的县案首,只要他日如约前往府试,院试都默认不会被刷下来,是以大周也有案首一日,秀才即成的说法。 故而,即便徐韶华并未跪拜,也挑不出什么理。 甚至,一旁的百姓看到徐韶华这么镇定的模样,都不由嘀咕: “人家徐案首这么镇定,这回不会是被人诬告吧?” “啧,我听说这次死的可是之前污蔑人家徐案首舞弊的学子之母,只怕不一定是诬告。” “徐案首如今才几岁,他若是真对那污蔑之人怀恨在心,又能掩饰几分?” …… 百姓们众说纷纭,而熬了一宿才堪堪定了排名,一宿未睡的于沉直接一拍惊堂木: “肃静!” 众人止声,于沉捏了捏鼻骨,两只眼睛下乌青明显,但即使如此,他依旧声音威严道: “徐韶华,今日长松村村民张二牛状告你父亲昨日对张瑞之母痛下杀手,你如何说?” 徐远志听了这话,他忙看着徐韶华: “华哥儿,爹没有!昨日雨下的大,爹一整日就在家里搓麻绳,你娘,你大嫂都看到了!” “呸!那是你自己家里人,自然向着你说话!可怜我那侄儿,纵使他确实对你徐家二郎下了手,可是他也受到了县令大人的惩罚,你为何要这般赶尽杀绝!” 那张二牛一听徐远志的话,一下子激动起来,若不是跪的远,怕是都想要扑过来咬徐韶华两口。 于沉又拍了一下惊堂木,那张二牛住了口,于沉道: “且这张二牛主张是由你指使,他亦亲眼所见你父亲的身影从张瑞家中出来。 昨日,张瑞之母张王氏确确实实死在家中,长松村村长已报于县衙,从情理之上,你父亲确有嫌疑。” 徐韶华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既是如此,那敢问大人,除了张二牛外,可有人看到我爹的身影?” 于沉扫了一眼外面的长松村村民: “并无。昨日暴雨突然,村中并无其他人外出。” “那学生倒是有些好奇,这位……张二牛是如何看到我爹的身影的?” 徐韶华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张二牛盯着徐韶华的脸,片刻后,这才道: “那是因为我家与瑞哥儿家比邻而居,正好我听到了我大嫂的呼喊,出门看去,这才发现了凶手的身影!” 徐韶华听到这里,不由笑出了声,张二牛气的对于沉道: “大人,你看他!” 于沉从县试时便知道这小子不可以常人而论,不过他私心也觉得徐韶华并不会指使家人做这种蠢事,是以这会儿语气并未带有怒气,只是淡淡道: “徐韶华,你因何发笑?” 徐韶华含笑指着张二牛道: “大人,学生笑这张二牛随口胡诌,也不知动动脑筋好好想想。那长松村在北,我青兰村在南,两村相隔几十里,我竟不知这张二牛什么时候能和我爹有了交集,只隔着雨幕远远看上一眼,便知道凶手是谁!” 徐韶华这话一出,于沉原本混沌的头脑终于清醒起来,他顿时皱眉看着张二牛: “徐韶华所言不错,张二牛你作何解释?!” 张二牛愣了一下,随后眼珠子一转,急急便道: “是,是当初瑞哥儿做下错事,我曾想上徐家门赔罪,但彼时县试还未结束,我又想着等徐家二郎县试完回来再上门。 但是,那日我还是侥幸见过他爹一面的!一个几日前才见过的人,我还不至于忘了。” 张二牛是有几分急智的,这话倒也勉强合乎情理,徐韶华只静静等他说完,随后慢条斯理道: “既是如此,那想必你此前应当不知我家住何处,应当寻人打听过,不知你寻的何人?那人姓谁名谁,可能让其上堂作证?” 张二牛懵了,于沉这会儿也道了一句: “不错,你可让那位为你指路之人当堂作证。” 于沉这话一出,张二牛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随后便直接趴在地上哭天抢地起来: “天爷哎!是不是这徐家二郎出息了,连大人你也要包庇他?我一个好好的苦主,竟是还要当堂举证,老天爷,你睁眼看看啊!我那嫂子死的太冤了啊!” “放肆!张二牛,你若再如此,本官便要判你咆哮公堂之罪!” 于沉怒斥出声,张二牛收敛了起来,可还是做委屈抽泣之状,一旁的百姓也有不少人被其诱导,这会儿看着于沉也有些不信任起来。 于沉被百姓那不信任的眼神看着,只觉得疲惫不已,他打起精神道: “张二牛,你既要举报,定要先举证才是,此乃我大周律法,便是王子皇孙亦是如此。 人命关天之事,本官岂会儿戏?你方才所言种种,若是不信本官,不信朝廷,又为何来此?!” 于沉此言一出,张二牛终于老实起来,他只呐呐道: “我那日只是路上随意拦了一个人,大人让我举证,不是为难人又是什么?” 张二牛这话一出,众人不由一默,此言倒也有些道理,可随后徐韶华却是嗤笑一声: “好,既然你如此,那我还有一法。” 随后,徐韶华看向一旁坐着师爷之位的刘吏: “还请刘吏附耳过来。” 刘吏看向于沉,于沉点了点头,刘吏这才走过去,徐韶华以袖掩唇,对他耳语几句,刘吏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徐韶华,又看了一眼张二牛: “徐学子,你确定吗?” “刘吏尽管一试,我有十之七八的把握。” 徐韶华如是说着,刘吏随后退了出去,场内一片安静,众人一时不知徐韶华方才说了什么。 于沉深深的看了一眼徐韶华,那少年只在堂下,闲庭信步般淡然,若是手中再持一把扇子,只怕这会儿也悠悠的摇了起来。 这会儿,他正趁着这间隙,半跪在地上安抚着他的父亲。 此前堂上不跪,是他自信自己无错,此刻跪着,又是他体谅父亲辛苦。 不多时,徐韶华缓缓起身,弹了弹自己的衣角: 天才科举路 第77节 “张二牛,你可知道,依我大周律,凡诬告者,当以诬罪论处。” 张二牛眼皮子一抖,冷冷道: “什么诬罪论处,我听不懂!” “不懂?那我便解释一二,也就是若是诬人盗窃,便以盗窃之罪论处;若是诬人杀人,便以杀人之罪论处,如此,你可明白?” “我,我……我明白又如何?你徐家人杀人,难不成还是我污蔑不成?” “难道不是吗?” 徐韶华面上浮起一抹冷冽的笑容,他抬手一指,厉声道: “你既说是你听到你嫂子惊呼这才寻去,那你告诉我,现在你听到了什么?!” 徐韶华这话一出,百姓纷纷噤声细听,随后看着一脸茫然的张二牛面露惊讶之色。 “……张二牛!” “张二牛!” “张二牛!” 随后一个人影从人群中缓缓走了进来,等到张二牛终于意识到不对,看过去的时候,这才发现人群之中的刘吏! “你,你,你叫我?” 张二牛的声音不受控制的打了颤,而刘吏走上公堂,抱拳一礼: “大人,属下自衙门外至此共唤了十声张二牛,共行三十余步,共计六丈。 而这三十余步,张二牛皆恍若未闻,属下以为,徐学子所言张二牛乃是一失聪之人所言无误。” 刘吏特意走到张二牛前一步禀告,只留了一个背影给张二牛,张二牛心中急切,正想要上前几步,刘吏便直接退开。 张二牛不知刘吏说了什么,只觉得这一瞬间,公堂之上的气氛仿佛变了一个模样,方才还慈眉善目的县太爷一下子变得冷漠如冰起来。 “张二牛!” 张二牛方才便看着于沉的脸,这会儿连忙应了一声,下一刻,于沉又以扇遮面,说了一句,张二牛不由得面露茫然,但连忙道: “在,草民在!” 可下一刻,于沉便直接将手中的折扇丢了出去,直接砸在的张二牛的额角,折扇尖锐,张二牛额角顷刻便出了血,可是于沉却仍旧余怒未消: “在什么在?!本官问的是你可知罪!你果然是一通晓唇语的失聪之人!” 这句话,张二牛听的分明,被吓得跪退几步,这才哆哆嗦嗦道: “大,大人,草民,草民……” 张二牛冷不防被叫破了自己的秘密,冷汗唰的一下子下来了,整个人汗出如浆,瑟瑟发抖: “草民,草民并非有意如此,只是,只是……” “哼!只是什么?!事到如今,你还要如何狡辩?!你口口声声说是你听到了你嫂子的惊呼这才出门,可你一个失聪之人如何听到?你这般愚弄本官,实在可恶!来人,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于沉一声令下,火签令“咣当”一声落在地上,衙役们立刻抬来刑凳,将张二牛拖了上去,挥起水火棍便狠狠的打了上去! 若是这张二牛是诬告,那他就毁了他们瑞阳县近十年来,最高兴的一日! 这可是他们瑞阳县这么久以来,头一个实心儿的少年案首! 若是这少年他日有高中之才,那张二牛便更是罪大恶极! 三十大板下去,张二牛痛哭流泣,哭爹喊娘的叫了起来,于沉看着还跪着的徐远志,忙道: “徐远志,你可以起身了。” 徐远志懵了一下,忙磕了一个头: “多谢县令大人明辨秋毫!” 随后,徐远志这才爬了起来。 而上首的于沉却觉得五味杂陈,他哪里当得起这句明辨秋毫,这上堂不过半刻,徐韶华三言两语之下便揭穿了张二牛的真实面目,他这个县令倒像个摆设。 不过,便是他与张二牛呆了这么久,虽觉得张二牛的目光有些冒犯,但也只以为是他不懂规矩,却没想到他竟是双耳失聪却通唇语之人! 这厢,徐远志被徐韶华扶着站了起来,却不由得老泪纵横,只是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不住道: “华哥儿,华哥儿,华哥儿……” 徐远志唤一声,徐韶华便应一声,少年那并不宽厚的手双手间,是父亲那双做尽粗活,骨节粗大,老茧横生的双手,他轻轻的安抚着。 不知过了多久,徐远志这才终于止了泪,却道: “华哥儿,是爹拖累了你啊!” 没有谁知道,当初安家送来消息,说幼子正场头名时,徐远志有多么高兴,他甚至还和老婆子说好了,今日一同来给幼子庆贺的。 然而…… 徐远志虽然不再落泪,可是整个人的身形却一下子佝偻了下来,徐韶华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当下只道: “爹,不怪您。您且好好看着,今日……儿子还给您准备了一份惊喜。” 徐远志有些茫然的抬头看去,却见少年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三十大板很快便打完了,张二牛被打的腰臀一片血肉模糊,但即使如此,他还是道: “大,大人,我,我确实没有看到是谁杀了我家大嫂,我就是怕您不愿意处置了徐家人,这才,这才做下错事! 可是,可是我亲眼看到了那杀了我嫂子的凶器,上面刻着,刻着青兰村的字样啊!求大人为我嫂子昭雪啊!” 正在这时,一队衙役走了进来: “启禀大人!在长松村的松林间搜到了凶器,那凶器……乃是一把菜刀。” 那衙役说着,将那带着血迹的菜刀呈上。 于沉拿起一看,那刀上确实印着青兰玖的字样,玖字,正是徐韶华家在青兰村的排号。 菜刀以铁铸成,朝廷对此管辖颇严,不管是更换菜刀还是购买菜刀都要在官府备案,这菜刀之上的字,做不得假。 而于沉看到这一排不容作假的印字后,也不由抿了抿唇: “徐韶华,这可是你家中之物?” 徐韶华拱了拱手: “大人稍等。” 随后,徐韶华看向林亚宁: “娘,您且上前看一眼,是与不是,您照实说便是。” 林亚宁方才见徐韶华一语道破了张二牛的诬告,正心中欢喜,可是随着这凶器上堂,虽然她只看了一眼,便隐隐有预感,这正是她家中之物。 毕竟,这把菜刀她已经用了有十余年了。 可是,她能认吗? 林亚宁愣愣的看着徐韶华,少年轻轻扶起她的手臂,那力气并不大,可不知怎的,她的心却渐渐静了下来。 林亚宁轻轻点了点头,随后被徐韶华扶着缓缓走过去,于沉让刘吏将菜刀呈给林亚宁细看,林亚宁只看了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回,回大人。这菜刀是民妇家中的,可是今日晨起时民妇还曾用过,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 林亚宁被徐韶华扶着没有腿软,硬撑着把话说完了,而一旁的张二牛这会儿已经跪不得了,他趴在地上,却恶狠狠道: “什么不知!这东西什么时候不见了,还不是你一张嘴说的?又有谁能证明,你且让他上堂作证啊!” 张二牛骂完后,不由得意的笑了起来,他用那徐韶华的话堵了他的嘴,且看他如何说?! “华哥儿……” 林亚宁忙看向徐韶华,她照华哥儿说的照实说了,可是华哥儿真的能洗脱嫌疑那? 早知道,早知道她就不说了! 林亚宁心里懊悔不已,而这是,徐韶华却上前一步,将林亚宁挡在身后,冲着于沉拱了拱手: “大人,学生有话要说。” “你说吧。” 方才徐韶华字字句句都有理有据,于沉心里的天平早已偏移,只是这菜刀证物出来,于沉便知道这是冲着徐家来的局。 而他这个县令,也早就已经成为了局中之人,他若是轻轻放过,只怕连徐韶华也落不着好。 他倒是希望徐韶华能有破解之法。 徐韶华闻言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连于沉也不由被他感染,松了心弦。 这孩子竟是还能笑出来。 徐韶华随后缓步走到张二牛的面前: “张二牛,方才你陈词乃是你为了嫂子昭雪而一时情切说了谎话,那你可知,像你这般急于掩饰,诬告陷害的,还有——” “凶手。” 徐韶华最后一个字音说得并不大,可是张二牛一直盯着他的脸,这会儿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但还是嘴硬道: “你,你,你休要胡言!我怎么会是凶手?!你怕不是为了给你家里人洗清嫌疑,这才拿我做筏子!” 徐韶华轻笑一声,可是那笑声却让张二牛被就紧绷的情绪仿佛被巨力拨动一般,差点儿吓得尿了裤子。 “那你还不配。你可知道,从你站在这一刻开始,便已经是破绽重重! 那把菜刀,确实是我家无疑,可是,那张家大娘被害之时,乃是大雨倾盆之时,你告诉我,那把血迹斑斑的菜刀是如何在暴雨的冲刷之下,还能保持原有的血迹? 它,真的不是你在今日前往县衙告状前故意丢出去的吗?!” 徐韶华这话一出,张二牛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懊恼,但很快又嘴硬道: “此事,焉知不是你家里人试图混淆视听!有你这么一个奸猾的儿子,你家里人只怕也都是一路货色! 况且,况且……” 张二牛和张瑞不愧是叔侄,二人同样都有着不输于彼此的心智,不过与张瑞的隐于人后不同的是,张二牛的脑筋转的更快! “况且,若不是你动手,你如何知道我嫂子是大雨倾盆时遇害的?” 随后,张二牛说着,便看向周围: 天才科举路 第78节 “你们,有谁告诉过他?有吗?!” 张二牛目之所及之处,便是于沉也无法在众目睽睽下说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枉你徐韶华聪明无双,可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方才所言,便是你的破绽!” 张二牛这一刻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眼中的狠毒之色,他看着徐韶华的眼神仿佛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只等他松懈下来,这便直接扑上去! 而随着张二牛这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徐韶华面上笑着不变,甚至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张二牛: “是啊,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徐韶华的目光缓缓向县衙外飘了过去,张二牛没想到这少年看着年岁不大,可却实在镇定,但他并不认为徐韶华有本事能破了这一局,也随之看了出去。 “华弟,我,我来了!” 安望飞高呼一声,而众人的目光也纷纷朝外看去,随着人群分散开来,张二牛看着那趴在小厮背上的人,吓得肝胆俱裂: “鬼啊!!!” 第47章 安望飞的一声高呼, 便是方才沉浸式体会徐韶华步步为营,以唇枪舌剑直接逼的张二牛溃败而逃的胡文绣也不由得回过了神。 这会儿,他难得眸中带着些许迷茫的看向了身后, 随后便见众人颇有默契的分开了一条小道, 安望飞则带着一个小厮来到了公堂之外。 方才他只顾着看徐韶华如何云淡若风的摆平了张二牛的种种诬陷,却忘记了一直与徐韶华形影不离的安望飞。 一旁的胡文锦见状,不由叹息一声: “啧, 我说安同窗去了哪里, 原来是徐同窗另有安排!只是现下看来, 还是安同窗更得他信任。” 胡文锦这话一出, 胡文绣都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兄长哎, 你这是不怕那一日被徐同窗卖了都要给人家数钱啊! 而徐韶华看到安望飞的身影,唇角的笑意也不由得扩大, 他冲着于沉拱了拱手: “大人, 学生欲请证人上场。” 于沉看着那小厮背上的张瑞,这才如梦初醒。 他道方才这小子为何那般游刃有余,镇定自若,原来手里捏着张瑞这么一个目击证人! 于沉虽然在心里嗔了一声,但手上动作并未有所含糊, 火签令下: “传!” 安望飞随后看了一眼小厮, 小厮忙将张瑞送上公堂,随后退了出去。 张瑞没想到徐韶华昨日那句他还可以休息一夜是这么个意思, 这会儿他被安望飞直接带到公堂之上,整个人心脏嘭嘭直跳。 他真是太讨厌这种暴露于人前的滋味儿了! 可是, 想起昨日与徐韶华对话的种种, 张瑞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罪,罪人张瑞, 叩见大人!” 于沉看着张瑞那几乎整个人都爬伏在地上的模样,自是知道他这是因为那几日在考棚外久跪的缘故。 只是,若是张瑞不曾久跪不起,会不会他的母亲也不会这般被贼人杀死? 于沉此刻心中升起一丝怅然,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是何等的悲哀? 于沉看着张瑞,抿唇道: “你母亲被杀那日,你在何处?” 张瑞并未从于沉的眼中看到异样,当下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随后这才道: “回大人,罪人……在屋内养伤。” “哦,也就是说你不曾见到你母亲被害的一幕?” 于沉将目光看向徐韶华,缓缓道: “徐韶华,你可还知道什么?” 徐韶华点了点头,拱手道: “回大人,只论此事的话,其实若是张二牛仔细打听的话,便知道我徐家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张家大娘痛下杀手的。” 徐韶华顿了一下,随后瞥了张二牛一眼: “因为,那日,暴雨倾盆而至,我正场前虽然被张瑞污蔑,却也知其只有一位寡母,便请我大哥前去照看一二,我还想要待县试结束,问问他为何那般做。 却不料,我大哥到张家后,多次敲门而不得开,问了邻居这才知道张家人那日并未出门,我大哥心觉有异,这才破门而入。 而里面,便是张家大娘倒在血泊之中,张瑞则被人用绳索勒着差点儿断气的一幕……” 徐韶华这话一出,一时间,徐家从张二牛口中的加害者一下子变成了帮助者。 这让一旁观看的百姓一下子看直了眼睛,甚至还有百姓窃窃私语: “案首就是案首,瞧瞧人家这临危不惧的气度!” “今日县令大人这场堂审,那可是比唱戏还要有趣!” 话说到这里,百姓们已经知道这徐案首一家确确实实是被冤枉的,当下竟是直接放下担心,开始吃瓜起来。 于沉也不由狠狠抖了抖眉毛,一拍惊堂木: “徐韶华之兄何在?” 徐易平缓缓走上前,“扑通”一声回了下去: “草民在!” 随后,于沉又抬眼看向人群: “长松村村长,且上前来!你说张瑞被其同窗所救,带至城中医治,可是此人?” 长松村村长如今年岁大了,身形佝偻,老眼昏花,听到于沉的话后,反应了好一阵,这才拄着一把松木拐杖,颤颤巍巍的走上前来,看着徐易平点了点头: “哎,大,大人,是这个后生!是这个后生救下了瑞哥儿,还要我报官哩!” 长松村村长这话一出,张二牛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消散了,整个人面色煞白的缩在原地。 他来前只知道是村长报了官,为了不给自己招惹嫌疑,故而连张家的院子都没有去看一眼,他竟不知张瑞竟然被救了出来! 也不知他知不知道…… 张二牛忙垂下眼去,不敢多看。 而有长松村村长这话,徐家人的清白终于得到证实。 于沉也终于吐出了一口浊气,狠狠拍了一下惊堂木: “徐韶华之兄于张家救下张瑞,徐家断无对张氏母子痛下杀手的可能,本官宣判,徐家——无罪!” 于沉这话一出,百姓们直接欢呼出声: “徐案首一表人才,光明磊落,家里人怎么会做那种恶事?大人判的好!” “就是就是!不过还是徐案首心怀仁义,一见大雨突来,心中还记挂曾经对自己不利之人,以德报怨,如今收获善果,此乃大善!” 百姓们纷纷将自己能想到的好听话都说了出来,不过今日这事儿也玄乎的厉害。 要是当初徐案首没有请他的兄长去照看张家母子……想必他也不可能这么轻松的脱罪。 一时间,于沉看着百姓们面露喜色,口中满是种善因得善果,他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从未想过,教化百姓,竟只需一桩案子。 这厢百姓们自发的为徐家人欢庆,还有不少人看着林亚宁和张柳儿激动痛哭的模样递上帕子和清水,贴心的哄劝着。 而徐韶华则等众人渐渐安静后,这才上前道: “大人,我徐家的清白之身已可明辨,但学生还有话要说。” 于沉这会儿看着百姓们纷纷被徐韶华之举启发的模样,眼中已经蕴起笑意,这会儿听了徐韶华这话,直接大手一挥: “你但说无妨。” “是,大人。” 徐韶华随后站直了身子,看向一旁一脸颓败的张二牛: “正如方才学生所言,如张二牛这般急于掩饰,妄图通过污蔑的手段给他人定罪之人,除去那试图为死者申冤的微末可能外,还有一个原因——” 徐韶华抬眼直视着张二牛的眼睛,张二牛本来不欲与徐韶华对视,可是徐韶华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他哪里能让徐韶华说下去: “住口!住口!我不是凶手!你这是污蔑!污蔑!你不过是想要携私报复!” “是吗?” 徐韶华直接转身道: “我大哥说那日他看到的行凶之人是遮着面容的,大人不妨让人遮住张二牛的脸,只露出眼睛来让张瑞指认便是!” 张瑞冷不防被点了名,等听到徐韶华这话,整个人都傻了。 杀自己的人,怎么可能是自己的亲叔叔?! 虽然,当初父亲亡故后,叔叔并未为他和娘亲做什么,可是他们确实是血缘相连的亲人啊! 张瑞呐呐的抬起头,而于沉听到这里,面色也不由微微一变,若真是张二牛贼喊捉贼,而他今日若是偏听偏信,只怕是后患无穷! 随后,于沉看向刘吏: “刘吏,你去。” 张二牛并不知徐韶华方才说了什么,但见刘吏直接带着面巾走过来捂住他的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随后,两个衙役直接压着被伪装好的张二牛冲张瑞而去,却不料那张二牛还未如何,只与他打了一个照面后,张瑞那濒死的记忆直接开始攻击他,让张瑞控制不住的尖叫起来: “别杀我!别杀我!我和大人说好了的!!!” 张瑞脱口而出的话语让于沉上了心,于沉抬手让衙役将张二牛拖到一旁,而张二牛听了张瑞的话,也仿佛被来当头一棒,失魂落魄起来。 “大人?” 于沉不由升起一丝好奇,他看着面色煞白的张瑞,直接道: 天才科举路 第79节 “张瑞,你与这张二牛之间究竟是何纠葛?还不快快如实道来?!” 张瑞闻言,看了一眼徐韶华,抿了抿唇,于沉也不由得看向徐韶华: “徐韶华……你可是知道什么?” 徐韶华微微颔首,他亦斜了一眼张瑞,只是神情间是难得不加掩饰的鄙夷: “自然,此事还是学生来说吧,张瑞有心做的,却无脸说来,如今还做出这般模样,实在是可笑!” 徐韶华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得一头雾水,那张瑞可是受害者,难不成这事儿还有隐情? 于沉闻言,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你且说来听听。” 徐韶华闻言,看向从方才开始便以头叩地,实则没脸抬头的张瑞,直接道: “张瑞之所以不敢开口,不过是因为他不愿意让大家看到他那张杀母牟利,人面兽心的嘴脸罢了。” 徐韶华一石激起千层浪,在一片惊呼之中,他不为所动,语气依旧是那样的平静: “他当初污蔑我舞弊不成,反而损了自身,故而设下杀母毒计,便意图构陷我父,让我不得科举。” “可是,张瑞这般做……对他也是百害无一利啊。” 于沉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却发现堂下的徐韶华闻言只是一笑: “大人说的是,可若是张瑞有利可图呢?他与人合谋害母,他便手握那人把柄,毕竟……没有谁会相信孩子会算计杀害自己的母亲,不是吗?” 于沉呼吸不由一滞,他看着堂下两个都起不来身的张氏子孙,若不是徐韶华今日道破,他轻易也不会怀疑这二人能害母杀嫂! 徐韶华说到这里,张瑞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错了!我错了!娘,对不起!对不起!是孩儿错了啊!可是,孩儿万万没想到,会是孩儿的亲叔叔动的手!” 张瑞一通痛哭,张二牛堪堪回神,他看着张瑞,几次启唇想要开口,但随着面皮一阵抽搐,他只觉得喉间一甜,下一刻,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竟是被气的吐血不止! 而于沉的注意力又一次放在了徐韶华口中的那人身上: “那人,便是张瑞口中的大人?” 能被称为大人的,便只有官。 于沉这会儿并未忽视这一细节,反而又一次发问,让徐韶华微微松了心弦,而一旁低头啜泣的张瑞也终于抽咽道: “回,回县令大人,罪人种种,皆受霖阳知府许青云许大人指使,罪人自知当初被其以利许之,污蔑、陷害、杀害对许氏子弟有弊之人,实在罪大恶极,罪人……愿听大人发落! 罪人愿意提供所有与许大人沟通的信件,那上面亦有许大人的私印、官印,请大人明鉴!” 随后,张瑞从自己的怀里,将那厚厚的一沓自首书拿了出来,于沉看那厚度,便不由得抽了抽嘴角,等刘吏将那份自首书呈上之时,于沉只看了两页,便直接拍案而起: “荒唐!荒唐!你身为我瑞阳县子民,竟然为了区区小利,便对当初露头角的霍元远学子痛下杀手!” 于沉这话一出,不少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霍元远?那不是县试前不幸溺水的霍家大郎吗?他家里三代单传,他爹走的早,霍元远一死,他娘就疯了!” “今年社学才建好的时候,霍元远他娘还去了社学好几次,非说她娃娃在里面,也不知这张瑞看到霍元远他娘,夜里可睡得着?” …… 张瑞听着众人的议论纷纷,霍元远他娘……这件事太远了,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之后的自首书,于沉根本不敢细看,那上面的墨字,哪里是笔墨写出来的啊! 有寒门学子被构陷排挤,放弃科举,有普通学子被污蔑舞弊,就此罢书,如此种种,不过是冰山一角。 于沉从未有一刻觉得这样冷过,他从未想过自己治下,会发生这样的惨剧! 而随着百姓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下,突然有人道: “大人!霍元远一事当初本就可疑,现下只怕还有不少我等不知道的学子因此被害,请大人公开张瑞的自首书!” “对!请大人公开张瑞的自首书!我隔壁家的小子本来也是读书的苗子,两年前突然去药铺当学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这张瑞有关!” “就是!人家说不定能当官老爷,结果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人害了!” “请大人公开自首书!” “请大人公开自首书!” “请大人公开自首书!” …… 百姓们喊的声嘶力竭,而随着百姓们的呼喊,原本不知道此事的百姓也纷纷闻声而来,等得知此事的始末后,也加入了请愿的队伍! 于沉从他脱口说出霍元远之事后,便知道不好,可是等他犹豫了一下后,看着公堂外一张张怒气涨红的脸,他抹了把脸,道: “父老乡亲们,且消消气,这自首书……待本官留底之后,便为诸位拓印一份,张贴于告示牌如何?” 于沉声音中透着浓浓的疲倦,原本一桩杀人命案,背后竟然牵扯如此之大,莫说张瑞这自首书,连他也要写一道请罪折子了! 徐韶华亦回身看着百姓们义愤填膺的一幕,他负手而立,微风翻卷着他那青色的衣袍,他看向徐远志的方向,唇角微微牵起。 爹,你看到了吗? 徐远志迎着幼子的目光,眼泪止不住的落了下来,他呜呜的哭泣着,已经知天命的年纪,却哭的像个孩子。 他突然明白,方才幼子所说的惊喜是什么了。 当初,他得知自己的县试成绩被许青云替考之时,他不气吗? 他当然气,可是他再气,也拿许青云无法,他只能装作自己不在乎。 可是他从未想过,自己装不在乎到自己都快要真的以为不在乎的事儿,幼子却一直替他记着。 而幼子不但记着,更是在用他自己的法子替他讨回公道! 一桩本被颠倒黑白的杀人命案,如今牵扯出这样的大事,于沉已经心力不济,直接让人将张家叔侄定下秋后处斩,收监由刘吏亲自看管起来。 而在被衙役带走的前一刻,张瑞踉跄着,在徐韶华的脚边扑到,他磕了三个响头: “徐同窗,不知我还能不能这么唤你……但,也不重要了,我这辈子也就这最后一次了。 张瑞在此,叩谢徐同窗大恩大德,不曾让我娘含冤而死,若不是徐同窗,我也想不到……” 张瑞不由得哽咽,这一刻,他像极了孝子。 只是,徐韶华却静静的看着他: “你真的想不到吗?我大哥在外多次叩门,张二牛一概未闻,说不定,我大哥叩门之时,你母亲还有气息。 而你……作为张二牛的亲侄子,你真的不知道他的失聪之症吗?” 徐韶华眼神冰冷的看着张瑞,张瑞被徐韶华这般看着,只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定定的看着徐韶华,在被衙役带走前,这才终于开口: “徐韶华,我输给你,不冤。” 可张瑞这话,却让徐韶华几欲作呕,这一刻,徐韶华突然怀疑,张瑞作恶种种,真的是为了许青云许下的重利,还是他本性便恶? 张瑞被带下去的时候,远远的,便有百姓直接将一枚臭鸡蛋稳准狠的砸在了他的额角,一股子臭气弥漫开来,连桎梏他的衙役都嫌弃的别过脸去。 张瑞拼命朝后看去,只看到少年那即便在人海之中,也依旧夺目的面容。 “老实点儿!” …… 张瑞和张二牛挨个被压了下去,于沉以惊堂木一响,结束了今日的判案。 只是,离开前,于沉看了一眼徐韶华: “徐韶华,你随本官来。” 于沉这话也在徐韶华的意料之中,徐韶华只拱手称是,随后叮嘱安望飞带家人先回学子舍等他,这才抬脚去了县衙后厅。 公堂之后,便是待客的厅堂,徐韶华刚一走进来,便看到于沉去了官帽,整个人坐在座位上出神。 徐韶华上前一礼: “大人。” 于沉回过神,叹了口气: “徐韶华,你啊……” 于沉看了一眼徐韶华,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你先坐下说话吧。” “多谢大人,方才正好站累了。” 徐韶华笑吟吟的说着,随后便大大方方的坐在了于沉的身旁,于沉瞪了他一眼: “你给本官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倒是不怕本官怪你?” “学生此前便说了,大人您是君子,行事坦荡,若是真要怪罪学生,怎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召见学生?” 于沉听到这里,不由得露出一个笑: “偏你机灵!那你且告诉本官,这事儿本官应该如何去做?那许青云……可不仅仅是霖阳知府。” 于沉并未点透,只是看着徐韶华,他相信以这少年今日在公堂上的言谈举止,定然可以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今日公堂之上,大人想必也意识到了张瑞口中的大人身份不凡吧?但大人依旧两次追问,难道不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徐韶华只是笑着看向于沉,于沉闻言一愣,指着徐韶华半天说不出话来: “本官道你是手握答案来公堂,难不成你真是对那张二牛见招拆招不成?!” 徐韶华笑而不语,于沉看了一眼徐韶华,做出一副叹息的模样: “罢罢罢,如今已经为本官摆好了酒席,本官岂能不赴宴?本官,也就如实写一封请罪书便是……只不过,结果如何,本官可不能保证。” 徐韶华只笑着坐在原位: “学生听过一句话,叫——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大人以为呢?”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于沉咀嚼了一下这句话,忽而笑开,他看着少年那张言笑晏晏的脸: “你此番,也是如此吗?” 徐韶华闻言,微微一笑: 天才科举路 第80节 “难道不是吗,大人?” 于沉只撇了撇嘴,点了点徐韶华: “小狐狸。” 徐韶华笑着受了于沉这句嗔骂,随后,于沉又与徐韶华说了一会儿话,见这小子实在太过滴水不漏,只得摆手让他退去。 而等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于沉不由得想起少年今日面上那不曾落下的笑容。 如今想来,那哪是什么临危不乱的淡定笑容,那明明是胜券在握的自信! 于沉摇了摇头,抬步朝书房走去,准备行自己那不问前程的好事儿了。 与此同时,徐韶华直到走到学子舍外,看到马煜和魏子峰那辆不见的马车时,面上的笑容才更加真切起来。 县令大人当然是不问前程行好事,盖因他自己也有心无力。 可是,胡氏一族呢? 这一次,张瑞惊骇众人的自首书里,所提及的那位曾经手眼通天,远在京城却仍能操控瑞阳县种种事宜的许大人,与当日马车之事的幕后主使何其相似? 而许青云当初一朝得势,便开始在瑞阳县埋钉子,彼时的他真的可以做到全无破绽吗? 有些事,还是由当事人亲自查出来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霖阳府,许府。 一个穿着深青色长衫,面颊微肉,长须黝黑,体态偏圆,看上去仿佛一个和蔼的叔叔的男子正坐在亭子里。 谁也想不到,这男子如今竟是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而这男子,正是方才才在瑞阳县掀起巨浪的,许青云。 许青云此刻正与幕僚同座一处,若是有人得见,便会发现许青云这位幕僚,与那位据说溺水而亡的霍元远,生的一般无二。 “大人不该答应张瑞的计策,此计太过毒辣,若是一朝被识破,只怕后患无穷。 再者,若是张瑞侥幸不死,攀咬大人,又该如何是好?” “先生此言差矣,此计虽毒,可胜在巧妙,毕竟,谁会怀疑真正策划的真凶,是她的孩子呢? 况且就算是张瑞反应过来又如何?那可是他的亲叔叔,他张家一门最后的血脉!” 许青云含笑说着,一派镇定自若,他仿佛想起什么,语气中满是志在必得: “那徐韶华让我折了那么多人,看在他有几分聪慧的份上,此番,我必要他臣服在我手下。” 第48章 许青云这话一出, 霍元远沉默了一下,半晌,这才道: “可, 大人不觉得那徐韶华太过特殊了些吗?他如今那般年少, 出身寒微,便……” “好了。先生便莫要再说了,我看过张瑞的书信, 那徐韶华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 只不过, 人才嘛, 都有些傲气, 总要用些手段才能让其听话不是?不过先生放心, 便是他日那徐韶华归顺于我,也不会越过先生在我心里的地位。” 许青云笑呵呵的说着, 霍元远闻言只是拱手一礼: “大人言重了, 若是能助大人成就大业,便是让徐韶华居我之位又能如何?” 许青云闻言,看了一眼霍元远,眼中笑意加深,霍元远如今不过二十又三, 他也生的俊逸, 此刻着一身广袖长袍坐在亭中,墨发纷飞, 却是说不上来的风流倜傥。 只不过,此刻他眉眼低垂, 俯首恭敬请示的模样, 让他那通身的淡漠之气散了几分。 谁能知道,七年前他还是个性子刚烈至极, 遇到强权不惜跳河自毁的少年郎? “你如今已经及冠,却还未娶妻,听说你属意我家三娘?” 许青云深知如何拿捏人心,而霍元远听到这里,那原本淡漠的神情终于多了几分波动: “大人……” 霍元远眸子未沉,他与许三娘子的交集不过寥寥数次,大人怎会知道? “既是有意,何不直言?先生于我之重,早已胜过父女亲情。这样,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届时便让三娘过门如何?” 不过一个庶女罢了,能稳住霍元远这么一个文采斐然的谋士,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但凭大人吩咐!” 霍元远随后起身,冲着许青云深深一摆,许青云抚须一笑,抬手托起霍元远: “你啊,就是太重礼了。不过,这些时日你写的锦江策我已经呈报圣上,此礼为聘,实为上佳,三娘的嫁妆我也会加厚三分。” 许青云三言两语便将霍元远的锦江策据为己有,偏霍元远此刻也只能感激涕零: “哪里,多亏了大人教导之恩,长渊感激不尽。” “你啊,就莫要哄我老头子高兴了。我还等他日听你唤我一声岳父!你且去瞧瞧三娘吧,三娘喜欢吃齐味斋的点心。” 许青云笑着提点了一句,霍元远忙不迭的行了,倒是欢喜的应了,而等霍元远离开,许青云抬眼看着万里晴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年少时便走岔了路,索性这条路也最终被他踏破万难,走了出来。 可是,他还是忘不了当初他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去讨那蠢笨如猪的女人开心的那些日子。 而现在,他早早的搜罗了这些年少多才的少年郎,助他们平步青云,还许他们美娇娘。 他们,应该感谢自己才对。 而张瑞来信中的那个名叫徐韶华的学子,与自己曾经几乎一般无二,一个在商贾之子面前“讨好奉承”的寒门学子,与自己当初何异? 迟早有一日,他会明白自己的好意。 “大人,竹苑的王章学子写了一篇不俗的策论,请您前去察看。” “好。” 许青云笑意盈盈的起身,被贬霖阳府又如何,他有自信,只凭那锦江策他便可以重入京城。 如此想来,他日给三娘的嫁妆又要厚重几分了。 …… 徐韶华这厢进了学子舍,才上二楼,便看到正对楼梯口,凭栏远望的胡文绣。 “徐同窗。” 胡文绣唤了一声,他素日身边不是兄长搀扶,便是马、魏二人拱卫,今日倒是难得的清静一人。 “胡同窗。” “不知徐同窗口中的胡同窗是兄长还是我呢?徐同窗似乎从未将我与兄长分开称呼过。” “这,难道不是胡同窗所求吗?” 徐韶华缓步走上台阶,大大方方与胡文绣对视,胡文绣也是一怔,徐韶华随后方淡淡道: “从当初胡同窗隐于人后,让令兄寻上望飞兄的时候,不就是打着让自己在兄长身后,牺牲自己,支撑兄长的主意吗?” 徐韶华说着,走到了胡文绣的身旁,说着他方才看去的方向看过去,正好是自己刚刚回来的那条路。 胡文绣闻言,瞳孔不由一缩,随后这才一字一句道: “徐同窗果然体察入微。” “不过是这些时日猜到的罢了。” 明明胡氏兄弟与马、魏四人关系甚笃,那么那日胡文锦上门请求五人互保之时,便不该闹出那样一场乌龙。 胡文绣听了徐韶华这话,默了默,突然道: “徐同窗,你知道吗?我胡家早在晏南扎根,置产无数,便是想要就地科举也是挑不出理的。 你猜,这次我和兄长为何不远千里,来到这小小的瑞阳县,赴这一场科举?” 徐韶华亦是沉默了一下,随后开口道: “看来,那些说书人的传播能力还是颇为广泛的,连远在晏南的胡氏都有所耳闻。” “果然是你。” 胡文绣定定的看着徐韶华: “我还道当初捐了全副身家却没落着多少好的安家后人终于出息了。” 如今朝堂之上,主弱臣强,局势不明,他胡家虽不急于站队,可是交好在先帝年间便忠心耿耿的安家,借此向圣上投诚也是一桩好买卖。 而这安家后人,若是个□□知趣之人,那便更有趣了。 只不过,他不曾想过,当日安家那一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献宝,其背后另有指点高人! 随后,胡文绣与徐韶华对视一眼,胡文绣又一次沉默了,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更久。 久到,徐韶华已经将那木栏杆上的裂缝的数目都快要数完了。 “徐同窗,我兄长性情虽有些鲁直,可却并无什么坏心。他此番追随你,乃是心甘情愿,他日……我希望你能对他好一些。” 胡文绣慢吞吞的说着,徐韶华本以为胡文绣今日猜到这一步,只怕对那张瑞的证词也有揣测,却不想他就来与自己说了这事? 最重要的是,他竟是连胡文锦一二坏话都不愿意说,只以鲁直概括。以胡氏兄弟如今所展现的深情厚谊,若是胡文锦是他猜测的胡尚书,那胡文绣又去了哪里? “胡同窗此言何意?” 徐韶华将自己翻腾的思绪按下,他这话一出,胡文绣只言简意赅道: “今日徐同窗让安同窗携张瑞上公堂之事,兄长他有些吃味。” 徐韶华:“……” 胡文锦顿了顿,兀自道: “我知道徐同窗与安同窗之间情谊难得,只盼他日再有这样的事,让兄长他莫要做一个事外之人。” 胡文绣说完,一阵寒风吹过,他咳嗽了一阵,还是继续道: “咳咳,我也不知道我此言是否多嘴,但我兄长他……还是第一次真心实意的想要追随一个人,我……” “好了,胡同窗的意思我明白了。” 胡文绣放下了捂着帕子的手,点了点头: 天才科举路 第81节 “今日公堂之上,张瑞的供词之中,那位大人买通张瑞的手法与那日马车之事的手法颇有几分相似,我已经命马煜他们去调查了。” 胡文绣说完,便看着徐韶华,胡文绣的眸子不如徐韶华黑亮润泽,其色泽更偏黄色,犹如琥珀一般,只他素日总是垂着眼皮,这会儿盯着人瞧,倒是显出了几分真诚恳切。 徐韶华听了胡文绣这话,睫毛轻轻一颤,随后忽而一笑: “若是如此,我这里到有一物。” 随后,徐韶华从袖中取出一枚剑穗: “此物,乃是当初我遇到的两名贼人遗留之物,那两名贼人现下已经死无全尸,连并他们的随身之物,皆付之一炬。 不过,巧合的是,当日我遇到那两名贼人之时,他们窜出来的方向,似乎正是许氏一族的方向。” 胡文绣接过了剑穗,只粗粗一打量,便抽出一缕靛蓝丝线: “这是怀安府的特产。” 徐韶华笑而不语,此物他过后并未呈报县令大人,便是因为即便有此物县令大人也做不得什么。 反而……若是胡家却能更有一个明确的方向。 而胡文绣说完这话后,这才突然心中一跳,旁人也就罢了,那日马车事件后,明明徐韶华手里有这枚剑穗却未曾拿出。 一直到今日,他才拿出,未尝不是在等他怀疑许青云之际,给予其致命一击。 “徐同窗,你这般所为,会让我以为你与那许青云许大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这事儿,谁知道呢?” 徐韶华语焉不详的回了一句,随后拱手告辞离去。 胡文绣今日来与自己推心置腹的说了这么许多,那自己倒也可以稍稍向他显露一二,如此他也能更放心不是? 果不其然,等徐韶华离开后,胡文绣攥着那枚剑穗,看了许久,唇角忽而勾起一抹笑容。 他还道徐同窗是什么云端仙人的清冷性子,原来,他也有欲。 恨,也是一种欲。 徐韶华与胡文绣别过后,甫一踏上三楼的楼梯,面上的笑容便多了几分真切。 而彼时,徐易平的房间内,徐远志回来后便一直坐在一处,手里握着林亚宁的手,不住道: “老婆子,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咱们华哥儿可太出息了!” “许青云那事儿,我都不在意了,他,他这孩子怎么还一直挂在心里?” “也不知道这孩子这段时间一边心里记着这事儿,一边还要科举得有多累?我这个当爹的,对不住他啊!” 徐远志说着,眼泪就要落下来了,可是那语气里的骄傲却是无法掩饰的。 而一旁照看徐家人的安望飞听了这话,眼中却不由得闪过一抹深思。 许青云……与徐伯父又有什么关系呢? 而一旁的林亚宁这会儿听了徐远志这话,这才终于回过味儿来,原来儿子公堂之上所言,便是为了揭露许青云那狼子野心的真面目! 她也不由得替徐远志高兴: “你看,我就说我们华哥儿虽然来的晚,可是命里带福哩!我生他那晚上,就梦到太阳到我怀里来!” 一旁的徐易平和张柳儿对视一眼,想起此前娘对二弟的种种偏袒,这会儿也终于找到了缘由。 只不过,对于这个原因他们接受良好,张柳儿还有空和徐易平咬耳朵: “今日二弟他在公堂上那么威风,他日当了官岂不是更威风?” “那是!如今二弟又是县试案首,一个秀才没跑了,咱们也有齐哥儿,到时候,咱们徐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四个大人说的高兴,唯独小小的徐宥齐只静静的看着,这会儿他的小脑瓜里正不断的复盘着今日叔叔在公堂之上的一言一行。 从步步为营的下套,到收网时的一击即中,徐宥齐时而疑惑,时而恍然。 曾经,他也是知道祖父受了委屈的,他亦想着待自己功成名就之时,定要好好为祖父伸张正义的。 可是,今日看到叔叔的种种所为,他才知道,自己曾经所想实在太过浅薄。 报仇便是报仇,难道还要挑日子不成? 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谁知道那时的自己可还能记得这份刻骨铭心的恨意? 徐宥齐曾以为叔叔他虽然智计双绝,可却总是闲散悠然,轻易不会与人动怒,可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叔叔骨子里却是存着书里才有的侠气。 快意恩仇,侠骨丹心。 “都在说什么呢?” 徐韶华笑吟吟的推开门,徐远志一下子便扑了过去: “华哥儿,你可算回来了?县令大人可有为难你?” “爹放心,县令大人品性端方,乃是当世君子,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为难于我。” “那就好,那就好!” 徐远志止不住的点头,他今日哭的多了,这会儿反倒有些哭不出来,只是看着徐韶华,半晌才道: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徐远志一错不错的打量着徐韶华,忍不住道: “当初,你出生时,我看着你那张稚嫩的小脸,又看着我在铜镜中鬓白发散的模样,只道自己负了年少的自己,这才为你取名韶华。 今日看来,爹这个名字取的好啊!我的华哥儿,我的华哥儿没有辜负爹的期望啊!” 徐远志满是感慨的说着,徐韶华也微微有些惊讶,再一想大哥和自己截然不同,毫无关联的名字,突然理解的爹当初的所思所想。 “嗯,我也很荣幸没有辜负爹的期许!” 徐韶华一本正经的说着,逗的本来又要落泪的徐远志笑了出来: “你小子,也不谦虚点儿!” “在爹面前,不必谦虚。” 随后,徐韶华看向房间众人,笑着道: “今日一贺爹清白得复之喜,二贺此番我县试小有成绩之喜,咱们去珍食楼小宴一场如何?” “那感情好!我听人说,珍食楼的菜味道是整个瑞阳县都数一数二的呢!” 徐易平立刻应了下来,张柳儿忙撞了他一下,爹娘还没说话呢! 林亚宁立刻反应过来,忙道: “华哥儿,饿了吧?方才那么一通折腾,定然是饿着我儿了!” 徐韶华揉了揉肚子,狠狠点头: “还是娘知道我,我都要饿坏了!那咱们快走吧,望飞兄也一起来!” 安望飞点头: “那,便却之不恭了。” 徐韶华笑着走过去拉起徐宥齐,一边走一边道: “齐哥儿可是今日知道叔叔我要请大菜,这才巴巴的来了?” 徐宥齐不由无语,叔叔这是当他还是五岁的孩子呢! 他都六岁了! 可以入学的年岁了! “才没有,是……是林亭说,爹被县令大人派人抓了起来,我到县衙门口刚好遇到娘。” 徐宥齐心里碎碎念着,可口中却是老老实实的作答,徐韶华揉了一把他的小脑袋: “啧,这么容易上当啊?那林亭与你同为社学学子,怎么他知道的事儿,你会不知道?怎么也不知道动一动你的小脑瓜?” “我动了的。” 徐宥齐偏头看向徐韶华,摸了摸叔叔那冰凉如玉的手背,小声道: “我知道他怕蟑螂,所以抓了几只蟑螂送给他,确定他没有说谎我才出来的,而且我已经向先生告假过了。” 徐宥齐一本正经的说着,徐韶华闻言也不由点了点头: “从人惧之物入手,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只是此法为下等。今日他怕的是无伤大雅的蟑螂,那开始若是毒蛇,是大虫呢?” “哦,还请叔叔教我!” 徐宥齐一脸求知若渴,徐韶华自无不应,叔侄俩说的起劲儿,安望飞凑过去听了一耳朵,随后便不由得搓了搓胳膊。 就是说,华弟这么教宥齐侄儿这么一个孩子真的没问题吗? 偏偏徐宥齐听的认真,是不是还嘴里念念有词,仿佛要把这些东西当成和四书五经一样的至理名言,背诵下来一般。 徐韶华对此,只是笑笑,却并不放在心上,他教齐哥儿并不是什么狠毒手段,只不过是一些攻心之计罢了。 齐哥儿如今是年幼,可待他日齐哥儿科举入仕,那无人可用的圣上可不会嫌他年少便手下留情。 三起三落的同时,打磨了齐哥儿的心性,却也必不可少的让齐哥儿吃了不少苦头。 而这些,对那些自幼得到教导的名家子弟本不算什么,现在齐哥儿慢慢学起,倒也来得及。 对徐家人来说,今日乃是双喜临门,是以一行人进了珍食楼后,徐远志还破天荒的要了一壶酒。 林亚宁忍不住道: “可莫要醉了,若是醉了,看谁待你回去!” 徐易平挠着头,嘿嘿一笑: “我!我背爹回去!” 林亚宁闻言便瞪了徐易平一眼: “你背,一会儿你们父子有一个能站稳的,我就谢天谢地了!” 徐韶华听了这话,直接道: “那我来,我一手爹,一手哥,娘你看如何?” 林亚宁本是气的,可是这会儿听了徐韶华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天才科举路 第82节 “哪用劳累华哥儿。” “谁要是醉的起不来,便爬回去罢!” 林亚宁轻飘飘的说着,徐远志和徐易平父子对视一眼,只觉得头皮一紧。 但,美酒当前,徐远志今个又难得的高兴,定然控制不住多饮两杯。 “这珍食楼的梨花白真好喝!” “珍食楼的点心也好吃!” “珍食楼的饭菜很美味!” 徐远志不住的称赞着,若不是林亚宁拦着,他还要给人家的窗户也点评一二。 可是,今日徐远志真的太高兴了! 哪怕还不知道许青云会如何,可他依旧开心无比。 不管是幼子的心计手段,还是幼子这份拳拳孝心,都让他动容不已。 徐远志自己喝还不算什么,还要拉着徐易平一起喝,父子二人很快便醉作一团。 林亚宁方才说的时候便早有预料,这会儿也不去管父子二人,只与儿媳吃菜说话,这厢,林亚宁夹起一筷子松鼠鳜鱼,不由得欢喜的眯起了眼睛: “这味道酸甜可口,不见葱姜,却不闻鱼腥,柳娘你也快尝尝,可好吃了。” 徐宥齐也凑了过去,林亚宁投喂了他一勺糖醋汁,他很是欢喜的一口吞了,只是嘴角沾了一些,他抬手一抹,竟是将自己抹成了一个小花猫,逗的林亚宁婆媳哈哈大笑。 徐韶华眼含笑意的看着这一幕,随后偏头去看今日颇有些沉默的安望飞: “望飞兄,可用好了?” 安望飞轻轻点了点头: “好了,华弟可是有事寻我?” “无事,我便不能寻望飞兄了吗?” 徐韶华含笑看着安望飞,这让安望飞原本因为华弟有事瞒着自己的伤心渐渐散去,随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我……” 安望飞张口欲言,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而徐韶华对安望飞何其了解,今日又是请他照看家人,略一沉吟,这便知道安望飞今日为何如此。 “屋内酒意浓重,不知可否请望飞兄移步院内?” 安望飞点点头。 珍食楼的二楼有一座小楼梯,自那里蜿蜒而下,可至院中,平常用来给客人散酒之用。 二人沿楼梯而下,正好此刻院中并无闲人,颇为清静,安望飞也直接道: “华弟,方才我听伯父迷迷糊糊说了什么许青云之事,此事……我能知道吗?” 安望飞犹豫了一下,换了一个说辞。 徐韶华听了安望飞这话,后退一步,随后长揖而下: “多谢望飞兄挂怀,望飞兄今日说这话,便是诛我的心了。” 安望飞连忙扶起徐韶华: “华弟这是何话?这事儿若是我不能知道,华弟不说便是,何故如此?” 徐韶华缓缓直起身子,看着安望飞的眼睛,低低道: “此事,我本不欲告知望飞兄,便是不想望飞兄身涉其中。我怀疑,此番张瑞的供词,并不足以拉许青云下马。” 徐韶华说着,发出了一声轻之又轻的叹息。 第49章 安望飞听了徐韶华这话, 面色微微一变: “华弟,哪怕此次诸多百姓见证,有这样的铁板钉钉的口供、信件为证, 也不足以让许青云付出足够的代价吗?!” 徐韶华闻言, 没有回答,只是负手转身,看着院中的一棵树苗, 沉默片刻, 这才道: “圣上, 还是太过年少。” 因为太过年幼, 所以在此事之上并没有什么决策权。 而许青云能一路平步青云至此, 哪怕是因为玉佩之事被贬,也只不过是同级左迁, 足以想象其背后支撑的势力有多么强大。 “那胡家……” “还不够。” 徐韶华顿了顿, 缓声道: “胡家到底已经沉寂百年,即便朝中有人,但我想还能还是不够。张瑞的口供你也听到了,你想到了什么?” 安望飞听了徐韶华这话,不由眉头紧锁的思考了起来, 过了片刻, 这才试探道: “可是科举舞弊?” 徐韶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淡淡道: “望飞兄,你说那十年前的山阴科举舞弊大案, 真的已经全然结束了吗?” “又或者说, 泱泱大周,便只有那一省学子遭了罪吗?” 徐韶华这话说完, 安望飞不由得后退三步,僵立在原地,徐韶华只是叹了一口气: “吓到望飞兄了。此番,从张瑞的口供中,我才隐隐窥到一二真相,只是若要细查,尚需更多的证据。 不过,那许青云只怕处于关键之位,轻易不会被上面人舍弃啊……” “那华弟今日又何必让张瑞当堂呈贡,岂不是,岂不是打草惊蛇?” 徐韶华闻言笑了,他转身看着安望飞担忧的眼睛: “要的便是他惊!他若是不惊,又怎么会动?” “可如此一来,许青云岂不是恨毒了华弟你?” “他恨我,我便不恨他吗?而恰恰是张瑞的口供,让他不能直接对我出手,否则,便要罪加一等。” 徐韶华浅笑盈盈,他养着安望飞,黝黑的眸子里却仿佛坠这星子,徐韶华不紧不慢道: “正因为这一次他敢对我爹出手,我反而可以毫无后顾之忧。毕竟,他一击不中,下一次再有这样的事儿,他亦逃脱不了嫌疑。” 安望飞听了徐韶华的话后,终于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徐韶华微微一笑: “至于方才安望飞所言能不能知道的事儿……” 徐韶华微微一顿,这才轻之又轻道: “许青云当初县试顶替我爹当了案首平步青云,累我祖母失望而逝,更让我爹半生不敢观书,他毁的是我徐家的未来,望飞兄啊,我与他当,不死不休!” 徐韶华这话一出,安望飞只觉得头皮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一下,这才咬紧牙关,一字一字的挤出来道: “怎么,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 徐韶华没有说话,二人一片沉默,过了许久,徐韶华这才拍了拍安望飞的肩膀: “好了,望飞兄,并不是什么大事,且一步一步走便是了。我告诉你,只是不想你心中记挂罢了。” 安望飞闻言,飞快的眨了两下眼,将眼眶的热意逼退,这才道: “华弟这是什么话,我只是没想到你这段时间没事儿人似的,心中却背负了这么多,枉我年长与你,竟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望飞兄这又是什么话?” 徐韶华弯了弯唇: “好了,今日是个好日子,咱们不谈这些不高兴的事儿了。” “嗯,回去吧。只不过,伯父和易平哥他们喝醉了,伯母和嫂子不会真让他们爬回去吧?” 徐远志和徐易平这一次很荣幸的不用爬回去了,因为村长听了今日县试放榜的消息,特意派人赶着牛车来接了! 徐远志一行是在半路被人抓到的,等青兰村人知道这事儿后,公堂都已经散了,于是他们只能一边和百姓们唾骂许青云的心狠手辣,一边便套着牛车来接人了。 今个来的还是徐承平,这会儿他看着醉成一摊烂泥的父子二人,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华哥儿,看来这回我来的正好!” 徐韶华笑吟吟道: “是是是,要多谢承平哥救我于水火了!” 徐韶华这么一说,徐承平反倒不好意思了: “华哥儿都,都已经是案首了,怎么也这么没点儿架子?” 徐韶华直起身子,笑着道: “对咱们自家人要什么架子?”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承平眼睛一亮,他虽然没有说话,可是不管是背徐远志还是徐易平到马车上时,都卯足了力气,动作却分外轻柔。 等把这父子两人安排好了,徐承平这才冲着徐韶华等人兴高采烈道: “华哥儿,婶子,嫂子,那咱们回家?” 林亚宁和张柳儿对视一眼,相视一笑,点头: “好,回家!” 徐韶华亦点了点头,只是看向了一旁的徐宥齐: “那齐哥儿……” 徐宥齐小小年纪,却也已经很自律了,这会儿他听了徐韶华的话,只道: “祖母,娘,叔叔,我今日只请了半日的假,这便回学子舍了。如今叔叔成为县案首,我便更不能给叔叔丢人了。” 天才科举路 第83节 安望飞也在一旁道: “正好我这会儿还要回学子舍,把宥齐侄儿捎回去便是。” “那便有劳望飞兄了。” 安望飞满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随后将徐宥齐捞到自己怀里来,本来想要把他抱起来,可是徐宥齐却怎么也不愿意,最多只给他牵个衣袖,气的安望飞口中不停念: “你小子!心里就只有华弟吗?!” 徐宥齐闻言,板着小脸,只一本正经答道: “望飞叔叔此言差矣,孔子曰:仁者爱人,爱有等差。我和叔叔最亲,所以最爱叔叔,平日里叔叔也只牵我的手,我又怎么能背着叔叔让望飞叔叔你抱着呢? 如此看来,让望飞叔叔牵着我的衣袖,才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华弟又不会知道。” 安望飞没想到自己被这小家伙直接堵了嘴,没好气道。 徐宥齐闻言,不由抬眼看了一眼安望飞: “叔叔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一想到我要和除叔叔以外的人,比待叔叔还要亲近,我便会心痛。” 安望飞:“……” “臭小子,大道理一堆!” 安望飞气呼呼的扯着徐宥齐的袖子走着,这叔侄两个一个比一个会气人。 可是华弟哄人也有一手,这宥齐侄儿只会点火不会灭火! 徐韶华并不知道他走后,徐宥齐和安望飞的恩恩怨怨,更不知道自家侄儿为了保持自己的特殊,气的安望飞直跳脚的事儿。 这会儿,林亚宁和张柳儿坐在牛车的尾端,徐承平和徐韶华则一左一右的走在牛的两边,徐承平赶着牛车避开了一个地坑,这才道: “华哥儿,今个远志叔不是在村子里出的事儿,等我爹知道的时候,刚找上里长,就听说远志叔被放了。” 徐承平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话题,徐韶华闻言也点了点头: “但是让村长伯伯费心了,那张二牛只怕也是特意选的那个时候。”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承平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不怪大家伙没有帮上忙就行,本来我爹也想来,但是又想着我力气大,帮的忙多,这才派了我来。” 没想到,自己什么忙都没有帮上。 “那倒多亏了村长伯伯费心了,否则这次我家里这两个醉鬼还真要不知道怎么回去喽。” 徐韶华笑吟吟的说着,徐承平被那笑容晃了一下眼,有些拘束的笑了笑: “哎,能帮上你们就好。” 徐韶华看徐承平实在拘束,他想了想,道: “上次听说村长伯伯特意为承平哥一家起了房子,如今如何了?” 徐承平没想到徐韶华还记得这事儿,当即激动的将手中的鞭子握了又握,这才笑着道: “好!都好!住了新房子,虽然回去吃饭还要过道门,但是我媳妇可高兴。而且,这两天……” 徐承平压低了声音: “我媳妇啊,估摸着有喜了!我娘不让我往外说,说女娘怀孕得三个月后才能说,不然会惊了胎神。 不过,我想着华哥儿你这么厉害,肯定是那什么文曲星下凡,才不会惊了胎神哩!” 徐承平声音欢快的说着,从那日上山开始,他们家的日子也在一步一步的好起来呢。 “呀,那真是要恭喜恭喜了!” “估摸着我媳妇生了,华哥儿你也是秀才老爷了!到时候你给我家娃儿取个名字啊!” 徐承平一脸希冀的说着,徐韶华吃了一惊: “这怎么可以,村长伯伯还在呢,我一个晚辈哪儿能做这种事儿?” “谁说的,我爹要是知道,指不定多高兴呢!而且,我可不敢让我爹取!” 徐承平闻言撇了撇嘴,就他爹那水平,也就是他生在易平哥后头,叫了一个承平。 他大哥二哥倒好,一个金牛一个银牛,他差点儿就成了铜牛了! “呃……这个,那到时候再说吧。” 徐韶华想起村长伯伯的取名水平,也不由默了默。 他有亿点点庆幸他爹当初读过书了,不然徐铁牛什么的……想想就可怕! 徐韶华本以为自己是普普通通的一次回家,却没想到,等自己刚到村口的时候,村长老远便看到了他的身影,直接招了招手: “快!人回来了!” 一时间,喜庆的乐声震天而起,吓得徐韶华都不由得后退一步,有些怀疑这是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安静祥和的小村庄了。 “村长伯伯,快停下吧!” 徐韶华拼了命的在村长的耳边喊着,村长侧耳听了听: “啥?不够大?” 随后,村长又是一个手势: “乡亲们!给咱们案首来的大的!” 村长这话一出,擂鼓的差点儿没把鼓皮敲破,吹唢呐的腮帮子都鼓成透明的,一个个绕着徐韶华转圈的演奏起来。 徐家其他人也不能幸免,便是醉倒在牛车上的徐远志父子二人,也在着欢喜的乐声中,迷迷瞪瞪的坐了起来。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看着周围这一片热闹纷呈的模样,随后竟是直接又倒了下去。 他们一定没睡醒,躺下重睡! 徐韶华看到爹和大哥的模样。不由得哭笑不得,甚至有些羡慕起来。 终于,这样的乐声响了整整两刻钟,这才停了下来,徐韶华道谢的话已经说的嘴巴都干了。 幸好他方才见势不妙便闭塞的耳力,这会儿见村长有话要说,刚放松了开来,便听到村长那堪比响锣的声音想起: “华哥儿!你是咱们青兰村头一次案首!赶明咱们挑个好日子,上香给祖宗好好说道说道!” 村长也是徐氏一族的族长,这会儿激动几乎泪撒当场,直接抱着徐韶华嗷嗷哭着当初徐家先祖如何如何不容易,好容易在此处落地生根,但徐家子弟不争气,连一个功名都没有了。 这下子好了,他们徐家也终于出了一个案首了! 那秀才还会远吗?! 不光村长高兴,便是青兰村的其他村民也都高兴的不得了,旁的不说,只看那许氏一族这十几年直接占了瑞阳县四分之一的地却过的越发滋润,便该知道族里要是出了一个有出息的读书人那得是一件多么光宗耀祖,惠及所有人的大好事儿! 一时间,众人的好听话都得拿箩筐装,徐韶华被夸的耳朵通红,一边谢过,一边拼命给自家娘和嫂子使眼色。 可是这会儿婆媳两人听的那叫一个乐开了花,也不知谁给塞了一把瓜子,婆媳二人一边嗑瓜子一边说: “啊对对对,我为啥一直疼我家华哥儿?就是因为我俩华哥儿天生不凡啊!” “小叔他打我见头一面就欢喜的紧,人都说生人难见,可我就觉得我家小叔好看的不得了,恨不得啥好东西都给他!” 张柳儿笑嘻嘻的说着,回忆起自己在小叔年少时的记忆,庆幸起当初即使自己被娘说动了心,可还是没有和小叔彻底撕破了脸,后面小叔更是愿意接受自己的歉意。 这一切让张柳儿面上的笑意越发真切起来。 而青兰村的人们此前便因为狼群之事得了利,今个所有人欢聚一处,村长更是决定由全村人出钱,办一场庆贺之宴。 村人纷纷慷慨解囊,但最后都被徐韶华拦了回去: “村长伯伯,既然是大家为我庆贺,哪有让大家出银子的道理?这银子我徐家出了,就劳您寻人来办!” 徐韶华也为村人的淳朴热情所动容,而随着徐韶华这话一出,几乎所有村人都站了出来。 男子打柴端盘,女子洗菜切菜,至于厨师是请的隔壁村远近闻名做大席的厨子,一听是给案首做庆贺席面便直接带着家具什儿来了。 是以,徐韶华说完不到一个时辰,这庆贺宴席便已经在青兰村村口摆了起来。 徐远志和徐易平两个人刚醒了酒,便直接被拉到主桌前坐了下来,整个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今日的青兰村,或许是它建成之日至今最热闹的一日,人们在夕阳之下举杯共饮,共品佳肴。 而徐韶华坐在人群之中,一面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恭喜,一面只觉得自己那颗漂浮的心渐渐落到了实处。 有这么多人,以自己为荣。 有这么多人,为自己欢欣。 在这一刻,那个曾经孤独前行,不知多少年月的灵魂,突然感受到了一次属于人间的热闹。 这场有些简陋,却在徐韶华心里实在热闹的盛宴在月上枝头时落下了帷幕,村人只笑嘻嘻的让徐家人回去歇着,他们来收拾。 林亚宁心里放心不下,留了下来,徐韶华则和张柳儿分别掺着又双喝醉的徐远志和徐易平回了家。 徐韶华给徐远志擦了脸,又放了一杯水在一旁,这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点亮了油灯,坐了片刻这才起身铺纸磨墨: “敬师文先生,学生……” 徐韶华清楚的知道,自己如今所拥有的一切,皆来自当初文先生留给自己的那些书籍。 当初,文先生与自己相处的时间虽短,可却带给自己足以受益终生的知识。 若无文先生,他完全无法这般轻松自如的拿下县试头名,是以,即便此刻徐韶华不知道这封信应该寄往哪里,可徐韶华仍觉得自己在今日很该写一封信,一封本该当面与文先生的感谢之信。 翌日一早,徐远志和徐易平刚一起身便抱着头只叫头疼,林亚宁一边没好气的念着“该!”,一边又忙不迭的端出了两碗醒酒汤。 等二人喝过了醒酒汤,又过了一阵,这才好了起来,徐远志腆着脸在林亚宁身边转悠,逗她开心。 而徐易平这会儿也和张柳儿整个人几乎都黏在一起,就差两个人握着手一起干活了。 今日齐哥儿不在,只留徐韶华一人,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皮子抖了抖,随后缓缓别过了脸。 春天来了,这扑面而来的恋爱的酸臭味! 哼! 而徐易平后知后觉的察觉到弟弟的尴尬,想起自己在等着接徐韶华的时候听到的消息,忙道: “娘,华哥儿现在也不小了,这回他科举的时候,我可是听说有不少婶子想给他说亲事哩!” 徐易平读书不行,可是这会儿记那些闲事却叫一个清楚,他口齿清晰的将那些婶子说的姑娘的特征,本领一一道来。 天才科举路 第84节 而林亚宁在一旁听的那叫一个认真,只不过,这听着听着,看着自家华哥儿的人品相貌,林亚宁总觉得……只怕是寻不到能和华哥儿做配的。 “老大啊,你说的倒是没错,可是你瞅瞅咱们华哥儿这相貌,人家姑娘能愿意?” “怎么不能愿意了?二弟多俊啊!” 徐易平摸了摸脑袋,一脸不解,林亚宁不由瞪了他一眼: “呆瓜,谁家姑娘想要一个比自己好看的多的夫君?哎呦,我的华哥儿以后可怎么办呦?” 徐韶华:“……” 并不想早恋的徐韶华听了这话,小小的松了一口气。 而正在这时,一人直接推门入内,一边走一边还用贪婪的目光打量着徐家的新房: “柳娘,娘来看你了!” 张柳儿愣了一下,看着自己因为银子说的不好,过年直接拒了他们登门的娘,呐呐道: “娘,你怎么来了?” 张柳儿说完,推了一把挨自己太近的徐易平,红着脸走上前。 张钱氏趁机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张柳儿,见她身上的衣服虽不是簇新,可确料子极好,连个补丁都没有,一双棉鞋更是板正,头发规规矩矩用银簪盘在脑后,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悠闲惬意的气息。 一时间,张钱氏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不是滋味,她当时在一众求亲者里,最看不上的就是徐家。 可是闺女铁了心要嫁,她狠狠心要了一个大聘金,没想到徐家还真给了,但之后徐家日子没有起色,她心里未尝没有几分得意于自己眼光好,谁让闺女不听自己的想法。 可谁能想到,这徐家有大运道! 张钱氏只是拍了一下张柳儿的手: “怎么,昨个亲家小叔大喜,你也不知道让人来叫娘一声,一会儿倒是问娘来做什么?亲家公亲家母,你们说说这像话吗?” 张钱氏虽然是笑着的,可语气中却满是责怪,林亚宁听的一下子脸色便不好了,方才只冷冷道: “像话,怎么不像话?谁家大过年的把闺女和女婿关门外面,我还当时你张家要与我家柳娘断亲了!” 林亚宁这话一出,张柳儿想起当日,也不由得鼻尖一酸,随后起身走到林亚宁身旁,靠着她,将脸埋在了她的肩膀处。 张钱氏闻言,只是讪讪道: “我那不是得了风寒,怕柳娘他们也染了病不是?” “所以大姐二姐进的,我便进不得?” 张柳儿抬起头,直接怼了一句。 张钱氏不由得一噎,随后直接走过去,拉起张柳儿的手: “亲家母,这母女没有隔夜仇,我和柳娘先说两句话可以吧?” 张钱氏话虽这么说,可是眼睛却一直看着林亚宁,显然是以后她们母女要是和好,今日阻拦的林亚宁可就是妨碍人家母女的恶人了。 林亚宁闻言一顿,还不待她说话,张柳儿站了起来: “娘,我去听听她想说什么。” 一声娘,一个她,差点儿让张钱氏气的跳脚,但她还是忍了下去,只拉着张柳儿往里屋去了。 而等张柳儿母女离开,林亚宁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这张钱氏过来想做什么?” 方才一直沉默的徐韶华,慢吞吞道: “许是,和大哥一样呗。” 徐易平愣了愣,反手指着自己: “我?啥跟我一样?” 徐韶华哼了一声,对于方才大哥试图让自己早恋的行为很是不难,只淡声道: “给我拉红线呀。那张钱氏打进来,一边看家里摆设,一边便时不时瞥我一眼,比看大嫂的次数多得多。” 徐韶华没有说的是,那张钱氏看着他的眼睛都快冒金光了。 而里屋内,张柳儿和张钱氏刚一进来,张钱氏看着那新打的家具,便不由自主的扑了上去: “这是新家具?乖乖,娘这辈子还没有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哩!” 张钱氏摸着张柳儿床上的被子,那松软的棉花更是让她喜欢的不得了,张柳儿听了她这话,却只淡淡道: “再好也是徐家的,娘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张钱氏恋恋不舍的松了手,随后走到张柳儿面前狠狠的戳了戳她的额角: “你个傻丫头!你真当你是徐家的人了?那华哥儿这回成了案首,一个秀才老爷没跑了,你们家这么大的房子,你是不怕姑爷再找个小的啊! 亏你方才还向着人家说话,我是你娘,我能害你吗?个蠢丫头,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所以,娘你究竟想说什么?” 张钱氏一屁股坐在了张柳儿的床上,看着这屋里的摆设,只觉得那那都好,过了许久,这才用发号施令都语气道: “你舅舅家的二丫头,今年也十岁了,你看把她说给华哥儿如何?” “娘,你开什么玩笑?华哥儿才几岁?哪里急着娶妻了?” 方才虽然婆母和平郎笑闹说起,可是只看他们的态度,便是不准备早早给小叔娶亲了。 再说,舅舅家的二娘,不是她说,容貌一般,也不勤快,娘她哪儿来的脸说这话?! “哼,男人家都是先成家后立业,年纪小就先处着,你想想,你妯娌要是二娘,他日姑爷娶小的,她也能劝劝不是?” 第50章 张柳儿听到这里, 终于明白张钱氏今日究竟为什么来了,她不由得冷冷一笑: “原来娘你今日来是想给华哥儿说媒啊。” 张钱氏连连点头,看着张柳儿终于觉得顺眼了点儿, 张柳儿便直接道: “恕我直言, 华哥儿什么品貌,二娘又奸又懒又馋又滑,她怎么配的上我家华哥儿!” 张柳儿语气中透出来的轻蔑差点儿让张钱氏气炸了肺, 张钱氏这辈子除了自己的独苗苗外, 最重的便是她兄长一家。 自家闺女是根草, 舅家闺女是个宝。 “你放屁!” 张钱氏直接拍了桌子, 指着张柳儿的鼻子痛骂道: “打小我就看你内里藏奸, 现在只是让二娘给华哥儿相看你便不愿意了!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老钱家过的好!” “娘还当自己是钱家人呢?人家大过年吃饺子,我和姐姐她们吃野菜汤。 去年过年, 钱二娘一进咱家门, 直接把我给你准备的年礼都抱走了,娘你倒是屁都不放一个!” “那是我疼二娘!” “是,你疼二娘,那你什么时候疼一疼我这个亲生的?!当初我生了齐哥儿,你在我耳朵边说那些有的没的, 害的我对华哥儿有了隔阂。 可是你但凡替我想想, 就该知道,徐家只有平郎和华哥儿兄弟两个, 若是因我闹的他们兄弟不和,不管是我们还是华哥儿都是独木难支! 到时候, 徐家容不容的下我事小, 要是旁人知道我张家姑娘是个口舌是非之人,你让姐姐她们如何自处! 这些你都没有想过!你只想我排挤华哥儿, 只想我不让我娘贴补华哥儿,只想我能拿更多的银子给你让你补贴你娘家!” 张柳儿说完这话,眼睛不由得红了,她死死的盯着张钱氏: “娘,你心里但凡有我这个闺女一分,今日便不该来说这些。” “我,我,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 张钱氏恼羞成怒,张柳儿闭了闭眼: “为了我好?为了我好,便提高聘财,逼的平郎进山?娘,我回门那日,舅舅一家的簇新衣裳从何而来,怕不是你卖了我换的!” “啪——” 张钱氏没忍住,打了张柳儿一巴掌,她素日做惯了粗活,这会儿一巴掌上去,张柳儿的脸便肿了。 而这一巴掌,也彻底打断了母女间最后的血缘亲情。 “好大的威风,跑我们徐家来欺负我们家人!” 林亚宁冷着脸走了进来,看着张柳儿低着头站在那儿,直接道: “柳娘,来娘这里。” 张柳儿原本因为生气而憋着的眼泪一瞬间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她扑过去,哭了起来: “娘!” 张柳儿对林亚宁的亲近看的张钱氏这个亲娘都不由得咬了咬牙,这个吃里扒外的! 林亚宁一边拍着张柳儿,一边冷冷的看着张钱氏: “这就是你今个上门的要事?” 张钱氏这会儿心里也有些慌乱,柳娘是家中幺娘,当家的一向疼爱,打小就没有动过一根指头,刚才她一时冲动,可这会儿林亚宁这么一逼问,张钱氏被激的直接道: “是又如何?你拦着做什么?我真后悔当时生出来没把这个白眼狼溺死在盆里!” “你个满嘴喷粪的东西,看我今个不撕了你的嘴!” 林亚宁本来觉得自个一直向着华哥儿,已经都够偏心的了,没想到这儿还有个喜欢给别人孩子铺路疯狂贬低自己孩子的! “娘,不要!打她出去便是!” “打我出去?哎呦,天爷哎,徐家欺负人啦!徐家仗着出了案首,欺负人啦!” 张钱氏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拍着大腿,闭着眼睛痛哭了起来,只是她哭着哭着,突然觉得周围安静的厉害。 随后,张钱氏缓缓睁开了眼,看着自己面上那放大的狼头,吓得两眼一翻,直接倒了过去。 “啸风可没有不吃死人的习惯,您可悠着点。” 徐韶华缓缓自门外走了进来,张钱氏想晕却没敢晕,这会儿只颤颤巍巍的睁开了眼睛,看着身旁那眼神锐利,一口寒牙的翌日狼崽,哆哆嗦嗦道: 天才科举路 第85节 “你,你们养这种凶兽,我,我要报官!我要报官!” “噢?可是这是狼王放在我们这里,要我们养的,它若是没了,狼王一定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徐韶华一面扶着娘和大嫂坐下,一面慢悠悠的说着,张钱氏看着徐家这幅和乐融融的模样,眼睛红的都要滴出血来。 而等张钱氏听了徐韶华的话后,当即嘲讽的笑了: “怎么可能?一个畜生……” 张钱氏话还没有说完,便觉得面颊一热,还未转身便知道是啸风靠近,吓得她连忙手脚并用的爬开: “不对不对,你不是畜生,你不是畜生!” 啸风歪头看了一眼张钱氏,又呲了呲牙,张钱氏立刻尖叫道: “我是畜生!我是畜生!狼大爷别吃我!!!” “啸风。” 徐韶华唤了一声,啸风随后立刻掉头,“扑通”一声,在徐韶华脚边趴下了,还颇为人性化的将两只前爪交叠,懒懒的看着方才吱哇乱叫的人。 啸风如今已有三个多月,可是在徐家吃的好,加上其他狼群时不时的投喂,如今已经有一尺长,皮毛之下的肌肉虽然不够瓷实,但却颇为唬人。 晨起的阳光尚不浓烈,可自窗外洒进来的一缕阳光落在少年身上,随风而起的发丝泛起金光,少年正一脸闲适的抚摸着狼头。 这一幕让张钱氏的心差点儿没从嘴里跳出来,她看着徐韶华,哆嗦着: “你,你怎么能,怎么能……” 怎么能摸狼呢! 他难道不知道狼这种动物最是狡猾,一个不慎就会被他反咬一口! 可那头狼被摸了头,不但没有反抗,反而还就地打了一个滚儿! 徐韶华对于张钱氏的瞠目结舌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用脚尖踢了踢啸风,今日的它实在是有些太不矜持了。 啸风这才“呜”了一声,收敛起来。 可这一幕却狠狠的刺激了张钱氏,她原本只觉得这华哥儿就算是考了案首又如何,还不是要乖乖听家里的话。 可是现在连狼都听他的,何况…… 还不待张钱氏细想,徐韶华便道: “对了,今日您上门可还有事儿?” 张钱氏缩在一旁,看啸风仿佛一个家犬似的在徐韶华的脚边撒娇,当下只咽了口口水,这才磨磨蹭蹭的想要上前,徐韶华抬眼看了一眼啸风,啸风直接发出一声咆哮,张钱氏来不及细想便直接道: “有有有!华哥儿是吧,我今个来啊,可是想给你说一桩好亲事!我兄家中有一女,行二,不管是人品还是干活可都是一把好手,有了她呀,让她在家替你尽孝,你也能安心科举不是?” “华哥儿别听我娘胡说!那钱二娘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柳儿顾不得脸上的红肿,直接从林亚宁怀里坐了起来,她红着一双眼,死死的盯着张钱氏: “娘,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前半辈子在娘家被钱家人欺负,没道理我后半辈子还得看钱家人的嘴脸! 只要有我在徐家一日,钱家休要打徐家的主意!” “你!你作死啊!” 张钱氏说着就要冲过去,下一刻,啸风直接起身走到张柳儿身边,一双眼睛暗含压迫的看着张钱氏。 徐韶华看到张柳儿面上的红肿,眉头皱了一下,随后这才淡淡道: “说亲啊,可以。” 张钱氏顿时面露喜色: “哈哈哈,还是华哥儿懂事儿!” “您别急,我这话还没有说完。” 徐韶华随后看了一眼林亚宁,笑着道: “我娘说了,我若是说亲,我那娘子的容色,当不逊色于我,否则,若是人家女娘日日看着一个比她好看的算什么事儿?” 林亚宁本来还想要儿子别说糊涂话,这会儿听了徐韶华这话,不由一笑: “啊对!华哥儿说的对!我们徐家就这一个要求,不知你口中那钱二娘可能做到?” 张钱氏看着徐韶华那张虽显青涩,却已有绝色之姿的容貌,一下子沉默了。 过了半晌,张钱氏这才愤愤道: “那你徐家这辈子都别想有二儿媳妇了!” 正说着话,门口走来一个花白头发的身影,他三两步走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去岁过年你做的什么丢人事儿?你今个怎么好意思上门!还不跟我回去!” 张钱氏没想到自己在这儿看到了自家当家的,当即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中气不足道: “我,我看自家闺女怎么了?!” 张长铸看了一眼张柳儿,顿时脸色一变: “徐家人惯来好性儿,你莫不是要说柳娘脸上的伤是徐家人打的!” “这个,那个……” 张钱氏直接被张长铸抓着手腕拖了出去,只是在路过张柳儿时,张长铸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张柳儿,又看了看徐家人: “柳娘,你是个有福气的,你放心,你娘以后不会来打扰你了。” “爹……” 张柳儿想说些什么,张长铸只摆了摆手,随后便直接将张钱氏捂着嘴拖了出去。 而等二人离开,徐易平这才走了离开,他松了一口气: “可算是走了,不过华哥儿怎么知道我那岳丈大人会过来抓人?” 徐韶华闻言只是笑笑,他看了一眼张柳儿,这才轻轻道: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张家上门,是想试试徐家这个柿子软不软,好不好捏,可是眼看着徐韶华得了案首,他们自然会两手准备。 徐韶华虽然没有明说,可是张柳儿了解自己的父母,方才因为张长铸那句话而柔软了的心肠一下子又冷了起来。 “华哥儿,对不住,我爹娘他们……” “大嫂不必如此,今日没有张家也会有李家王家,世人熙熙攘攘,不过为利而聚罢了。” 徐韶华虽然表示不介意,可是张柳儿还是不由得羞愧的低下了头,徐韶华给徐易平使了一个眼色,徐易平忙拉着张柳儿的手: “柳娘,走,我给你弄个冷帕子贴一贴脸,岳母她手也太重了,都肿这么厉害了……” 张柳儿跟着徐易平朝外走去,她摸了摸脸,随后咬紧了唇: “平郎,以后,我便没有娘,你也没有岳母了。” 待二人离去,徐韶华和林亚宁也朝院子走去,张钱氏的到来让原本和乐融融的小院沉寂了下来。 徐韶华坐在翠竹旁的小几处,端起已经有些温热的茶水,正要送入口中,便听徐远志一拍脑门: “坏了!老婆子!方才咱不该那么说,华哥儿他,他有婚约啊!” 徐韶华直接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他素日稳重,这还是头一遭,林亚宁听了这话也懵了。 “啥婚约,我咋不知道?” 徐韶华点了点头,看过去,就是,什么婚约,他怎么也不知道? 徐远志看了一眼徐韶华,直接道: “就是你怀着华哥儿那年啊,那个下雨天!” 林亚宁愣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 “哦——那个下雨天!” 徐韶华:“……” 到底哪个下雨天?! “爹,娘,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他怎么好端端的就有了一场婚约? 原书里也没有这段啊。 徐远志看了看林亚宁: “让你娘说罢。” 林亚宁没好气的瞪了徐远志一眼: “说什么说,那指不定都不是婚约呢!” 原是那日徐远志和林亚宁上城里给即将出生的徐韶华扯布做衣裳,结果却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被冻晕的人。 若是徐远志不管,那人再冻一个时辰估计就硬了,徐远志也没有那么硬的心肠,这便将那人带了回去,热汤一灌,被子一捂,就看他命数了。 没想到那人还真的活了过来,三两日功夫便能下地行走了,他对于徐远志夫妻感激涕零,坐在一起叙话时,正好瞧见了林亚宁凸出的小腹,不由感叹: “我妻三月前来信,也是身怀六甲,今日得徐兄相救,来日我那孩子与徐兄孩儿呱呱坠地,如同为男儿便让他们结为兄弟;若是女儿便让她们义结金兰;可要是一男一女,则结为连理,我正好与徐兄做个儿女亲家可好?” 徐远志当日对那事儿并未放在心上,只是随口应下,只是没想到,等那人悄悄离开后,竟在家中留下了一块玉质温润的玉佩。 林亚宁说着,徐远志已经翻箱倒柜的将那块玉佩寻了出来,递给徐韶华: “呐,华哥儿,就是这块玉佩。那人走的时候,说他是什么晏南江家之人,你以后可以去晏南寻一寻。” 徐韶华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接过这块玉佩,他本以为自己这是一个包办婚姻,结果这媳妇还得自己找。 且,还不知道有没有? 徐韶华一时无言,只得将那玉佩接了过来,那是一块极好的玉,没有半点儿瑕疵,其上雕刻着华丽繁复的花纹。 若是徐韶华没有看错,这应该是什么大族的族徽,比如胡家兄弟的衣衫上便会有,只是胡家沉寂许久,并不明显罢了。 而那玉佩的正中,乃是一龙飞凤舞的江字,一个照面,竟真让人有种江水滔滔不绝,扑面而来的感觉。 好字! 天才科举路 第86节 好雕工! 而这也无一不说明,这个江家颇为不凡。 徐韶华叹了一口气,将玉佩收了起来,这才装作不经意道: “既然这玉佩都有十多年了,爹娘怎么也从未提过?” 徐远志头也不抬道: “以前华哥儿你又没到成婚的年纪,谁能想起来这事儿啊?” “爹,我现在也没有到成婚的年纪。” 徐韶华深吸一口气,如是说着。 “傻孩子,说什么呢?早成晚成都得成,这指腹为婚的亲事还在呢。” 徐远志爱怜的看着幼子,一眨眼,幼子也快要娶妻了。 “可是万一那江家生的是个郎君呢?” 徐韶华没忍住,如是问道,徐远志摸了摸下巴: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徐韶华闻言,扬了扬眉: “既然如此,那我的亲事就不用爹娘费心了,擎等着江家姑娘就是了。” 反正他去寻了才是亲事,后头倒是可以一直清静下去了。 可徐远志却没想这茬,只点点头: “对,以后再有人上门,就拿这个堵他们的嘴。不过,华哥儿你还是得早早去晏南打听一二,你和人家姑娘年岁相当,甭管成不成,先上门见一面,若是人家把这门婚事放在心上,可不能耽搁了人家。” 徐韶华闻言,眉梢一动,点了点头。 不必早,他身边可不是有现成大晏南来的么? 不过,爹说的也没错,若是个女娘,他也需趁早给人家说清楚才是。 之后的几日,徐韶华拼命拦住村长,这才没有开祠堂告祭祖先,准备等他日徐韶华院试过了再正式告知。 而风洄得知这次瑞阳县公堂之事后,高兴的抚掌大笑,一边喝酒一边又给徐韶华写下了几本棍法,枪法,连徐韶华一直惦记的轻功也写了两本出来。 一本是与九霄心法最为贴合的云端步,若至大成,其可从数十丈高的山崖上,一跃而下,如漫步云端。 一本则是契合花里胡哨的九霄剑诀的轻功,名曰絮飘影,这功法若是配合九霄剑诀开大,那得称得上一句“行若柳絮翩翩舞,剑光疏影动四方”。 徐韶华拿到这两本轻功的时候,也是爱不释手,一连练了数日,眼看着到了要回社学的日子,他这才收敛。 而这一次回社学,徐韶华拒绝了家人的相送,只是在门外摆了摆手,便转身便县城的方向而去。 这还是徐韶华第一次一个人去县城,林亚宁最是放心不下,站在村口一直看着,可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今日华哥儿走的太快了些,没过多久就看不到人影了。 “这孩子,跑的也太快了!” 殊不知,这会儿徐韶华正难得像个孩子似的,运转着还有些不熟练的功法,借着路上石子的力量正朝前飘去。 是的,徐韶华第一个学的还是絮飞影。 这一路,徐韶华一边走,一边飘,竟是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到了,不过他整个人也几乎都有些脱力了。 毕竟,九霄心法他也才堪堪练习了三月罢了,能支撑这么一路,他已经很满意了。 但徐韶华并未休息,只是调节了一下呼吸,便提着准备好的礼物朝韩谦的值房而去。 今日韩谦晨起没有课,这会儿只在值房看着昨日学子们的课业,而等房门被敲响时,他这才上前开门: “什么事儿啊,这时候……徐韶华?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韩谦喜不自禁,连忙拉着徐韶华走了离去,徐韶华也不由笑着道: “韩先生今日红光满面,可是有什么喜事儿?” “你小子眼睛真利!这不是这回社学办的突然,社学的学子其实远远不够,县令大人得学政大人之令,让咱们社学于两月后再开择生试,你道这次有多少人报名?” 徐韶华思索了一下,推测道: “我瑞阳县一共有六十四个村,每个村适龄的童子约莫十人左右,再加上县城的……怎么也有三百余人吧?” 徐韶华这话一出,眼睛顿时放光: “不愧是小诸葛啊!这都能算出来?这回啊,咱们社学已经有三百二十三名学子报名,现在每日还是有人过来! 徐韶华,你是不知道,教瑜他这回都被学政大人叫到巡抚衙门领赏了!这都多亏了你啊!” 案首和案首也是不同的,像徐韶华这回一串四的成绩,那更是可遇不可求! “韩先生您真是言重了。” 徐韶华忙摆了摆手,随后这才问道: “不过,这小诸葛之称学生实在糊涂,这不过十日,怎么就……” “哪儿啊,那还不是你小子溜的太快了?那天你在公堂上拆穿张瑞和他叔杀嫂之事这些日子已经被说书人写成书了,大家现在都说你是当世诸葛,智珠在握。 啧,可惜我那日有课,未曾亲眼观之,这些日子端看那说书先生已经足够厉害,可听人说,那日你的应答才是厉害呢!” 徐韶华这会儿只觉得汗颜不已,对上韩谦那激动的眼神,他屁股没有坐热,表达了感谢,留了东西就溜了。 与此同时,泰安知府府衙内,袁容拿着于沉递上来的请罪书,看了又看,随后直接攥着其,冲到了客院。 客院的门并未上锁,此刻正在院子里欣赏春日融融好风光的丁衡直接被一张纸糊了一脸: “你看这是什么?” 丁衡不以为意,他此番来泰安府为其他县社学选址,至于其他事儿能大的过这事儿…… “许青云?这些事儿都是许青云干的?!” 第51章 丁衡这会儿手里捏着那道请罪书, 满脸不可思议,口中喃喃道: “这许青云当初可是先帝亲口赞过至诚至信,可堪大用的, 若是他真的做下如此大事, 只怕,只怕他这是犯了欺君之罪啊!” 袁容闻言,只低低道: “此事证据确凿, 那瑞阳县罪民心思颇重, 还保留着其用官印盖过的信件, 且不止一封。” 袁容这话一出, 丁衡也不由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这才抚了抚须: “说起来, 我竟不知那瑞阳县令是有如此大才之人, 这样的证据、证人他都能挖出来,实在不简单啊。” 丁衡并未急于表态,反而意味深长的说着,他并不知道这瑞阳县令这封认罪书是真心诚意送上,还是……旁人设下的圈套。 而袁容听了丁衡的话, 表情有一瞬间的崩裂, 随后这才慢吞吞道: “于沉是没有这个本事,这一次……怪只怪许青云踢中了铁板罢。” “哦?这是何原因?” 袁容这话让丁衡不由好奇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一错不错的看着袁容, 倒是让袁容不由莞尔一笑, 随后袁容这才答道: “那许青云这些年怕是将他出生的瑞阳县的学子当成他的囊中之物了。这不,这次瑞阳县那小案首一入社学没多久便被他的人盯上了。 可那小案首也不是寻常人, 许青云的种种算计都被他一一化解不说,反而还被那小案首直接反杀回去,现如今……整个瑞阳县都知道那许青云的恶行恶状了。” “小案首?” 丁衡有些兴味的顿了顿: “有多小?” “他如今,也不过十之又一罢了。” 袁容感慨的说着: “我十一岁的时候,还在和我父斗智斗勇呢。” “十一岁!” 丁衡不由吃惊,十一岁的案首,自古一来虽然少,可是不是没有,但是十一岁却能一步三算,连宦海沉浮多年的许青云都能败在他手上…… 那就不是简单二字可以形容了。 “对,听说这两日瑞阳县那边的说书人还为他编了书,改日或许你能在省城听到。” 丁衡闻言只摇了摇头,失笑道: “袁大人啊,你倒是对他期望高,只不过……依我之见,那许青云也不是死的,待他得了消息,只怕要好好的动一动了。” “动?他自然要动,他动了,圣上才能松快一分。” 袁容说完,与丁衡对视一眼,二人眼中蕴起笑意。 “对了,这小案首姓甚名谁?他日若是成事,再见之时我也好与他一表谢意!” 丁衡这话一出,袁容没忍住看了他一眼,还说他期望高,这丁衡也不遑多让! 丁衡与巡抚大人同为圣上心腹,来日是定要回到京中的,如今丁衡这话,自是相信那小案首能一路考入京城。 袁容那戏谑的眼神看的丁衡有些不自在起来: “怎么这般瞧着我?这次瑞阳县社学的学子取得案首我是知道的,可你也知道大人的意思是让社学在整个省城遍地开花,我哪有功夫注意一个案首的名姓?” 县试案首,也不过是一个开始罢了。 若不是有许青云之事,便是解元,也不一定能入丁衡的眼。 袁容没有点破丁衡的心思,只道: “那小案首姓徐,名韶华,听说乃是农门出身,你这次在瑞阳县设了社学,倒是不失为一桩好事……” 袁容说着话,便见丁衡的神跑了,不由顿住: “回神了,丁大人,你在想什么?” “徐韶华,徐韶华……我知道他是谁了!” 丁衡一脸激动的抬起脸: 天才科举路 第87节 “你还记得文先生吗?” “文先生?你是说先帝当初特意为圣上寻来的名师,文先生?” 袁容面露惊讶之色,丁衡重重点头: “那日,我在许氏族学见到了文先生,而徐韶华便是文先生认下的学生。” “你是说……” “文先生那人你我还不知道吗?他若不是满意,怎么会故意让我知道那学子的名姓? 我本来准备待那徐韶华进入社学后照拂一二,没想到……人家倒是用不到我,也难怪文先生那么挑剔的人可以看入眼了。” 袁容一时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便是圣上当初拜文先生为师之时,也曾受过文先生的考验,倘若这徐韶华拜入文先生门下,岂不是与圣上……同出一门? 但很快,袁容便平复好呼吸: “这些事,都是小节,当务之急,还是让大人尽快将此事递到御前才是。” “那是自然,只不过许青云身后站着右相,这次的事儿,得好好筹谋一番了。” 说起正事,丁衡也正色起来。 而另一边,远在瑞阳县的徐韶华并不知道二人对自己的讨论,他自韩先生处回来没多久,胡氏兄弟便也回到了学子舍。 这十日,胡氏兄弟经过商议后,直接将屋子搬到了三楼,这会儿刚一到三楼,胡文锦便发现徐韶华回来了。 “徐同窗,你可算回来了!” 他们此番县试结束后,社学允了他们十日的假期,十日不见,胡文锦竟是有些想念。 徐韶华听出了胡文锦语气中的激动,当下不由一笑: “十日之期已到,自然该回来了,倒是不知胡同窗这十日是如何过的?” 胡氏一族如今主要居住在晏南,晏南与清北的距离来回需得一个多月,胡氏兄弟此次自然来不及回去。 胡文锦听了徐韶华的话,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道: “如今天气开始暖和了,文绣也该出去透透气了,这瑞阳县的水土倒是养人,这不,我两日我还带文绣去放了纸鸢呢!” 徐韶华看着胡文锦兴高采烈的模样,有些惊讶,旁的不说,胡文绣可不是那等喜欢折腾的性子。 不会是……胡文锦自己想玩儿吧? 二人正说着话,胡文绣自门外走了进来: “一回来便看到徐同窗屋子的门开着,没想到兄长倒是比我跑的快。” 今日胡文绣穿了一身鲜嫩的昌荣色长衫,这会儿缓缓自外面走进来,鬓角微微湿润,被风一吹,不由轻咳几声,那双水眸不由得有些泛红。 徐韶华见状,忙斟了一碗热茶: “快喝些热茶压一压吧。” 胡文绣感激的看了徐韶华一眼,这才小口的喝了下去,待面色正常,遂笑着道: “徐同窗方才与兄长在说什么?素日兄长总与我亲近,如今徐同窗回来,我怕是要退居其次了。” “文绣,我哪有!” 胡文锦闻言不由得小声嘟囔着: “你是我亲弟弟,徐同窗是我追随的主上,手心手背可都是肉!” “是吗?我怎么觉得我这肉可没有徐同窗金贵,兄长方才跑的可快了!” 胡文绣故意做出吃味的模样,胡文锦呐呐着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徐韶华一眼便看出这是胡文绣特意想要替胡文锦在自己面前卖个好,他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文绣同窗便莫要逗弄胡同窗了,否则啊,我看他今日怕是要从我这里掩面而逃了。” 胡文绣闻言只是一笑,胡文锦这才反应过来: “好你个文绣,竟然,竟然耍我!” 胡文锦气急,可是看着胡文绣最多也只是冷哼一声,胡文绣也知道点到为止,当下看向徐韶华,说起正事: “徐同窗,此前我让父亲派人调查之事,有结果了。” 徐韶华闻言,也正色起来: “哦,结果如何?” 胡文绣看了一眼胡文锦,胡文锦这会儿还气哼哼的没有理他,可实则桌下的脚却已经不自觉的转了过来。 “马家查出来,那笔怀安府的款项,来源于……杜家的一个下人。” 可是,那足以让师爷之子穿上素锦里衣的巨款,岂是一介下人可以拿出来的? 而徐韶华这会儿也将注意力放在了另一处: “杜家?” 胡文绣点了点头: “正是杜家,杜家如今官职最高的乃是如今的吏部尚书杜鹏举杜大人。 但……杜大人在十多年前,便将次女嫁给了如今的霖阳知府许青云许大人。” 胡文绣说到这里,有些复杂的看了一眼徐韶华,此事只怕他一早便知道了吧? 否则,那日他本不必将那剑穗之事告知他。 “难怪……” 徐韶华不由喃喃,难怪许青云敢那般肆意妄为,原来是有一个吏部尚书的岳丈给他兜底! 胡文绣没有听清徐韶华说什么,他只继续道: “我父亲说,纵使如今不清楚那许大人为何贸然对我们出手,但我们胡氏子弟也不是可以任人欺凌的,是以……” 胡文绣并未在徐韶华面前说什么狠话,他适时的住了口,可是骨子里确实属于世家多年积累下来的傲气。 他不管许青云因何出手,可只要他出手,那便是挑衅胡家,他日若要怪,那也只能怪他动手之时不长眼罢了。 徐韶华听到这里,冲着胡文绣笑了笑: “此番,劳烦文绣同窗了。” 胡文绣摇了摇头,二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十日假期结束后,教瑜温显臣也自省城而归,对于这一次让他很是长脸的一众考中学子,温显臣大夸特夸了一番。 这其中,徐韶华等几个排在前列的学子更是都要被温显臣夸出花儿来了。 “徐韶华,这一次因为你为社学开了一个好头,巡抚大人特意让学政大人在我泰安府十三个县内皆设下了社学!” 温显臣说这话的时候别提多激动了,他如今身为社学教瑜,只不过是一九品芝麻小官。 可他这一路走来,实在不易,只幼年读书便不知耗费了多少银钱,如今的社学,是他幼时可遇不可求的光。 是以,本次瑞阳县开设泰安府首座社学之时,他便心中激动,蓄势待发。 没成想,竟然真的就这么成了! 不但成了,案首,甚至前十之中有大半数都是他们社学的,巡抚大人直接大手一挥,待到春暖花开之日,便要有十三座社学诞生了! 徐韶华知道教瑜大人是太过激动,他遂起身拱手,谦逊道: “教瑜大人言重了,此次乃是我特一号学子共同努力的结果,县试取中五十名学子,我社学学子便占三分之一。 想必也是因此,这才让巡抚大人看到了社学之能,只不过,这远不是学生一人可以做到的。” 徐韶华此话一出,温显臣不由得一连道了三个好字,随后抬眼看向众人这才道: “这次县试,汝等表现极佳,两月后便是府试,吾盼你们再得佳绩!” “必不负教瑜大人厚望!” 众学子纷纷起身行礼,温显臣满意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开口道: “如今距离府试尚有两月光阴,汝等且沉下心,在社学好生打磨一月,再上路吧。” 温显臣语重心长的说着: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两月光阴,虽不会让汝等的学问有天翻地覆的变化,却也可以巩固几分望汝等莫要浪费。 他日府试之时,汝等将要与我泰安府十三县的学子,共同科举,届时,将有数百人与汝等竞争,如今多学一分,他日便可胜一分,汝等可记下了?” “学生等谨记教瑜大人教诲!” 众人整齐的声音几乎可以掀翻整个屋顶,温显臣见状,不由露出一丝笑容。 “好,既是府试,那必与县试不同。据吾所知,本次府试之中,会额外增加律条考题,是以这两个月,还需汝等熟背我大周律法。” 温显臣这话一出,学舍内不由响起一阵哀嚎: “熟背大周律?教瑜大人,是所有的大周律吗?!” 他们这些学子寻常科举之时,需要熟记的只是有关科举的律法,如今教瑜大人突然提出,那肯定不是像素日一样的大周科举律法了。 果不其然,温显臣点了点头: “然也。此番县试之际,尚有数理之题,府试之时,多了律条也是情有可原,还望诸君莫要灰心,砥砺前行才是!” 温显臣慷慨激昂的说着,学子们面面相觑一番,也只得应了,只是着实有些中气不足。 那可是大周律啊! 大周律法分为民律、官律、刑律三册,每一册都有砖头那么厚,两个月的时间,便是他们日夜不休,只怕也记不住。 而随着温显臣这话一出,安望飞却不由得看向徐韶华,此前华弟在作答策文之时,偶尔引用律条,也不知他是否已经将大周律全部看过? 徐韶华这会儿面色也有些复杂,无他,当初文先生留下的那一堆书里,正好有大周律三册。 而徐韶华,还真的在无书可看的时候,将那厚厚的大周律尽数看了一遍。 因为提前看过,所以徐韶华这段时日还是按部就班的每日读书,做题,偶尔趁着没有人的时候,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开始练习轻功,日子倒是分外充实。 徐韶华这边儿倒是逍遥自在,而霖阳府的许青云却是没有那么轻松了。 许青云这些时日一直在等,等着收获他的胜利果实,张瑞那把刀着实好用,这么些年他一直无往不利。 是以,即便张瑞一连多日都没有给他来信,许青云还是自信于张瑞是在蛰伏。 这日,许青云正带着霍元远在马场打猎,京城的圣上每年都有春搜围猎的惯例,许青云每每随驾。 天才科举路 第88节 而如今他远在霖阳,只好带着人在万木岭来一场围猎,回味一下曾经的美好时光了。 此刻,横跨三省的万木岭下,被人围出了一大片空地,许青云正带人在此围猎。 许青云自然不敢明晃晃的说要效仿帝王春搜,是以只邀请了霖阳府衙的属官与自己的亲信带人来此。 虽然场地不大,可是在种种奢靡的装饰之下,倒是隐隐有了猎场的味道。 此刻,穿着挺括的侍卫们护卫在许青云左右,霍元远骑着马,落后许青云一个身位。 “大人,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许青云点了点头,看着万里无云的晴空,深吸了一口气,哈哈大笑着: “当初来霖阳府的时候,我心中还有些郁气,可如今看着着万里横岭,我这心,一下子便开阔了。” 霖阳府中,他说了算,比京城是要滋润的多。 霍元远闻言,只是垂眸道: “是大人豁达。” 一旁的霖阳同知也笑着道: “今日我也是跟着许大人沾光了,想我在霖阳多年,也未曾进入万木岭中,倒是辜负了这大好河山!” 霖阳同知如此说着,可实际上却是因为万木岭实在太过广阔,若无军队开路,寻常人实在不敢擅入。 可前不久,许青云为了这场围猎,直接借了当地的驻军开道,这才有了众人齐聚此处的一日。 霖阳同知的话,让许青云不由哈哈大笑起来,随后,许青云看向一旁的侍卫: “来人!开道!咱们去探一探这神秘瑰丽的万木岭!” 侍卫拱卫两侧,许青云带着同知和霍元远驱马朝前走去,万木岭不愧其名,里面各种花草树木横生,进入后没走多远便可以看到在京中颇受追捧的青兰。 只不过,这青兰的移栽方式只有瑞阳县的青兰村知道,寻常人即便从万木岭得了,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其枯萎凋零。 许青云出身瑞阳县,对此很是清楚,是以在同知看向青兰的时候,还解释了几句,同知顿时露出了恍然之色。 “此处便可以看到青兰,说不定翻过了万木岭,那边可就是青兰村了!” 许青云玩笑的说着,今日春光融融,许青云只穿着一身略显轻薄的便服,可那随着日光变换的花纹,足以说明其价值不菲。 这会儿,许青云打马缓行,即便他如今年岁已经不轻了,可配上他那意气洋洋的笑容,也是说不尽的神采飞扬,春风得意。 霍元远抬眼看了许青云一眼,心里只道许是自己那篇锦江策起了作用,想必不久之后,许大人便要被调回京城了。 是以,他这才要趁着离开前,稍稍放纵一下吧。 霍元远心里如是想着,看着同知一脸讨好的与许青云说话的模样,他淡淡的移开了目光。 春和景明之日,周围满眼皆是让人心情愉悦的绿意,间或与色彩鲜艳的鲜花点缀,让人只恨不能彻底沉醉进这样的美景之中。 只不过,随着一行人的深入,霍元远冷不丁看到不远处一大片的荒芜之地。 说是荒芜之地也不大妥当,那里除了刚刚生长出来的绿苗之外,满目焦黑。 这无一不在昭示着这里曾经经历过一场大火。 许青云看到这一幕,面色也有些难看,直接叫来了侍卫统领: “怎么回事?怎么又让本官故地重游了?” 许青云语气微冷,这里,他去岁被贬时来这儿散过心,只不过在起锅造饭时,意外点燃了林子。 当时,许青云被吓得落荒而逃,今日看到这大地复苏的一幕,却让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初怎么狼狈离开的。 “回大人,其他的林子近来多有狼嚎,狼乃是群居之物,未防不测,属下只能在此处安置。 不过,有当初大人那通火,想必也彻底震慑住了那群畜生,您瞧,这里很是安静。” 侍卫统领也是个善钻营的,他一边解释着,一边又道: “而且,属下来这里察看过,那场火断于山间溪流,而那小溪对面便是一片花海,乃是奇景啊!” 侍卫统领这话,让许青云消了怒气,他随即点了点头,冲着同知笑道: “既如此,咱们这次可要好好去赏一赏那花海奇景了!王大人,不知你如今射艺可有疏忽?咱们今日且看谁的猎物多罢!” 许青云说完,便策马奔入林间,王同知也笑呵呵的打马追上: “那我便与许大人比上一遭!” 霍元远看着二人远去的身影,不知为何,他今日看着这满山焦炭,心里很是不适,动作便慢了下来。 等到他也骑马进山之时,已经看不到许青云的身影了,一旁的侍卫忙道: “霍先生,属下知道花海在何处,我们可以先去花海处等许大人他们。” “那便走吧。” 霍元远轻轻点了点头,看着颇为静谧的林子,抿了抿唇,这才不紧不慢的朝前走去。 那花海离的并不近,即便骑着马,霍元远也足足走了两刻钟,这才远远看到一抹亮色。 这也足以说明,去岁的那场森林大火有多么可怕。 那条山间溪流并不大,马儿轻轻一跃便跨了过去,而就在霍元远正要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救命!救命!有狼啊!!!” 霍元远忙拨转马头,寻声而去,不知过了多久,待穿过一片灌木丛,只见许青云满面鲜血,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 第52章 许青云这会儿实在狼狈的厉害, 他身上的衣衫也一样沾了血,哪怕是跑起来也不如方才那暗影横生的奢华。 这会儿,方才那身绸衫也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 若非是霍元远见过他, 否则都要以为他是哪里来的乞丐了。 霍元远下意识的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缰绳,随后这才翻身下马冲了过去,急急道: “大人, 大人这是怎么了?!王同知呢?” 许青云原本被鲜血糊了眼睛, 这会儿整个人在灌木丛中瑟瑟发抖, 冷不丁听到霍元远的关怀, 他连忙抬起脸, 用沾血的手紧紧攥住霍元远的衣袖: “我的脸,我的脸好疼!快带我先出林子!王大人他为我垫后了, 若是, 若是王大人有了什么差池,我,我会替他照顾好亲眷的!” 许青云急急的说着,霍元远这是才终于注意到了许青云脸上那可怖的伤痕。 那是三道锋利无比的伤痕,说着许青云的头顶至脸颊笔直划过, 只看一眼, 便可以想象到方才那头狼是以怎样的力道狠狠留下的! 霍元远默了默,随后这才低低道: “好, 我这就送大人离开林子。” 许青云激动不已,被霍元远小心的搀扶上马, 霍元远亲自为他在前面牵马守护, 许青云这才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等他的精神放松下来后,脸上的疼痛便不可忽视起来, 没过多久他便开始发出哀嚎。 幸而如今的营地驻扎之处只需要半个时辰便可抵达,等许青云疼的浑身无力,快要从马上跌下来的时候,霍元远终于顿住了步子: “大人,到了,我扶大人下马。” 霍元远这话一出,许青云终于卸了力气,整个人直接疼的松了缰绳,从马上半栽了下来,幸而霍元远及时出手,这才扶住了许青云。 之后又是一通忙乱,等大夫前来诊治后,许青云第一时间便是抓住大夫的手: “大夫,我,我这张脸,可能做到完好无损?!” 许青云之所以这样焦急容貌,是因为御前之人不得是面容有损之人,否则若是惊扰圣驾,便是大罪! 许青云这话一出,大夫面容一下子便皱了起来: “许大人呐,您快别惦记着面容无损了,这么深的口子,且伤在头脸这等紧要之处,我得快些给您处理妥当,这被抓出的肉皮也需要尽快割除,否则只怕您性命难保!” 许青云听到这里,狠狠的锤了一下床: “若无一张完好无损的脸,我要这条命有什么用?!” 许青云这会儿心里怨愤已经不足以用言语来描述了,明明锦江策上呈御前,连岳父都说他做的极好,来日回京已在安排,可偏偏…… 许青云这话一出,众人顿时面面相觑,霍元远走上前去,他垂眸看着许青云满脸无望的模样,缓缓道: “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是无您,吾等他日只怕也无人可以赏识了。” 霍元远说着,半跪在脚踏上,不顾许青云手上干涸的血迹,诚恳的说着: “大人,车到山前必有路,您且先治了伤,之后我们再做旁的打算,如何?” 霍元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说着,许青云的眼睛一震,随后终于点了点头: “治,先给本官治伤。” 许青云终于松了口,正在大夫要上前之时,突然听到侍卫进来禀报: “许大人,王大人负伤归来了。” 侍卫这话一出,许青云顿时面露惊骇之色,可是他目前的情况并不适合做其他表情,这会儿疼的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先生,先生……” 许青云下意识的在床榻上摸索起来,霍元远忙上前握住许青云的手: “大人,您可有叮嘱?” 许青云今日伤了脸,整个人并不如以往的意气风发,这会儿他斟酌片刻,这才低低道: “先生,方才我们遇到狼群,我一时情急之下,不慎推了王大人一把,你,你且去替我好好安抚他一番吧。” 许青云一面说着,一面抬起满是血痕的脸: “先生,如今我能相信的,只有你了,你务必要将王大人安抚好。” 霍元远闻言,深深的看了一眼许青云,轻轻点头,随后许青云目送霍元远离开,这才招大夫上前。 他面上的皮肉被狼一爪子抓的翻卷出来,大夫只得小心翼翼的将那些翻卷的皮肉切除,可那皮肉到底连着面颊,有最敏感的神经,大夫只动了一刀,许青云便疼的湿了里衣。 与此同时,刚刚逃离狼口的王同知正在自己的帐子里,愤愤道: “我道那狼群怎么理都不理我,原来是它冲着许青云来的!许青云倒是跑的快,如此小人,简直……” “大人,霍先生来了。” 天才科举路 第89节 侍卫的通秉让王同知一下子熄了声,可随后王同知便直接恼羞成怒的一拍桌案: “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许青云有什么话说!还霍先生,也不过是许青云座下走狗罢了!” 不多时,霍元远自帐外走了进来,他一进来便看到王同知那冷冽的面色,却恍若未闻。 王同知看到霍元远,只是冷笑一声: “霍先生来了?不知可是许大人又有什么示下?” 霍元远抬眼看去,淡淡道: “我若是王大人,绝不会安坐在此。” 王同知一愣,随后抬眼看向霍元远: “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大人舍身救了许大人,这会儿正是与许大人亲近的时候,如今坐在帐中,是在等什么?” 王同知一时沉默,霍元远继续道: “况且,今日这场围猎,王同知难道真的是为了围猎而来?前不久,许大人可是才收到了柳阳县百姓状告贵府郎君强抢民女,侵占农田的庄子啊……” 王同知面皮抽搐了一下,他几步从上首走了下来,死死盯着霍元远的脸: “霍元远,你可真是许大人座下的好狗!” 谁人不知他王家几十年只得了一根独苗,如今许青云手里捏着定罪王家子的状子,别说今日王同知给许青云挡了狼,就是狼把他啃干净了,他也不能有一句怨言! 霍元远对于王同知这话并未放在心上,当下只是微微垂眸,看着王同知,道: “王大人确定还要在此处与我争辩?” 王同知闻言不由冷哼一声,随后甩袖朝外走去,而等他到了许青云帐外等候的时候,霍元远这才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他刚一过来,侍卫便道: “霍先生,许大人有请。” 侍卫这话一出,王同知不由变了面色,眼睁睁看着霍元远走了进去,而这会儿的大夫已经在给许青云做最后的处理了。 “先生……” 许青云伸出手,霍元远直接上前半跪在旁,紧紧的握住了许青云的手: “大人,我在。” “你可,安抚好了王大人?” 霍元远点了点头: “回大人,安抚好了。王大人现在在帐外等候,想要见您一面。” 许青云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却直接摇了摇头: “我这幅模样如何能见人?你且替我打发了他吧。” 霍元远沉吟片刻,随后轻轻点头。 随后,霍元远出门直接让王同知离开,差点儿没将王同知气个仰倒,随即甩袖离去。 王同知这一去,在怒气支撑下,写了一封密信,密信上有许青云来霖阳府后的种种行为,等到一封信写完,王同知眉眼尽是冷冽之色。 许青云,你不仁,便别怪我不义! 他本以为自己替许青云挡了狼,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对他,那就别怪他先下手为强了! 这场围猎,草草结束,许青云也开始长达半月的闭门养伤。 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有了残缺的脸,将要如何与自己的岳父交代。 那锦江策的路已经铺就,难不成要便宜了别人? 一想到这里,许青云便心痛如绞,整个人都不好了。 与此同时,京城,宣政殿内,正在开始今日的早朝。 当今天子如今不过是一十三岁的少年,初初亲政,整个人穿着厚重的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十二毓五彩宝玉笔直垂下,将少年天子的面容尽数隐没其下。 “开朝——” 随着内侍大监德安的一声高唱,众人纷纷上前行礼,山呼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帝高坐龙椅之上,看着脚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影,一直蔓延至他视线尽头,遂轻咳一声: “众卿免礼。” 随后,随着德安的传唱,在整个大殿响起阵阵回音,而在这样庄严肃穆的一幕之下,站在玉阶前的四名文武大臣颇为醒目。 这四人分别是左相袁任行,右相周柏舟,大都督雷尚毅以及被先帝唯一特授辅政大全的安王。 安王乃是先帝的异母兄弟,比先帝小了十岁,算是被先帝当做儿子养着的,他如今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是以被景帝特赐了紫檀交椅,这会儿正襟危坐其上,看上去颇有几分凌厉。 德安有些尖利的声音响起: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德安话音未落,便听安王开口道: “圣上,臣之小儿这两日至泰安府游学归来,听说了一些事,臣以为您应该听一听。” 安王此话才一出口,一旁的雷尚毅直接冷哼一声: “安王,若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便不要在这朝会之上叨扰圣上了!你虽是圣上的叔叔,可也没有拿那等琐事来请天子做决定的!” 安王闻言,不语,只是向上看了一眼,下一刻,景帝那青涩中带着温和的声音响起: “王叔但说无妨,朕相信王叔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安王这才开口: “是,臣要说的是,臣那小儿在泰安府的一处小县城中,竟是听说了我大周朝一位四品大员对普通学子百般迫害,只为其家中子弟科举一路亨通之事。” 安王此言一出,顿时激起千层之浪,而景帝听了这话,也不由道: “此言可真?若是如此,那岂非太过荒谬!” 安王点了点头,随后直接从怀中取出一沓纸来: “圣上,此乃那人所犯罪状,皆被那县令公示于众,证据确凿。” “快快呈上。” 景帝看向德安,德安连忙下去从安王手中接过纸张,而这时,一旁的右相捋了捋胡子,随意道: “也不知是何人,竟然让安王如此大动干戈?” 安王看了一眼周柏舟,那张肃然的面容忽而一笑: “此人,右相想必很是熟悉,是为……右相当年主考的门生,许青云许知府是也。” 安王这话一出,周柏舟不由得面色一变,他冷冷的看着安王: “安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是非对错,那罪状之上明明白白,右相还是看过之后再说话吧!” 二人一番争论,在场无人敢出一言,与此同时,景帝也飞快的看完了那厚厚的一沓罪状。 只不过,他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用力,竟是将末页的纸张都捏出了些褶皱出来。 这样的内容,他昨夜才通过清北巡抚的加急密信看过,今日本欲以此责问右相,却不想竟是安王先发制人了。 幸而有玉藻掩饰,景帝这才没有在众臣面前失了体面,不多时,景帝将自己看完的罪状转手递给德安,不动声色道: “德安,让诸位爱卿也一并传看吧。” 德安立刻应了一声,周柏舟即刻抢了过去,越看面色越难看,一旁的雷尚毅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后啧了啧舌: “好一个许青云,好狠的心,好毒辣的手段!让他当一个文臣,还真是屈才了!” 雷尚毅此言激起了其他官员的好奇之心,一时间,那份罪状直接开始在朝堂上传了起来。 周柏舟看到这一幕,与吏部尚书飞快的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才重新站回原位。 不知过了多久,等许青云的罪状被重新交到德安的手中后,景帝这才开口道: “此事,诸卿以为如何?” 安王直接道: “启禀圣上,这许青云做下此等恶事,应当即刻派人远赴霖阳,让其早日归案,方不负那些学子的冤魂!” “圣上,臣以为此事万不可声张,否则只怕要让更多的百姓质疑朝廷命官,届时只怕与朝政不利啊!” 周柏舟飞快的找到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理由,随后这才继续道: “况且,依臣之见,此事只是一小小罪民的攀咬之言。” “依臣看,应当派钦差前去仔细调查此案,若是冤枉,也应为许大人昭雪才是。” 周柏舟言辞恳切,景帝默了默,随后抬眼看去: “其他爱卿以为如何?” 周柏舟回身看去,见着众人不语,这才松了一口气,下一刻,便见吏部给事中马清: “回圣上,下官曾整理过吏部文书,其中关于许知府在乾元年间至永齐年间的大多数政绩实在平平,却不知为何屡屡得以晋升。” 随后,马清直接条理分明道将许青云当年的政绩考核的评等与他之后的晋升品级一一对比。 让人听完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随着马清话音落下,众人看向吏部尚书杜鹏举的眼神顿时不对了,那许青云是你杜鹏举的女婿不错,可是你也不能这么明晃晃的提携吧? 这下子被人抓住把柄了吧? 只不过,这位吏部给事中什么时候还做了文书工作? 马清才一退下,随后也有些曾经与许青云共事的同僚说起许青云与他们相交时的种种异样之处。 周柏舟越听脸色越难看,因为已经有人说到许青云赴宴太过足臭,但他们多有顾忌,不曾直言,如今想来,也不知其是否故意,私德有亏了。 周柏舟是听的又气又懵,在一众对许青云的抨击之中,他都有些怀疑,许青云究竟是怎么得罪了半个朝堂的? 眼看着关于许青云的事儿越说越离谱,周柏舟只得硬着头皮道: 天才科举路 第90节 “圣上,自古人无完人,许大人有所缺憾也是常事,却不该给诸位在这样肃穆的朝堂之上以小节诟病。” “啧,可这许青云大节也有失啊。” 雷尚毅幽幽的说着: “指使污蔑学子舞弊,杀人灭口,栽赃嫁祸如此种种,也不知他是怎样人面兽心的畜生!” “姓雷的,你放肆!” 许青云是畜生,那自己这个座师又是什么?! “哎呀,我可没说右相你是畜生,当门生的不检点,我怎么能怪到座师的头上是不是?” 雷尚毅笑吟吟的说着,可大周,甚至自古以来,座师与门生的关系都非常紧密,如无意外,门生在官场之中已经天然站队了。 周柏舟闻言眼中闪过怒气,到他很快便压了下来,只冷静道: “圣上,许青云之事事小,可我朝廷威严事大,无论如何,还请您派人详查此事才是!” 景帝听了一箩筐的废话,见周柏舟说到这里,他这才缓缓开口: “若是如此,又该何人前去?京中职位,少一个,便空一个,耽搁的差事又由谁来做?不妥,不妥。 依朕之见,还是按照王叔所言,直接拿人回京吧,到时候是非冤屈亦能分明。” 景帝此言一出,周柏舟的脸色难看的厉害,许青云被拿回京城,那就是罪臣,即便他日为其解决了眼下的“污蔑”,许青云能否起复还得两说! 周柏舟面色变换了一下,随后道: “启禀圣上,臣之所以屡次为许大人说话,并非为了徇私,乃是因为许大人即便远在霖阳府,也仍记挂京城事。 去岁锦江泛滥,险些倒灌京城,许大人一直记挂心头,写成了锦江策,让臣代他呈给圣上。 臣想,这样一个为圣上,为百姓考虑的人,又怎么会是那等犯下滔天大罪之人?” 周柏舟抬袖掩面,流下两滴鳄鱼的眼泪,这才继续道: “是以,还望圣上能给许大人一二机会。至于调查之人,臣以为也应是通晓律法,明察秋毫之人,臣举荐……左佥都御史陈舍礼。” 周柏舟有些心疼的说出了这个名字,陈舍礼闻言,有些惊讶的看了周柏舟一眼。 许青云不过是一个偏远府城的知府罢了,哪里值得右相大人用自己这个左佥都御史? 虽然自己与许青云同为四品,可京官本就高地方官半品,他又是左佥都御史,比寻常四品又高半品,许青云何德何能让自己前去捞人? 陈舍礼还未说话,便听方才头一个开口的吏部给事中又双叒开口了: “启禀圣上,陈大人与许大人乃是同年,若是陈大人独身前往,只怕有失公允。” 周柏舟听了这话,险些气歪了鼻子,这许青云究竟如何得罪了马清,他竟是一直这般撕咬不放?! “既如此,朕便封你二人皆为钦差,享同等之权,赐尚方宝剑,一同前往泰安府调查此事吧,如若有犯官反抗,朕准你们——先斩后奏!” 景帝说完后,抬眼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周柏舟难看的面色上定格了一下,这才随口道: “接下来,便由右佥都御史暂代陈爱卿之职吧。” 景帝这话一出,陈舍礼的面色微微一变,看来这次他无论如何也要让许青云得复清白了。 否则,届时他再回来,这都察院焉有他立足之地? 随后,景帝直接叫了散朝。 等朝臣们纷纷离去,德安悄悄走到了袁任行的面前: “左相大人,圣上有请。” 袁任行点了点头,随后不动声色的跟上了德安的步子,他一进御书房,便见摘了冕冠的景帝笑着对他道: “太傅,朕今日做的如何?” 景帝抬起脸,一副求表扬的模样,才有了几分少年的味道,而袁任行也没有辜负景帝的期望,乐呵呵道: “圣上今日做的极好,那安王突如其来的一下,圣上还能让右相暂退一步,实在厉害。” “也是那许青云得罪的人太多了,素日朝中谁能与右相争锋,今日倒是难得。” 话虽这么说,可是景帝却是依旧笑眯眯的把玩着手中的玉笔: “对了,太傅,我听说这次揭穿许青云真面目的也是一个少年郎呢,不知道他会是怎样有趣的人?” “若是他有本事,迟早会走到圣上面前。” 袁任行和蔼的说着。 自从那日温显臣告知学子们府试需要考律条后,特一号的学子们纷纷忙碌了起来,就连安望飞都拿出了头悬梁,锥刺股的精神。 可这之中,除了徐韶华栽,胡氏兄弟,马煜,魏子峰等也并未焦虑此事。 无他,这些大周律一早便在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学习名录之中。 三月桃花芳菲落,学子舍下有一株百年桃树开了满枝粉红,徐韶华正与胡文绣在树下对弈。 少年执棋对弈,一人斜靠,一人端坐,端的是闲适悠然。 “文绣同窗,起风了。” 第53章 胡文绣捻起一枚白子落下, 随后这才缓缓道: “徐同窗可是觉着冷了?” 徐韶华轻轻摇了摇头,素白的指尖上是一颗黑色的棋子,徐韶华把玩了一下, 这才慢悠悠的落下一子。 近日, 徐韶华在自己请大哥送来的文先生留下的那批书里,意外发现里面夹了本棋谱,他翻了几页, 很有兴致。 不过, 如今学舍之中, 唯一能与他有闲情对弈的, 也就只有胡文绣了。 “我只是想着文绣同窗体弱, 今日的风夹杂着寒意,若是让你染了小恙可就不好了。” 胡文绣闻言微微一笑: “我又不是纸糊的, 怎么会连风都见不得?劳徐同窗记挂……” 胡文绣说着, 顿了顿,面上露出一抹无奈之色: “我输了。徐同窗,你真的是初学棋艺吗?” 徐韶华大大方方道: “我家此前尚不能保证温饱,确实无瑕学习这等风雅之物。不过,如今忙里偷闲, 下下棋, 换换脑子倒是颇为解乏。” “徐同窗说的是。” 胡文绣抚了抚袖口,叹了口气: “我学棋七载, 虽不敢称自己棋艺高深,可也算是略有所成, 没想到这才与徐同窗下了三场, 便一朝败北。” “哪里,只是我取巧罢了。” 徐韶华摆了摆手, 他不过是将棋谱全都记了下来而已,若是真要论起灵活运用,只怕还要琢磨些时日。 棋局停了,胡文绣端起手边的茶水,抿了一口,这才道: “徐同窗,我父亲传信过来,马家已经答应出手了,想来不日便有结果。” “哦?” 徐韶华有些惊讶的看向胡文绣,他倒是没想到胡文绣会这么对着自己坦言相告。 胡文绣对上徐韶华的目光,笑了笑: “徐同窗的为人,我信得过,此事让徐同窗知晓,自无不可。不过,父亲说,许青云背靠右相大人,只怕轻易不可撼动。” 胡文绣简单的说了些马家查到的许青云屡屡晋升的事件,徐韶华听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多谢文绣同窗告知。” “我说这些,徐同窗便不怕吗?” 胡文绣定定的看了徐韶华一阵,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问道: “许青云比徐同窗早入朝堂十余载,他的背后是权倾朝野的右相大人,稍有不慎……那便是粉身碎骨啊。” 胡文绣说这话的时候,正垂眸看着面前那胜负分明的棋局,徐韶华只是一顿,随后忽而一笑: “文绣同窗,世事如棋,却又不同于棋。或许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便已经沦为棋盘一子了。 若不能进,那便只有死。” 胡文绣听了徐韶华的话,不由皱了皱眉,他不明白徐韶华所言是何道理,但……最起码他此刻与他们应该是一条线上的人。 二人随意的说了两句,便纷纷动手拾起棋盘上的棋子,正说着话,便见徐承平慌慌张张的跑来: “华哥儿,不好了!你家里出事了!” 徐韶华闻言不由得脸色一变,猛的站起身不小心带翻了棋盘,胡文绣忙抬手扶住,徐韶华歉意的看了他一眼,遂急急道: “出了什么事儿?” “狼!好多狼!都在你家门口围着,他们没有动,我爹他们也不敢激怒他们,便遣我来看看你有什么法子吗?” 徐承平即便自己跑的肺都要炸了,可是这会儿也不敢喘息,直接一气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 下一刻,徐韶华便直接飞身离开: “好!我这就回去看看!有劳文绣同窗替我告假!” 随后,徐承平和胡文绣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见徐韶华的身影如同一片轻飘飘的柳絮一般在眼前拂过,可下一刻却只能看到远方他那并不清楚的身影。 胡文绣冲着徐承平拱手一礼: “阁下可是徐同窗的族兄?我是徐同窗的至交,徐同窗家中发生这样的事,我有些担心,不知阁下可方便带路? 学子舍外有我的马车,徐同窗一时情切,我们现在去还来得及。” 徐承平连连点头,他今日嫌牛车慢,直接跑着来的: “好,好,有,有劳了。” 徐承平这会儿才松了口气。 天才科举路 第91节 胡文绣让小厮去套了马车,胡文锦得知此事后也跟了上来,胡文绣并未阻拦。 三人驾着马车,一路疾行,胡文绣本以为他们会在路上遇到体力不支的徐韶华,却没想到直到马车行到了青兰村,也没有看到徐韶华的身影。 与此同时,徐韶华正在家中和头狼大眼瞪小眼,头狼的身上满是伤痕,其他的狼群身上也是有着各种各样的伤,一个狼群都伤的不轻,也难怪他们会在大白天跑到村子里来。 “喂,不是吧,你们怎么搞的?这么大一群狼被谁欺负成这样?” 徐韶华提着一颗心一路将絮飘影用到了极致,这会儿站在院子里,他还觉得经脉正发出刺痛感。 却没想到,自己急巴巴冲回来后,要一边看着啸风像只家犬一样翻肚皮,一边看着那群狼在自己面前扮可怜。 徐韶华自己都要被这群狼的骚操作气笑了,他只得瞪了这群狼一眼,然后出门简单告知村长家里的情况,让村人先散了。 而等村人走了后,林亚宁端出一碗水来: “华哥儿,来喝口水润润,着急忙慌的跑回来累坏了吧?” 徐远志也不由道: “这群狼来的突然,虽然就趴在咱们家门口一动不动,可是却让人瘆得慌。” 这会儿,徐远志看着那一只只在自家院子排排坐的狼群,顿时觉得眼睛更疼了。 徐韶华将一碗温水灌了下去,甜甜的,似乎是蜂蜜水,他舔了舔嘴唇,这才道: “是瘆得慌,也不知道他们是和谁打架才伤成这样?” 徐韶华斜了一眼头狼,招了招手: “过来,给我瞧瞧你的伤。” 头狼没有反抗,他慢吞吞的站起身,摇晃着走到了徐韶华的面前,那庞大的身躯这才轰然倒下。 徐韶华翻开那被狼血染湿的皮毛,面上的表情不由一凝: “这伤口……倒像是刀伤。” 徐韶华随后站起身,朝其他狼走了过去,将他们身上的伤口一一看去,竟还有剑伤的存在。 剑乃君子器,但寻常上山打猎的人除了带弓箭外,更多选择刀,杀伤面积大,这剑伤一出,便是说明这次和狼群对上的人,必是身份不凡之人了。 头狼瞧着徐韶华不理会他们,顿时发出几声呜叫,徐韶华回过神,不由扶额。 他该说这些狼太信任他了吗? 就这么带着一群“伤兵败将”来寻自己了? “爹,劳烦您去将家里准备的金疮药取来。” 之前有徐远志父子在山上遇狼的惊险之事后,徐韶华便特意在医馆购置了些常用的医药。 只是,没想到这药,他家里人没有用上,反倒是这群狼先用上了。 徐远志点了点头,看着那头狼在幼子手下与家犬无异的模样,面色古怪。 要是他没记错,华哥儿可还干掉过这群狼中的同伴,他们倒是不怕华哥儿将他们全干掉换银子去。 徐远志心里这么想着,取来金疮药也这么问了出来,却没想到,头狼听了徐远志的话,一边用身子紧紧靠着徐韶华,一边冲着徐远志呲了呲牙。 徐远志笑了: “华哥儿,你看它还威胁我!” 徐韶华见状,也不由好笑的拍了拍头狼的脑袋: “快躺好,我先给你上药,不然真给你送县令大人府上换银子了。” 头狼不由有些哀怨的看了徐韶华一眼,而一旁的啸风正抓着头狼的尾巴玩儿,气的头狼不耐烦的用尾巴甩了它一嘴巴。 胡文绣一行人到的时候,被自己眼前的一幕震惊,那足足十数只的狼群正在徐家院子里挤挤挨挨。 而院中的少年正侧坐在石几旁,如同抚摸家犬一般的抚摸着那只最为健壮的狼。 若是他不曾看错的话,那应该是狼群中的头狼。 徐韶华听到动静,抬头看去。 少年那双细长上扬的桃花眼中,还带着未曾散去的笑意,玉白无瑕的手指正在铁青色的狼毛出穿梭而过,那模样着实轻松写意。 “文绣同窗,咦,胡同窗,你们怎么也来了?” 胡文绣扶着门框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而胡文锦却直接进了院子,他本来想要走到徐韶华身旁,可是那群狼很是整齐的看了过来,让他一时不敢擅动。 但即使如此,胡文锦还是道: “我听文绣说,徐同窗家中出事了,听说是遇了狼,这便赶了过来。” 随后,胡文锦看了一眼那狼群,这才慢吞吞道: “在外头未曾看到狼群,本想叩门,没想到……这是都在里头了。” 胡文绣这时也终于从方才徐韶华给他的冲击中反应过来,他缓缓走上前,一脸复杂的看着徐韶华。 他之前是疯了才会问徐韶华这厮怕不怕死。 看他这撸狼的模样,他能怕死吗?! “有劳两位记挂了,你们让个道,让人过来一下。” 徐韶华对头狼说了两句,头狼呜呜了两声,还真给两人腾出一条可以过去的道。 胡文锦和胡文绣面面相觑一番,敢过吗? 他们不敢啊! 徐韶华见状也不强求: “若是两位不愿过来,那便在那处稍坐片刻。大哥,麻烦拿两个凳子出来!” 徐韶华招呼了一声,胡文锦却是胆大,道: “别,徐同窗,我过来。” 随后,胡文锦竟是真的颤颤巍巍的走在了狼群之中,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他不敢朝旁边看去,只敢看着徐韶华,面上带着不自知的僵硬微笑。 索性那些狼也只是动了动头,随后便像是玩偶一般蹲坐在原地,而胡文绣见状,深吸一口气,按了按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也抬步跟了上去。 这段距离并不长,二人只走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石几旁,可对胡文锦来说,比他走了一个时辰都要累。 “可算到了。” 胡文锦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看向徐韶华,心中突然升起一丝庆幸。 这可是连狼都在他手下乖顺无比的狠人,他当时到底哪来的胆子和他叫板? 幸好,幸好…… “胡同窗,既是害怕,何必为难?” “徐同窗在这里啊,徐同窗还能害我不成?” 胡文锦好不容易喘匀的气息,平定了自己惊魂未定的心脏,下意识说着。 徐韶华闻言一顿,随后面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切: “瞧胡同窗这话说的,我这……也算不负胡同窗信任了。” 胡文锦摆了摆手,一脸好奇的看着徐韶华手下的头狼: “徐同窗,这真是狼吗?” “正是。” 随后,徐韶华将头狼的耳朵,牙齿,尾巴一样一样宛如陈列品一般的指给胡文锦看: “胡同窗且看,狼的耳朵尖端更尖,且直立不塌,狼的牙齿也更加锐利硕大,再看这尾巴,毛发坚硬却比犬类更加短一些,且呈下竖之状。” 徐韶华家里便养着狼,对于这些如今不过是随口道来,可对于胡氏兄弟来说,他们与狼最亲近的时候,都是狼被做成皮子的时候。 他们何时这么与狼亲近过? 这会儿看着那头狼被徐韶华随意摆弄的模样,二人不由得呼吸一滞,最后竟是差点儿把自己憋的忘了呼吸。 “咳咳咳——” 胡文绣爆发了一阵咳嗽,胡文锦这才响起呼吸,他一边帮胡文绣顺气,一边突然好奇道: “徐同窗,我能摸摸吗?我还没有摸过活的狼!” 徐韶华闻言,挑了挑眉,将一旁玩头狼尾巴的啸风捞起来塞给胡文锦: “头狼不可,这是他的崽儿,胡同窗将就摸摸吧。” 胡文锦的表情直接凝固,随后和啸风四目相对,半晌,他这才低低道: “徐同窗,他真的不,不咬人吗?” “不咬啊。” 徐韶华让头狼下去,换个狼来上药,头也不抬道: “不过,前段时间它跑出去找狼群野了,学会吓人了。” 张钱氏那次来的时候,便是啸风在故意吓人,可啸风打小被人养大,比寻常野狼更为亲人。 胡文锦“哦”了一声,随后这才抖着手,摸上了啸风的脑袋,啸风如今已经脱离了幼崽状态,毛发开始变硬,微黄的毛发有些扎手,但是胡文锦却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我摸到狼了!文绣,我摸到了狼!活的狼!” 胡文锦兴奋的像是得了宝贝的孩子,胡文绣见状不由扶额,但随后就被胡文锦拉着手放在了啸风的头上。 “文绣,你摸,这就是狼的感觉。” 胡文锦激动的模样也感染了胡文绣,胡文绣摸了摸啸风,也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是狼,是和旁的犬类不同。” 啸风见没有吓到二人,索性也放弃了自己的装模作样,趴在胡文锦的膝上,任二人摸了起来。 等徐韶华将两瓶金疮药用完,这才堪堪处理完狼群的伤口,回头一看,就看到了夹在胡氏兄弟之间,一脸生无可恋的啸风。 徐韶华不由莞尔,随后招了招手,啸风一脸解脱的从胡文锦怀里飞快的跳了出来: “我素日不在家,爹娘他们又不敢摸你,回来你老是缠着我摸,今日可是满足你了。” 啸风:“……” 天才科举路 第92节 三人从一只狼的眼里看出了无语,不由齐齐大笑出声。 头狼处理好了伤口,又给了啸风一尾巴,这才蹭了蹭徐韶华,带着狼群挨个退出了徐家院子。 而等狼群离开后,林亚宁这才端着茶水走了出来: “天爷哎,这些祖宗可算是走了,你们是华哥儿的同窗吧,这回让你们担心了,快来喝些茶水吧。” 徐韶华让二人自便,随后去净了手,胡氏兄弟方才也撸了狼,连忙跟上。 等三人一身清爽的坐在石几前,桌上已经备好了热气腾腾的茶水和一盘点心。 胡文绣这时才有闲心端详徐家的屋舍,他抬眼看去,自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不远处拔地而起的万木岭,绵延起伏。 如今正值春暖花开之时,山间雾团不散,作浮岚暖翠之态,而那淡淡青山之下,与碧草相接,蔓延至院外。 徐家的屋子在胡文锦看来是有些紧凑的,每间厢房都紧紧相依,唯独院中种着一小片雅致的碧竹。 而另外一边,竟稀奇的辟了一处空地,里头长着刚冒出嫩芽的蔬菜,一旁的角落却有几株鲜妍的野花在阳光下明媚绽放。 一风雅一世俗的两处竟然处在同一空间,可却又有一种诡异的和谐之感,让胡文绣心里都不由得升起一丝荒谬。 这才多久,他被晏南那好山好水养出来的高眼光就这么堕落了吗? 徐韶华并不知道胡文绣在心里想着什么,他方才一路回来累狠了,偏还要帮那群狼处理伤口,这会儿终于闲下来,便先吃了块点心垫了垫。 胡文绣看着徐韶华直接囫囵吃下一块点心后,一脸欲言又止: “徐同窗……” 徐韶华抬眸看去,胡文绣深吸一口气,随后为徐韶华倒了一杯水: “徐同窗,喝口水,点心干涩,当心噎到。” 徐韶华也不矫情,直接谢过,随后这才笑着道: “文绣同窗见笑了。” 胡文绣摇了摇头,忍不住又看了徐韶华一眼: “我只是没想到,今日看到的徐同窗,似乎……格外不同。” 徐韶华闻言一笑: “这有什么?在自己家中,自然就放松了,文绣同窗想必在家中也应当不同才是。” 胡文绣还没有说话,胡文锦便直接接话道: “是不同,在社学还能轻省些,要是在家里,我还怕父亲要累死文绣呢。” “兄长!” 胡文绣唤了一声,胡文锦却没有消声,只是转为小声嘟囔: “寅时起,亥时休,我一个身子康健的人都受不了,何况文绣这么个身子骨呢?” 徐韶华闻言也是面色一顿,他观胡文绣对其父态度亲近,料想其父也应是通情达理之人,却没想到…… “兄长,父亲只是心中着急罢了。” 胡文绣叹了口气: “况且,这么久的时间,又不只是读书。” 胡文锦没吱声,但他这会儿确觉得徐家小院颇为舒心,整个人微微和缓了面色,深吸一口气,都觉得格外清新。 胡文绣见状,也不由微微一笑: “徐同窗还说自己此前不通风雅,我看你这家中小院,闲适悠然,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文绣同窗若是喜欢,日后可常来坐坐。” 徐韶华这话便是邀请了,胡文绣闻言一时有些惊讶: “徐同窗这话……” “今日文绣同窗得知我家遇狼,还愿与胡同窗前来一趟,这番情谊我自当铭记心间。” 胡文锦便罢了,可胡文绣此前一直待自己不远不近,今日之事倒是颇为难得。 “我……那便却之不恭了。” 胡文绣思索了一下,冲着徐韶华笑了笑。 胡文锦在一旁听完后,也不由道: “徐同窗这是只邀文绣不理我吗?” 徐韶华不由失笑: “胡同窗与我的关系,难道不是可以随意前来吗?” 胡文锦听了这话,这才高兴起来。 清风穿过竹叶,发出簌簌之声,三个少年却觉得他们此刻的关系仿佛更加亲密了。 刚用过一盏茶,林亚宁来招呼了胡氏兄弟留饭后,厨房里便响起了切菜声。 胡文锦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接地气的声音,整个人颇为稀奇,而胡文绣放下茶碗后,却不由好奇道: “徐同窗,今日那些狼……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那些狼的眼神看着并不和善,且以徐家的情况不可能在家中养殖这样多的凶兽,想必其定是野外的狼群。 可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这群狼大白天堂而皇之的来到徐家? 胡文锦本来正好奇厨房的切菜声,这会儿听了胡文绣的问话,整个人立刻转过头来,看着徐韶华。 徐韶华被二人盯着,便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家与狼群的渊源: “我们家与狼群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如你们看到的这座宅子,便是当初打起了狼群中的狼,去县衙换来的银子所建成的。 那头狼见打不过,索性便将自己的崽儿压在我家做了狼质,如今白日前来,只怕是遇到了难事。” “难事?” 胡文绣很是敏锐,徐韶华点了点头,面色有些凝重: “狼群身上的上都是些刀剑伤,也不知是有人上山打猎还是如何。” 徐韶华虽是如此说着,可是却并不认为是这个肯定,青兰村便在狼群的驻地之下,有没有人上山打猎,村人能不知吗? “刀剑,剑……” 胡文绣喃喃着,大周对于兵器管辖十分严格,刀剑这种武器除了武林人士外,便是官府所用,且多为世家侍卫。 胡文绣将自己知道的事儿道来,徐韶华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如此说来,伤了狼群的人,应当是官府中人了?” “可是,狼群他们一直住在深山,好端端的又怎么会遇到官府?总不能是被人寻仇吧……” 徐韶华说着,突然顿了顿: “倒也不是全无可能。我说那些家伙虽然伤了,可是一个个还气势骇人!敢情他们是跑去寻仇了啊!” 徐韶华这话一出,胡文绣都懵了: “狼群,寻仇?” 这四个字分开还能理解,这合在一起,胡文绣就有些不能理解了。 徐韶华却回想起自己才遇到狼群时的模样: “去岁冬,我遇到那群狼的时候,他们狼狈极了,且我们青兰村这里的山少有狼群,一看便知他们是远途迁徙过来的。 如今想来,能让狼群发生迁徙的天灾,哪怕有万木岭相隔,可也不至于全无音讯……只怕,那是人祸作乱。” 徐韶华这话一出,胡文绣也坐直了身子: “霖阳府倒是与泰安府只隔一岭。” “是许青云!”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第54章 是了。 自去岁至今, 霖阳府唯一多出来的变数,便是被贬至此的许青云。 徐韶华说出了许青云的名字后,不由一顿, 随后这才端起热茶, 缓缓道: “是与不是,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是他只手遮天,可以全然隐瞒的。” 胡文绣微微颔首: “既是如此, 此事我会着人打听。” 徐韶华闻言一笑, 随后道: “不过, 看方才那群家伙的模样, 这次想必也没有吃亏。” 毕竟, 那一个个就算是过来寻求帮助的时候,狼头都不曾低过呢。 胡文绣听了徐韶华这话, 也不由展眉一笑: “徐同窗说的是。” 今日徐韶华回来的匆忙, 家里来不及准备什么好吃的,正好如今乃是阳春三月,村子里的时令蔬菜不少。 于是,林亚宁和张柳儿二人外厨房好一通忙碌,等到开饭的时候, 胡文锦只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好独特的香味。” 胡文锦自诩也是吃过不少美食的, 可是这香味着实特殊,竟……有一种淡淡的花香。 徐韶华也嗅了嗅, 随后笑吟吟道: “那两位同窗不妨猜猜看,此为何物?” 胡文锦想了想, 道: 天才科举路 第93节 “在我们晏南之南, 有一地在春日会办一场花宴,里面的食物皆以花入食, 想来今日徐同窗家的亦是如此。” “而北地可食之花,以如今季节……” 胡文绣沉吟片刻,忽而抬眸看向屋后,那半山腰处,在一片盈盈碧色中,却又仿佛有霜雪点染。 胡文绣不由微微一笑: “凝脂如玉衔青碧,一点甜香盈满袖,是槐花。” 随后,胡文绣抬眸看向徐韶华,笑意盈盈: “徐同窗,是也不是?” 徐韶华笑了起来: “文绣同窗好灵的鼻子,正是槐花,想来我娘她们做的应是槐花麦饭。” 说些话,张柳儿便端了一个装的都要冒尖的木桶走了出来,那木桶有半臂高,两掌宽,离的老远便有一股霸道的甜香扑面而来。 “我可是早就惦记些这么一口了!” 徐韶华一脸感叹的说着,在原主的记忆中,这槐花麦饭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甜。 盖因每每到了槐花的季节,村子里伸手好的孩子可以摘得几大筐,那摘下来的槐花,从花序处取下花朵,以少量面粉搅拌蒸熟,吃起来清甜可口,也很能饱腹。 至于剩下的槐花,即便吃不完也不会浪费,不拘是在粥汤里当点缀,还是晒干了,待冬日时在疙瘩汤里撒下一把,增添滋味,都是极好的。 这样的美味,是春天公正无私的送给每个人的。 “华……二弟,你们先吃着,我去叫爹他们。” 张柳儿是头一次见徐韶华带除了安望飞以外的同窗回来,一时心中紧张,生怕给徐韶华丢人,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几遍。 徐韶华素来了解自己这位大嫂,见她这般,也不由莞尔: “不妨事,我们等大家一起来了再动筷。” “厨房里还有几个菜呢。” 张柳儿呐呐的说着,紧张的掌心中满是汗水,徐韶华也只是道: “无妨,今日娘和大嫂费心了,咱们平日怎么吃饭,今日还是怎么吃。” 张柳儿不懂这些,也只得听从徐韶华的话,遂点了点头,这才走进厨房。 胡文锦和胡文绣二人亦是家教极好,不过方才从徐韶华的寥寥数语,他们对视一眼,看来徐同窗是颇为看重家人之人。 不过,对于他们来说,除了在学舍与人同桌而食外,倒是还不曾这样用过一顿普普通通的家宴。 不多时,徐远志和徐易平忙完了手头的事儿,洗了手走了过来,徐韶华将二人郑重的介绍给徐远志。 徐远志可不是徐易平那一上桌只晓得盯着饭食的,他与二人说了两句话,观其言谈,便知其并非泛泛之辈。 再等徐易平随口提起二人县试的排名,徐远志面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热情了。 当爹娘的,当然希望自家孩子和好学生玩儿了。 胡文锦和胡文绣还没有被人这样热情对待过,或者说,只是因为徐韶华同窗这个简简单单的身份,便被人这样热情接待。 一时间,二人倒是觉得这种感觉很是奇特,面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切起来。 不多时,林亚宁和张柳儿端着几盘时令菜肴走了出来,一盘金黄金黄的香椿芽炒蛋,一盘腊肉炒蒜苗,另有一大盘凉拌各色野菜,是一顿颇具烟火味的饭菜。 待徐家人都坐定后,这顿饭才正式开始。 大周风气较之前朝更为宽松,现下林亚宁和张柳儿二人同桌而食倒也不算逾矩。 这会儿,随着徐远志动筷之后,大家这才正式开动。 胡文锦最好奇的还是那白花花,香喷喷的槐花麦饭,那馥郁香甜的槐花香从方才便让他念念不忘。 随后,胡文锦为自己盛了一小碗,夹起几粒送入口中,不由得眼睛一亮: “这槐花麦饭食之软嫩清甜,口留余香,我们在家中都不曾吃过呢!” 胡文绣看了一眼,心里叹了一口气,若是在家中,父亲自不会让这样的菜上桌,一饮一食,皆有规矩。 不过,今日在徐家小院,倒是让人发自内心的放松,胡文绣的眉眼舒展开来,随后随便夹了一筷子香椿芽炒蛋送入口中。 现在的香椿芽正是鲜嫩的时候,细细的切碎了,等鸡蛋快要熟的时候下进去,略一翻炒便满口都是香椿芽那霸道的香味。 “这是何物?” 胡文绣难得有些好奇,这鸡蛋中似乎有些植物茎叶的味道,入口微涩,可回味无穷,就仿佛……吃掉了春天。 “此乃椿芽。取自春日香椿树的嫩芽,其色上红下绿,犹如玛瑙翡翠,很是美丽。” 徐韶华顿了一下,促狭一笑: “不过,我觉得它最大的优点,是好吃!” 胡文绣闻言也是一笑,这顿饭确是宾主尽欢,胡文锦听说那槐花晒干后还能吃,一时惊讶不已,还与徐韶华说过些日子还要过来尝尝干了的槐花。 …… 狼群之事,是虚惊一场,次日温显臣问起来的时候,徐韶华简单解释了一下也就过去了。 倒是终于得知此事的安望飞因为这事儿和徐韶华生起了闷气,连背的走火入魔的大周律都搁置,然后坐在徐韶华的屋子里,嗯,静坐示威。 徐韶华颇有些哭笑不得: “望飞兄,那天我那族兄没有说清楚,我一时情急,忘了告知你,可哪里值得你连科举都不顾了?” “哼,我再背下去也背不完,可我要是再不过来,没准等府试结束,我连兄弟都没有了。” 安望飞闷声说着,心里对于徐家出事儿,他却一无所知很是介怀。 “怎么会。” 徐韶华走到安望飞身旁,与他并肩坐着,二人一同看着那半开的窗外春景: “我与望飞兄的情谊不是一朝一夕来的,我更知道科举对望飞兄意味着什么,岂会因为他事便心怀芥蒂,望飞兄这么想,是看低了自己,也是看低了我。” “华弟,我……” 安望飞抿了抿唇,低低道: “我不是非要如此,只不过……这些日子我瞧着你与那胡文绣关系越发亲近了。 我知道胡家能在许青云之事上帮上大忙,可我这般无用,我,我心中有愧啊。” 安望飞终于将积压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他之所以拼命的背大周律,除了因为家族原因外,更多的,是不想被华弟就这样抛在身后。 他已经习惯追随他的脚步,就像追随无边黑暗中,投下一抹亮光。 徐韶华闻言,沉默了一下,时间并不长,可却让安望飞紧张到几乎忘记呼吸。 徐韶华不由发出一声叹息: “是我的错,是我疏忽了望飞兄的想法。不过,望飞兄可愿听我一言?” 安望飞终于可以呼吸,他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华弟但说无妨。” 徐韶华斟酌了一下,缓缓道: “望飞兄,你且抬眼看窗外。” 安望飞有些茫然的抬眼看去,那小小的窗框,框出了一方小而雅致的风景。 远方杨柳依依,碧蒙蒙,嫩生生,如青纱一片,可却不想,一抹浓重的艳粉色,旁逸斜出探到窗前。 “是,桃花啊。” 安望飞喃喃着,徐韶华点了点头: “是桃花,可望飞兄还记得冬日它的模样吗?” 安望飞只隐隐约约记得那被暴雪压弯的枝干,在风中轻颤的模样: “又枯又干,灰扑扑,若无雪色为其填色,与寻常枯枝无异。” 徐韶华听罢,微微一笑: “那它为何不在冬日盛开?” 安望飞愣住,徐韶华却缓步走到窗前,摘下一朵开的正盛的桃花: “是它不想吗?是它不能。四季有时,人生亦是。人何能无憾?可若是他日回首看去,小小遗憾,也不过是为漫漫光阴中,添了些许滋味罢了。” 安望飞默了默,徐韶华走到安望飞面前,抓起他的手,将那朵柔嫩美丽的桃花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望飞兄,我只愿你能如这桃花,他日熬过寒冬,在枝头高处怒放。莫要忧虑,莫要愧疚,往前看。” 少年人的忧虑与无力总是来的那么炽烈,可长大后,便会发现……那不过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石子罢了。 安望飞闻言,微微垂下眼帘,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桃花,像是要把它深深的刻在脑海中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安望飞这才将那枚桃花珍重的收入怀中,他轻轻点了点头: “华弟的话,我记下了。” 徐韶华微微一笑,随后为了转移安望飞的注意力,与他说起了狼群的猜测,而安望飞听了徐韶华的话后,面色微微一变: “是霖阳府的万木岭吗?我爹喜茶,他去岁冬曾听说那里有一批成色不错的千两茶(黑茶),只不过却扑了一个空。” 安望飞看了一眼徐韶华,缓缓道: “据说,是卖茶的农户的茶田连同万木岭的一部分山都被烧了,农户已经不知去向。 若不是那片万木岭高峻,火焰融化了顶上的积雪,只怕也要酿成大祸。” “好端端的,万木岭怎么会着火呢?” 徐韶华不由喃喃着,安望飞又回忆了一下,道: “听我爹说,他去的时候,险些没有进去,那里还有官府的人。” 安望飞这话一出,徐韶华不由瞳孔微缩,面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那看来之前我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难怪狼群冬日迁徙,它们都是被人祸所累!” 徐韶华刚说完,门便被人推开了: “徐同窗!” 天才科举路 第94节 胡文绣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抱歉,徐同窗,方才门没有栓,我一时情切……” “即便门不曾栓,胡同窗作为有礼之人也应先叩门才是,否则若是华弟正在沐浴换衣呢?” 徐韶华还不曾说话,安望飞便有些硬邦邦的开口,倒是忘了方才自己是怎么静坐示威的。 胡文绣张了张口,遂拱了拱手: “是我的不是。” 胡文绣赔礼致歉,安望飞也不好抓着不放,徐韶华无奈的看了一眼安望飞,对胡文绣做了一个担待一二的手势,这才胡文绣坐下。 “文绣同窗前来,想必是那日调查的狼群受伤之事,有了结果吧?” 胡文绣点了点头,激动道: “徐同窗,你且猜猜是怎么回事,你一定猜不到!” 徐韶华含笑道: “我猜,是许青云纵火烧了林子,逼的狼群迁徙,而这次他入了林子后,被狼群报复……嗯,我还能猜一猜,他目前的状况只怕不太好。” 胡文绣这会儿已经瞪圆了眼睛,呐呐道: “徐同窗你怎么也找人查啊,早知你去查了,我便不查了。” 胡文绣抿了抿唇,只觉得自己方才兴冲冲想要和徐韶华分享大瓜的激动一下子消了下去。 “并非。” 徐韶华看向安望飞,笑着道: “我是从望飞兄方才的话推断出来的,望飞兄说,叔父去岁冬听说万木岭发生过火灾,彼时还有官兵出现,只怕是许青云惹出的乱子。” 胡文绣点了点头: “不错,我让人打听到,是许青云要吃烤兔子,结果他们走的时候,火堆没有完全被扑灭,当时又起了风,一下子便着了起来。” 胡文绣说到这里,也不由叹息一声,那许青云为了自己的享受,害的万木岭不知除了狼群外多少动物冒着寒冬迁徙。 亦不知有多少树木,多少动物因那场大火而亡。 此一人之祸,却累及芸芸众生。 “等等,徐同窗若是只知道了许青云纵火之事,可又如何知道他如今状况不太好?” 胡文绣反应过来,不由疑惑的看着徐韶华,他知道徐同窗还不至于因为一句玩笑话和自己撒谎。 徐韶华闻言也不由一笑: “我不是说了吗?我猜到的。若是被狼群报复后,许青云无恙,那么霖阳府只怕早就张罗着怎么打狼除害了。 可是,如今已经过了数日,我们皆不曾听到一丁点儿消息。依我之见,只怕这回狼群的报复让许青云完全无暇他顾。” 徐韶华顿了顿,思索了一下,道: “许青云此人向来老谋深算,可却心狠手辣,如今这般安静,只怕狼群报复带给他的后果是他无法承受的。 他这一生,最看重的,应当是他的官职,而能影响到此事的……” 徐韶华抬起头,看向胡文绣: “可是狼群致他残疾了?亦或是……” 徐韶华沉默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他,毁容了?” 胡文绣本来听徐韶华推测的津津有味,还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水,可听到最后一句,他直接喷了出来。 “咳咳咳,徐同窗……你,你真的没有让人去查吗?” “我身无长物,可无人愿意帮我去查许青云。” 徐韶华如是说着,胡文绣不由轻叹一声: “今日观徐同窗一言,令我受益匪浅。方才徐同窗说的不错,那许青云确实,毁容了。” 胡文绣说到这里,面色有些古怪: “那狼群仿佛只冲着许青云而来,趁着他惊慌失措之时,一爪子抓破了他的脸。 据说,许青云现在每日起身后,连净面都不让人在屋子里摆铜盆,对于那张受损的面容很是不喜。” 胡文绣一面说着,一面看着徐韶华很有兴趣的模样,又接了一句: “对了,听说许夫人也很不高兴。” 胡文绣这话一出,徐韶华和安望飞都沉默了。 总不能,许青云真是靠脸上位吧? 不过,徐韶华这会儿听了这话后,心里倒像是炎炎夏日里吃了一块冰西瓜,别提多舒坦了。 他是想要让许青云身败名裂,将他从父亲哪里得到的,千倍万倍的失去,这才算对得起父亲当年的失意。 可是,他没有想到狼群竟然会在这里面也当了一回助攻。 一个面容有损的官员,除非他的才能大到圣上都无法割舍,否则他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可许青云是那有才之人吗? 徐韶华唇角勾起一抹泛着冷意的笑容,当初,他一手促成狼群与村人的和谐相处,本没有想到今日。 却没想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果然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且看他日后可还敢做这等亏心事儿! 随后,徐韶华决定再买一批上好的金疮药带回去,狼群这次也算是替他出了一口气,他自然不能坐视他们伤口恶化。 若说徐韶华这话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那许青云便觉得自己是倒霉到了喝凉水都塞牙缝了。 想当初,他也是京里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否则也不会被吏部尚书的嫡女看中。 而那张俊逸的脸,便让他有了吏部尚书的姻缘,从此平步青云。 是以即便他年纪大了,实在无力维持体态,但也让自己的面容与寻常老者想必更胜一筹。 是以,许夫人一直觉得自己的夫君天生远胜旁人多矣,这次毁容之事,许青云只准备自己偷偷消化,他日缓缓告知岳丈即是。 至于许夫人,许青云潜意识让他选择隐瞒,否则若是许夫人看到自己的俊老头夫君变成了毁容丑男只怕要炸了。 是以,许青云在养伤期间,直接对霍元远交代: “霍先生,夫人性急,我容貌之事还需缓着来,你这两日且想法子瞒着夫人些。” 霍元远一口应下,隔天知府大人在山里遇到个俏农妇,在前院金屋藏娇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许府。 许夫人乃是杜家嫡次女,一生长在蜜罐里,便是当初与许青云成婚,也是她先瞧中了许青云的样貌,这才点头允诺。 可她本就比许青云年少,许青云一个农家子攀着他们杜家成了一方知府,现在竟然胆子肥了,敢养小的了! 许夫人气的直接带着一队府兵重进了前院,霍元远守在外头,连忙拦住: “夫人,大人这两日身子有些不适,您这般大的阵仗怕是会惊扰到了大人呐。” 许夫人打量了一下霍元远,见他生的样貌平平,遂只挪开眼睛: “惊扰?我这不是听到老爷他病了,一时着急吗?只是,也不知道老爷他到底是病了……还是养了小的!” 许夫人直接发难,指着霍元远道: “来人,拦住他!” 随后,许夫人直接让丫鬟扶着自己,抬步走了进去,霍元远被府兵制住,大叫道: “夫人!您不能进去啊!您不能进去!” 许夫人回身看向霍元远,修长的手指竖了起来: “嘘——” “莫要惊扰老爷养病,来人,堵住他的嘴。” 随后,许夫人甩袖大步朝屋内走去,里面的许青云被堵了个正着,他左看右看,不知该往哪儿钻,最后,他索性直接在原地坐了下来。 他是杜氏的夫,谅她也不敢造次! “老爷,妾身来看你……啊!怪物啊!” 许夫人一看到许青云那张疤痕横生的可怖面庞,直接眼前一黑,尖叫出声。 许青云见状,面色一冷,直接喝道: “夫人!你莫不是魔怔了!你且睁大眼睛看仔细了!本官是你的夫!” “老爷,你……” 许夫人缓缓走了过去,许青云见许夫人语气软了下来,心中松了一口气,小小妇人,他还能镇不住? 许夫人仔细看着许青云那张狰狞的面庞,片刻后,她直接一巴掌甩了过去: “许青云,你冲谁撒气呢?我要让我爹知道你现在成了什么鬼模样!” 随后,许夫人直接怒气冲冲的朝外冲去,她如今倒是不在乎什么金屋藏娇的俏农妇了,这许青云的脸毁成这样,实在不能再要了! 与此同时,京城的钦差,也终于踏上了启程之路。 第55章 光阴似箭, 日月如梭。 转眼之间,徐韶华等人已经在社学里学习了一月了,在这期间, 不少学子对于大周律的了解更上了一层楼。 而他们与寻常学子相比, 也不必受困于书籍昂贵之苦,这一月苦读虽是辛苦,可亦是收获颇丰。 是以, 随着温显臣用激动颤抖的声音, 宣告众学子可以回家备考, 远上府城之时, 学子们亦是纷纷起身一礼, 诚挚道谢。 “学生等谢教瑜大人提点,必不负教瑜大人厚望!” 温显臣闻言, 看着一众学子, 不由抚须,连道了三个好字,随后这才细细叮嘱些紧要的东西: 天才科举路 第95节 “好!好!好!此去前,汝等需要准备好路引、浮票等物,这一路汝等可以决定是独自出行, 亦或是结伴同行。 不过, 以吾之见,结伴同行更为保险一些, 若是有个差池也能有个照应。” 温显臣随后还说了自己当初赶考时的一些经历,倒是让诸学子新奇不已。 “总之, 汝等此番是代表我瑞阳县的诸多学子, 吾在此静候诸位佳音。” 温显臣郑重的说着,看着学子们的眼神变得格外柔和, 他虽然没有多说什么,可这些时日的教导之恩,依旧让学子们觉得心间仿佛有暖流划过。 温显臣叮嘱好后,这才轻轻道了一声散课。 而剩下的学子们随后对视一眼,纷纷商议起本次前往府城之路应当如何走。 这次社学中共有十三名学子可以前去参加府试,其实这里面本来有几人已经快要放弃科举了。 毕竟,那昂贵的束脩本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寒门子弟可以承担的起的。 却没想到,社学的突然设立让他们重新看到了希望,他们得以免费入学,有饱饭吃,有温暖的学舍,有博学的先生。 他们这次科举的成功,社学也应占一半功劳。 是以,等温显臣离开后,仍有学子激动不已的道: “教瑜大人对我等寄予厚望,此番应考,我等必要全力以赴,不叫教瑜大人失望,也……让人看看,我泰安府的学子不是什么蛮化未开之人。” 徐韶华原本再收拾东西,听到这话不由动作一顿,出声道: “刘同窗这话是何意思?” 刘铭听了徐韶华的问话,忙压低了声音道: “徐同窗,这事儿是我那日归学之日来的早,本来想要请教韩先生一些问题时,却无意间听到韩先生和教瑜大人说起如今社学设立之事。” 原来,泰安府在先帝时期也曾设立过社学,只不过当时设在更为偏僻的大柳村,且招收了十五名学子。 可就是这十五名学子中有大多数学子都不能称得上学子,因为他们毫无进学之心,都是因为家里人占便宜的心思这才去了社学。 这些学子并未经过现在这般的择生试,先生虽然心里有所准备这些学子是个目不识丁的,可也没想到他们都是些在乡野间野惯了的,怎会愿意收到束缚? 故而,那些学子除了平时吃饭最积极外,对先生更是百般不敬,最后被先生在学政处狠狠告了一状。 可最绝的是,学政即便听说了此事,也还是决定给这些学子一次机会,故而自己微服前来授课一日。 然后……有顽劣之辈在讲桌上,拉了一坨。 当时,白胡子学政直接被气的两眼一翻,胡子颤抖: “冥顽不灵,蛮化未开,朽木不可雕也!!!” 自此,整个泰安府的社学便如同潮水退去般,被撤的干干净净。 刘铭这话一出,众学子面面相觑一番,有人没忍住道: “这群不知好歹之辈,竟是这般带污了我们泰安府的名声!” “我同村有一友人,他年长我两岁,去岁家中实在供不起了,他只能去寻常商户做个账房,其实……他要坚持一年,就好了。” 可,诸多学子,又有多少人能坚持下那昂贵的束脩,以及那艰难困苦的一年? “这大柳村正好是在我们瑞阳县,而这一次社学又一次设立在我们瑞阳县……我们,也该为我瑞阳县雪耻了!” 刘铭的话一出,所有学子这才知道为何他们此番考中县试之后,不管是韩先生还是教瑜大人为何会这么激动。 他们也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泰安府十三座社学得以遍地开花。 原来,都是因为他们这批出身社学的学子在县试所取得的成绩让上面的大人们看到了他们瑞阳县的学子已经彻彻底底的改变了。 所以,他们这才愿意在其余县城设立社学。 这么一想,每个人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更重了。 若是……这一次他们这些瑞阳县社学的第一批社学的学子依旧可以取得骄绩,是否,社学会真的名副其实起来? 社学社学,一社一学,大周五十户为一社,如今这样偌大一个县城只有一个社学,便如同那米粒大小的火光,微乎其微啊。 徐韶华听到这里,心中不由一动,随后亦是开口: “几位同窗说的有理,社学教化之功,无穷之大,若是能以我等微薄之力,为其添砖加瓦,也是我等此生之幸事! 也希望他日,有更多的如同王同窗友人那样的学子,可以再入社学,为曾经的十年寒窗,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徐韶华这话一出,王余不由红了眼眶,重重点头: “对!此番,我们一起努力,让其他县,知府大人他们,看看我们瑞阳社学学子的本事!” 众人纷纷附和,随后众人又说起去府城府试一事,热闹非凡,可众人的凝聚力也仿佛在此刻上了一个台阶。 等到最后,十三名学子中,除了两位家里早有安排的,其余学子纷纷决定于三日后出发。 徐韶华与同窗们道别之后,这便朝学子舍而去,安望飞和胡文锦、胡文绣跟在他的身旁。 安望飞也不由有些复杂道: “我竟是不知我们如今可以读书的社学竟然如此来之不易,那次学政大人因为文先生一言便应下重设社学之事,也不知担了多大的压力。” 徐韶华闻言不由点了点头: “不错,若不是刘同窗,只怕你我还不懂当初文先生的苦心……” 徐韶华面上不由闪过了一抹复杂之色,文先生既然能通过寥寥数语便让学政大人松口社学之事,那么当初他临走时,留给自己的那么一大批书,真的是无意为之吗? 或者说,文先生,他又是谁的人? 徐韶华脑中浮起这个猜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的发散了思维。 而一旁的胡文锦闻言,也不由道: “原来这社学的建成徐同窗和安同窗竟是见证之人!” 安望飞抿了抿唇,不欲多说当日之事,徐韶华也没有揭安望飞伤疤的意思,只说了一句机缘巧合。 随后,四人这便说笑着上了三楼。 而等进了房间,胡文绣解了自己的斗篷,口中喃喃: “文先生,文……这个姓倒是有些熟悉,听父亲说,晏南文家一脉单传,却皆是当世大儒,文家如今的继承人还曾被圣上尊为师父。” “但,好端端的,文家人也不会落在这偏僻的瑞阳县吧?” 胡文绣说着,摇了摇头,自嘲的笑了笑,他真是被徐同窗刺激到了,遇到事情也想要学着推算了。 胡文绣并不知道自己一时的不自信错过了什么,只是等到翌日,徐韶华与众人一起在县衙领了路引,又请几位廪生当庭作证,这才给几人下发了浮票。 等拿到路引和浮票后,徐韶华将其小心的收好,这才与几人道别,去接小侄子归家——今日正好是社学月试结束之日。 胡文锦看着徐韶华的背影,默了默: “文绣,这三日咱们应当如何过?如今也不是放纸鸢的时候,这瑞阳县太小,实在无趣。” 胡文绣看了胡文锦一眼,没有拆穿,只道: “那日听徐家嫂嫂说,那槐花需要阴干,如今十几日过去了,想必也差不多了吧。” “唔,那明日我们便去徐同窗家里蹭顿饭吧。” “兄长所言极是。” 胡文绣微微一笑,胡文锦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文绣,你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兄长难道不是吗?” 胡文绣回以微笑,他眼睁睁看着兄长从当初的浮躁骄傲到如今的内敛得体,虽然过程有些曲折,可结果却好的超出了他的预想。 胡文绣抬头看了看那一片蔚蓝的天空,心情一下子开阔起来,兄长如此,他也可以放心了。 胡文锦闻言,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容: “我嘛,是我终于懂得人外有人的道理了,可是文绣又是因为改变的?” 胡文锦说着,却又不等胡文绣回答,便兀自道: “不过,不管文绣因何而变,如今的我同样替文绣高兴。因为,近来的文绣面上的笑容更多,也更真了,这是好事。” 家中的大夫常说,文绣是胎里带来的不足,平日里不但要仔细养着,若是能保持好的心情,也能有助于绵延寿数。 可是,在家里,文绣的眉间常含着轻愁。 现在,真是好多了。 胡文绣闻言,不由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有些疑惑道: “兄长,有那么明显吗?” “你我一母同胞,我还能不知道你?” 胡文锦笑着扶着胡文绣朝学子舍走去,二人并肩而行: “那日,你在徐家小院笑的最好看了。” 徐韶华并不知道自己明日要迎来蹭饭二人组,这会儿他刚到学子舍楼下,便看到社学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叔叔!” 徐宥齐一看到徐韶华,一改方才的沉稳,整个人立刻如同乳燕归巢一般,张开双手便冲着徐韶华扑了过去。 徐韶华一弯腰,将其拥入怀中,甚至还抱起来掂了掂,随后放了下来: “有些轻了,齐哥儿这两日可有好好用饭?” 徐宥齐点了点头: “叔叔您就放心吧,我还能饿着自己?我又不傻!” 这段时日,特一号学舍的气氛一直很紧张,徐宥齐都没敢打扰徐韶华,这会儿忍不住冲着小叔叔撒起娇来。 徐韶华闻言也忍不住点了点他的小脑袋: “净说傻话,今日出来这么早,题目可都答完了?” “都答完了,这些时日先生所授课的内容,我都在课前预习一遍,课后温习一遍,每三日复习一遍,早就滚瓜烂熟了,叔叔就放心吧!” 徐宥齐小嘴叭叭的说着,徐韶华一边听着,一边揉着他的小脑袋,唇角笑容却渐渐消散: “课前温习一遍,课后温习一遍,三日复习一遍?” 天才科举路 第96节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宥齐迟钝的没有察觉到小叔叔语气的变化,只点了点头: “对呀,我不比叔叔您可以过目不忘,只能用这样的笨办法,如今看来,效果也是不错。” “确实效果不错,短短一个月,熬的你瘦了一圈呢。” 徐韶华语气发凉,徐宥齐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忙巴巴的看向徐韶华: “叔叔,我……” “你们如今学的课业我都会询问韩先生,按照韩先生的授课进度,课前课后的研习最起码需要两个时辰。 社学过了冬,乃是卯时六刻上课,酉时六刻散学,之后你还要用晚饭,写课业,再加上你的种种研习…… 齐哥儿,你老实告诉我,这这段时间究竟一日睡几个时辰?” 徐韶华的语气虽然没有发怒的意思,可是徐宥齐那小动物的直觉却很敏锐,他竖起了四根短短小小的手指,在徐韶华的目光逼视下,悄咪咪的收回了一根。 徐韶华不由冷笑一声: “好嘛,一日睡三个时辰,你是真不怕将来长成一个矮冬瓜啊!” “啊?!” 徐宥齐猛的抬起头,徐韶华冷冷道: “夜以继日,焚膏继晷,耗得是你的精气,你小小年纪便这般作贱身体,难不成还以为老天爷能给你一个健壮的躯壳?” “我,叔叔,我不是有意的……” 徐宥齐拉了拉徐韶华的衣角,抿唇道: “以后,以后我不这样了。” “是吗?我这些时日夜里也不曾见过你屋子的亮光,你且说说你是怎么做的?” 徐宥齐脚尖蹭地,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徐韶华: “就……用被子和帐子堵住窗户和门缝啊,书里,就是那么做的。” 徐韶华闻言都要被徐宥齐给气笑了: “你可真是好本事!” 徐宥齐呐呐不语,徐韶华想要说什么,可是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孩子要上进,是好事儿,只不过,他不必将自己逼的那么紧。 徐韶华随手指了指不远处那百年桃树上的鸟窝: “齐哥儿,你说,那里面有几只幼鸟?” 徐宥齐看了一眼,立刻道: “五只!” 徐韶华这才松了一口气,要是这小子偷偷看书一个月把眼睛看坏了,他定要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但即使如此,徐韶华还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齐哥儿,你要用功,叔叔不反对,可是你若是为了读书,熬坏了身子,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你我读书科举,不就是想要让爹娘大哥大嫂他们过上好日子吗?可若是他们知道自己好日子是你用身体健康换来的,他们可能安然享受? 人生何能无败,我即便侥幸得天眷顾,亦不敢保证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失手。 齐哥儿你就更不必怕了,无论月试、科举成败,你应知道,你上头还有一个叔叔撑着,你怕什么?” 徐宥齐听到这里,睫毛狠狠一颤,将自己的袖子揉的皱皱巴巴。 他没想到,小叔叔这么敏锐,竟能看出他轻松之下的紧张与畏惧。 要说怕,他只是怕……自己被人说一句:不如其叔多矣吧。 小叔叔如今声名正盛,他岂能让他清名有瑕? “叔叔,我……” 徐韶华并不想听徐宥齐怎么解释,只是拍了拍徐宥齐的肩膀: “你还小,不要让自己太累。”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宥齐却不由眼睛一热,他是小,可是小叔叔又能比自己大几岁? 他这般年岁,便已经开始替祖父伸张正义了。 叔侄俩沉默的收拾好东西,刚走出学子舍,便看到了等在外头的徐易平。 “大哥/爹。” 叔侄二人齐齐唤了一声,随后便上了牛车,却一句话也不多说,这一路走的徐易平那叫一个心塞。 好容易等回去了,徐易平将二人放下,便赶着牛车逃也似的往村长家里去了。 随后,叔侄二人一前一后的进了门,对于徐远志等人的招呼都一一回应,可是林亚宁眼睛何其利,一下子就看出了叔侄俩的奇怪。 是以,等徐韶华去洗漱时,林亚宁拉着徐宥齐悄悄问起,徐宥齐闻言也是老气横秋的叹了一口气: “祖母您就别问了,我做错了事儿,叔叔生气也是情有可原。” 林亚宁听着这话更觉得新鲜: “华哥儿脾气多好,齐哥儿你究竟干什么了?” 徐宥齐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太过用功,一日只睡三个时辰的事儿说了出来。 却没想到,他这话一出,原本和蔼的祖母直接变了脸: “你这破孩子!你真是,真是作死啊!咱们村周二家的孩子,不就是被周二两口子给逼的累死的,你倒好,咱家不逼你,你还,还……” 林亚宁实在是说不下去,直接一叠声的唤道: “柳娘!柳娘!你快管管齐哥儿吧!这孩子怕是要把自己给累死!” 张柳儿听着声,一边应了一声,一边就从厨房朝外走来,边走边擦手,等听林亚宁说完后,也是面色微变,随后直接提溜着徐宥齐回了屋,不多时便响起了竹笋炒肉的声音。 徐韶华净了手,回来拿起一块点心便吃了起来,随后便听林亚宁说起方才之事,他对徐宥齐被大嫂教育之事表示赞同,但随后还是不由一笑: “话说回来,齐哥儿也是聪慧,这个年纪还能想出来掩人耳目的法子,我都被他给骗过了。” 林亚宁闻言,带着皱纹的眼睛也不由弯了弯: “是,齐哥儿这聪明劲儿随你。” 徐韶华一愣,徐易平打外头走进来,一身的热汗,林亚宁忙绞了帕子递过去,没忍住嘀咕: “我道齐哥儿的轴劲儿随了谁,原来是随了老大你啊!赶个牛车,畜生出力的事儿都能给你累成这样?” 徐易平听了这话,有些不满道: “娘,我可都听到了!好事儿就是随华哥儿,坏事儿就是随我了!” “哼,你娘我说错了?那你说,你是想要齐哥儿随谁?” 徐易平沉默了一下,终于开口道: “那还是随华哥儿吧,华哥儿读书厉害,可不能随我。” 徐韶华闻言,一双桃花眼顿时弯成了一个月牙儿: “瞧大哥这话说的,咱们家祖孙三代都有读书的天赋,我觉得大哥的天赋只是没有被开发出来罢了,不若我教大哥认认字?” 徐易平一听这话,直接转身就跑,让他认字?还是杀了他吧! 徐易平进了屋子,徐宥齐正撅着小屁股,将头脸埋在被子不出声,张柳儿也是眼圈通红。 “柳娘,华哥儿和齐哥儿回来估计也饿了,你先张罗饭菜吧,我来和齐哥儿说两句。” 张柳儿忍着心疼,点了点头: “嗯,平郎,我都打过了,你说说就行了。” 徐易平没吭声,等张柳儿离开后,一屁股坐在床上,直接一巴掌盖在徐宥齐的屁股上,徐宥齐差点儿没跳起来。 “爹……” 徐宥齐半跪在床上,低着头唤了一声。 “齐哥儿,疼吗?” 徐宥齐抿了抿唇,半晌才有些难以启齿的挤出一个字: “疼。” “你疼,可是你祖父祖母,你爹你娘,你叔叔也疼,他们都心里疼!” 徐易平拍了拍胸腔,眼圈微红: “你爹我没有什么本事,只有土里刨食儿的本事,可是只要你爹在一天,就饿不到你,哪用你这么个半大孩子拼命了?你这是打你爹的脸啊!” “不是,爹,我没有!” 徐宥齐急急的说着,徐易平只摆了摆手: “你甭说别的,我就要你答应我,以后不许亏着自己!当初,你叔叔便亏着自己,一连十一年都没吭一声。 我这心里啊,就跟有刀子戳似的,我就恨我自己,当初怎么眼睛被浆子糊住,看不出来! 现在倒好,你也想亏着自己?咋,咱们徐家是连个孩子都养不起了?” 徐宥齐拼命摇头,他的记忆也不由得回到了小叔叔力竭的那个夜里。 那夜,是祖父和爹亲自洗的小叔叔用过的碗筷,小山一样高,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都佝偻起来。 他们那样沉默。 他们又那样悲伤。 那悲伤在月色下缓缓流淌,徐宥齐至今都忘不了那夜的压抑与沉重。 “齐哥儿,你应,是不应?” 第56章 天才科举路 第97节 “我应, 我应还不行吗?爹,您别这样,我心里难受!” 徐宥齐连忙拉住徐易平那粗粝的手指, 低低道: “爹, 我就是怕人说我不如叔叔……以后,我不这样了,我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只不过, 心里知道但却难做到。” “再难做到, 也要做到。不能拿自己个的身子开玩笑, 好了, 我不说了,你如今年岁虽小, 可是人小鬼大, 这回在社学辛苦熬了一月,走,出去吃点儿好的!” 随后,徐易平拉着徐宥齐从床上站起来,徐宥齐疼的五官移位, 徐易平直接道: “来, 爹抱你去。” 徐宥齐连连摆手: “我,我不要!叔叔会笑我的!” 他早就把叔叔视为自己此生最景仰的人, 才不想被叔叔看饭自己狼狈的模样呢。 随后,徐宥齐咬着牙下了床, 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徐易平没忍住撇了撇嘴,这小子, 怕是忘了一会儿他还要坐着吃饭吧? 徐易平摇了摇头,也抬脚出了房门,而这时,空气中顿时弥漫出一股浓郁的香味。 “娘,今天家里炖鸡了?” 徐韶华本来正闲闲的喝着茶水,却不想很快便被这喷香的鸡汤味儿勾了魂儿。 林亚宁笑着道: “对,是人参鸡汤。你大哥这次和风洄一起进山,挖到了一株百年人参。 风洄正好会炮制,你爹说,这人参就给家里留着,你和齐哥儿读书辛苦了,给你们拿来补补。” 林亚宁如是说着,这百年人参乃是大补之物,是以这次炖汤只用了些根须,但即使如此,这香味也颇为诱人。 “你大哥之前找人打听了,听说科举后头的考试越发辛苦,还有些要考足足九天六夜的哩!那人参到时候给华哥儿你考试时用!” 说话间,徐韶华已经喝上了鸡汤,听着娘这话,他不由笑着道: “瞧娘你说的,我便是要考,也是两年以后了,大哥好容易寻到这么一株百年人参,倒不如卖掉得些银子。” 林亚宁闻言,忙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 “华哥儿,那参啊,已经都过了八两重了。有道是七两为参,八两为宝,你爹他只去医馆问了一声,人家坐堂大夫直接说要用五百两银子来收!” 林亚宁说到这里难掩激动,面色涨红: “不过,后头家里商量了一下,这样的好东西,还是给自家人用最好。 届时不拘是你和齐哥儿科举也好,还是娶妻做聘都是极好的东西呢!” “这……是我不如您和我爹他们想的周到。” 徐韶华也没有想到这么一株人参,竟然已经被爹他们安排的妥妥当当了。 不过,娶妻做聘什么的,爹也想的太长远了! 徐韶华慢悠悠的喝着鸡汤,徐宥齐也慢吞吞的走了出来,张柳儿给他也端了一碗,徐宥齐小心翼翼的挪到椅子边,要坐不坐的。 徐韶华抬眼看了一眼,徐宥齐被吓得一个机灵,一屁股坐了下去,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纷呈起来。 徐韶华心里忍笑,表面却不动声色道: “齐哥儿,你怎么了?” 徐宥齐人小却能忍,当下只是慢腾腾的放下了汤碗,绷着小脸道: “叔叔,我没事儿。” 徐宥齐说着,还怕徐韶华不信,又补充了一句: “就是汤有些烫。” 徐韶华含笑着没有拆穿,等到晚间,徐远志也从外面回来,一看到幼子和孙儿,自是好一番亲近。 如今已经到了四月,山里的野樱桃都泛了红,张柳儿闲时采了些,这会儿吃完了晚饭放在石几上让众人取用。 夜幕黑沉,越发显得星光灿烂,耳边万籁俱寂,倒是让人越发舍不得搅扰这片安宁。 但徐远志还是开口道: “华哥儿,这次你去府城府试,还是让你大哥随你同去。” “这……爹,我此行与望飞兄,胡同窗他们一道,便不必劳动大哥了吧。” 如今正是农忙之时,他把大哥这个壮劳力带走了,那爹他们怎么办? 徐韶华是知道他爹的性子的,哪怕如今家里不缺银子,可他爹也不会看着粮食糟践,只怕更要卖力去干活了。 “地里的事儿,到时候让你娘也帮一把手,不碍什么事儿。只这出门在外,身边还是要有一个自己人的。” “这……” 徐韶华自是知道这个道理,但随后他立即道: “若是如此,那之后灌溉、施肥的事儿,爹不妨请人来帮忙,不然我可要放心不下的。” “你啊,小小年纪怎么这么爱操心!你就放心吧,你爹我又不是几岁的孩子了,这事儿我能处理好!” 徐远志知道幼子心疼自己,心里别提多舒坦了,语气都不由上扬起来,随后他这才继续道: “家里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有爹呢。这次你去府城,那地方费银子,我和你娘商量了一下,给你和老大一共带一百两银子,三十两碎银子放在老大身上,有个万一也好应急。 这剩下的七十两,爹给你换了些银票和碎银子,银票你娘给你缝在夏衫的衣角了,等到了府城你再取出来知不知道?” 徐远志难得碎碎念起来,他那浑浊的眼中含着几分回忆,当初自己县试之时,娘便是这般叮嘱的吧? 徐韶华静静的听着,星子细碎的光芒洒落下来,笼罩着整个小院,却越发显得静谧美好了。 次日,胡氏兄弟的登门让徐韶华惊讶的同时,遂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竟是在自己家里蹭了午饭晚饭,甚至他们索性直接留了下来。 不过,想想他们来时马车上带着的厚礼,便也知道他们不是一时兴起。 三日时光飞逝而过,徐韶华与安望飞说好了借乘安家的马车,是以他将需要的东西放在大哥早前准备好的考箱之中,再用包袱装好娘亲手赶制的夏衫,换洗衣物,干粮等便坐上了胡家的马车朝县城而去。 “华弟,怎么了?” 这一次,和安望飞一道前去的是安乘风,这也是安望飞一次至关重要的考试,安乘风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耽搁的。 而他听说了徐韶华想要借乘他家的马车之后,索性准备了两辆马车。 毕竟,商贾的马车规格一直很小,一辆马车四人坐着虽然并不拥挤,可若是遇到无处借宿,需要睡觉时,那便太过拥挤了。 不过,安乘风会说话,只说让安望飞与徐韶华一处,路上也能一起探讨题目,不被打扰。 这会儿,徐韶华站在马车前,却回身看着社学,面上难得露出一抹犹豫之色,安望飞不由得关怀了一句。 徐韶华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起,有些话应该对齐哥儿说的。” 齐哥儿虽然心思敏感,可有些事空穴来风,总是另有缘由的。 只不过,那日齐哥儿只在家里留了一日,还一直躲着徐韶华,让徐韶华没有逮到人。 “这会儿正是上晨课的时候,齐哥儿只怕不方便。” 徐韶华听了安望飞的话,点了点头: “罢了,这次若是还有人欺了齐哥儿,待我回来,定要好好讨回。现在若是进去,只怕齐哥儿又要屁股不保了。” 最后一句话徐韶华说的很低,安望飞没有听到,只是听到徐韶华前面的话有些懵: “张瑞不是都被华弟你抓出来了吗?这社学里还有谁会针对齐哥儿?” “人性之复杂,如何说的准?” 徐韶华叹了一口气,上了马车,只不过这次齐哥儿虽然辛苦,但也不曾太过糟践自己的身子,徐韶华并未准备直接出手。 马车辘辘,终是踏上了启程之路。 这一路,安望飞一直捧着大周律如饥似渴的读着,只是读着读着,随着出了县城后,官道日益破败,他看的眼睛都要花了。 于是,徐韶华索性直接给他出了一个主意,由他来抽背,若是不熟悉的律条便记下来,能夜里马车停下来后,再温习巩固。 这样的方法,安望飞接受良好,而在徐韶华的抽背之下,安望飞竟然觉得比自己单纯死记硬背记忆的更加深刻,一时干劲儿十足。 不过,这样的福利,安望飞只独享了两日。 这次十一人结伴出行,徐韶华借乘了安家的马车,胡氏兄弟、马煜、魏子峰各有一辆马车,但他们素来在社学独树一帜,不与其他学子交好便不曾让其他人借乘。 而剩下的五人便合租了两辆马车,这才堪堪跟上了队伍,因为五人的东西多,马匹也不够精良,速度不及其他六辆马车快,五人商量后便决定由他们押后。 前两日,学子们彼此还有些放不开,心里也有些即将远行的紧张,是以也没有什么串马车的举动。 而直到第三日的午饭后,刘铭与徐韶华正就一道题目讨论饭一半,却到了出发的时候,徐韶华索性请刘铭跟着自己上了马车。 等刘铭听徐韶华讲完了题目后,便瞧见一旁眼巴巴等着的安望飞直接切换了兴奋模式。 而随着二人一答一问的律条,让刘铭目瞪口呆的同时,又不由得升起一个念头。 这样子好像确实背的更快欸! 刘铭将此事暗暗记下了回去后便与自己同车的王余试了下,但二人试的磕磕绊绊,虽然也有进益,可是却不如徐韶华和安望飞一问一答时的自然流畅。 见状,刘铭忍不住托腮沉思,他这些日子实在是看书看的眼睛都花了,徐同窗和安同窗的法子实在巧妙。 可是,自己怎么就做不来呢? 刘铭冥思苦想了许久,这才一拍大腿: “我就说怎么感觉不顺畅呢!人家徐同窗对律条的出处那叫一个信手拈来,安同窗所有答不上来的,他直接能说出哪本哪则哪条,如此一来,可不就顺畅了吗?!” 刘铭这话一出,马车里久久无言,刘铭不由奇怪道: “王同窗,你怎么不说话?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刘同窗自然没有说的不对。” 王余抹了把脸,幽幽道: “可是,刘同窗呐,你瞧我可能有徐同窗一二本事?” “呃……” 意识到这点后,刘铭不由挫败的低下了头。 本来县试和府试之间间隔的这两月的时间便已经十分紧迫,这赶路时间白白浪费,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天才科举路 第98节 刘铭一下子沉寂下来,他这一消沉便是一整日,等到第二日徐韶华察觉不对,这才请他过来一问究竟。 等听了刘铭的话后,徐韶华不由笑了起来: “我当是什么事儿呢!望飞兄这几日的问答下来,尚有一大部分需要巩固,日后刘同窗若是有意,大可直接上马车寻我。至于刘同窗烦恼之事,我亦有法子。” 徐韶华这话一出,刘铭不由得抬起头,急急道: “徐同窗的法子是什么?” 徐韶华微微一笑: “古有以物易物,那我们学子亦可以以学识易学识。” “何为以学识易学识?” 刘铭很是不解,徐韶华解释道: “据我所知,大周律这三册中,几位同窗的侧重点都各不相同,比如刘同窗你擅刑律,而王同窗擅民律,那便可以让王同窗提问刘同窗的刑律,如此更替,岂不美哉?” 徐韶华这话一出,刘铭狠狠的一拍大腿: “原来还有这法子,我怎么没有想到?!” 徐韶华笑吟吟道: “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刘同窗可以浅试一番,若是实在不行,亦可以再来寻我一试。” 刘铭重重的点了点头: “多谢徐同窗赐教!” 而之后,刘铭与王余的试验取得了成功,不过那五人之中总有一人多出来。 刘铭又问过徐韶华,确定安望飞这段时日需要重新背诵巩固律条,这才与徐韶华商议,他们五人问答之时,多出来的那人可否由徐韶华来提问。 徐韶华对此欣然应允,他虽然过目不忘,可是每每与人探讨,亦能有新的体悟,做学问便是如此。 而之后的路程,徐韶华的马车上分外热闹,今日这个,明日那个,就连胡文锦看到这一幕都不由道: “我还想请徐同窗来我的马车,没想到竟是都排不到我。” 胡文绣闻言只是笑笑,他们胡家的马车与寻常人家不同,即便道路颠簸,也不至于看书眼花。 至于大周律,他们对此亦是了如指掌,便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瑞阳县至泰安府城需要翻过一段较为低矮的万木岭,因泰安府偏僻且一面临海,这里一直不被重视, 是以这一路众人走到颇为坎坷,甚至在遇到道路实在毁坏严重的时候,所有人都要下车跟车行走,必要时还要推一把马车,让马车不至于卡在路上。 路途艰辛,可是学子们却都是充满干劲儿,甚至有时候下车步行的时候,也能看到他们口中念念有词的模样。 就连胡文锦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感叹: “原来,曾祖父当初便是这样走出村庄,让我胡氏一族发展壮大起来的啊。” 胡文绣这一次没有避而不谈,而是回身看着认真的学子们,低低道: “如此恒心,何事不成?咱们这些同窗们,都不简单啊。” …… 这厢,徐韶华已经离开多日,而徐宥齐当日被张柳儿打疼的屁股,其实到第二天便不怎么疼了。 可是,这次先挨了小叔叔一顿说,又得了娘一顿打,徐宥齐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些不对劲儿的地方。 这日,晨课刚下,徐宥齐去膳堂用了饭,他个子小小,可是膳堂里打饭的婶子却知道这个小家伙虽然人小可是学问厉害,已经连续几次都考了月试头名。 是以,等到徐宥齐去盛饭的时候,婶子给他碗里额外盛了半勺鸡蛋,徐宥齐一时惊讶,随后便红着脸道谢。 婶子也没有想到这小家伙竟如此敏锐,当下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面上的笑着却更浓了。 而后,徐宥齐端着自己的餐盘,随意捡了一个空位坐下,他的吃相并不粗鲁,甚至还有几分文雅。 只不过,徐宥齐一边吃着饭,一边抬头看向不远处正对着他,闷头扒饭,好似饿死鬼投胎的林亭。 如今,学子们已经在社学读书了数月,按理来说,他们也应当进入“仓廪足而知礼节”的阶段了。 而林亭此举实在颇为异常。 徐宥齐将这一幕记下心中,没有多言。 于是,便又过去了三日。 三日后,刚吃过午饭,林亭正溜溜达达的朝学子舍走去,看他轻快的脚步,应是心情极为愉悦的。 只不过,等他推开自己的房门时,看到那正坐在自己房间桌旁的徐宥齐不由一愣,随后立刻喝道: “徐宥齐,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徐宥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他走到林亭的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平静道: “你在紧张什么?” 徐宥齐虽是仰视着林亭,可是看着徐宥齐那淡定的神色,林亭心中却越发慌乱: “我,我什么时候紧张了?你,你不要胡说!” “胡说吗?” 徐宥齐笑了笑,若是徐韶华在这里,便会发现自家小侄子这笑与他每次“逼供”时一模一样。 “那我们来说点儿,不胡说的。” 徐宥齐缓声说着,他随后抬起小短腿,在屋子里慢悠悠的走着,他抬一次腿,林亭便觉得心被提起一次。 终于,徐宥齐在衣柜旁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抬眼看着林亭,慢悠悠道: “比如,我该叫你林亭,还是……林楼?” 徐宥齐这话一出,林亭面色陡然一变,一瞬间,他的面色从红到青,再到白: “你,你怎么知道的!” 林亭,不,林楼这会儿心如乱麻,整个人嘴唇白的可怕,徐宥齐看着林亭的脸,平静道: “这很难看出来吗?每日早饭和午饭之时,你们的吃相都仿佛饿了一整天一般,我观察了你们三日。 每一日,每一顿,你们都可以吃下普通人一整日的食物,可是你们都依旧削瘦无比。” 徐宥齐一字一句的说着,林楼听了徐宥齐的话,面色更加白了,几乎白的有些透明。 而徐宥齐只是顿了顿,随后继续道: “而前日,我刻意在收取课业时,帮你重新写了名字,不小心溅了几滴墨水在你的手上…… 可巧合的是,昨日的你,手指光洁如新,可是今日那墨渍却又重新出现在你的手上。” 徐宥齐这话一出,林亭猛的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有几滴极为浅淡的墨渍! 下一刻,林亭立刻触电一般的将自己的手背到了身后,徐宥齐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又道: “如此疑点重重,我自然要寻与你同窗之人好好打听一番了。却不想,原来当初林家出生的竟是一对儿双生子……” “别说了!” 林楼打断了徐宥齐的话,他死死盯着徐宥齐,仿佛被人戳中了死穴,他忍不住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去打听这些?我用了三年让他们忘了弟弟,你为什么要去打听!” “为什么?好问题。” 徐宥齐抬手勾住了衣柜的锁扣,拨弄了两下,这才淡淡道: “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屡次乱我心志。此前,张瑞买通你之事,我便不计较了,现如今,又是为什么?”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林楼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收敛起来,徐宥齐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你觉得今日我既然能找上门来,手中会没有证据吗?” “我,我……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虽然一无是处,可也有我都道义,否则以后谁还能找我做事?! 张瑞虽然进了大牢,可是当初他让我做的事儿我还没有做完,我岂能放弃?” 林楼咬牙说着,他双目赤红的看着徐宥齐: “我知道很多人都说你徐家家境贫寒,可是你有你叔叔,有你那么多家人,他们关心你,保护你,你永远不知道辛辛苦苦攒下两个铜板也要被人从手里扣去,还要被人毒打一顿的滋味! 我今日能站在这儿,而不是让我爹把我和弟弟卖给别人做娈宠,是我磕破了头,不惜拉着弟弟去跳河才得到的! 呵,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总之,现在你既然发现了,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林楼如是说着,突然像是放下了什么,灰败的面色也渐渐变得正常,可唯独那双眼,已经被绝望淹没。 徐宥齐静静的看着他,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盏茶,林楼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知生命即将走到终点。 到了这一步,他竟是觉得无畏起来。 而徐宥齐终于缓缓开口—— 第57章 “你在嫉妒我。” 徐宥齐转过身, 看着林楼,林楼眸色木然,他颓然的靠在一旁的门框上, 喃喃道: “那又如何?我, 嫉妒你们每一个人。你们所有人都有希望,而我来此,只是为了吃顿饱饭。” “你二人同胎双生, 应当相差不大, 为何只以林亭的名义来此?” 徐宥齐并未急着发作, 反而还开始仔细询问起来, 他言辞颇有条理, 林楼虽然不解,但还是道: “因为, 我……在官府之中已是奴籍。” 林楼这话一出, 徐宥齐几乎不敢相信的瞪圆了一双眼睛,而林楼也是自嘲的笑了笑: “很难相信吗?这世上应该没有一个当爹的,会将自己的儿子打上贱籍的名号吧? 可我爹做的出,这是当初他不曾卖掉我们的代价。他从不管我们在外面如何生存,他只要银子, 只要我每个月给他一笔银子, 他便可以对我们视而不见。” 天才科举路 第99节 林楼缓缓的垂下眸子,他低低道: “张瑞或许对你来说罪大恶极, 可是对我们来说,却是如救命恩人一般。 我们虽然进入社学, 可以勉强有饭吃, 可是冬天实在太难熬了……我们抓过鱼,打过柴, 甚至想要去做苦力,可是人家不愿意要我们。 那个月,我爹说,要是我们再交不出银子,弟弟也要被他换了籍,若不是张瑞给的银子,我……” 林楼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活不到现在。而张瑞因为你叔叔被打入大牢,我想,我应该替他做点儿什么。” 林楼静静的看着徐宥齐,他这一生,唯一一次得救便源于张瑞,便是因此,他也会拼尽全力将张瑞曾经的要求做到。 “我不信你只做了这些。” 徐宥齐听完后,面色虽然有一瞬和缓,可是看着林楼的眸子依旧是那么平静,平静到林楼都不由得心间狠狠一跳。 徐宥齐抬眸看向房间的摆设: “若是你头上悬着你父亲那把刀,你不会一气定了半年的学子舍二楼……你骗我。” 徐宥齐的语气很是平淡,林楼却不由得低下了头: “你和你那个叔叔,还真不愧是同出一脉啊——” 那日,公堂之上的种种,林楼都看在眼中,从徐韶华开始游刃有余的解决张二牛后,他便心惊胆颤了许久。 可是今日一见徐宥齐,便知道这叔侄二人是一样的眼利如刀。 “张瑞给的银子很丰厚,我爹爱赌,我便找了几个赌坊的打手,告诉他们下次我爹再输光耍赖时,定要好好给他一个教训…… 可谁承想,那日他得了笔银子,还喝了顿大酒,又被打的手脚无力。嗯,如此栽进河里起不来身,也是情有可原吧。” 林楼轻之又轻的说着,而徐宥齐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道: “你这是弑父!” “谁能证明?” 林楼冷冷一笑: “况且,有这样爹,你也会走到我这一步的。” 徐宥齐不由得皱起眉,可是想起方才林楼所说的种种,他还是按耐了下去: “也罢,此事确实不是我可要发表见解的。那么,来算算我们的帐吧。”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这些事都是我一人做下,与我弟弟无关,你应该不会牵连无辜吧?” “若是我要牵连他,你又当如何?” 徐宥齐白嫩小脸上终于多了几分表情,却是带着嘲讽。 林楼闻言,不由得攥紧了掌心: “你到底想做什么?” 徐宥齐抬眸看着林楼,语气淡淡: “你两次乱我心志,我已经告知韩先生你兄弟二人在社学冒名顶替之事,你二人必有一人离开学舍…… 可据我对比你二人的字迹,不管是考入社学还是月试排名,乃是因你之故你兄弟二人才能留在社学,不知你会如何决定?” 徐宥齐这话一出,林楼不由得退了一步,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徐宥齐的用意。 弟弟不喜读书,能在课上坐住,也是因为有一顿饱饭的诱惑。如今陡然要面临二选一的抉择,留下弟弟,那么不出两月,弟弟便会因为退步太过厉害而被社学退学。 可若是留下他,不说冒籍问题,只这件事也终将成为横亘在兄弟二人中间隔阂。 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徐宥齐小小年纪,竟能给他出了这么一个难题,难怪当初他两次出手,他都能安然度过。 可林楼又哪里知道,徐宥齐本身便不是一人,哪怕徐宥齐先着了道,以徐韶华体察入微的本事,也会将其在岔路口拉回来。 而徐宥齐也不等林楼深思,他只是淡声道: “你既然能对你父亲下手,那么,你的奴籍你也应当有法子解决吧? 你在犹豫什么?让出社学名额,下一次可就是与数百人争夺了。你,真的不怕吗?” 或者说,到时候教瑜大人他们还愿意录入林楼这样的人吗? 林楼听到这里,终于回过神来,他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在这一刻都湿透了。 在这个小小少年的眼里,他与弟弟是不是早就已经是在困兽犹斗了? 自己出手乱了他的心志,他便让自己面临两难抉择,当真是好手段!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林楼看着徐宥齐,徐宥齐却真的点了点头: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这是叔叔教我的。” “你,可真是有个好叔叔啊。” 林楼发誓,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嫉妒过一个人。 徐宥齐听到这里,终于面上有了笑容: “多谢。韩先生说了,此事你还可以考虑一夜,明日你二人前去他的值房重述此事即是。” 徐宥齐说完,便朝门外走去,步履轻盈。 这一趟,徐宥齐从始至终都不曾动怒,情绪无比稳定,却已将所有事解决妥当。 他相信,今夜彻夜难眠的人,不会是自己,也算是他对于林楼此前种种的回敬吧。 不过,徐宥齐现在唯一苦恼的便是……叔叔他不能也看出来这次林楼的出手吧? 可是,连他都能想明白的事儿,叔叔又岂能不明白,只希望等叔叔回来问起此事,能满意自己的处理结果吧。 徐宥齐走的潇洒,可是林楼却远无法平静,他直接托了一位相熟的学子去向韩先生告假。 毕竟,如今还没有决断出来前,他实在无颜去连韩先生。 只不过,兄弟二人平日里各有各的谋生手段,如今他只能等林亭回来——张瑞给的银子,早在当初算计林父的时候,便被他们花的七七八八,如今的二楼乃是二人为了掩人耳目这才定下的。 月上枝头,林楼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屋内坐了多久,他看着眼前的亮光渐渐变得黯淡,这才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便看到一个身影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 林亭一进来,冷不丁看到桌旁坐着的身影,被吓了一跳: “嘶!哥,人吓人,吓死人啊!今日社学散学的早了吗?哎呀,不说这个了,哥,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林亭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荷叶包裹的东西,他献宝似的打开: “现在化冻了,鱼都好摸了,今个卖到最后剩了一条鱼,我给咱们烤了,咱们也尝尝这烤鱼的滋味儿!” 林亭的声音难掩兴奋,空气中顿时散发出一种浓郁的焦香,随之,林亭的肚子便开始叫了起来。 学子舍二楼虽然提供一定量的灯油,可是这灯油平日都是留着给林楼赶课业。 是以这会儿屋子里已经有些黑漆漆的,可即使如此,林楼也知道这个烤鱼卖相并不好,因为他们从未吃过这等金贵之物。 林楼没有动,他只是招了招手: “小亭,过来。” “哥,都说了别这么叫我,像个姑娘家。” 林楼想要笑笑,可是却笑不出来,他只是拉着林亭站到自己的面前,月光之下,他勉强可以看到林亭的神情。 “小亭,这样东躲西藏的日子,你可厌烦了?” 林亭有些不解的看向林楼: “哥,咱们这样挺好的。虽然每隔一天才能吃饱,可是那可是吃饱啊!我真想一辈子都能这样!” 林楼闻言,唇角有些僵硬,他沉默许久,还是将今日徐宥齐所言之事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林亭听后默了默,这才抬头笑着道: “咱们当初拿了那张瑞的银子帮他做了错事,如今事主找上门来,也给了解决法子,咱们照做便是。 哥,当初社学这个能吃饭的地方是你发现的,也是你考中的,于情于理都应该你留下来。” 林楼听了林亭的话,眼眶微微湿润,今日被徐宥齐逼迫之时,他尚且可以保持镇定,可是这会儿听了弟弟这话,他只觉悲从中来。 “不,我们抓阄。” 林楼随后从袖中取出两个纸团,哑声道: “谁留下来,便让老天来决定吧。这纸中有墨点者,便留下来,好不好?” 林亭听了林楼的话,顿了顿,随后点了点头: “好,我听哥的。我可要好好挑挑。” 林楼点头,随后将二人平时舍不得点的油灯点上,这才将那两个纸团放在桌上。 林亭借着灯光仔细的观察着,林楼含笑看着,弟弟小时候被饿狠过,最怕饿了,让他留下来一日是一日,说不得到时候自己也找到好活计了。 “哥,我选好了。” 林亭终于拿起一个,林楼也将另一个收入掌中,看着林亭笑着道: “打开看看吧。” 林亭却将手背到身后: “看我的做什么,反正留两个纸条,看哥你的也一样。” “胡闹,我是大哥,你得听我的,打开看看!” 林楼听了这话,却是难得变了面色,可下一刻,林亭直接将那纸团塞入口中,囫囵道: “我的已经没了,只能看哥的了!” 林楼闻言面色一僵,下一刻,林亭便直接缠住林楼的身子,从他攥紧的手掌中将那纸团直接掏了出来: “有墨点,哥,是老天让你留下啊!” 林亭一脸惊喜,林楼却僵着身子看着林亭: “小亭,你……” 林亭却直接拉着林楼坐在桌前: 天才科举路 第100节 “我什么?哥,我又不喜欢读书,现在开了春,也好找食儿了,那个人也不在了,今年咱们也能攒攒银子。 说不得什么时候我哥也能考个官儿当当,那时候我可是要好好的威风威风!” 林亭笑嘻嘻的说着,随后直接取了一块鱼腹肉塞到林楼的嘴里: “哥,快尝尝好不好吃!” “嗯,好吃。” 林楼狼狈的别过脸去,泪水滑入口中,又苦,又涩。 翌日,林楼一大早起来,却发现林亭不见踪影,但是因为昨日之事,林亭走一遭也是徒劳,林楼便只一人去寻了韩先生。 韩谦今日没有晨课,林楼到的时候,韩谦正在察看学子们的课业,看到林楼时还有些惊讶,随后也反应过来道: “吾应该叫你什么?” “学生,林楼。此前欺瞒先生,是学生之过,还请先生责罚。” 林楼只觉得脸烫的厉害,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这样揭穿,毫无保留的暴露在自己敬重的先生面前。 “林楼……好,昨日徐宥齐可有告知你,社学的决定?你,决定好了吗?” 林楼点了点头: “学生决定好了,学生……留下来。” 韩谦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因为昨日是他与徐宥齐一起比对了二人的字迹,而林楼只有旁人一半读书的时间,却能取得社学中游的成绩。也是颇有天赋之人。 “好。只不过此事虽然现下已经说清,但你兄弟二人同胎同像,贸然混入社学之中实在不妥。而且……” 韩谦面露犹疑,但还是坦言道: “昨日徐宥齐来报于吾此事之时,吾便让人查了你的籍贯,你乃是以贱改良之籍,按律……不得科举。” 贱籍及其子女不得科举乃是在大周以前便传下来的规矩,纵使改贱为良,也需等到其子之时才可以科举。 如今韩谦纵然可以让林楼留下,混一口饱饭,可是随着他日益年长,社学迟早会容不下他。 除非他能再进一步,可他却没有这个机会。 韩谦一时有些唏嘘,可下一刻,便听一人高声道: “韩先生,我这弟弟今日起来睡糊涂了,他是正经八百的良籍!” 林亭自门外走了进来,他的一只手被紧紧包裹着,林楼一看到他便面色一变: “你的手怎么了?!” “弟弟,没事儿,只是干活的时候不小心砍到了手指。韩先生。我二人虽然相貌相似,可是如今我断了手,以后您可万不能认错了啊!这是我的照身帖,刚从官府里换的哩。” 韩谦接过一看,果然是林楼的名字,他的目光在那行“左尾指残缺”处停了停。 “既是如此,也好分辨了。好了,既然此事已经说开了,你二人也可离开了。” 林楼,不,林亭这会儿却浑浑噩噩的,看着林楼手上的鲜红血迹,几次张口欲言,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林楼竟是还笑眯眯道: “韩先生,我兄弟二人自知此次做下错事,给社学带来了不少麻烦,实在是……” 韩谦听到这里,也叹了口气道: “说起来,你们还要谢一谢徐宥齐。此番也是他向教瑜大人求情,他察觉到你二人的异样,以为你二人是遭了胁迫,等后来知道你二人家中已无长辈,这便替你们求了情。” 韩谦这话一出,林亭又一变色,林楼闻言也点了点头: “是,徐同窗的情,我们自当铭记在心。” 随后,兄弟二人这才一个拉着一个走了出去。 等回了学子舍,林亭这才一脸欢喜的拍了拍林楼的肩膀: “弟啊,这躲躲藏藏的日子,我确实是过够啦!以后终于不用躲了,等会儿我问问学子舍的小厮,看看咱们俩能不能挤一处睡,你可不要嫌弃我……” 林亭抓住林楼的手腕,看着那处的鲜红,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 “小亭,你何至于此?!” “小亭是你呀,弟啊,你以后可别再说胡话了,一根手指而已,断了就断了。 我啊,也想试试当个哥哥了。” …… 夕阳西沉,橘红色的光芒柔和的覆盖着整个大地,残影漆黑,在红与黑的交织之中,安望飞挑起车帘,长舒一口气: “可算是到了!” 远处,一座无比巍峨的城池拔地而起,只那城墙便足足有三丈之余,远远便可以看到那上面来回巡逻的兵将。 与瑞阳县那矮矮的城墙,实在不可相比。 而随着安望飞这话一出,其余五名学子也不由得发出惊叹声: “这就是府城啊,真壮观!” “他们这个时候竟然就点灯了!” “远远便听着里头的声音了,他们的商贩不用赶着归家吗?” “好大的城门!” “这个时候还有人进城门,好像还是商队呢!” 他们瑞阳县一年都遇不到两次商队! 这会儿,每个人面上都带着惊奇,胡文锦和胡文绣二人也挑起车帘看了一眼,随后这才有些失望道: “比晏南的省城差太远了!” “久闻清北省贫困,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二人说的小声,并未惊动安望飞等人,而徐韶华今日坐了一整日的马车,这会儿也跳下马车,准备松松骨头。 此刻,看着不远处那即便已经被黄昏暮色笼罩,却依旧络绎不绝道府城,徐韶华也只是道了一句: “人真多啊,可算是能看到人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哄笑。 说来也是,他们这一路也走的都是官道,可是却鲜少能遇到路过的行人,以至于这会儿看到人群,众人纷纷有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多了些莫名其妙的亲切感。 对于徐韶华来说,看过现代高楼大厦的气势恢宏后,如今不过一座普普通通的府城很难让他震惊起来。 而最贴近他感受的,还是那群进城的人,很快,他们也加入了进城的队伍。 进了城,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黯淡下来,可是城内却依旧灯火辉煌,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队络绎不绝,称得上一句接袂成帷,车马如龙。 众人进了府城后,很快便被眼前的繁华迷了眼睛,还是安乘风来过两次,引着众人寻到了客栈。 “今日天色已晚,吾等且在客栈落脚,待到明日外另寻住处为佳。” 众学子自然没有意见,而徐易平早就在进城后便走到了徐韶华的身边,虽说他知道二弟习武,可是当哥哥的在面前,岂能让人欺负了自己弟弟? 徐韶华对于徐易平那呈保护姿态的模样很是无奈,但心里颇为受用,便也没有多言。 徐韶华他们这次走的早,如今的客栈远不及半月后的人满为患,是以学子们都纷纷量力而行选了自己能接受的房子。 刘铭等五人直接选择了大通铺,他们五个人正好占了一个铺。 而安望飞和徐韶华斟酌后,只选了能提供热水的人字号房,反倒是胡文锦一行直接定了天字号房,胡文锦甚至不由分说的直接将徐家和安家的房间也提到了天字号房。 “左不过只是一日,徐同窗、安同窗就不必客气了,而且,这天字号房自有天字号房的好,你们会喜欢的!” 胡文锦这么一说,二人倒是难得有了一丝好奇之心,道过谢后,一行人便朝天字号房而去。 这天字号房果然不同凡响,里面的摆设很是华贵,大小更是学子舍三楼的两倍。 最妙的是,那屏风后竟是有一个小型温泉汤,正涓涓流淌,让人一时惊奇不已。 徐韶华这几日赶路时只来得及擦一擦,这会儿看到温泉汤整个人眼睛都亮了,待舒舒服服的泡出来后,那玉白的面容已被熏出一抹红晕,难得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味道。 “华哥儿,方才望飞兄弟托人来传话,今日客栈大堂有学子聚会,你可要去瞧瞧?” 如今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徐韶华沐浴后索性直接穿上了夏衫,这夏衫是瑞阳县里数一数二的好料子,颜色也是淡雅清爽的品月色,徐韶华一上身,配上那出色的容貌,恰如神仙中人。 “自是要去的!” 随后,徐韶华便走出屏风,徐易平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没忍住道: “难怪娘和柳娘都说这衣裳颜色好,我本来觉得怪素的,没想到华哥儿穿上就不一样了!” 具体怎么不一样,徐易平说不上来,只能干巴巴的夸着,徐韶华闻言却不由得笑了出来: “我知道大哥的意思了,这一路辛苦大哥了,里头有一温泉汤,我瞧着是活水,大哥也泡泡解解乏吧。” “嗐,我可泡不惯那个东西,还不如三桶凉水下去清爽哩!” “凉水伤身,这对身体不好。” 徐韶华不由得皱了皱眉,徐易平连忙摆手: “成成成,我知道了!二弟不是要去聚会,望飞兄弟还等着呢!” 徐韶华一听大哥这打发自己的话,便不由得摇了摇头,只得道: “大哥去试试吧,真的很舒服。” 随后,徐韶华将徐易平直接放到了屏风后,这才离去。 而此时,明明时候已经不早了,客栈的大堂里却坐满了人,徐韶华到的时候,安望飞已经占到了位子,等徐韶华坐过去后,这才咬耳朵道: “华弟,这些学子可都是其他县的,他们来的早,正好客栈组织了这场聚会……” 说话间,隔壁的学子直接开始高谈阔论起来: “今日难得与诸君一聚,在此先祝诸君此番府试取得骄绩,将瑞阳县那群蛮化未开之辈赶回他们的破县城!” 此人这话一出,安望飞等人纷纷色变,但一旁聚会的气氛却依旧热闹: “孙兄说的不错!若不是瑞阳县不争气,整个泰安府怎么会因此受灾?他们既然要当野蛮人,便好好窝在他们瑞阳县便是!” “古有人杰地灵,瑞阳县只有一群草包罢了!” 学子们对此群情激奋,贬低之言不绝于耳,安望飞没忍住低语: 天才科举路 第101节 “这些人也太过分了,他们便不怕在座之人有瑞阳县的学子吗?” 下一刻,隔壁学子却直接捏着酒杯转过身来,笑着道: “瑞阳县是十三县中最穷之县,他们的学子总是要等到最后关头才跟逃难一样过来呢,咱们今日只管畅所欲言即是……” 那学子说着,看到徐韶华的面容,眼中不由闪过一抹惊艳之色,口中直接道: “况且,瑞阳县那等地方出来的人都畏畏缩缩,不成气候,这人啊,有时候只看衣着打扮便能看出身份。就像这位同窗,一看便是府城之人!” 那学子看着徐韶华,笑眯眯道。 第58章 那学子这话一出, 安望飞一时面色古怪,随后徐韶华缓缓抬眼: “这位同窗有礼了。不才,正是瑞阳县人。” 徐韶华此言虽淡, 可是却如同一滴水溅进了油锅里, 一下子让整个客栈大堂都炸了。 其中便属方才搭话的学子最为尴尬,他这会儿直接开扇掩面,只干巴巴道: “是, 是我冒昧。” “你方才所为岂是区区冒昧可以掩盖的!还是读书人, 一个个竟如那些长舌妇人一般!” 安望飞率先怒斥出声, 随后也有学子缓过劲儿来, 喝道: “口出妄言!我们若是长舌妇人, 那你瑞阳县人也不过是一群野蛮人罢了!” “野蛮人?方才那位学子指着我们案首还当是是府城中人呢!” 刘铭一脸讥诮的看着众人,这一次来此的只有他们十一人, 胡文锦等人并未下来, 是以此刻满堂只有他们七名瑞阳学子。 但即使如此,他们也未曾露怯,迎着那些学子或愤怒,或厌恶的目光坐在堂中。 “荒唐!唐同窗一时失言罢了!当初若非是你瑞阳县之人太过粗蛮,何至于其余十二县为你们数十年不得社学?!” “就是就是!若不是你们瑞阳县, 何至于泰安府越来越贫困?其他府城每年有多少学子考中为官, 为自己家乡谋福祉,可我们泰安府呢?” 诸县学子直接拍案而起, 气的脸红脖子粗,嘴里不带一个脏字可却将瑞阳县贬的一文不值。 而瑞阳学子们听了这话纷纷咬牙切齿, 但哪怕是偶尔的争辩也都被压了下来。 争执间, 不知是何人摔了杯子,场上这才为之一静。 可纵使如此, 瑞阳学子势单力薄,却仍与其他诸县学子剑拔弩张,一时客栈大堂的火药味儿极浓。 而这时,客栈掌柜也终于露面了。 每逢科举,诸府城便会有客栈掌柜牵头举办聚会、文会等的惯例,一但他日有学子高中,便能沾的一二喜气,提高客栈声名,对于客栈也颇有好处。 此前这样的聚会并不少,可却一直都没有这样的乱子,这会儿掌柜赔笑走出: “客官们消消气,消消气!气是一把剑,伤人又伤己,客官们都是读书人,有什么话咱们且坐下来好好说。” 虽然已经立夏,可是天气并不炎热,但掌柜的还是不由得用帕子不住的擦着脑门上的汗。 他开客栈这么多年,还不曾看到这群读书人一起打嘴仗的一幕呢,这还只是待考的学子,也不知朝上要面对文武百官一起唇枪舌剑的圣上又得是什么滋味? 掌柜到底是本次聚会的组织人,那唐学子看到掌柜后,面色稍霁,放下掩面的扇子道: “掌柜有所不知,今年……瑞阳学子提前来了。” 唐学子说完这话,便重新掩面,实在是他方才一句话没有说对,此刻有些无颜见人。 “哼!提前来又如何?知府大人可不会为谁提前来应考便高能看一眼! 况且,在座诸位之所以对他瑞阳学子不满,乃是情有可原,就因为当初他们瑞阳县的野蛮不化,最起码毁了其余诸县一半的读书人!” 掌柜寻声看去,那学子他也认识,正是本次覃阳县案首容真,覃阳县乃是泰安十三县中的富县,而这位容案首却是里面最贫困普通的农户之家中走出来的。 可偏偏在他考取案首的这一届,上头终于为覃阳县建了社学,让他曾经吃的那些苦头都仿佛是一个笑话。 掌柜听了容真这话,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支支吾吾: “这,这……” 而其他学子随着容真这话一出,也不由气愤填膺道: “不错!我家中只有寡母,我娘为了供我读书给人浣洗衣服,十指裂口遍布,每逢冬日稍一用力便鲜血直流!” “新社学我们都看过了!它很好,它太好了!可是我们本可以更早的拥有!” “要不是瑞阳县,要不是瑞阳县,我们岂会这么艰难的走到这一步?!” “束脩,书本,笔墨纸砚,一样一样榨干了我们父母的血肉,才有今日的我们,可我们本不必如此!” 这世间最大的遗憾,便是我本可以。 而也因此,他们无法责怪朝廷撤回社学,只能将一腔怒火发泄在罪魁祸首的瑞阳县上。 掌柜何曾见过这一幕,这会儿整个人不由得后退两步,这些读书人的气势实在可怕,他连忙使眼色给小二,让他去报官。 可小二这会儿看热闹看的正起劲儿,哪怕掌柜的使眼色使得眼睛抽筋儿都不曾注意到。 正在这时,掌柜只觉得肩膀被人碰了碰,他回身看去,便不由得屏住呼吸。 这是谁家少年郎,如此盛世之姿,世间无二! “方才我听诸君之言,对瑞阳县颇有怨怼,那不知诸君可能听我一言?” 徐韶华歉意的冲着掌柜笑了笑,随后用了些内力,让声音在整座大堂响起。 少年的声音轻而和缓,如春雨绵绵,让众人只觉得耳旁一清。 可是,若是他们不曾记错,这少年也是出身于他们所厌恶的瑞阳县。 “你有什么话说?不过诡辩罢了!” 容真冷冷的看着徐韶华,他与唐清交好,可方才唐清随意一言便因为这少年栽了跟头,他一时也对其反感不已。 “你!” 安望飞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怒气,他本以为这次聚会能与其余诸县学子以文会友,没想到他们的聚会竟是对瑞阳学子的排挤。 如今竟然还对华弟大放厥词! “我竟不知阁下竟有未卜先知之能,还未听过便知我所言乃是诡辩了。” 徐韶华面上闪过一丝惊讶,容真不由得冷哼一声: “哼!你要说便说,你们瑞阳县所犯之错本就罪大恶极,我倒要瞧瞧你如何辩驳!” 徐韶华闻言轻笑一声,抬眸看向众人: “诸君既是要听,便不妨且都坐下来吧,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争辩未免有失风度。” 徐韶华顿了顿,眸子蕴起点点笑意: “也免得让路人都要以为诸君这些读书人都要是些蛮化不堪的野蛮人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容真下意识便要一拍桌案,可是对上少年含笑的眉眼,再一看外面路人探究的眼神,他还是咬了咬牙,坐了下来。 容真这一坐,唐清也缓缓坐了下来,不过他还是下意识的换了位置,不愿意与徐韶华靠的太近。 而容真和唐清本就是众学子之首,他们这一坐,其余学子也纷纷坐了下来。 徐韶华随后看向安望飞等人,他们亦是直接落座,不过因为方才的一场争端,这会儿六人身边形成了一大片真空区,两方将界限划得十分分明。 场上一时颇为安静,让一旁的掌柜都不由得纳罕不已,明明只是个尚还青涩的少年,竟也有稳定四方的本事? 待众人坐定之后,徐韶华这才缓缓开口: “在回应诸君对我瑞阳县之言前,我有一问,敢问诸君可知社学于何时出现?” 徐韶华这话一出,众人虽是一愣,可他们虽说平日只需要学习四书五经,但对于国家大事也是略有涉猎。 很快,人群中便有人出了声,徐韶华抬眼看去,正是放下扇子的唐清: “社学乃是太祖帝,也就是先帝时期所设,设于乾元九年。彼时,五十为一社,先帝为其取名社学,听说乃是因先帝愿景我大周子民皆能因社学而开智。 而第一座社学便设于晏南省怀安府光平县内,如今随着时移日变,光平县内的社学已经颇有声名……据我所知,便是我泰安府中,亦有慕名而去之人。” 唐清向来喜读史书,且对此多有钻研,这会儿不由得侃侃而谈。社学虽是社学,可却难保不会有些关系户,比如胡氏兄弟等人。 而徐韶华听了唐清的话,微微一笑: “不错,是乾元九年,而光平社学成立后一年,新社学才在我大周各地遍地开花,我且再问诸君,诸君可知彼时我大周有社学几所?” 徐韶华这话一时无人可以答出,容真不由皱眉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便是,这般拐弯抹角作甚?” 徐韶华闻言,不由叹息一声: “据我所知,次年朝廷于我大周设立的社学共计五十座,时至今日……才终于有六百二十一座,不对,加上如今的十二座,为六百三十三座。” 徐韶华这话一出,众人不由愕然。 六百三十三座,听起来很多,可是大周只如瑞阳县这样的小县城便有五百余座。 可一座县城内又岂能只有一座社学,那社学也不会名副其实。 徐韶华却并未因为众人的惊讶而停下,反而看着众人缓缓道: “诸君可知乾元十年又曾发生过什么?” 唐清回过神,下意识道: “是赫沙之战。” 赫赫一族长与北地,其族人皆骁勇善战,且土地肥沃,草地丰饶,有最强壮的牛羊和马匹,精良的铁矿。 但即使如此,赫赫一族却仍旧觊觎物产更加富饶的大周,屡次进犯,而在乾元十年,赫赫一族更是与河西省巡抚勾结,导致大周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十一座城池! 但最惨无人道的,便是赫赫一族直接对当地百姓下了屠杀令,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甚至对与其他固守的城池露出了贪婪的目光。 先帝大怒不已,不顾群臣劝阻,御驾亲征,并在河西省平沙府爆发了大周有史以来最长时间的一场战役,足足持续了半年之久,这才终于将赫赫赶出大周! 唐清一字一句的解释着,有些学子听到这里依旧有些茫然: “那又如何?那是河西省的事……” 天才科举路 第103节 徐韶华并不知道袁容暗中观察着客栈的一切, 他对于提前来府城可能会有的种种后果都曾在心中推算过。 而这里面,瑞阳县因为旧事与其他诸县的矛盾便首当其冲,而徐韶华身为瑞阳县人, 他长在此地大半年, 无论是民风民情,还是旁的他都觉得极好。 他也相信当初社学退出泰安府之事只怕与瑞阳县的关系并不大,毕竟一国之气度, 一省学政之气量不会放任他们拿一府学子开玩笑。 而在经过他对于发生时间, 以及之后种种重大历史事件的揣测, 便更加确定了他的猜测。 方才他在客栈大堂所言种种, 只要多一个人信, 那么瑞阳县便会少一个人针对。 曾经十五年酝酿的流言蜚语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平息,但堵不如疏, 与其让他们沉湎旧事, 倒不如给他们新的希望,时间终将抚平一切。 徐韶华方才在大堂说了不少话,中间虽然为了控场喝过一次茶水,可回来后依旧觉得口干舌燥。 随后,他便扬声让小二送茶却不想他刚一开口, 那小二便一脸笑意盈盈的将一壶茶水送了进来: “客官, 这是本店镇店之宝冰白茶,其色若琥珀, 味如冰糖般甘甜,男女老少皆宜, 乃是那位客官送给您的。” 徐韶华抬眸看去, 便见对面客房一个面容普通的男子冲着他遥遥拱了拱手,道: “方才多亏小郎君替我瑞阳县仗义执言, 某无以言谢,只好请小郎君用些茶水,润润嗓子罢了。” 徐韶华一眼看去,那男子穿着瑞阳县最如同的青麻衫,盘扣也是瑞阳县惯用的法子,当下也是报以一笑: “您言重了,瑞阳县乃是我的家乡,虽然因为一些误会与其余诸县有所隔阂,但我们皆为一府,误会解开了就好。” 男子却是摇了摇头,他看着徐韶华,认真道: “小郎君怕是不知道,今日你这一番话,怕是救了我瑞阳百姓于水火。” 徐韶华一怔,只笑道: “哪里有那么严重了。” “不,小郎君,你且来看。” 男子引着徐韶华说着客栈的栏杆朝外看去,府城此刻依旧灯火通明,街上各色各样的小摊贩仍在沿街叫卖,时而穿插着一支巡逻的队伍,端的是一府之城的热闹辉煌。 “小郎君,你可知道,我瑞阳县之所以贫困的原因便是因为无商可通。若是小郎君来时有过官道,便知那是何等的破败。” 徐韶华轻轻点了点头,远远看着远处的繁华,静静听着男子的话。 男子也继续道: “久闻瑞阳青兰名遍京城,可为何瑞阳青兰要舍近求远,不过是因为瑞阳县往年的名声罢了。” 徐韶华思索了一下,道: “青兰在于其独特的风骨,也秉承物以稀为贵的原因,青兰村一直并未大肆供应,其实……也有一部分市场不够的原因。” 京城的达官贵人虽然不少,可是兰花这等风雅之物只有喜爱它之人才对其奉若至宝。 村长对于青兰按需供应的决定是对的,却也是迫于无奈之下的决定。 “不错,你道这泰安府城之中没有爱兰之人吗?可他们若是留下瑞阳青兰,自会被人讥讽取笑,何人敢购置? 可今日过后,一切便不同了。小郎君今日一言,已经让瑞阳县与其余诸县之间的隔阂被劈开了一个口子,且其会越来越大。 终有一日,这隔阂会尽数消散。而如今,只消府城与其余诸县给瑞阳县一丝机会,那对于瑞阳县的改变自不可同日而语。” 男子说的十分郑重,徐韶华听罢勾唇浅笑: “有劳您记挂瑞阳县了。” 男子听了徐韶华的话,不由一愣,随后道: “小郎君何出此言?” 记挂二字,指的是对不能在身边之物等的惦念,可男子自认为自己一身瑞阳县普通人的打扮,如何能值得眼前这小郎君这般说? 徐韶华听了男子的话,只是垂下眸子,拱了拱手: “官靴与民履不同,学生不才,曾在瑞阳县上过公堂,见过县衙的一众大人,却不曾见过您。” 男子这下子彻底愣住了,随后忙低头看去,不由失笑: “倒是我百密一疏,这鞋穿着舒服,我也便忘了换。” 男子,不,马清托起徐韶华,他含笑看着少年,笑眯眯道: “你既是这般敏锐,不知你可知我是何人?” 徐韶华顿了顿,缓缓道: “学生,见过马大人。” 马清这下子终于正色起来,他一脸惊奇道: “这事你又如何得知?” 徐韶华笑而不语,马清却反而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当下心里猫抓一般,可见徐韶华并无开口之意,他只得旁敲侧击起来: “小郎君,方才我观你之言行,远非一县之学子的见地,也不知你是哪家的公子?” 徐韶华摇了摇头: “大人言重了,学生不过瑞阳县一个小小的农户之子罢了。” 马清:“……” 就冲方才那少年在大堂的一番话,便是京城有些大臣都不一定能说的出口,就这,他说自己是农户之子,这莫不是与他玩笑?! 徐韶华见马清不信,当下只是无奈一笑: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学生如今虽未曾行万里路,却也读过不少书,见识过书中广博的世界,这才敢多言一二罢了。” 徐韶华的态度很是谦虚,可是马清却不由摆手: “你哪里是多言,此事若是传回京城,圣上也会因此高兴的。” 方才,这少年虽然是扯着圣上的虎皮来击溃瑞阳与其余诸县的隔阂,可是却句句都在为圣上拉拢人心。 且他明明一个书生,提起战事却并未偏颇尖酸,如此忠君爱国之人,实为一良才也! 若不是知道如今少年来此为了府试,他几乎想要直接将少年带回京城了。 徐韶华闻言,眉梢微微一动,当下只是道: “学生只是做了自己身为瑞阳子民该做的,其余之事便不做奢求了。” 马清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了一丝激赏,这般年岁的少年郎,可无法做到这样沉静如海! 正在这时,其中一扇门打开,胡文绣缓缓走出,看到徐韶华不由眼睛一亮: “这些日子太累了,我一进门沾床便小憩了片刻,徐同窗怎么在这里? 方才我在房中倒是听到大堂有些热闹,不知其何缘故……” 胡文绣话还没有说完,等他自转角处过来时,便看到了方才在视角盲区的马清。 “马叔叔?” 胡文绣一脸惊讶: “马叔叔怎么在这里?” 马清看到胡文绣亦是十分惊讶: “二郎君,你这是……来考府试?” 胡文绣点了点头,走到徐韶华身边: “徐同窗如何与马叔叔认识的,竟是先我一步看到马叔叔。” 徐韶华笑着道: “我今日亦是初见马大人,不过机缘巧合罢了。” 随后,徐韶华重新正色道: “学生徐韶华,见过马大人。方才马大人的疑惑,如今尽可解了。” 马清一愣,随后恍然大悟,指着胡文绣道: “原来是二郎君泄了我的行踪,这才让我好容易一番掩饰被这位徐小郎君一眼看穿!” 胡文绣并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听了马清这话,只是轻咳一声: “马叔叔,徐同窗素来体察入微,您被徐同窗看穿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呀。” “二郎君如今倒是活泼了些,是好事儿。” 马清含笑看着胡文绣,胡文绣不由觉得脸颊发烫,有种在长辈面前露出真面目的尴尬。 徐韶华见状,只笑吟吟解围道: “不敢当文绣同窗盛赞,只不过是前些日子听文绣同窗提过一句罢了。” 胡文绣很快调整好心态,笑着与马清交谈起来,而徐韶华也适时告退。 等徐韶华离开后,马清这才面色一整,道: “二郎君,我听郎主说,大郎君想要追随一个人,莫不是方才那位徐小郎君?” 胡文绣闻言一顿,看着马清的面色,缓缓道: “是有这回事儿。马叔叔觉得如何?” 胡文绣试探的问着,马清下意识的抚了抚须,半晌才道: “若无方才之事,我必要请郎主召回大郎君,好生管束,可是现在……” 马清犹豫了一下,低低道: “且再看看吧。” 胡文绣闻言,面露疑惑: “方才之事?方才发生了什么?” 马清负手看着远处的夜景: “二郎君,曾经,我不信有人可以一语扭转生死,可是今日,我看到了。 瑞阳县,曾经是先主出生之地,哪怕是此后流放动乱,我等亦深深记挂着此地。 然而,十五年前的一桩事,导致曾经在先主在世时,被誉为人间灵宝地的瑞阳县被泼了一盆污水,我等鞭长莫及,却没想到今日竟然被一个少年寥寥数语便还复清白。 天才科举路 第104节 二郎君,这件事,是我们两族一直未曾做到的。” 马清叹息一声,想起方才少年落落大方,进退有度的模样,不由笑了: “此前,大郎君鲁直,二郎君病弱,不瞒二郎君,我等心中是有些担忧的,如今虽未得见大郎君,但我却觉得我可以放下心了。” 这世间,总有些人,天生便有着让人追捧的魅力。 胡文绣缓缓放下提起的心,有些懊恼自己身子骨太过孱弱,竟没有听到方才徐同窗可以改变马叔叔想法的一番话。 “好了,少年自有意气在,我啊,便不做这个恶人了!” 随后,马清便转身回到房中拿起一个包袱,准备离开,胡文绣连忙道: “马叔叔,您还没有见过兄长……” “二郎君,时间不等人,您该知道,我此次前来可不是游山玩水的。不过,今日能见瑞阳兴起的关键事件,是我之幸事。” 马清摆了摆手,身影逐渐被夜色吞没。 不过这一次,马清记得更换了鞋履,现在,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赶路人罢了。 马清漏夜离开,让胡文绣微微有些失神,只凭栏看了许久,这才收回目光,连忙找来小二打探方才大堂发生的事儿。 小二今个已经是第六次说了,那叫一个说话通畅,等胡文绣听罢后,面色都不由激动的涨红,半晌这才终于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毕竟,要论起祖地,他也算是瑞阳县人! 徐同窗实在是太厉害了! 翌日,众人休整一夜起身,徐韶华看着昨个被自己压在温泉里泡了两刻钟,感觉能白一个度的徐易平不由笑出了声。 徐易平有些幽怨的看了徐韶华一眼,对于二弟促狭的笑容他实在没有法子,只得转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昨夜夜里进城,乃是权宜之计,今日便该寻个好房子,来好好备考了。 而徐韶华他们此番之所以来的这么早,便是因为得了教瑜大人的提点,往年有不少学子便是因为路上出了差错,错过了考试时间,最后只能看着贡院大门嚎啕大哭。 这也是有师长的好处,否则只单纯依着两地距离来此的学子,届时只怕连客栈都没得住,只能去挤晴天暴晒,雨天漏水的免费会馆了。 可会馆里人来人往,届时不但影响备考,也容易遇到一些不好的事,是以一众学子纷纷决定租下两间小院来落脚。 钱财事小,耽搁府试才是大事! 只不过,今日徐韶华一行人刚表述了自己的需求之后,牙人便赔笑道: “这位小郎君,我手中正好有一座靠近贡院的小院,里头厢房数十座,十分符合你们的要求。” 徐韶华听了这话,也是不由松了一口气,能省事儿最好了。 “不知此屋租金几何?” “不要钱。” 牙人这话一出,众人不由懵了,随后牙人这才笑着看着徐韶华: “昨日小郎君在学子聚会之上惊人一语以及其他郎君对家乡的维护,屋主很是敬佩,故而愿将屋舍免费供诸位备考科举。” 牙人一面说着,一面引着众人朝外走去: “不若我先引诸位前去瞧瞧如何?若是成了,我们再签契书。” “不是屋主免费供我们暂住,也要签契书吗?” 刘铭有些奇怪,牙人却点了点头: “自然,也是屋主想要让诸位住的更加舒心才是。” 屋主的贴心让众人不由有些动容,待看过屋子后,刘铭等人直接没有忍住激动: “这屋子太大了吧?” “竟然还有小花园!” “出了门走盏茶功夫便可以到贡院了!” …… 众人欣喜非常,不由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徐韶华: “此番我们也是因祸得福了。” “不过,还是要多亏了徐同窗那番慷慨陈词!” “正是!要多谢徐同窗才是!” 徐韶华连忙摆手,等看过屋子后,众人都觉得很是满意,随后这才签下了契书。 而徐韶华看着屋主那瑞阳县的籍贯,也不由摇了摇头。 果然。 可何至于此? 他只是做了自己应当做的啊。 但屋主并未露面,便代表他并不想被徐韶华等人感谢,或者说,他只想默默表达谢意。 如此,让众人愈发心中感念了。 作为本次府试最重要的备考地点轻而易举的选定之后,众人便开始了紧张的备考。 而因着马车上学到的法子,学子们已经不单单将其应用于律条,而是各个方面。 你尚书精通,我大学更好,那便彼此交换考校,如此反复,以学识易学识,一时让众学子收获满满。 而如果说,徐韶华这群学子在小院的备考充实的度过每一日,那么才自瑞阳县姗姗来迟的瑞阳学子便另有一番体悟了。 其中,便有那两位并未与徐韶华等人同路而行的学子,他们同出石姓,家中长辈对于瑞阳县与其余诸县关系交恶之事心知肚明,故而压了他们十日这才让他们重新上路。 且在他们出发前千叮咛万嘱咐,他们瑞阳学子不要轻易与其他县学子交恶,否则容易被群起而攻之! 总之就一句话,其他县的学子是老虎,打不过就躲着走! 是以,这二人亦是在夜色笼罩下进入客栈的,可他们都低调无比,以尽量不惊动任何人的速度飞快办了入住。 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石学子转身之际,他一个没注意直接撞上了身后的学子,那学子一看便是其他县的学子。 石学子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响起家中叔伯说起当初瑞阳学子与其余诸县学子的种种冲突导致的恶果,一时紧张不已,连重要的浮票掉落都不知道。 “这位同窗是瑞阳学子?” 那学子拾起浮票,读出上面的籍贯,这话一出,石学子整个人都紧张的手脚不知道怎么放了: “我,我……” 石学子不知道自己应该否认还是如何,却没想到,下一刻那学子便友好的将那浮票吹了吹灰,双手交给石学子,笑眯眯道: “这可是顶顶重要的东西,这位同窗可要收好才是。” “啊?是,是……可是我方才撞了你,抱歉。” 石学子说的颠三倒四,那学子却直接摆了摆手: “我也有错,不该靠你太近。” 二人一来一往,一个比一个有礼。 而等二人相互拱手告辞后,石学子擦了擦汗水,却不由得有些奇怪。 这就是……叔伯口中凶悍无比的其他诸县学子? 明明人家很温和,很知礼的! 而这样的一幕,也不过是这段时间府城中发生的种种事宜的缩影,不管是学子,还是贩夫走卒,凡是来到府城之后,都被这特殊的气氛惊到了。 过去的十五年间,每逢此时,整座府城的氛围都可以称得上一句紧张,可谁也没想到今年一扫往年的郁气,倒让人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而此时的徐韶华等人却已经无瑕顾忌外界的变化了,无他,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府试的日期悄然来临。 天还是漆黑漆黑的,贡院外便已经开始鸣了三声炮响,这是提醒离得远的学子也应开始准备了。 而徐韶华等人离得近,可也因为这三声炮响一时睡不着了,于是他们纷纷起身洗漱。 徐韶华和安望飞的桌上,是安乘风方才出去买的炸寒具和热气腾腾的咸豆腐脑,寒具油香松脆,不管是撕成块泡在豆腐脑的汤汁吃还是一口香酥寒具一口嫩豆腐脑都让人不由得食指大动。 不过,为了今日在考场上不去茅房,二人都默契的只配着寒具吃了豆腐脑,没敢蘸着汤汁吃。 而在徐韶华和安望飞平静的用早饭的时候,徐易平和安乘风也没有闲着,二人一边一个,都在仔仔细细的检查着二人的考箱和一应用具。 安乘风上次没有全程配着安望飞,倒是不及徐易平动作熟练,可也磕磕绊绊的检查完了。 等到第二遍炮响的时候,徐韶华正好吃完了早饭,他看向安望飞: “望飞兄,那我们走?” 安望飞点了点头,他似乎想要笑一下,可却实在笑不出。 无他,这次的律条考题来的太突兀了,他没有半点儿把握! 徐韶华提起考箱,与安望飞并肩而行: “望飞兄,莫忧。此番律条之题虽然来的突然,对于望飞兄来说尚且苦难,对于旁人亦是如此。 依我看,此次主考官除了想要考校我们对于律条的了解外,也更是想要瞧瞧我等的心性。” 徐韶华的声音轻之又轻,可安望飞听后,却莫名觉得整个人的心缓缓安定下来。 “华弟的意思,我都明白了。多谢!” 安望飞被徐韶华一番宽慰,长舒一口气,也跟在徐韶华身后,大步流星起来。 二人刚走到院中,便发现大家都到的差不多了,徐韶华不由笑了笑: “如今看来,竟是我们迟到了。” “不晚不晚,还有两刻钟才是放点名册的时候!” 徐韶华微微一笑,看着周围被灯光映亮的少年们的璀璨眼眸,他轻轻道: “唯愿此番,我等共创骄绩,登红榜,笑春风!” “登红榜,笑春风!” 众人齐声轻语,随后相视一笑,这才朝着大门外而去。 府城的贡院较之瑞阳县的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若说瑞阳县的贡院不过是是一个小院,那么府城贡院则如一府。 天才科举路 第105节 在深深高墙之外,庄严肃穆的兵将披坚执锐,眼神锐利的扫视着每一个学子,若是真的心中有鬼,只怕早就两股颤颤。 徐韶华等人问心无愧,对于守卫那严厉的眼神也是平静以待,很快便进入了外院。 而此时,今日第一份点名册才终于发放,徐韶华正在其中,位居第十三位。 也就是说,本次府试首场便让各县的案首齐聚一堂,那么接下来若是谁不幸落了下风,只怕那压力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效力! 第60章 此番排名, 明眼人一看便能看出来,是以除了其他十三县的案首外,其余学子却是越发激动起来。 毕竟, 倘若这十三位案首失利, 那么他们便有幸跻身前来,届时也能给知府大人留一个好印象。 徐韶华并不知道知府大人此番这般安排的真正用意,这会儿他只觉得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他不由得抬眸看去, 竟是那日大堂中的牵头学子。 过后, 徐韶华曾向小二打听过一次, 知道他是覃阳县的案首, 这会儿对于容真那燃着熊熊战意的眸子,他只是轻轻颔首, 随后便在唱名到自己时, 抬脚走了进去。 容真没想到自己才进来没多久,便看到了徐韶华的身影,也是,那日他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用一番话便让众人心悦诚服, 又岂是泛泛之辈? 可也因此, 让容真不由得抿紧唇瓣,他已经在聚会之上输了一次, 这一次,他不能再输给他了。 徐韶华。 容真默默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随后, 这才昂首挺胸朝前走去。 本次府试前来的学子足足有近千数, 点名册点到的人在应声之后,便要进入专门的搜查房。 而府试的搜查房与县试相差甚大, 里面的搜子不是随随便便的县衙衙役,而是面无表情,神情冷冽的军士。 这些军士比之当初在县试外把守的兵将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如今大周的搜身并不需要读书人光身子,坦荡荡,但也会被军士将全身上下可能藏匿小抄的地方搜查一遍。 而配上军士那身逼人的气势,便是心中无鬼之人,都要被吓得手脚发软,更不必提那些本就心怀叵测之人了。 这搜查房共有十座,徐韶华在第三座第二人,不过半刻钟便到了他,许是因为他们这批皆是案首,军士虽然表情冷淡,可却并未有什么冒犯的举止。 但就在徐韶华在屏风后接受搜查的时候,只听人群中一阵骚乱,再等他结束后看去时,便有一人被军士直接扭着出了人群。 随后,那军士冷冷一笑,直接将那学子的鞋子取了下来,一番捣鼓之后,竟然从其鞋底取出一个一指厚的小抄。 徐韶华也不由得一愣,随后也来不及多看,便按着点名册的顺序,去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等徐韶华坐定之时,正好天光放亮,一缕晨曦落在徐韶华的号房屋檐上,映亮了少年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徐韶华将号房收拾妥帖后,便静静坐在考桌前等着,到底是在前列的号房,里面的桌椅板凳倒是颇为平顺,是以徐韶华携带的考箱只是静静的放在一旁。 许久,那声熟悉的龙门落响起时,不知有多少人终于轻轻松了一口气。 而此时,太阳也已至半空,第一考对于徐韶华来说很是简单,其单纯只靠帖经。 帖经,又名填贴,便是在考生选择的经书中,将其两端遮住,只留出中间一行,请考生结合上下文填写答案。 不过,帖经考试往往涉及经书颇多,大小经皆有,寻常学子若能做到十通五便可合格。 但即使如此,也十分困难,与县试难度不同的时,府试并不会选取那些耳熟能详的经文,反而喜欢偏僻之言。 若是主考官有意在第一场刷下更多考生,则会选择一些容易混淆的字眼,那考生便要有苦头吃了。 这会儿,徐韶华一拿到考卷后,一目十行的看过去,心里便已经有了成算。 随着三声钟响,考生纷纷开始提笔答卷,徐韶华并不着急,只是在砚台里加了些水,慢条斯理的磨着,直到磨得墨汁浓稠乌黑,这才提笔饱蘸墨汁。 下一刻,他便直接奋笔疾书起来,连头也不抬,哪怕周围一直有军士来回巡逻,也无法让他从沉浸状态中清醒过来。 而就在徐韶华不知道的时候,坐在正堂中的袁容终于忍不住抬步走了出来。 府试一开,袁容的活动范围便只有这小小的贡院了,但若是考生考试之际,袁容身为主考却是可以在考场中巡视的。 但主考的巡视与军士的巡视不同,很容易便让考生心绪起伏,这不,袁容刚一走出来,便见靠前的一名学子直接紧张的打翻了砚台,幸好墨汁并未溅到考卷之上。 但即使如此,他整个人身上已经满是乌漆麻黑的墨汁了,这下子他在知府大人眼里的印象只怕要大打折扣了。 那学子不禁有些欲哭无泪,看着考卷的目光也变得呆滞起来,袁容见状,不由心中摇头。 如此心性,即便其他日走到殿试,只怕也要因为御前失仪而不得重用了。 很快,袁容便路过了容真的号房,容真看着那片绯色的衣角在自己眼前闪过,捏着笔杆的手差点儿没有将笔杆捏断。 但即使如此,容真只屏住了呼吸,将腰板越发挺直,果不其然,袁容顿了顿,满意的抚了抚须。 这个满意,是容真根据袁容那变得轻快的脚步判断出来的,这会儿他只轻轻吐出一口气,镇定的将毛笔放到砚台之上,右手才不由得抖了起来。 而随着袁容的缓慢前行,不多时,他便已经到了徐韶华的号房前,若是袁容没有记错,这是本次十三县案首中,最后一名案首了。 只不过,徐韶华一直伏案疾书,袁容怎么也没有看到他的面容,竟下意识的停下了步子。 而对面的学子这会儿已经大气都不敢喘了,但徐韶华却依旧没有感觉,从袁容的角度,只能看到少年纤长的睫毛,和一截精致的下巴。 袁容知道自己下场巡视对于这些考生意味着什么,但他却没有想到还有人能在这样的压力之下沉浸其中。 只可惜,他并未看清这名考生的相貌。 不过,以他这般态度,想来自己应当可以第三场的堂号里再次看到他了。 袁容如是想着,这才抬步向前走去。 千人考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等袁容迈着四方步,慢悠悠的走完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 可就在袁容刚刚坐定的时候,便听到了摇铃声,他不由得动作一顿,与此同时,便有两人顺着声音寻了过去,飞快的将徐韶华的考卷进行糊名,装匣,然后这便请徐韶华离开号房。 徐韶华这一次提前交卷,虽然因为他在前排考生中,并不被大多数考生放在心上,但与他同在前排的考生却是不由自主的捏紧了笔杆。 虽说,府试不同县试,提前交卷还能在知府大人面前露脸,可同为十三县案首,他们要拼的,便是他日府试排名! 倘若,倘若届时他们连这么一个只用了一个时辰交卷的学子都无法考过,那他们颜面何存?! 容真与徐韶华只隔了两座号房,铃声响起之时,幸好容真正在蘸墨,否则他怕是要弄污了试卷。 但即使如此,容真静下心来,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铃声响起的方向,大小,心中突然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这提前交卷之人,不会是徐韶华吧?! 但随后,容真又兀自摇了摇头,虽说那少年言谈不俗,见解独到,可是此番帖经涉猎极为广泛,便是自己也为了保证十通五的成绩而小心作答,那少年的年岁,应当……做不到全知全解吧? 容真这样安慰着自己,但即使如此,再次提笔之时,容真的心一时无法平定下来。 这感觉,哪怕是方才知府大人驻足时也不曾有过。 徐韶华并不知道自己的提前交卷对于其他考生带来了多大的压力,这会儿他孤身一身出了贡院,一眼便看到了在外面等着徐易平和安乘风二人。 二人这会儿正坐在贡院不远处的古树下,明明手边摆着茶水点心,可是却都没有心情去取用。 而随着徐韶华的身影出现,徐易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二弟,你怎么出来这么早?!” 徐韶华笑了笑道: “大哥,今日第一场考帖经,正好是我的强项,故而我一答完便出来了。” 徐易平不知道什么是帖经,可听到徐韶华的强项二字之后一下子喜上眉梢,随后忙引着徐韶华到古树下坐了下来: “好好好!有二弟这话我就放心了!来,我准备了茶点,就怕你出来饿了,快吃吃看!” 徐韶华点了点头,几步走了过去,安乘风也不由羡慕道: “贤侄高才,若是我家飞哥儿有十分之一的本事,我也就知足了!” 徐韶华将方才咬了一小块的点心抿化,用茶水冲淡了其的甜味,这才笑着道: “今日的考题我都看过了,以望飞兄的才华,不成问题。” 大周的帖经只要求十通五,对于安望飞来说,并不困难,而徐韶华这话一出,安乘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有贤侄这话,我可就放心了!” 徐韶华笑了笑: “以我对望飞兄的了解,约莫酉时左右,他便会出来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安乘风的眼睛一下子放亮了,他不由得搓了搓手: “飞哥儿当真能这般早出来?我就知道这孩子有本事,也不枉费当初安家的付出了!” 安乘风如是说着,徐韶华闻言却下意识的蹙了蹙眉,只不过看着安乘风一脸喜色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 府试首场,徐韶华并未累着,可是徐易平还是坚持让他回去歇着,就连午饭也都是摆在桌子上这才叫徐韶华过来取用。 在徐韶华看来,若不是自己的排斥,他家大哥都能做出来给他喂饭的事儿! 这会儿,徐韶华被徐易平塞了一碗饭和一双筷子,不由无奈道: “大哥准备这么妥帖,我还以为大哥下一步都要给我喂了呢!” “啥?二弟你想要我喂?那你不早说,来——” 徐易平说着便要坐在徐韶华的身边,徐韶华差点儿没跳起来: “大哥!我与你玩笑的!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被大哥喂饭算怎么个事儿?” “算大哥疼你!” 徐易平认真的说着,可是徐韶华想起自家大哥打出生到现在唯一喂过的便是齐哥儿,对于大哥的喂饭那叫一个敬谢不敏。 他可不想和齐哥儿一个辈分! 徐易平看着徐韶华小心翼翼护着碗的模样,不由笑了出来,促狭道: “原来二弟也有怕的啊。” 徐韶华忙镇定下来: “哪有?” “那我来喂……” 徐易平话没有说完,徐韶华便闷头扒饭起来,三下五除二直接解决了一碗饭,用空碗堵了徐易平的嘴: “大哥,我还要!” 天才科举路 第106节 徐易平当下也不逗徐韶华了,兄弟二人倒是吃了一顿和乐的午饭。 酉时至,安乘风便忍不住站起来朝着贡院的大门看去,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安乘风便看到了安望飞的身影。 “飞哥儿!” 安望飞有些惊讶,连忙走了上去: “爹,您怎么在这儿?” 上次县试时,娘病了爹没有陪考,是以安望飞还有些不大适应出门便看到他爹的一幕。 安乘风见状,却不由得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是华哥儿猜测的,我没想到华哥儿说的极准,这一次我儿定可以取得骄绩!” 安乘风说的笃定,可是安望飞却不由得揉了揉眉心: “爹说的是,不过我还是有些拿不准,想要回去和华弟对一对。” 安乘风忙道: “好好好,那我们快些归家吧。” 话虽如此,但是一路安乘风却是一直说着一些欢喜到了极点的话,诸如今年就能来祠堂,他日安家的门楣也能高旁人三尺云云。 话都是好话,安望飞也能看出他爹是真的高兴,可他心里却一直惴惴难安。 今日的帖经虽然顺利,可是明日的杂文中的律条他还是颇为紧张,随着安乘风一句句高兴的话,他不忍扫兴,可心也不由得沉了下去。 若是他一朝失利,爹他岂不是白高兴了? “爹,先别说了。” 安望飞没忍住,如是说着,安乘风不由一怔,随后呐呐道: “飞哥儿,你怎么了?” “爹,我有些累了。” 安望飞这话一出,安乘风下意识道: “可是华哥儿他……” “可我不是华弟。” 安望飞说完,闭了闭眼: “爹,要不您明天还是别来接我了吧。” 随后,安望飞便疾步朝小院而去,安乘风愣愣的看着安望飞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口,可最终却不知该说什么。 夕阳西斜,安望飞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却无端透着一股孤寂之感。 安望飞抬脚的时候,便已经后悔了,可是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回去,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爹。 他明明记得,易平哥来陪考华弟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安望飞咬着唇,闷头走进了小院,而里面胡氏兄弟等人也早一刻提前交卷走了回来。 这会儿,徐韶华正和他们在院中小聚。 说是小聚也不尽然,其实也不过是对于今日题目的讨论罢了,现在可不讲究什么考试心态,今日考完明日放榜,可由不得你安静在家坐着。 因为徐韶华记忆好,这会儿他将考卷默了出来,正好安望飞回来,徐韶华忙招呼他过去: “望飞兄,正好你刚下考,我刚把考卷默出来,你瞧瞧可有疏漏之处?” “华弟一向妥帖,自无疏漏之处。” 安望飞如是说着,但是脚还是不受控制的走了过去,等安望飞一一看过之后,他的情绪已经镇定下来,甚至还指出其中一处: “华弟,此处我有些拿不准……” 徐韶华看了过去: “这里啊,此处单以一个“否”字启题,确实一眼看不出其之出处,但看其尾句“而食,不可也”。 二者看似毫无关系,可若是知其大意,便可知其出自孟子,那句“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 如今并无句读之分,是以考生不光要通四书五经,更要心中有句读,否则一句话理解错了,便南辕北辙了。 安望飞听了徐韶华这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我答对了!” 安望飞眉头一缓,徐韶华笑眯眯道: “那便恭喜望飞兄了!望飞兄还是更适合这般笑着,好看。” 安望飞下意识的摸了摸脸: “再好看也好看不过华弟。不过华弟这话……莫不是我方才面色很难看?” 徐韶华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 “那是相当难看,依我看,可止小儿夜啼了!” 安望飞不由失笑,斜了徐韶华一眼: “哪有华弟说的严重?” 徐韶华闻言只是笑了笑,一旁的胡文锦忍不住道: “徐同窗什么时候说过虚言了,方才安同窗你那表情可是快要吃人了! 方才见你应答,想必这次考的不差,怎么方才脸色那般难看?” 胡文锦关怀了一句,安望飞抿了抿唇,却没吱声: “我,我没事儿,只是有些饿了。” “饿了?徐同窗饿了都没有你……” 胡文锦还要说什么,被胡文绣扯了扯衣角,随后众人立刻转移了话题,开始讨论起了考题。 而小院里其他几位学子也在日暮下归来,加入了讨论的队伍。 因为此前学识易学识的操作,大大加深众人对于经书的理解,这次帖经只靠经文,不考经义,一时让刘铭等人狠狠松了一口气。 他们的短板便是经义! 这一次,他们是幸运的。 但也因此,他们对于提出学识易学识法子的徐韶华分外感谢,这会儿已经与徐韶华约好了回到瑞阳县后,要请徐韶华在珍食楼好好吃一顿了。 安望飞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由得出了神,等他回过神时,徐韶华那张笑脸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 “望飞兄,我们说会话?” 安望飞点了点头,随后看着热闹的人群: “去我房里吧。” 徐韶华含笑应下,还没走远,便听到胡文锦愤愤的声音: “我就知道,他在徐同窗心里最重!” 安望飞闻言,扯了扯嘴角,他此生唯一的幸运,便是遇到了华弟。 二人进了房门,徐韶华很是熟稔的倒了两碗凉茶: “望飞兄今日……可是为叔父而忧?” 安望飞有些惊讶,但随后又垂下眼,华弟素来聪慧,能猜到他与爹之间的事儿,并不难。 徐韶华将一杯茶推到安望飞的手边,安望飞一饮而尽,却不由得被苦的五官移位: “好,好苦!” 徐韶华见状,却没有去拿温水,只是静静的坐着,等安望飞自己缓过来后,这才轻轻道: “望飞兄,很苦吗?” 安望飞重重的点了点头,这会儿他的舌根还是苦涩无比的,徐韶华却只是道: “苦就对了。这样的凉茶浸泡了大半日,苦涩的茶味早就充斥了茶水,恰如望飞兄这些时日的焦虑,充斥了生活。” 安望飞不由一顿,他看着徐韶华,呐呐道: “华弟,我……” “望飞兄,常言道,事不及己不可言,但你我也曾共患难过,我便多言一句。 你取得骄绩我为你高兴,你纵有失手,我也会倾尽全力帮你,你实在不必如此。” 徐韶华顿了顿,继续道: “一场考试的失利,不能决定一切,府试尚有三场,一场之得失,无法定义你的人生!” 徐韶华这话,如同当头棒喝,安望飞想起自己这些时日为了那突如其来的律条,几乎废寝忘食,忽视了华弟家遇险,也忽视了大病初愈的娘亲…… 短短两个月,他便已经忽视了这么多,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这一路科举下去,又会忽视多少。 徐韶华看着安望飞沉默不语的模样,上前,将双手放在安望飞的肩上: “望飞兄,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只觉得两滴水狠狠的砸在地上,安望飞重重点头: “华弟,你说的对!” 随后,安望飞又是一阵沉默的哭泣,很快,他便觉得倦意涌上,在徐韶华劝慰下陷入梦乡。 而等徐韶华出了安望飞的房门,便看到了等在门外的徐易平: “二弟,事办妥了,你是不知道,叔父他老人家哭的稀里哗啦的,啧啧,我都没有见过咱爹那样!” 徐韶华闻言挑了挑眉: “那成,我回去给爹说说,让你也看看爹哭起来什么样可好?” 徐易平:“……” 他爹会扒了他的皮的! 徐韶华笑了笑,随后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徐易平没忍住又开口道: 天才科举路 第107节 “二弟,你怎么知道叔父他老人家要找人宽慰?” “安家的压力太重了,叔父自己都无意识的带了出来,可这段时间望飞兄紧张的精神更是如惊弓之鸟,二者相碰——” 徐韶华悠悠看向徐易平: “可不就要炸了?” 可他与望飞兄一路走来,他们共历磨难,有着共同的敌人,他早就将他视为自己的家人,如何能坐视这样的事儿发生? 徐易平听了徐韶华的话,只是挠了挠头,他有些听不懂二弟的话,可是他却知道二弟能在这节骨眼上分出精力关照望飞兄弟的情况,定然是极为在乎他。 况且,一段真挚的友情,本就是将对对方不利的因素,及时掐死在摇篮里,不是吗? 翌日,一大早便听到贡院外发案台的喜乐奏了起来,徐韶华一行人用过了早饭便怀着紧张的心情朝发案台而去了。 安望飞今日在屋内磨磨蹭蹭许久,可等他出来后,仍然看到桌上放着一份温热的早饭,让他一时羞愧不已。 只不过,等安望飞出门后,却遍寻不到安乘风的身影,只得按耐下来。 随后,十一人约着一同去看发案,他们纵使离得近,可这会儿到发案台的时候,底下却已经聚集了不少学子。 徐韶华抬眼看去,便将人认得七七八八,只是还不待他打招呼,一旁的容真便不顾唐清的阻拦走了过来,看着徐韶华,轻轻问道: “昨日,是你第一个交卷吗?” “徐韶华。” 第61章 容真此言可以称得上极为冒昧, 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尚未张榜便有此一问,若徐韶华认下头一个交卷, 届时落榜或是榜上排名不大好看, 只怕要让人觉得轻狂。 若徐韶华否认自己头一个交卷,与此前他在聚会上大出风头相比,难免让人觉得失望, 便是当初他那些话只怕也要大打折扣。 唐清连忙上前拉过容真, 低斥道: “容同窗, 你过了!这种话是该这个时候问的吗?” 这不是让徐同窗陷入两难之地吗?! 可是容真仍固执的站在原地, 死死盯着徐韶华, 等着徐韶华的答复。 徐韶华见状,抚了抚袖口, 云淡风轻道: “是我如何, 不是我又如何?” 容真闻言一怔,随即道: “若是你……只要你胜过我,他日府学之中,我愿以你为首,曾经种种恩怨, 我都可放下。” 容真缓缓说着, 可目光却始终盯着徐韶华,徐韶华闻言只是故作惊讶的看了容真一眼: “我竟不知, 我几时与容同窗有过恩怨。” 徐韶华这话一出,容真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原来当初他在客栈大堂的冒犯之言徐同窗都不曾放在心上吗? 容真嚅了嚅唇, 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下一刻,徐韶华唇角噙着一抹淡笑, 道: “不过,若是容同窗这般介怀,那么你方才的问话,我可以给你答案。” 随后,徐韶华注视着容真的眼睛,认真且坚定道: “是我。” 徐韶华这话一出,容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可是看着徐韶华那过于青涩的眉眼,他又觉得不可置信。 可还不待他多说什么,便有衙役将红布遮盖的案纸抬了过来,等待一声炮响,这才掀开红布,将案纸张贴上去,但见团案上那高出一字处赫然写着—— 甲字十三号! 容真见状,嘴唇一下子哆嗦起来,他看着徐韶华,半晌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你,你……” 唐清乃是覃阳县次名,并未如容真那般留意徐韶华的号牌号,这会儿他昂首看着那案纸,轻摇折扇,不由得感叹道: “甲字十三号,应当是本次十三县的案首之一了,也不是何人有这般本事,竟然能在头场便力压其余十二县案首! 容同窗,看来此番我们还要好好努力才是。不过,这也才只是头场,还有回旋之机。” 容真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终于平静下来,他轻轻道: “十三号,是徐韶华。” 容真这话一出,唐清手里拿着的折扇“咣当”一下落在地上,这下子那不可置信挪到了他的脸上。 而相反的是,容真的表情变得格外平静,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徐韶华,深深拱手一礼: “徐同窗,容真……拜服。” 是了,能说出那样的崇论宏议,学问之上又岂会不及旁人? 至于那短短一个时辰交卷,却直接斩获头名,让这千人望其项背的本事,落在这少年身上,又似乎正常起来。 徐韶华见状,抬手托起了容真,含笑道: “容同窗言重了,尚有两场,愿容同窗策顽磨钝,奋发有为。” 容真闻言,精神一震,未曾想方才自己那般冒昧还能得徐同窗一番鼓励,当下又羞又愧,只道: “徐同窗肺腑之言,容真谨记在心。” 随后,容真这才告辞与唐清一道去旁边的告示牌处,看着放在最显眼位置的头名考卷认真看了起来。 内容还不及看,只看着那字迹,容真便忍不住赞了一句: “好字!如此功力,不知耗费多少寒暑才能得来。” 那语气之中,竟隐隐有了敬服之感,一旁的唐清又一次吃惊的张了张嘴。 那位徐同窗不过寥寥数语,竟然能让一直对他那般排斥的容真心悦诚服吗? 可等唐清看到那头名考卷的字迹时,也不由得愣在原地,他自诩文墨风流,可却输在意蕴之中, 这府试头场,既查帖经亦查字迹,但又有多少学子能做到在字迹之上远胜旁人? 这便罢了,等唐清将那答卷一一看过之后,整个人一下子沉默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从师长长辈的口中听说过哪个人可以做到帖经无一错漏! 这可是所有经书之言! 除非他能将所有经书记下,可是……他才多大? 唐清和容真两个人在告示牌处,深深的陷入了震惊之中,一旁围观的胡文锦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自嘲: “我算是明白我当初是什么样子了。” 那样的自不量力,夜郎自大。 不过,幸运的是,他虽然输在心性之上,却也能爬起来。 徐韶华这会儿却在认真的看着名次,这次府试第一场共录了三百名学子。 徐韶华为头名,次名是胡文绣,第三名则是容真,便是胡文锦都得了十五名。 而唐清居于第二十六名,马煜,魏子峰二人则在三十五名和五十七名。 在这里面,安望飞却落在了第一百五十九名,这个名次让安望飞有一丝不可置信。 至于那与徐韶华同住的五名学子皆是榜上有名,虽然名次不是很好,可却分外欢喜。 “华弟,我怎么……” 安望飞险险止住话头,他不想让旁人觉得自己太过轻狂,可是他觉得自己怎么也不会落在第一百五十九名! 徐韶华闻言也是蹙了蹙眉,他温声道: “我陪望飞兄去看看排名。” 安望飞呆呆的点了点头,随后跟上了徐韶华的脚步。 府城与瑞阳县不同,那告示牌足足占了三丈长的地,这会儿一张张考卷张贴在那里,放眼望去一片黑白墨字,上面用红笔圈出的批阅痕迹更是鲜明。 徐韶华与安望飞是在第四块告示牌处找到了安望飞的考卷,二人抬首看去,只见那上面被圈红之处较之左右有过之而无不及。 安望飞不由得攥紧掌心,他抿唇道: “我的帖经明明胜过前者多矣,何故如此?” 徐韶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朝前面踱步看去,不多时,他这才走了回来,看着安望飞的考卷,轻轻叹了一口气: “望飞兄,可否告诉我,你在作答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我想尽快把我知道的写上去。” 安望飞如是说着,他自知自己记性不比华弟,这样重要的考试,他自然不敢懈怠。 “可,望飞兄你便输在这个“快”上。” 徐韶华示意安望飞抬头: “望飞兄,你且看你前面这名学子,他的字迹虽无筋骨,可胜在端正,而望飞兄的字……太急了。” 大周对于考生的字迹并无要求,但诸如一些草书、篆书者敬谢不敏,除非那草书者有书圣之风,若或可入主考之眼。 是以,考生一般会在楷书、行书、隶书中择一取用,其中隶书选择人数最少,楷书最多。 安望飞此番用的便是楷书,只不过因为他心急的缘故,既未曾做到楷书的形体方正、起收有序、落落分明,又不似行书的流利挥洒、擒纵得当、安雅得宜,乃是败在了字迹之上! 安望飞听了徐韶华的话,沉默了一下,仔细端详一番,不得不承认徐韶华所言非虚,他下意识的揉捏着袖子,苦笑道: “终究是我着相了。” 那突如其来增加的律条着实害他不浅! 幸好昨日华弟当头棒喝,他醒悟过来,如今虽然名次不佳,可他仍有机会! “华弟,咱们回吧。” 徐韶华没有多说,这样事望飞兄自己想通才可,旁人多说只怕有说教之嫌,反而适得其反。 天才科举路 第108节 况且,昨日他观望飞兄之态,应是已经想通了。 随后,回到小院后,安望飞果真与其他同窗们笑谈起来,等到用过了午饭,这才回到自己的房中准备休息。 而安望飞一进门,便看到自己桌上准备将新鲜的果子和点心,他拿起一颗樱桃,缓缓送入口中,皮薄汁多,让他一时唇角泛起笑意。 华弟说得对,一时得失算不得什么,这回弄清了自己头场败在何处后,安望飞的心反而放了下来。 翌日,便是第二场开考之日了。 一切如旧,等到第一次炮响之时,徐韶华和安望飞坐在明堂吃起了早饭,而躲了安望飞一日的安乘风这才终于露面。 “爹!” 安望飞连忙唤了一声,安乘风抬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将一盘点心放到了桌上: “飞哥儿,这是你娘平日做点心的方子,我找了厨子做,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道。” 安望飞一愣,缓缓拿起一块乳糕送入口中,奶香味一下子充斥了整个口腔,他仿佛真的尝到了娘的味道。 “嗯,很好吃。” 安望飞轻轻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安乘风: “爹,我……” “好了,不必多说,爹都知道,你只管好好考,你才十三,咱有的是功夫。” 安乘风含笑看着安望飞,如是说着。 安望飞听了这话,只觉得眼中热意蒸腾,半晌才压了下去,他轻轻道: “好,爹,我会尽力。” 而就在父子二人说私房话的时候,徐韶华早就一手一个包子带着徐易平出了明堂。 不多时,看到面带笑容出来的安望飞,徐韶华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望飞兄,我们走吧。” 话音刚落,第二阵炮鸣声响起,安望飞望着徐韶华笑了笑,二人并肩走到垂花门下时,安望飞不由得轻轻道: “华弟,多谢。” 徐韶华顿了顿,回头一笑: “谢什么,自家兄弟。” 安望飞闻言,唇角的笑容不由得更加大了起来: “还是要谢的,我那天可是听胡文锦说了,我在华弟心里最重,我可得将这份重要延续下去!” 徐韶华哑然失笑,不再多言。 随后,大部队一起到了贡院外,与昨日的千人同入相比,今日只有三百人的贡院门口显得有些空旷。 这第二场依旧是按照头一场的号房顺序,只不过今日的点名册的号牌顺序并不连贯,考生们亦不如上一场跃跃欲试,甚至有些沉重。 无他,本次考试所考的杂文,极有可能考到那不曾被大部分考生仔细钻研的律条,是以这会儿众人的呼吸都显得低沉起来。 徐韶华照旧在第三座搜查房外等候检查,等一切准备就绪时,天却难得没有亮起来。 一阵风吹过,夹杂着一丝燥意,夏季多雨,今日只怕要下一场大雨了。 徐韶华连忙将考箱中的折好的油布取了出来,在屋顶挂好,虽然这会儿号房看着还算坚固,可对于这种三年一用的号房实在不能多信。 除此之外,徐韶华还将油布朝屋外露出一截,足够雨水顺着油布滴落在外,不至于溅到他的桌上。 徐韶华这一动,其余学子也纷纷动了起来,不多时,安静的贡院无端多了些异响,巡逻的军士走动的更加频繁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落下了第一滴雨星,随后便“哗啦”一下,劈头盖脸的落了下来。 如徐韶华这些早就进来的学子,倒是还能一身干爽,而那些在外等候的学子,便要看他们有没有提前准备雨具了。 盏茶时间,徐韶华只隐隐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便听到几句模糊不清的话,什么“大人”“赠伞”之类。 虽然听不大清楚,但徐韶华估摸着是坐镇贡院的知府大人下令要给那些未带雨具的考生赠伞了。 徐韶华端坐在号房之中,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始终都是灰蒙蒙的,让人一时分辨不出现在是何时间。 只听那声“龙门落”隔着雨幕传过来的时候,无端有些沉闷。 随后,便有专人前来分发考卷,因为不放心号房的屋顶,即便拉了油布,徐韶华还是将剩余的考卷放入了防水的卷袋之中。 如此看来,大哥寻找的那些读书人们皆是颇为靠谱,连这样的法子都未曾藏私。 安置好剩余的考卷,徐韶华这才正式铺纸磨墨,一字一句的看着考卷上的题目。 大周此前的杂文一考沿用前朝的诏、表、论一类,今日的考题中却与此前有些不同。 只徐韶华手中这第一张考卷,便是有三道律条题,这三道律条题,其中有两道考学子对于律条的记忆,第三道便直接进入实战—— 请考生依据真实案件依律判决。 此题之难有两重,一为学子对于律条的了解,二则是对于学子品性的考验,是宽是严,是松是苛,尽在笔下。 前两道题,徐韶华一挥而就,这对于他并不是难事,只不过有上一场安望飞因为字迹吃的亏,徐韶华对于字迹也更加认真起来,待他写完,那一个个方块字整齐有序,打眼一看便让人心生喜爱。 而若是仔细观察其用笔走势,筋柔骨直,亦是亭亭如许,毫无指摘。 只不过,在第三题的时候,徐韶华头一次放下了笔,他凝神看着那段并不长的文字。 问,某县有一秀才共有一妻一妾,逢外出,遇一孝服浣纱女,慕其颜色,强纳为妾室,对其宠爱有加,却不想那浣纱女假意服从,在那秀才云雨之际对其痛下杀手,问此案如何来判。 如此寥寥数语,可却让徐韶华不由得想起那段自他穿书后,被他抛之脑后的剧情。 他那小侄儿是男主,自然会有无数反派来阻挠,其中一位便是那如今朝中位高权重的大都督雷尚毅的义子云霄。 传闻云霄曾经在战场上救过雷尚毅一命,雷尚毅这才发现此子于兵法之道颇有不凡之处,故而精心教养。 可那云霄天生淡薄律法,其生有鬼才,可是冷血薄情,曾经下令屠过三城,更是坑杀俘虏万人,乃是朝中闻之色变的杀神。 而文中对于他这般性情的解释,便是他早年丧父丧母,唯有一长姐相扶相持,可却在孝期被人抢夺抢占,其长姐不堪受辱,杀夫被告,而后被判秋后斩首。 徐韶华看着这道题沉默良久,他并不知道这道题目前还只是躺在都察院中的一桩悬而未决之案。 这会儿,徐韶华定了定神,提笔答了起来: “学生谨答,此案涉律有三,其一,依民律第一百三十条,丧期之女嫁娶无效,应判此秀才与浣纱女无婚姻关系。 其二,依民律第七十三条,当街强抢民女者,若迷途知返,则判其杖十,并责其将民女还家;若执迷不悟,至民女失贞失节,罚银千贯,流千里,若不得缴纳罚银,至高可处死。 其三,依刑律第三百六十三条,若遇当街强抢民女者,凡仗义出手者,无罪。 此案之中,浣纱女着孝服,无论妻妾娶纳应与其毫无干系,其始终系我大周平民女郎。秀才明知其处孝期而强纳,浣纱女宁杀其而不从,已显其强占之心。 若为强抢民女,浣纱女无仗义出手之人而自行出手,学生以为当以通律论……” 徐韶华边想边写,这是他写的第一桩案件判词,再此之前,他本以为这般紧迫的时间只会考验学子的记忆能力,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应用题”。 不过,徐韶华想着方才知府大人都有着不忍学子淋雨的仁慈之心,想必对于判决也应以仁为重。 再加上方才那段剧情的存在,徐韶华仔细斟酌,将自己的答案有条不紊的写了上去。 虽然他不知道那云霄的长姐是否被判处秋后斩首,可是……万一呢? 又或者,这样的“应用题”是泰安府的哪个女娘呢? 她们只是反抗而已,纵失手杀人,也罪不至死。 如今尚未至秋季,死刑尚可和缓,况且,这样的题目作为一府府试,未尝不是想要看看民意如何。 徐韶华如是想着,表情更加自然,挥洒自如,之后的判词写的越发精妙,那叫一个一气呵成。 而就在徐韶华认真答题的时候,不远处的号房里,突然响起一阵哀嚎,原来是那间号房的学子今日来的匆忙,连油布也未曾准备,这会儿号房的一角直接被暴雨冲刷的掉了下去,豆大的雨点儿顷刻间便将那学子的考卷打的湿漉漉的。 “何人喧哗?!” 下一刻,军士便直接冲了过来,那副如狼似虎的模样吓得那学子魂飞魄散,随后他便如丧考妣的被拖了出去。 无论是否被军士拖出去,他都已经无法作答。 除此之外,更有学子未曾提前准备卷袋,等答完第一张考卷,再看第二张考卷时,那外头飞溅的雨丝已经将其打的一片潮湿,那学子拿着考卷,欲哭无泪。 这样的考卷就算答的出色,也终究会被判卷官移出上等! 一场暴雨带来的影响远不止此,考场之上状况百出,军士们那厚重有力的脚步声几乎没有停过,一时让整个考场风声鹤唳起来。 而坐在屋内的袁容看到外面的大雨,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这届考生,实在运气不好。 今日的杂文题目不少,徐韶华答完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这会儿雨已经有些小了,徐韶华取了两块点心吃下去,又喝了些水,这才摇铃交卷。 在一片死气沉沉中,这突如其来的摇铃声,几乎让整个贡院的学子都抬起了头。 只隔了两座号房的容真听了这铃声,面上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 这一次他听的真切,是徐同窗无异。 不过,容真看着自己刚答完一张的考卷,轻轻叹了一口气。 来了府试,他方知,一山更比一山高。 徐韶华的摇铃声,让众人不由得精神一紧,但随后,也让一些心生怯意的人重新打起精神来。 这世间尚有人能做到两个时辰交卷,他们多思一番,万一有破解之法呢? 徐韶华并不知道自己的摇铃声带来的作用,这会儿他看着自己的考卷被糊名后放入匣中,这才起身朝外走去。 细雨霏霏,却颇为扰人,徐韶华索性运转了九霄心法,一层薄薄的内力蔓延开来,只不过徐韶华能力有限,只能在头顶笼出一片,勉强不湿了发丝。 而等徐韶华刚一出门,便看到自家大哥正撑着伞在外头等着,徐韶华先是一皱眉,随后又笑道: “大哥等了多久了?” 徐易平嘿嘿一笑: “没多久,我看快要下雨就回去取了伞过来,二弟快进来!” 徐易平撑着伞,直接把伞斜给了徐韶华,徐韶华却一把抓住徐易平那握着伞柄的手: “手这么凉,这就是大哥说的没多久?” “嘿嘿。” 徐易平只笑不说话,随后徐韶华直接握着徐易平的手,将伞打在两人中间,趁着徐易平不注意的时候直接偏给他。 天才科举路 第109节 徐易平倒是想反抗来着,可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气的他不住嘟囔: “早知道便带两把伞了……” 而等回到了小院,徐易平一刻也没敢停,便忙取了干帕子: “来,二弟,快先擦擦头发……咦,二弟你这头发,怎么是干的?” 第62章 徐韶华听了徐易平的话, 眨了眨眼,然后打了一个响指: “我给大哥变得戏法瞧瞧。” 徐韶华说完,徐易平便眼睁睁看着自家二弟突然多了几分仙气, 是真正意义的仙气, 头顶都蒸腾起一片白雾那种。 少年本就玉色风华,眉眼清逸,此刻雾气蒸腾之下, 倒真有中即将驾雾飞升之感。 “方才忘了带雨具, 在路上用真气想出来玩儿的, 大哥瞧瞧如何?” 徐易平半晌才回过神, 下意识的拉住了徐韶华的衣袖, 这才有点儿真实感: “二弟你还是快收了这神通吧,我还以为你真要成仙了呢!” 徐韶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着徐易平还有些紧张的模样, 勾着他的胳膊晃了晃: “大哥你慌什么?我既然托生到了咱们家,又飞不了。” 徐易平闻言,只是反手抓住了徐韶华的手腕,这才吐出一口气: “二弟,不知为何, 我方才就觉得心里一慌, 但也就一下的事儿。算了,不提了, 你饿了吧,我去厨房看看。” 徐韶华点了点头, 等徐易平离开后, 随意捡了一处坐下,正悠哉的看着外面的雨幕, 却不想,电光火石间,他突然坐直了身子。 永齐八年,入夏的第一场雨,也就是书里“他”吵着要进学的第二年夏,万木岭发生了滑坡! 徐韶华脸色微微一变,随后立刻站了起来,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在那场泥石流里,爹断了一条腿。 今日这雨落在了泰安府,离瑞阳县还远吗? 徐韶华想到这里,有些坐不住了,连忙朝厨房方向走去,刚出大门,却不想撞上了正端着午饭回来的徐易平。 “二弟,来,今日有炖好的鸡汤,我给里面放了一根参须,很是滋补呢!” 徐易平不过片刻已经调整过来,这会儿他笑着说着,却不想看到徐韶华那难得沉凝的面色。 徐韶华顾不上食物的香味,拉着徐易平走进来,低低道: “大哥,今日这雨势颇大,我想起此前给狼群上药时,看到山上有一块松散的地方,正好在咱们村子上方,这般大的雨,我心里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易平也不由得面色一变: “二弟是说,可能会走龙(泥石流)?” 徐韶华点了点头: “我只是有所猜测罢了,不过,未防不测,还是传信回家一趟吧!”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易平面色一凝,半晌后,他这才道: “从府城至我瑞阳县传信一旬一次,三日前才走过一次……二弟,我,我……” 徐易平有些犹豫,徐韶华却看出了徐易平的意思,他面色一整,干脆利索道: “大哥,那便得劳你辛苦走一遭了。爹如今年迈,家里还需要人撑着,我尚需两日功夫,可这时间不等人。” 其实,徐韶华说到这里,已经不由得攥紧了手掌,这一次有他,徐家的命运本就已经被改写。 可在书中,这次山洪导致的爹断了腿,“他”不得不退学,也间接让他与齐哥儿的关系越发恶劣。 人力之事,他尚可扭转,可这天灾,终是因为改动太大,被他忽略过去,若非方才大哥不对劲儿,让他猛的想起此事,只怕…… 徐韶华闭了闭眼,徐易平见状却是宽慰起来: “二弟,你且宽心吧,如今虽然府城下了雨,可是咱们瑞阳县离得偏,说不定我能赶上呢? 你啊,现在就吃完饭,喝了鸡汤好好去睡一觉,家里有事我会给你传信的。” 徐易平的大掌落在徐韶华的肩膀上,让徐韶华无端觉得有些安心,徐易平只有些歉疚道: “只可惜,我每次来陪考二弟你都未能做到有始有终。” “那是因为大哥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呀。好了,大哥,事不宜迟,你即刻出发吧。我不是小孩子,会照顾好自己的。” 徐韶华调息了一下,终于镇定下来,那场山洪之下,让爹断了腿,若是当真来不及……如今徐家也远非此前贫寒,必不会让爹如书中那般,瘸了一条腿。 徐易平最是听徐韶华的话,从当初他亲眼目睹自己这个二弟不过数月时间,便抓到了许青云的把柄,为爹出气时,他便知道自己应该听谁的,怎么做。 这会儿,兄弟二人商量好此事后,徐易平直接去租了一辆马车,朝瑞阳县而去。 徐韶华则负手站在城门口,静静的看着徐易平的背影彻底消失,直至看不到,这才转身朝小院而去。 等徐韶华回去的时候,众人都不曾归来,整个小院安静极了,看来今日的杂文与这场大雨怕是要将考生们留到最后一刻了。 果然,等到天黑下来,众考生这才纷纷安静沉默的从贡院里走了出来,只是这次众人的情绪实在低落。 哪怕是胡氏兄弟二人都面有难色,无他那道律法题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是未曾有人想过孝期不嫁娶的律条,可即便如此,那浣纱女到底伤人致死,一个斩立决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的。 可是,看那题目,浣纱女又实在是无妄之灾,这让他们如何能写下当斩二字? 不过,今日天色已晚,众人实在无力多谈,索性等明日公布名次了。 与此同时,贡院之内,数座值房的灯亮了起来。 今日只有三百篇考卷,是以只有五名吏员连夜批阅,每人可荐二十篇佳作,共计百人。 而其中最上面三篇便是他们认为最优之人。 只不过,今年上面临时变动了一部分考题,便是他们这些吏员都要斟酌细思。 其中,最让他们难以决断的便是那道判律题,如今连都察院的大人都一时无法决断,他们能做的也只能凭自己一己好恶了。 不过,大部分学子对于律条并不熟悉,在这道题上皆是答非所问,是以等到后面吏员们索性决定只要暂时能看过眼,开卷后再按字迹评判即是。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听的不少人只觉得昏昏欲睡,唯有油灯发出的几声“哔剥”声能让他们醒一醒神。 这几日考生不好过,他们这些判卷亦是不好过! 这会儿,王吏揉了揉眼睛,从糊名的考卷中随意拿起一份,提起红笔,一字一句的看过去。 首题,正确。 第二题,正确。 这让王吏终于打起点儿精神,两题连对者,他手里这六十篇考卷中,也有三两位,只不过那第三题……便有些不尽如人意了。 若是实在不行,他这边儿便只能等开卷后以字而论排名了。 王吏一面想着,一面看了下去,可看着看着,他便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还能这么判?! 孝期子女不嫁娶,依律浣纱女与秀才无婚姻关系,便是在衙门里,只怕那纳妾书也批不下来——要是真批下来,那批复的官员都要吃挂落! 是以,这谋杀亲夫之死罪暂不成立。 不过,这后面的强抢民女…… 王吏捋了捋胡子,除非有那女子的长辈可以当庭作证,其并未有嫁娶之心,才可判定。 但,这篇判词中所罗列的律条桩桩有处可查,且表面意思亦是差不离,若是都察院能定下这最关键的“强抢民女”,这考生最后所言的通律也未尝不可。 虽然这判词中还是有些许青涩之处,可其只凭寥寥数语的案件简述,便能写到这一步,已是其中佼佼者。 随后,王吏仔细看了一遍后,最终慎之又慎的将那份答卷放在了上首。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最后一篇考卷批完,五人飞快将其呈给袁容,而袁容也已经等候多时。 只不过,今日袁容一连看了三人选中的三篇上佳,仍觉得有些瑕疵,眉头一直未曾舒展开过。 随后,他拿起下一篇首位答卷,一字一字的看了过去,等看到其虽然律条并不清晰,可却以孝入题,倒是将那浣纱女写成了一个为孝道而舍身取义之人。 此判词胜在角度新奇,虽还未让袁容满意,但袁容却已经将其放在了自己的右手下。 如无意外,这篇考卷将会是本次头名了。 王吏见状,眸子一颤,随后只低头看去,现下只有他呈上的答卷大人未曾看过了。 只不过,大人如今已有满意的答卷,不知自己看好的那位学子可还能与之一较高下? 袁容很快便将手中的三篇考卷看过,但却除了第一份外,不曾再取出任何一份考卷。 眼看着只剩最后一摞,袁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拿起打头的那份,只是,他看着看着,眉头便不由得舒展开来。 旁的不说,只这考生能从那并不明晰的案件简述中敏锐的推出种种律条,且有理有据,这头名,合该是他的。 “此篇上佳,来人,开卷,排名。” 袁容话音落下,又是一番忙碌。 翌日,徐韶华等人美美睡了一觉后,随后便约着一道去看发案,安望飞难得看到徐韶华身旁没有徐易平的身影,一时有些奇怪: “华弟,易平哥呢?他怎么不在?” “这两日府城多雨,我家正好在山脚下,我怕出了什么意外,故而让大哥回去瞧瞧。” 此事徐韶华并未想要瞒着安望飞,安望飞听了这话,也不由得面露担忧之色: “若是如此,等回来我给我娘送封信,让她遣人去瞧瞧,若是能搭把手也是好的。” 徐韶华并不知道确切的日期,知道安望飞这话也是好意,当下也是温声应下: “好,多谢望飞兄了。” 安望飞摆了摆手,笑着道: “华弟客气了。” 徐韶华看了安望飞一眼,笑道: “今日望飞兄竟恍若脱胎换骨一般,可是昨日答的不错?” 天才科举路 第110节 安望飞听了徐韶华的话,脸颊微红,但还是谦虚道: “那两道律条题,考前前两日正好看过,至于那第三道……答卷的时候,我便想起我爹,若我是那浣纱女,必不能在孝期之时与人行,行云雨之事,如此想来,她所为也能理解。 那道题,我确实想不出来其律条如何来写,可法理不外乎人情,我写我所想,如华弟所言,尽力就好。” 安望飞如是说着,轻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却以一种勃勃之姿,与徐韶华并肩而行。 而徐韶华听到这里,却不由道: “我倒是觉得望飞兄这般应答,许是歪打正着。毕竟,律条来的突然,若不能以律作答,以情理入手也未尝不可。” 徐韶华如是说着,即便是他,若非将那三本大周律啃下来,面对那样明明合乎情理,可却不通法理的案子也要麻爪。 安望飞只当徐韶华是宽慰自己,当下只笑嘻嘻道: “那便借华弟吉言了,若是考的好,我请华弟去珍食楼大吃一顿!” 徐韶华闻言不由失笑,他这可是已经有第二次珍食楼的大餐了。 徐韶华和安望飞在后面咬着耳朵,胡文锦羡慕的眼睛都红了,可是却没有上前,今日胡文绣不在,胡文锦只是闷头朝前走着。 好在之后徐韶华与安望飞说完了话,看着一个人孤零零的胡文锦,也将他请过来一起说话。 还没说两句,胡文锦便有些别扭道: “徐同窗,昨日我们回来,听说你兄长有急事归家了,你若是实在着急,我这里有路子传信。” 胡文锦这话,那便不是什么驿站这样的正路,徐韶华微微吃惊,随后便一脸惊喜道: “果真吗?那真是太好了!稍后回去,我写一封家书,还请胡同窗代我送至家中!” 胡文锦点了点头,下巴微抬,看着少年双眸晶灿,里面盛满欢喜的模样,唇角弯了一下,随后这才用眼尾扫了一眼安望飞。 哼,他才是最有用的。 安望飞哪里不懂胡文锦那眼神的意思,当下只是回敬的半揽住徐韶华的肩膀: “华弟,不是说好了让我娘过去搭把手吗?” 徐韶华见状,无奈的笑了笑: “驿站送信不够快,我怕迟则生变。” 安望飞见徐韶华这般慎重,也熄了与胡文锦一较高低的心,点了点头,看向胡文锦: “如此,便麻烦胡同窗了。” 胡文锦冷着脸道: “徐同窗已经言谢,你便不必了。” 徐韶华见二人一眨眼不知为何恨斗鸡似的,忙转移了话题,不过还没有说几句,便到了发案台前。 今日依旧下着雨,可是却浇不灭考生一腔热血,这会儿发案台下,一把把油纸伞挤挤挨挨,如同雨中新长出来的蘑菇似的,徐韶华也是蘑菇大军的一员。 雨中的时间总是过的很慢,所幸众人还是在发案前终于挤到了前面,喜乐一响,衙役连忙将今日团案贴了上去,没让其沾上一点儿雨水。 “天,头名又是甲字十三号!” “要是我没记错,他昨个又提前交卷了!” “人比人,气死人啊!罢罢罢,且让我等看看这头名胜在何处!” 随着这人话音落下,人群中顿时去了三分之一的人,都去告示牌处看考卷了。 这第二场取中百人,徐韶华本要仔细看看,却不想身旁的安望飞直接送开了握着伞柄的手,看着团案长大了嘴巴,哆哆嗦嗦道: “华,华,华弟,你看到了吗?我,我,我是第二名!” 安望飞这话一出,一旁的胡文锦先克制不住的抬起头来,他们这些世家出身,哪怕没落,该学的不会少学。 可这次的律条题实在是接地气,他一时没有思路,也不知这安望飞如何取胜? 胡文锦看着自己那第十八名的排名,不由得皱了皱眉,随后朝告示牌而去。 他输也要输的明白。 与此同时,徐韶华眼疾手快的为安望飞捡起伞,看着他激动的双手颤抖的模样,不由叹了一口气,这便合了伞,自己走过去将人笼在自己伞下,笑吟吟道: “恭喜望飞兄得偿所愿!” 安望飞这会儿真的激动到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当初他一直对律条耿耿于怀,甚至为此影响了首场的成绩。 然而,谁能想到会有今日峰回路转之时。 安望飞不由得深呼吸了两下,这才冲着徐韶华粲然一笑: “华弟,我,我成功了!” 这一刻,安望飞只觉得原本在自己心间的枷锁仿佛被外力直接崩开,若不是这会儿顾忌着脸面,他真想呐喊一通,或者狂奔回小院也是使得的。 可即使如此,安望飞还是抓着徐韶华的手狠狠的晃了两下: “华弟,还是要多谢你,让我和我爹未曾一直拧巴下去。也是因此,我才能有感而发……” 徐韶华看着安望飞激动的样子,不由眨了眨眼: “望飞兄,我知道你很激动,但你先别激动,你看咱们两个的衣裳都快湿透了。” 安望飞闻言,不由面红耳赤,连忙规规矩矩站在伞下,安静了一下,却还是忍不住道: “华弟,我真的太高兴了!” 徐韶华抿唇直笑: “是,我知道了,走,让我且拜读一番望飞兄此番有感而发的佳作!” 安望飞只觉得脸颊滚烫: “咳,也没有那么好啦。” 二人并肩去了告示牌处,而这时,容真这才撑着伞姗姗来迟,看到自己的名次依旧落在第三名,也不恼,只是定定的看着那“甲字十三号”几个字,眼睛却愈发亮了起来。 本次杂文一试中,除了徐韶华和安望飞外,其余瑞阳学子只能算是平平。 胡文绣不知为何,落在了第十名,马煜、魏子峰二人依旧很稳的排在了二十七名和三十一名,其余瑞阳学子仍旧榜上有名,但最惊险的却是刘铭,他竟然险险的坠在了百名的位置上! 可是刘铭对此那叫一个欢欣雀跃: “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我差点儿以为我要在第二场便折戟沉沙了,没想到,没想到啊!” 刘铭忍不住大笑几声,其余认识他的学子纷纷掩面躲入人群之中,等刘铭反应过来后,连忙追了过去: “你们跑什么啊?!” “别跑,等等我!” “咱们不认识!咱们不认识!” “羞煞我也!” 一行人你追我躲,嬉笑打闹,难得多了几分少年朝气,哪怕是在雨中,也欢乐无比。 徐韶华和安望飞明明是先退出人群的,可却被这几个在雨里追逐玩闹的落在了后面,可看着他们那般欢喜的模样,徐韶华也不由得微微一笑。 “这次第二场已过,大家倒是都松了口气,这样的状态还是进府城后头一次呢。” 安望飞这会儿终于笑够了,看着同窗们开心的模样,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 “嗐,是该高兴高兴,若不是明日要考试,我都想庆贺一番了!” …… 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发案台下都学子也纷纷散去,很快,方才热闹无比,挤挤攘攘的发案台连并告示牌一下子清冷了下来。 正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却缓缓走了过来,他抬起头,看着那高悬的头名考卷。 “强抢民女么……” 少年唇齿间溢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声音,随后,他又盯着那考卷的名字看了一眼。 “徐韶华,我记下了。” 下一刻,这里真正的安静下来。 发案台下的那不起眼的少年无人在意,这会儿,回到小院的少年们虽未曾大肆庆贺,却也都盘算着买些更好的饭食小小的庆贺一下。 席间,徐韶华虽是言笑晏晏,可是安望飞看了他几眼,还是压低了声音道: “华弟,你若是实在担心伯父他们,也不必这般掩饰。” 徐韶华听了安望飞的话,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很明显吗?” “并未,若非我与华弟太过熟悉,只怕也看不出华弟的笑中忧。” 安望飞摇了摇头,看着徐韶华道: “看来,华弟比我的养气功夫好的多。” 徐韶华忍不住斜了安望飞一眼,随后道: “都说风水轮流转,不过你我二人这风水转的实在是快,这才几日,就成了望飞兄宽慰我了。” “哪里的话,左不过明个就考一场,华弟实在不放心,我让我爹准备好马车,咱们考完便直接回去可好?这里留个识字的小厮看着便是。” “这……” 徐韶华犹豫了一下,遂点头同意了。 “那便麻烦望飞兄了。” 若是望飞兄不提议,他只怕明日也要先请辞再租一辆马车赶回去了,却没想到,望飞兄明明第二场取得这样的骄绩,却愿意放弃第一时间享受多年来应得的胜利之喜。 徐韶华眸子微动,安望飞见状,只与他相视一笑,二人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第63章 徐韶华与安望飞说了会儿话, 随后抬眸扫了一眼席间众人,却冷不丁发现里头少了一人: 天才科举路 第111节 “咦,怎么不见文绣同窗?” 徐韶华这话一出, 一旁的胡文锦这才道: “文绣昨日受了风, 身子不爽,今日在屋子里歇着。” “难怪方才我观他这次排名略有下降,那明日的第三场……” 胡文锦闻言, 抿了抿唇, 看着面前那盏颜色清亮的茶汤, 置气道: “他愿意如何便如何, 总之我这个做兄长的, 是管不到他了!” 徐韶华知道胡文锦这是气话,当下只是无奈道: “若真有个万一, 胡同窗不会心疼吗?可是文绣同窗昨日在贡院便有些不适?” 胡文锦点了点头: “我方才看了他的答卷, 后面两题的字迹明显潦草起来,否则也不会落在第十名。 不过,明明考试前我便与他说好,遇到意外情况,一切以身子为重, 他倒好!” 胡文锦想起这事, 便气的不轻,当下只端起茶水, 一口饮尽,眉眼间难掩烦躁。 “可有请大夫瞧瞧?不若我与胡同窗一道去看看文绣同窗吧。” 徐韶华如是说着, 胡文锦只闷闷道: “他都不认我这个做兄长的了, 我看他作甚,徐同窗若要去, 那便自便吧。” “好。” 徐韶华应了一声,随后与众人告罪离开,只不过他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看胡文锦: “胡同窗当真不要去看看吗?” 胡文锦沉默了一下,随即起了身: “罢,我便陪徐同窗走一趟吧。” 胡文锦如是说着,徐韶华不由心中发笑,却不曾表露出来。 而等二人到了胡文绣的房间外时,他的门并未拴着,胡文锦只罢手搭上去,便直接推开了。 随后,胡文锦便看到胡文绣披着斗篷,正靠窗站着,当即便变了脸色: “文绣!你疯了!昨个才受了凉,今日你便开了窗,你是不是不想好了!” 胡文绣看到胡文锦后,眼中闪过了一丝惊喜,随后便失落道: “我昨日惹的兄长生气,今日同窗们一聚好生热闹,我这儿有些远,唯有开了窗,才能听到些声儿罢了。” 胡文绣这话一出,胡文锦的怒气顿时去了三分,随后难掩心疼,却粗声粗气道: “想看就去,穿厚实些我还能把你赶回来?成了,你好生坐着,我去看看今日的药煎的怎么样了!” 胡文绣目送胡文锦离开,随后这才眉眼弯弯的看着徐韶华: “徐同窗,快来坐。” 徐韶华没有拒绝,只走过去摇了摇头: “文绣同窗怎么这般忽悠胡同窗?” “谁让兄长就吃这套呢?” 胡文绣说着,随后煮水烹茶,这才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如今府试只差这临门一脚了,我如何能耽搁?不过一次小恙罢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还能不知道吗? 偏偏兄长因为我昨日起了热的缘故,想要让我明日在小院养着,可这一等便是两年,我还想他日在府学中陪着兄长,能多陪兄长一段时日总是好的……” 胡文绣如是说着,那张苍白的面容让闪过一丝悲色,徐韶华听了这话,不由得道: “文绣同窗这病是因何缘故?” “是胎里带出来的罢了,兄长总觉得是自己在胎中霸道,这才让我的身子孱弱,可我又不是纸糊的。” 胡文绣有些抱怨,又有些欢喜,徐韶华见状便心中有数了,当下只是微微一笑: “若是如此,不若请大夫来为文绣同窗诊治一番,看文绣同窗可能撑的下明日的操劳,届时胡同窗也能放下心来。” “只怕兄长不同意……” 胡文绣话音未落,胡文锦端着药碗过来,吹胡子瞪眼道: “我不同意什么?就依着徐同窗说的吧,你且先喝了药,我去请大夫,省得是我枉做恶人!” 胡文绣听了这话,顿时喜出望外,随后将那碗徐韶华看着都觉得苦的药面色如常的灌了下去。 徐韶华见状,这才功成身退,今日去发案台的路上,他便观胡同窗脾气格外暴躁,等回来一聚时都不曾看到文绣同窗的身影,便知道只怕是这兄弟二人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只不过,这两兄弟虽然脾性各有不同,但其实都认死理。 今日胡同窗愿意帮他传信,他自也不吝于做个让兄弟二人和缓关系的桥梁。 等到次日,徐韶华一出门,便看到了被裹得厚了几层的胡文绣,以及在一旁殷殷叮嘱的胡文锦: “虽然大夫说你可以去科举,但今日依旧小雨淋漓,不可为了方便脱了衣裳,若是撑不住立刻摇铃,这次要是再让我一出门就看到你烧红了一张脸,你试试!” “好了好了,兄长,快别念了,我都记下了!” 胡文锦这才哼了一声,没有再说,旁的事儿他都可以依着文绣,唯独身体大事,他不能坐视! 徐韶华只是含笑看着,随后便不由得想到了早早离去的徐易平,神色有些恍惚,也不知大哥如今如何了。 微凉的风吹过,让徐韶华陡然清醒,他随后步履沉静的向贡院走去。 灾厄尚未发生,他岂能自乱阵脚? …… 今日在贡院外的学子愈发的少了,里面的熟面孔不少,只不过徐韶华抬眼看去,社学的另外两位学子却不见了身影。 还不待徐韶华细思,点名册的唱名声便已经响起,而这一次的点名册则是依上一场的排名而定。 “甲字十三号——” 徐韶华忙抬步上前,经过一系列的搜身之后,这才提着考箱依着小童的指引朝大堂内走去。 这最后一场,前十名考生可为堂号,可入大堂考试,受一府知府面试。 此举与县试不同,其更深层次的寓意乃是为了让考生体会过五关斩六将至艰难以及被知府大人赏识的欣喜。 在如此艰难与欢喜之下,才可见其心性品行。 只不过,考生们对于此番用意并不知晓,只是有前十名者,这会儿已经高高扬起了头颅。 徐韶华对于身后的众人举止并不知晓,可即便是他也在这一刻心中激荡了一下,缓缓调息这才平静下来。 旁的也就罢了,今日的提堂对于文绣同窗来说,应是一件好事,让他不必受风雨侵扰了。 不多时,徐韶华在大堂落座,此处一派整洁古朴,徐韶华倒是头一次不必忙着在屋顶架设油布,一时难得清闲下来,这便身姿挺拔,端坐在原位之上。 不多时,随着阵阵脚步声响起,便是其他九名考生接二连三的到齐了,徐韶华虽未抬头,却已听到了几声粗重的呼吸声。 不过,如今能坚持到这里的考生,即便心中激动,也不会做出什么失仪之事。 众人皆安安静静的坐在大堂之中,若不是尚有呼吸声交错,让人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座空房了。 袁容在外观察了片刻,心中满意,这才加重了脚步声走了进来。 而等袁容的身影刚一进来时,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学生等见过知府大人!” 袁容微微颔首,抬手虚托: “诸位免礼,今日科举为重,且先归位。” “是。” 方才未曾见到知府大人的时候,众人心中七上八下,等的心焦,可如今见到了知府大人,他们袖中的手却止不住的颤抖。 而徐韶华只安静的坐回了原位,他虽未正式抬眼,可方才却飞快了扫了一眼知府大人的脸。 和善儒雅,可却不怒而威,他自外面龙行虎步过来之时,威仪堂堂,让人既敬又畏。 这便是与许青云同级的一府知府,四品大员的官威吗? 徐韶华摩挲了一下指尖,他应该尽快适应了,毕竟……见过那位马大人后,他隐隐有预感,或许他与许青云终有一面。 而等袁容坐定后,这才缓缓抬眼,正待他要扫视众人的时候,下一刻目光却直接凝住,若不是经年累月的城府,他这会儿只怕要面露异色了!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侍从那句生的极好,一眼便可认出的好看了! 原来是他。 竟然是他! 原来那日在客栈之中,寥寥数语便破了瑞阳县窘境的学子便是他! 袁容呼吸微微一沉,片刻后这才回过神来,他有些复杂的看了一眼徐韶华,这少年实在年少,却有那般见识,只怕他日大有可为! 正在此时,开考的钟声响起,袁容这才堪堪回神。 只不过,袁容的一番失神却让众考生只觉得大堂的气氛更加压抑,在座诸位几乎当初都曾经坐过县令的堂号,可今日却都觉得精神更加紧绷了起来。 但即便如此,考生们依旧顶着压力,开始察看考卷,并抬头看去,对于最前排的徐韶华表示同情。 在今日之前,他们是那样羡慕这位甲字十三号可以提前交卷,屡夺头名,可是今日他们一点儿也不羡慕了! 能在知府大人的气势之下提起笔来,他们都敬他是条汉子了! 徐韶华并不知道与他同堂的其他学子怎么想,这会儿他用九霄心法让自己镇定下来后,便认认真真的看起题目了。 今日考的是策问,策问只有一题,对于文体的要求并不似徐韶华所了解的后世的八股文那般严格,只要言之有理,无犯忌讳皆可,但全文字数不可过千字。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要求,考生们自然是要做到尽善尽美,拿出自己的最优水平来。 这会儿,徐韶华拆开卷纸,填写好自己的籍贯名姓后,这才看起了今日的策问。 只不过,等徐韶华一字一句的将策问看完之后,面上不由得多了几分沉思。 按理来说,府试的策问应以求真务实为准,可是今日这策问属实有些太过接地气了。 策问的大意是,某地有一牧羊人,手下羊群无数,他们在水草丰美的草原上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天才科举路 第112节 然而好景不长,很快草原上便来了一群狼,导致羊群死伤无数,牧羊人不得不带着羊群迁徙,然而却不想又遭遇了一只猛虎,如此前有狼后有虎,问牧羊人应当如何做。 徐韶华看到这个策问时,若不是他养气功夫极好,只怕当场都要变了面色。 这是隐喻吧! 什么前狼后虎,这不是如今圣上面临的境地吗? 可是这样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一府府试最关键的一场考试中,真的没有问题吗? 徐韶华克制住自己抬眼去看知府大人的冲动,抬手滴了几滴清水在砚台之中,捻起墨条缓慢的磨了起来。 这是徐韶华的习惯,墨条易碎,他却大力,为了保证墨条不被捏碎,他必要十分小心谨慎,如此才可得一汪墨汁。 而这个过程,也是他思考的过程。 少年白皙纤长的手指捏着漆黑的墨条不断的打圈画圆,那双墨玉般的沉静眸子低垂着,日光下鸦羽投下一片阴影。 袁容又一次不受控制的将目光落在了少年的脸上,他亦好奇今日的策问应该如何作答。 这一次,徐韶华磨墨的时间格外的久,墨汁过浓,他便再添些水,脑中百念回转,约莫一刻钟后,他这才停了下来。 他不知为何一府府试会有这样的题目,可若是想要不引人注目,便只要说一些忠君爱国的隐喻之言即可。 可,这样的答案绝对不会是知府大人乃至……想要看到的。 徐韶华抚袖提笔,伏案疾书起来,方才他的脑中已经将他所看过的那本书的朝堂纠葛过了一边。 他心中清楚的明白,只怕也是圣上如今年幼,这才能凭一腔意气,让人写下这样的府试之题。 这位知府大人,甚至可以说,知府大人上头的巡抚大人都是圣上的真正心腹,所以圣上才能有此一问。 是的,若是徐韶华没有猜错,此问乃是圣上所题,毕竟除了圣上本人,何人敢隐喻圣上的尴尬境地? 况且,当初许青云被丢到霖阳府时,也未尝不是朝中势力更替的缘故。 只不过,书中对于此时之事描写极少,所以徐韶华只能自己斟酌着来,但毫无疑问的是,圣上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一直贯彻着虎狼必除的想法。 是以,徐韶华便就此提笔写下: “学生谨答:牧羊者独而羊者众,若使牧羊者孤而虎狼众,则乎危矣,若使牧羊者众而虎狼孤,则可安之。 牧羊者非可一人,若是牧羊者众,则可使羊之多矣。羊性有绵软者,温顺胆怯,喜食嫩草;亦有性之刚强者,生利角,好斗勇猛,若使之众矣,狼者怯之。” 有道是山羊群群不怕虎,言下之意,便是现在需要更多有攻击性的山羊筑起第一道防线。 而这些山羊,便是如今正在通过科举,艰难展露头角的寒门子弟了,而这也是为何圣上开始增添社学之故。 “……然狼怯却众,虎有孤勇,羊勇而非长久之计,若可得利刃宝刀,群起而攻之。” “……如此,驱狼逐虎,可享安宁。” 徐韶华写下最后一笔后,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定定的看着纸上的墨色字迹,看了好一会儿,终是轻轻的搁置毛笔。 而随着徐韶华搁置毛笔的轻响,其他学子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不是吧不是吧? 这甲字十三号又双叒要提前交卷了?! 只不过,徐韶华虽然搁置了毛笔,却一直未有交卷的意思,众人这才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如此,徐韶华竟是在这大堂之中坐了整整一日,头一次正经八百的等到结束的钟声响起,这才与众考生一起向知府大人行礼后,离开了考场。 等出了考场,安望飞抿了抿唇,低低道: “我看华弟可是早就已经落笔,却一直不曾交卷,可是因为我?” 徐韶华有些失神,等他回过神来,这才轻轻的摇了摇头: “不止如此,只是这次的策问,我亦有些拿不准。” 徐韶华如今写下的是多年之后,圣上所做的一切,他以齐哥儿为刀剑,驱狼逐虎,还大周一片安宁,可是如今的圣上又还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可是,若要徐韶华说那些粉饰太平的话,说一些不切实际之言,他这科举不考也罢! “这……” 安望飞不由得面露担忧之色,但徐韶华却面色沉静道: “望飞兄不必如此,正如我与望飞兄此前所言,一时得失不算什么,即便这一场我不能取胜,以我县案首的成绩也会被知府大人点中。” 安望飞点了点头,这是大周的规矩,若是一县案首,他日府试、院试便不会落选。 可一想到华弟已经拿了两场头名,若败在这第三场,实在是可惜极了。 但还不等安望飞惋惜,他二人刚到小院门口,便看到安家的马车已经赶了出来,安乘风撑着伞站在雨里: “飞哥儿,贤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徐韶华一愣,有些惊讶道: “叔父,您……” “我什么?飞哥儿都告诉叔父了!你这孩子也是,那么大的事儿只让你哥哥回去怎么使得?叔父还在呢! 你院子里的东西我都已经让人给你放到马车上了,你稍后点一点。不过,现下还有两刻钟天就要黑了,我们且先走着吧?” 安乘风这话一出,徐韶华抿了抿唇,随后冲着安乘风拱手一礼: “多谢叔父!” 雨幕中,徐韶华拖着疲惫的身子坐上了马车,可他的心却在此刻紧张起来。 这会儿,徐韶华靠在马车上,掀起帘子看着贡院的方向,面上终于浮起一抹不再掩饰的担忧。 如今府试已毕,他绷紧的神经终于可以松懈下来了。 安望飞登上马车,便看到徐韶华难掩忧虑和疲惫的神情,他默了默,随后将一件披风披在了徐韶华的身上: “外面风大,华弟仔细身子。” “多谢望飞兄。” …… 马车飞驰,这次没有大部队的跟随,他们只用了五日的时间便回到了瑞阳县,而此时瑞阳县晴空万里,一片碧空。 这五日来,众人日出而动,日落而息,纵使比骑马慢上许多,可也已经是马车的极限了。 等到踏上瑞阳地界的时候,众人对视一眼,终于齐齐的松了一口气。 徐韶华探头看了一眼天空,这会儿灿烂美丽的晚霞让人不由得心中欢喜。 徐韶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如今瑞阳县一片晴朗,许是那场暴雨还未曾到来呢? “望飞兄,前面有一座茶棚,我们可以先停下来休整一二。” “华弟,不必休息,我们直接去青兰村!” 徐韶华闻言却摇了摇头,指着已经西斜的太阳道: “望飞兄,这个时辰,只怕我们到了县城便要天黑了。况且,若是青兰村有事,茶棚才是打听消息的最佳之所。” “原来如此,我竟是没有想到!” 安望飞听了这话,这才恍然大悟,随后这便叫停了马车。 五日里,人困马乏不说,便是吃饭都是只用干粮草草果腹,这会儿一看到茶棚,便是方才劝了徐韶华一句的安望飞都不由得两眼放光。 “店家,来十碗素面,一壶好茶!” 安乘风唤了一声,店家立刻应下,不多时,便有热气腾腾的素面被端了上来,茶水还在煮着,徐韶华吃了一大口素面,这才不经意般道: “店家这茶棚落在官道附近,日日都要见些形形色色的人,也是颇为热闹。” 店家听了徐韶华这话,见他生的好,当下也有几分欢喜,遂接话道: “那可不!老头子我啊,就好热闹,但咱口袋不丰,这便只能沿路支个茶棚喽。 只不过咱们瑞阳县出去的人还是少了些,这不,前个下了暴雨,整整一日只有一个马车经过,那后生的马车陷在泥地里,还是老头子我帮忙推出来的哩。” 徐韶华闻言,抿了抿唇,想来那便是大哥的马车了。 不过,暴雨……那岂不是说明瑞阳县的暴雨已经结束了?! “店家真是古道热肠啊!我等自府城而来,府城阴雨绵绵,原来昨日瑞阳县也下了雨吗?” “可不是?” 店家摇了摇蒲扇,这大夏天的,一日便将地都晒干了,可是热煞他也。 “咱们瑞阳县这雨是下了三天三夜里,上次看到这么大的雨,还是十年前!” “竟有这么大?也不知我回乡的路可还能走?” “后生,你家住何处啊?” 店家立刻关心起来,徐韶华随即道: “正是瑞阳县的青兰村,想来店家也不知……” “什么?青兰村?!” 店家一拍大腿,看着徐韶华目露怜悯之色: “后生,你,你还是莫要回去了!你是不知道啊,昨日青兰村被山洪淹了啊!” 徐韶华手中握着的筷子,发出一声轻轻的“咣当”声,落了地。 第64章 “华弟莫急, 我们这便连夜赶回去!” 安望飞忙握住徐韶华放在桌上的手,认真的说着: “无论发生什么,还有我安家在你身后。” 安乘风亦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徐韶华渐渐镇定下来, 他冲着安家父子点了点头: “多谢叔父和望飞兄, ” 天才科举路 第113节 安望飞和安乘风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徐韶华,所幸徐韶华冷静下来后,便看向了店家: “敢问店家, 青兰村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儿, 死, 死伤如何?” 徐韶华还是问了出来, 而那店家却只挠了挠头: “这事儿老头子我并不清楚, 这地都是晌午才干的,就是青兰村遭了灾的事儿, 都还是我回村后听人说的。” “不管怎么说, 多谢店家告知。” 徐韶华起身冲着店家拱了拱手,店家连连摆手,随后众人沉默的上了马车,一刻也没敢停便朝瑞阳县而去。 瑞阳县与府城不同,早早便关了城门, 是以即便众人进了县城也无法出城, 只能耐心的等待天亮。 众人在学子舍住了下来,徐韶华本来还想着徐宥齐在学舍, 能避过一劫,结果谁也没有想到, 那日正是社学月假的日子。 徐韶华听到这里, 却不由得镇定下来,小侄子到底是男主, 有他在,都会无事的吧。 等待的时间注定是艰难的,徐韶华一宿没有合眼,等察觉到光线的变化后,便直接出了门。 却没有想到,安望飞却已经早就等在了门外: “华弟,我们先行一步,我爹去调动人手,看能不能帮上忙!” 安望飞并不知道这场天灾会带来多大的危害,但他只往严重了想,如此才能有备无患。 而徐韶华听了安望飞这话,墨玉眸子微微一颤,随后他方郑重道: “望飞兄,今日之助,我记下了!” 安望飞却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华弟帮他的,又岂止一星半点? 天光微曦,两个少年乘着马车,朝着县城外疾驰而去,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青兰村外的那棵古树已经渐渐出现在视野之中。 徐韶华挑着车帘的手却变得僵硬起来,便是指尖都已经泛起了苍白,安望飞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这会儿他无论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 而随着古树的树冠,树身逐渐显露,青兰村的一切也终于映入众人眼帘,下一刻,徐韶华和安望飞一下子呆在了原地。 无他,这会儿的青兰村大多数屋宇已经被泥土和碎石覆盖,可是村民们却难得的脸上没有太过颓唐之色。 等到二人的马车近前,村民们看到徐韶华的那一刻,纷纷放下了手上的活计,欢喜不已: “华哥儿回来了!” “华哥儿回来了!” “华哥儿回来了!” 村民们脸上洋溢着欢喜的笑容,纷纷围在马车旁,让徐韶华一时无所适从: “叔叔伯伯,婶子大娘,您们这是做什么?我爹娘他们……” 村民们看到徐韶华先是欢喜,随后眼泪便夺眶而出,但很快便被他们擦去: “都好,都好啊!” “华哥儿啊,你是不知道,若不是你,咱们就全完了啊!” “对啊对啊!华哥儿,幸亏有你!” 徐韶华一时一头雾水,可看着素日的叔伯婶娘们,他只跳下马车,拱了拱手: “天灾之下,都是大家众志成城,砥砺艰苦,我何敢居功,如今大家都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有些村民已经克制不住的止不住泪来,村长这会儿也缓缓走了过来: “华哥儿,莫要谦虚了。我青兰村有你,乃是全村的幸事!我知道你担心你爹娘他们,先回家看看吧。” 徐韶华听后,心中已有猜测,他深深的看了众人一眼,随后拱手告退。 下一刻,徐韶华将絮飘影运转到了极致,冲着那座唯一在山洪下屹立的屋子而去。 他当初特意要求的高墙如今虽然倒了一面,可却将那泥石流堵在了墙外,这会儿虽然屋外一片狼藉,可是里面的厢房还是完整的。 徐韶华轻轻松了一口气,那赤红的眼圈处,一抹晶莹终于被他逼了回去。 随后,徐韶华上前叩门,门并没有锁,徐韶华一推便开了,而里面众人却忙的热火朝天。 炊烟,药香,男男女女的身影在其中穿梭着,徐韶华有些茫然,正在这时,端着鸡汤出来的林亚宁看到徐韶华后,差点了洒了手里的鸡汤: “华哥儿!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随后,林亚宁忙招呼着: “当家的,老大,华哥儿回来了!” 下一刻,徐远志和徐易平直接冲了出来,徐易平看着徐韶华,吃了一惊: “华哥儿,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你把最后一场考完就回来了?!” 徐韶华点了点头: “我实在放心不下家里,望飞兄知道便和叔父一道陪我回来了。” 随后,徐韶华急步上前,将徐远志和林亚宁紧紧抱住: “爹,娘,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徐韶华将徐远志抱的格外的紧,看到爹完完整整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简直快要高兴疯了! 一滴喜悦的泪水自眼角缓缓滑下,徐远志僵硬的身子放松下来,他无奈的拍了拍幼子的背脊: “好了好了,家里都没有事,让华哥儿担心了。也是咱们瑞阳县太偏远,不然早早给华哥儿把信递过去,华哥儿也就不必这么担心了。” 林亚宁这会儿也是又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儿子这么在乎他们,为人父母一遭也是值了,可又心酸,瑞阳县与府城相距何其之远,便是老大回来都废了五日时间,可这孩子才只比老大迟了一日! 他怕是考完试便连夜赶路了吧? 他才多大,便这样的辛苦…… 这么想着,林亚宁也不由落下泪来。 而一旁的徐易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犹豫了一下: 要不,他也抱上去哭一哭? 不过,还没等徐易平做完思想斗争,徐韶华便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开了爹娘。 方才他一边激动,一边还要控制力道,也很是艰难,可是若不这样,不足以表达他的欣喜! 这会儿,徐韶华放下了心中的巨石,终于镇定下来,他抬眼看去,便发现家里的改变: “爹,娘,家里这是……对了?齐哥儿和大嫂呢?我在社学听说齐哥儿那日放了月假,但是他一直都没有回去。” “齐哥儿那天被吓到了,起了热,你大嫂在屋里照顾他呢。那天事发突然,咱们村里人虽然都没事儿。可银牛媳妇几个都快要生了,幸好当时听了我儿的,建院墙的时候没有偷懒……” 林亚宁一脸激动的说着,随后还斜了徐远志一眼,当时当家的可还想着给华哥儿省银子,准备用些轻省的材料呢! 徐远志这会儿也不由得红了老脸: “嗐,经此一事,我也知道了什么都没有性命重要,以后啊,不该省的不省了!” 幸好当初安贤弟劝住了他,不然只怕连自己这新家都保不住了。 一行人正说着话,便听一声带着痛苦的呼声: “宁婶子,我,我肚子好疼,我要生了!” 林亚宁连忙脸色一变,随后推了一把徐远志: “快别杵这儿,快去叫人!柳娘,快,来给娘搭把手!老大你去烧水,华哥儿你去瞧着齐哥儿!” 林亚宁飞快的说着,一通安排下来,众人纷纷动了起来,徐韶华看着那袅袅而起都炊烟,一颗心却渐渐安定下来。 真好。 这场山洪没有夺去任何一个人性命,这便……已经够了。 徐韶华深吸一口气,朝齐哥儿的屋子走去,安望飞过来低语道: “华弟,我爹带的人也来了,我去看一眼。” 徐韶华点了点头,目送安望飞离开,随后这才进了徐宥齐的屋子,而里头,徐宥齐小小的身子正躺在床榻上,听到徐韶华的脚步声,他这才撑着无力的小身板想要坐起来。 徐韶华几步上前,将徐宥齐掐着咯吱窝提起来坐好: “病还没好就不安分了?” 徐宥齐定定的看着徐韶华那憔悴的面容,下一刻直接扎进徐韶华的怀里: “叔叔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我好怕,我好怕!那山上的石头和土一起被冲了下来,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就看到村子都被埋住了!” 徐宥齐握着徐韶华的衣襟,身子不住颤抖,徐韶华拍了拍徐宥齐的背脊: “好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大家都好好的。” 徐宥齐却一直抱着徐韶华没有撒手,徐韶华有些无奈,却索性坐在床榻上,将他抱在怀里: “你才退了热,现在还得好好休息,莫要担心了,这儿有叔叔呢。” 徐宥齐的睫毛上还有一颗晶莹的泪珠,他抬手摸了摸徐韶华那眼底的青黑,轻轻道: “叔叔也辛苦了。” “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如今避过一险,我们该高兴才是。这次村子被山洪冲得那么严重,大家都好好的,可是有什么我不知道事儿?” 徐韶华半靠在床柱上,单手拍着徐宥齐的背安抚着,与徐宥齐闲话家常般说着话。 徐宥齐闻言也终于精神起来,他撑着徐韶华的胸口直起身子,眼睛亮晶晶道: “叔叔向来聪慧,不妨猜猜看?” 徐韶华不由失笑,点了点徐宥齐的小脑袋: “你啊,刚好点儿就又变回来了?” 不过,徐韶华也没有多说什么,他沉吟了片刻,这才道: “我猜,这次大家都能跑出受灾区,无一伤亡,只怕是与外力有关吧。 而这外力,最起码需得是让人不得不依从的。我虽然有所猜测,让大哥赶了回来,但只怕大哥一言不足以做到。 是……狼群吧?他们进村将大家都赶出去了?” 徐韶华思索良久,终于得出了这个结论,但还是不由默了默: “这群家伙,还真是胆子大!” 天才科举路 第114节 而徐宥齐这会儿的眼神中已经满是敬佩以及一些无比复杂的神色,他缓缓俯在徐韶华的胸口处,喃喃道: “叔叔,你可真是神了啊。那天夜里,下着大雨,狼群却直接冲进村子里,将大家都从床上拉了下来。 大家睡的迷迷糊糊的,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来得及穿上蓑衣就被狼群赶出了村子。 可是,我们才走出村子,便听到一声犹如雷鸣般的声音,山神……发怒了。” 徐宥齐现在回想起那一幕,仍然忍不住手指颤抖,人,在天灾面前,渺小的如同的一粒尘! 他被娘抱在怀里,是第一个直面那如同泥龙般呼啸而下,卷着无数碎石泥土树枝的山洪,一泻千里,在他生长多年的村庄肆虐! 那样雄浑可怖的咆哮,那样让人胆寒发竖的声势,他永生难忘! 徐韶华安抚的拍着徐宥齐,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也渐渐看向了虚空。 难以想象。 这场山洪竟然会因为狼群而将伤害最小化。 而狼群,是许青云被贬后放过来的。 或许,这世间事……当真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吧。 徐韶华的思绪渐渐飘远,他的眼皮也渐渐打起架来,不多时徐韶华抵抗不住困意,靠着床柱平缓了呼吸。 徐宥齐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他费力的将徐韶华拉得平躺下来,随后窝在徐韶华的怀中,也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看到小叔叔,他终于安心了。 …… 徐韶华虽然困极,可他只不过睡了两个时辰便醒了,他醒的时候,齐哥儿正枕着他的胳膊,睡的喷香。 徐韶华不由笑着摇了摇头,随后轻轻抽出手臂,让他睡的更舒服些。 而等他出去,大家仍在忙碌着,徐韶华得知大哥在厨房,也忙走了过去。 如今天热,可是生孩子是需要热水的,徐易平自知自己做不了旁的,这便只守着灶台,一个劲儿的烧热水。 而等徐韶华进去的时候,徐易平这会儿已经热的汗流浃背,整个人额头上的汗珠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下来。 “大哥。” “二弟,你怎么过来了?你看着齐哥儿就行了,里头热,你别进来。” “齐哥儿睡着了,我来换换大哥,这里头太热了,大哥去歇歇吧。” 徐韶华一边说,一边走进去在徐易平的身旁坐了下来,刚一坐定,那灶台的炙热便直接扑面而来,徐韶华立刻热红了脸。 但随后,徐韶华将真气如同抵抗雨幕一般,笼罩在了自己的面前,这才好了一些。 “这有啥,八月的晌午天才热呢!” 徐易平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看徐韶华面色好了一些,这才道: “安叔带了好多人来,把村子里的碎石沙土都运了不少,但是安叔说是因为二弟你,大家伙心里别提多感激你了!” 徐韶华听了这话,有些讶然: “叔父他怎能如此?我如何能居功?” 徐韶华说着,便要站起来,徐易平拉了徐韶华一把: “安叔说了,没有二弟你,就没有现在的安家,安家也更不可能与青兰村结缘,安叔一片好意,二弟便不要在推辞了。” 徐易平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却也知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而安家这可番送炭前来,让大家伙对二弟感念不已,只怕也是为了让两家的关系更加亲密。 毕竟,一家好了,另一家也差不了。 而徐韶华听了徐易平这话,沉默了一下,随后这才叹了口气道: “大哥看的分明。” “哪啊,不过,这人和人之间,就是你对我好,我对你好罢了。” 徐易平心知肚明,这次安家的倾力相助,只怕与当初自己和二弟对安叔和望飞兄弟的劝说有关。 哪有让人一直承情,而不还情的? 徐易平说完,随后这才有些担忧道: “华哥儿,你匆匆赶回来,也不知府试排名如何……你该等一等的。” 徐韶华闻言,只抿了抿唇: “大哥,你且放心吧。此事我心中有数,今时今日,我想守护的,唯有我们一家人,千难万阻,我必归来。” “二弟,你……” 徐易平想要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 二弟看重他们,这是好事,可他也不愿意让二弟耽搁了他的前程啊! 而就在兄弟二人说话的一声,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响起,随后便是众人一片欢喜的声音: “生了生了!” “银牛媳妇生了个男娃!” “欧呦呦,这可是咱们青兰村遇了大灾后的第一个娃娃,有福气的嘞!” 林亚宁将被襁褓包裹着的,还皱巴巴的孩子递给徐银牛: “银牛,你来抱抱你家娃!” 徐银牛浑身哆嗦着,半晌不敢抬手,而等他自家吃着手的娃儿正准备缓缓睁眼时,连忙捂住娃儿的眼睛急急道: “华哥儿呢?华哥儿呢?” 大家一脸不解,所幸徐韶华这会儿刚从厨房出来,听到声音便走了过来: “我在这儿,银牛哥。” 随后,徐银牛直接抬起手,让娃儿冲着徐韶华看去,徐韶华还是头一次看到刚出生的小孩子,那通红带皱的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的看了过来。 徐韶华被这样一双纯净的双眼看着,不由得柔和了面色,露出了一个笑,而那娃儿随后也不由得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而后,徐银牛这才将那孩子抱在怀里,笑的傻兮兮的: “我媳妇说了,孩子第一眼看谁像谁,我就想要他将来能有华哥儿一半俊就好了!” 徐银牛这话一出,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而一旁的徐承平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啧舌: “虽然是个小子,可也有些太丑了!也不知道咱爹这回得给起个什么名字。” 徐承平贱嗖嗖的说着,他可是得了华哥儿亲口允诺给起他未来孩儿的名字,也不知他爹要怎么他二哥的孩儿取名了。 而徐银牛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半晌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徐远志和林亚宁道: “远志叔,宁婶儿,要不是你们在这节骨眼儿上收留我媳妇,还给她炖鸡汤,做热饭,这会儿我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抱到我家娃儿,我,我想请您二位给这孩子起个名字!” 这些日子,远志叔一家的热心他看在眼里,前有华哥儿镇服的狼群帮他们脱险,后有远志叔他们不辞辛苦的收留村里这些待产妇人,给她们炖汤做饭,认真照看,他们自己的娃儿都还吓得起了热呢! 如此种种,他想要让自家小子能永远记住远志叔一家的恩情,没有什么比一个贯穿一生的名字更好了。 徐远志和林亚宁听了这话,连连摆手: “这不妥,不妥,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以前村长也没少帮我们哩!” “就是就是,银牛啊,这可是村长的第一个孙子,还是让村长来吧。” 徐银牛抱了一会儿孩子,生怕他热着,便让人把他抱给自家媳妇躺着了,这会儿他挠了挠头,犹豫道: “其实吧,我也蛮怕我爹给我娃儿取个徐大福的名字来着。” “你小子!说什么呢?!” 村长从外头吹胡子瞪眼的走了过来,他方才还帮着村民将那些泥沙运走,冷不丁听到自己要抱孙子了,直接便冲了过来,没想到就听到自家臭小子在编排自己! 不过……这臭小子怎么知道他要给小孙孙取名叫徐大福的? 走龙之下,青兰村无一伤亡,这不是大福气是什么? “呃,爹,你咋来了?娃儿给他娘看着去了!” 村长见看不到孙子,不由得有些失望,随后这才瞪了徐银牛一眼: “你小子还嫌弃你爹了?你方才说什么了?” “我,我想让远志叔来给娃儿取了名字,这可是我头一个娃儿,爹你可别瞎起名字!” “嘿,你小子!” 村长忍不住踹了徐银牛一脚,但想着方才徐银牛的话: “远志啊,既然孩子都这么说了,那就辛苦你了。” 徐远志傻眼了,他自家两个儿子的名字都和他的心境有关,可以想见他有多么不会起名字了! “华哥儿……” 徐远志将求助的目光放在了幼子身上,徐韶华却只在人堆里看着,还道: “爹,既然村长伯伯都这么说了,那您就起一个吧!” 徐远志听了这话,忍着没有去瞪着看好戏的小子一眼,这才缓缓道: “这……此番我们青兰村骤遇大灾,可却都能风雨同心,安危与共,这孩子,便叫同安吧。” 徐远志这话一出,徐银牛狠狠松了一口气,连连道谢。 就连村长听了这个名字,也不由抚了抚须: “同安,徐同安,好名字!” 如此天灾过后,青兰村迎来了村子里的第一桩喜事,众人一时眼中都有了光。 孩子,总是象征着希望的。 徐韶华含笑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柔软。 与此同时,为全村带来欢笑的小同安这会儿也挥着小手,呀呀笑着。 天才科举路 第115节 第65章 日落日升, 已经是徐韶华赶回来的第二日了,因为家里空出来的厢房都被几名有孕的妇人暂住了,故而徐韶华和徐宥齐挤了一晚。 纵然五日都不曾睡好, 可徐韶华到底身体底子好, 只睡足了一夜后,便精神好的不得了。 这些日子村人都吃的是大锅饭,是村长用村人缴纳的银子买的粮食和蔬菜, 请几个妇人借徐韶华家的灶台做的。 可以说, 除了几个孕妇外, 大家都是只以填饱肚子为主, 这会儿徐韶华起来后, 大锅饭还没有做成,可他听说了这事儿还是走了出去, “华哥儿?” 村长在门口等着维持秩序, 却没想到徐韶华起的这么早: “怎么不多睡会儿?可是吵醒你了?” 徐韶华摇了摇头: “并非,村长伯伯有所不知,社学之中也是这个时辰上课的。” “竟是如此?苦学勤勉,难怪华哥儿能考上县案首!” 村长说起这事儿便与有荣焉,他们青兰村就去了华哥儿和齐哥儿两个孩子, 华哥儿就直接考中的县案首, 这得是多大的本事? 你说齐哥儿?齐哥儿翻了年才七岁,若是他都能把一众学子压下去, 那那些学子只怕要无颜见人了! 徐韶华闻言只是谦虚的笑了笑: “您谬赞了,社学之中, 大家都是一样的勤勉。” 村长这会儿只是抚须一笑: “你小子就别在村长伯伯这儿谦虚了, 这次你去考府试的,想必考的不错吧?” 徐韶华闻言, 沉默了一下,村长见状,心也不由一沉,随后连忙描补道: “华哥儿你现在还小,咱把心放宽,我相信我们华哥儿下回啊,一定能胜过旁人!” 徐韶华听着村长哄孩子的语气,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无奈,但他还是在村长身边坐下,斟酌道: “村长伯伯不必如此,我方才那般,只不过是我自己也无法确定这次成绩如何罢了。” 村长轻轻拍了拍徐韶华的肩膀,没有说话,不多时,今日的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现下青兰村正处于重建阶段,是以吃食只是寻常的糙米粥和杂粮馒头,但因为大家伙都要出大力气的,所以这些都管够。 做饭的妇人乃是天不亮就开始揉面煮粥的,这会儿糙米也变得软烂不已,徐韶华吃饱之后也没有闲着,反而朝外面走去。 昨日安家来人帮着村人将不少的碎石泥土清理开来,但也不过三分之一。 安望飞昨日也是累极将一切安排好,便向徐韶华告辞回去,而安家人也需要休息,昨个天快黑的时候才歇下,这会儿在临时搭好的棚子下休息。 是以这会儿徐韶华出去的时候,只能远远看着零星的村人正趁着天还没有热起来,辛勤的将沙土铲在独轮车上。 “三叔。” 徐韶华唤了一声,走了过去,他爹是独子,这个三叔是他的本家叔叔。 “华哥儿啊,你起的好早啊。” “没有三叔早,这会儿早饭好了,三叔还是先去吃点儿早饭吧。” 徐三叔连连点头: “要去的,要去的,等我再拉两车土,把我家这块地先清出来。你三婶性子娇,前两月才生了娃娃,总不好让她一直挤在棚子里。” “三婶子生了?” 徐韶华怔了怔,当初大嫂用红糖在三婶子处换了饴糖哄自己的一幕还在昨日。 “是啊,就是你县试前生的,生了小子,以后啊,要是他能读进书,华哥儿你也教教他!” 徐三叔一副有子万事足的样子,哪怕这会儿累的腰都直不起来,可脸上依旧洋溢着笑容。 “好说好说,三叔,这样您先去吃饭,我帮你把土铲起来怎么样?” 村子里用来拉土的独轮车也是有数的,但是旁人休息的时候,也可以为自己的小家做点儿什么。 “这怎么使得?华哥儿你这手那是拿毛笔写字的!” 徐三叔连忙摆手,随后便扯着徐韶华往他家走去: “不就是吃早饭吗?走走走,咱们一起去!” “三叔,我都吃过了。我出来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这沙土早一日清尽,大家也能早一日起房子不是? 况且,就像您说的,三婶子和堂弟可还等着住新房子,我帮您一把,您也能轻省一些不是?” 徐韶华说着,便从徐三叔的手里接过铁锹,他平日里总看爹和大哥做过,这会儿做起来起初有些生疏,三两下便找到了合适的发力点,变得熟练起来。 “哎哎哎,你这孩子!” 徐三叔想要从徐韶华手里抢过铁锹,可是这孩子看着小,他却怎么都从他手里拿不到铁锹,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华哥儿啊,要是远志哥知道我让他家读书郎干这样的活计,怕是要骂死我了!” “我爹才不会呢!三叔您就放心吧!况且,我也不是只帮您一家。” 徐三叔见实在从徐韶华手里拿不到铁锹,跺了跺脚,直接往徐家跑去,华哥儿这是因为自己没吃饭这才帮忙的,自己吃了饭,他可就不能抢自己的活儿了! 而等徐三叔回来后,徐韶华确实没有再抢他的活了,而是去了另一家,他眼睛利,挑着人家没劲儿的时候,一干便是两刻钟。 而这会儿,众人都纷纷开始忙碌起来,哪怕是三岁的幼童都将自己可以拿得动的枯枝碎石拾起来往独轮车上丢。 一时整个村庄颇有一番温馨之感,便是安家来人这会儿都不由得因这样的氛围而越发干劲儿十足了。 起初,徐韶华的帮助还让村民们连连推辞,可等看到他确实没有一点畏苦怕累,甚至劲头颇足的模样后,村民们终于不再劝,反而将这份情深深记在心里。 少年今日穿着一身旧日的灰色长衫,衣摆洒脱的别在腰间,宽大的袖口也用布条包裹好。 可哪怕是这般做着寻常活计,他那挺拔笔直的背影随着他挥洒自如的动作,依旧让人有些挪不开眼睛,和太阳一样耀眼。 日上中天,太阳炙烤着大地,这会儿是最热的一个时辰,也是村民们吃饭休息的时候,是以大家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朝徐家走去。 徐韶华抹了汗,也在人群中走着,可是无人发现,他的脚步却轻快的仿佛没事儿人一般。 无他,方才的高强度劳作之下,徐韶华将九霄心法运转到了极致,也不知是否是厚积薄发的原因,竟然就在他一次挥起铁锹的时候,直接突破的第二层。 若说第一层的九霄心法带来的真气只有一缕,便是他想要抵挡头顶的雨丝都要颇为费力,那么这一缕真气,便足够徐韶华将自己的半个身子笼罩住了。 这会儿,徐韶华熟稔的用真气流转四肢百骸,方才身体的疲倦感也随之渐渐消失了。 而就在徐韶华迈过大门的时候,和赶来的风洄撞了一个满怀,风洄抓着徐韶华的手腕,忍不住瞪大眼睛,压低声音: “小郎君,你,你又突破了?” 九霄心法的难度难不成还是因人而异不成?! 徐韶华闻言,扬了扬眉: “是,今日刚突破,就在方才铲土的时候。” 风洄:“……” 说好的要心法配合剑诀呢? 徐韶华看着风洄无言的目光,慢吞吞道: “我想着日日都要练剑,倒不如将剑法也融合到挖土之中,想来才有此番突破。” 风洄这下子连表情都不想做了,人家花里胡哨(划掉),风华绝代的九霄剑诀,被你用来挖……挖土? 这合理吗?! 最关键的是,这小子还真突破了! 风洄迈着沉重的脚步朝内走去,徐韶华本来想去厨房,但被林亚宁拦住了: “华哥儿,来,你的饭娘都打好了。” 徐韶华闻言便跟了上去,却没想到,一进屋子,桌子上除了糙米饭和杂粮馒头外,竟然还有一盘子肉饼。 “这是飞哥儿带来的,你方才在外头,他便去和齐哥儿说话了。” 林亚宁看着徐韶华眼里满是心疼,她家华哥儿从小到大还没有干过这么重的活儿呢! “安家妹子让人送了些肉和夏衫过来,村长说今个晚上让大家伙儿吃点儿好的。” “叔父他们有心了。” 徐韶华早就饿了,这会儿将一个肉饼递给林亚宁: “娘,你也快吃,爹他们呢?” 林亚宁见儿子明明都咽了口水,但还是将第一张肉饼让给自己,一时心中泛起甜味: “华哥儿你快吃吧,娘都吃过了。” “娘骗人,你身上可没有肉味儿。” 林亚宁无奈一笑,儿子太聪明,也不好骗了,但他们家也不至于为了一块肉饼谦让来回,所以林亚宁只是撕了一块送入口中: “成了,娘吃了,华哥儿也吃吧。” 接下来,徐韶华吃,林亚宁看着,递水拿饭,那叫一个贴心周到,好容易等吃完了饭,徐远志从外面推门进来: “华哥儿吃完了?来,这是金疮药,今个华哥儿干了那么多活,只怕手心要长血泡……” 徐韶华晃了晃自己光洁的掌心,笑吟吟道: “爹猜错了,我既然去了,自然不会让家里人担心,早就准备好了!” “你小子!” “如何?” 徐韶华笑着看向徐远志,徐远志笑呵呵道: “有你爹我的风范!” “老头子也不脸红?” 林亚宁听到这里,不由得嗔了一句。 之后的日子,徐韶华过的十分的充实,经过多次的练习,他如今已经可以通过小幅度的变换用铲土的动作将九霄剑诀用出新高度了。 天才科举路 第116节 那铲土的姿势,都变得潇洒起来。 是以,这些日子时不时有村里的小姑娘借着给自家爹爹送水的功夫,三五成群的悄悄看着。 不远处,一只飞鸟不知为何惊起,发出一阵簌簌声,吓得小姑娘们纷纷红着脸颊,四散离去。 而徐韶华这会儿也停下了动作,抬眼看向府城的方向。 府试的结果,也该传过来了。 …… 泰安府城,一如既往的热闹繁华,胡文锦一行人正在此地最大的酒楼里用饭,胡文锦端起茶碗,看着那清亮的茶水,轻叹一口气,随后将茶碗放了下来。 “我到现在想起徐同窗那考卷……还是有些胆寒,他是真的敢写,也没想到,知府大人竟然也真的会取中。” 那第三场的策问,若是寻常的寒门学子,自然不会体会到其中深意,可是他们不同。 在考场之上,看到那考题的时候,他们整个人都懵了。 这事是他们可以议的吗? 倘若他日传入那四位辅国重臣的耳中,只怕…… 胡文绣这会儿倒是将那杯中茶水饮了下去,这才缓缓道: “所以我们不是徐同窗。” 胡文绣如是说着,却苦笑了一下: “枉我自负聪慧,却不如徐同窗一个不闻朝堂事的看的明白。这次考题,若是没有圣上授意,谁敢写出来?” 而他,却因为顾忌良多,字斟句酌,试图通过文采斐然的字句,将关键性语句一笔带过。 可能为一府知府的知府大人又岂会看不出他这些小把戏? 是以,胡文绣这次只得了第九名。 胡文锦也一时沉默,他虽然平日看着冲动鲁莽,可是如他这样的世家公子对于政事的敏感远超旁人。 但,在胡文锦看来,乱中求稳才是最重要的,就像是对于世家来说,传承才更重要一般。 可是,却没想到,这样的作答也只不过排名第五罢了。 至于马煜、魏子峰二人更是不敢乱言,最后只得了一个第十九和第二十八。 “现在看来,只怕咱们上面坐的那位至尊,也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人呐。” 胡文锦如是说着,马煜也缓声道: “正因如此,家父才请两位趁此时机入朝啊。” 胡文绣闻言,微微点头: “不管怎么说,马叔此番说通了父亲,让我等借瑞阳社学初立来此,实在是一步妙棋。” 四人随后面上的表情松散起来,胡文锦这才有些担忧道: “那日徐同窗走的急,也不知他家中可好?” “应是无事的,我等待下次院试之期公布后再回青兰,也能让徐同窗他们有个准备。” 胡文绣镇定的说着,想起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唇角泛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聪慧擅谋,胆大心雄。 他岂会轻易止步眼前? 知府府衙,袁容这会儿正在房中处理公务,一旁的丁衡将本次科举的排名看了又看,这才道: “袁铁头啊袁铁头,不过一次府试,你是怎么想的?这胡家兄弟,应是当初胡首辅的后人,你竟只给他们这么低的名次,也不怕他日朝里那些得过胡首辅恩惠大臣的后人骂你。” 袁容没有搭理他,只是将最后一笔写完,这才将毛笔搁置,取了一张帕子擦了擦手,笑骂道: “你搁这儿揣着明白装什么糊涂呢?头名的考卷你又不是没有看过?你且告诉我,何人能如他那般敢言,能言? 若是昔日以一己之力扭转科举黑幕的胡首辅知道他的后人竟然成了裹足不前之人,只怕也要羞愧不已吧?” 袁容将沾了墨渍的帕子丢回铜盆,这才淡淡道: “至于朝中有人要骂,且让他放马过来,我倒要看看谁这么眼瞎!” “啧,我看你也别叫袁铁头,改名袁毒嘴算了!” 丁衡忍不住吐槽着,随后将府试头名的考卷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听说,这次瑞阳县和其余诸县的矛盾也是因他缓和?看来,这瑞阳县果然是个钟灵毓秀之地。” 袁容捋了捋胡子,将考卷从丁衡手里拿了回来: “看看就得了,他日递到巡抚衙门自个想瞧再仔细瞧去吧!不过,你这次来,不是只为了看考卷吧?” “还不是圣上突然给泰安府递了考题,还是那样的……大人不放心,让我过来盯着,没想到还真是大有收获。” 袁容闻言,只笑了笑: “圣上还小,一时沉不住气也是常事,不过,圣上此番突然下旨,究竟是为了何事?” 丁衡抿了抿唇,压低了声音: “此事,我也并不清楚。不过,听大人说,是圣上终于在朝上压了那些人一头,唔,因为许青云那事儿。” “许青云?那还是本官的府案首揭露的事儿呢,难怪圣上降下暗旨……” 袁容如是说着,却不由得笑眯了眼,丁衡不由嫌弃的看了一眼: “什么你的府案首,说来也是他命好,这个时候便被圣上看重,他日入了府学,只怕还有想不到的好处。” “最起码他现在是。” 袁容悠悠的说着,丁衡哼了一声: “那说不得,他将来也要是本官的院案首了!” “我不与你争,你既来了,可知院试如何安排,我好安顿下面。” 丁衡虽然喜欢和袁容斗嘴,可说起正事他也冷静下来,面色一整道: “大人的意思是,此次从泰安府先考。” 院试一般由学政主持,但一省多府,故而此前都是学政先主持驻地的院试,接下来依次轮至其他诸府。 是以,丁衡这话一出,袁容不由有些惊讶: “大人这是……” 丁衡这会儿也很是郁闷,他素来不喜欢出门,若不是袁容在此,让他来泰安府折腾他也不愿意。 “我怎么知道大人如何想的,可是既然大人已经定下,你我照办即可。 反正……你的府案首不是已经给了我们理由?” 袁容一顿,随后这才看着丁衡道: “你是说……客栈之事?” “人家都说了,圣上亲政后的第一所社学落在瑞阳县是圣上对瑞阳学子的看重,那本官附和圣意,也是情有可原嘛。” 丁衡说着不由笑了起来,露出狐狸般狡黠的笑容。 是以,等到第三日,众学子得知本次泰安府院试日期定为八月一日时,纷纷惊讶不已。 要知道,如今已经到了四月中旬,若是院考时间逼近,那他们研习学业的时间便更少了。 胡文绣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与胡文锦对弈,他不由得怔了怔,落下一子: “看来,又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只是,不知道为何一个泰安府会发生这么多的事儿。” 胡文锦对于数理颇有兴趣,这会儿二人对弈,倒也是旗鼓相当: “说不得过些日子,便有消息传来了。” “难怪父亲急着让我们入朝,如此耳目闭塞,实在让人心下难安。” 胡文绣话音刚落,胡文锦面上便露出一抹笑容: “文绣,你输了!你这心也太不静了。” 胡文绣无奈一笑,随后将掌心的张开,棋子哗哗落入棋奁: “兄长教训的是。” “好了,咱们也该回去了,我都有些想徐同窗了,只可惜没能亲眼看到徐同窗欢喜的模样。” 胡文锦如是说着,眼中含着一丝笑意。 而此时,青兰村内,随着村民们齐心协力的清理了废土沙石后,地基也开始进入了夯实阶段。 安望飞是在徐韶华开始干活的第三天也加入进来的,可他不比徐韶华有九霄心法撑着,这会儿整个人有些灰头土脸的,可即便如此,他却道: “这些时日虽然累了些,可却睡的更香了,华弟,我听说会试之时还要在考棚中待上九天六夜,我想着,这身子骨弱的只怕都受不住。” 徐韶华倒是没想到安望飞能想到这么长远,他随即微微一笑: “望飞兄说的不错,若是能在会试之前,锻炼出强健的体魄,确实是一桩好事。” “既是如此,那这两日我过来帮忙华弟可不能再拦着了!” 徐韶华:“……” 徐韶华难得被噎得没话说,他道望飞兄怎么想到了那么长远的地方,没想到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哼,腿在望飞兄身上,我还能怎么拦住?” “可是华弟一张嘴,我就怕,我可怕被华弟劝回去了!” 二人正在笑闹之时,突然听到小厮的呼声: “小郎君!小郎君!您和徐小郎君的府试排名出来了!” 小厮这话一出,莫说徐韶华和安望飞,便是正在忙碌的村民们,这会儿也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朝小厮围了过去。 “啥,华哥儿府试排名出来了?” “呦,这孩子急巴巴回来,连排名都没看?” “上回华哥儿是案首,这回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天才科举路 第117节 徐韶华和安望飞在后头,都差点儿没有挤过村民们,等二人好不容易挤进去的时候,小厮已经可怜兮兮的被大家伙围在了里面,等看到了徐韶华和安望飞后,小厮这才一边抓着安望飞的手臂,一边颤抖着声音道: “这次府试,郎君是第七名,徐小郎君是,是头名!” 第66章 “啥?头名!” “咱们华哥儿县试考了头名是县案首, 那这回……得是个府案首吧?” “把你这心就放肚子里吧!这府案首妥妥当当的!” “开祠堂!开祠堂!” “村长,这回您可真得开祠堂了!” 村子里的外姓村民也在这一刻笑吟吟的说着,这些日子, 华哥儿的举止他们都看在眼里, 这会儿得知华哥儿得了府案首,他们亦是真心为他高兴! 村长来的晚了半刻,刚到便听了这话, 他先是一愣, 随后仰天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开!这祠堂得开!” 虽说上回他答应了华哥儿, 一切等他院试过后再上告祖宗, 可是今日华哥儿这可是连续得了两次府案首啊! 若是院试也能……那就是个小三元! 这等美事, 他做梦都不敢想,没想到华哥儿竟然一气先拿下两元!!! 而徐韶华也在起初的惊喜之后, 随后连忙冲着众人道谢, 等听到村长这话后,他连忙道: “村长伯伯,我想着咱们青兰村如今正值重建之时,不若等到他日我青兰村焕然一新之时,再告祭先祖, 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反正要不了多久他就得回社学了, 到时候村长伯伯便是想要开祠堂,也要看看能不能抓住自己这个人! 这次府案首来的太悬, 他还是不要张扬的好。 徐韶华这话一出,村长也不由得思索起来, 不多时, 他这才犹豫着点了点头: “华哥儿这话有理,不过……虽然咱们青兰村如今寒碜了些, 可是华哥儿你该有的还得有! 来个人,去隔壁村请罗大鼓带着他的兄弟过来给咱们华哥儿庆祝!今个让做饭的几个媳妇做几个好菜!” 村长高兴的脸都红了,像是自己家的子孙得了府案首似的,而这时,徐远志一行也小跑了过来。 林亚宁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徐韶华本来想要拉他,可是看看自己手上的面粉只能作罢,这会儿只颤声道: “华哥儿,你,你考的如何?” 虽然方才徐家人已经听过了村人的报信,可是他们还是想再听徐韶华说一遍。 徐宥齐更是直接扑过来抱住徐韶华,仰头看着徐韶华,强自按耐住激动,等着徐韶华的答话。 徐韶华见状,顺手摸了把徐宥齐的额头,见他确实不烫了,这才微微一笑: “爹,娘,大哥,大嫂……” 徐韶华低头看向徐宥齐,轻轻道: “还有齐哥儿,我是头名。” 徐宥齐听了这话直接高兴的在原地蹦了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小叔叔最厉害了!!!” 徐韶华本来是笑着的,可是听了徐宥齐这话,扬了扬眉,似笑非笑的抓住徐宥齐的后脖颈: “小、叔、叔?” 徐宥齐被徐韶华抓住,仿佛一只惊慌失措的小兽,张牙舞爪一番后,只能连连告饶。 而林亚宁这会儿直接激动的捂住了嘴,等舌尖尝到了面粉的味道这才回过神来,一旁张柳儿正含笑看着小叔子和儿子嬉闹,冷不防看了林亚宁一眼,低下头,忍着笑递过一张帕子: “娘,快来擦擦吧,一会儿村长还请了乐队来呢。” 林亚宁连忙背过身去,徐远志这会儿整个人高兴的飘了,见着林亚宁别过头去,将人扒拉过来,忍不住从林亚宁脸上摸了一把: “呦,老婆子,我知道你高兴,可也不能急着擦粉啊!” 林亚宁又羞又气,忍不住给了徐远志一拐子,徐易平在旁边看着傻笑,张柳儿连忙拉了一把。 平郎这个傻的,真不怕爹大晚上让他去认字啊! 可是,这会儿,身处人群之中,看着风采耀目的小叔子和齐哥儿玩闹的模样,张柳儿脸上的笑怎么都止不住。 曾经,她差一点儿将路走窄了,幸好,幸好她及时悬崖勒马,不管是小叔子还是齐哥儿,他们都是徐家儿郎,合该相扶相持,何必争个高低呢? 现在这样,真的很好。 青兰村一气热闹了三日,若非是因为大家伙现在还需要重建家园,依村长的意思,那最起码要半个月起步。 眼看着青兰村的重建终于走上了正规,再加上徐韶华府试头名的好消息传来,众人说什么都不让徐韶华掺和了。 华哥儿那双手,是提笔写字,画画,写文章的,怎么能让他继续做粗活,若是伤了手,那就是他们整个青兰村的损失! 徐韶华难得被全村这么“嫌弃”,当下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过家里还寄住着几位有孕的妇人,为了避嫌徐韶华并未回家,而是在万木岭附近转悠了起来。 今日的阳光颇为浓烈,离得远远的,便可以看到那山脚下一片红艳艳,那是山樱桃,是这个时候村里孩子们最喜欢的零嘴。 只不过,这些时日,为了防止出了意外,大人们都拘着孩子们,不让他们过来,是以等徐韶华走到树下的时候,一抬头便被一串莹润通红的樱桃撞在了额头上。 痒痒的,还有一丝果香的甜意。 徐韶华不由莞尔,随后抬手将那串十分“调皮”的樱桃送入口中,水灵灵,甜津津,让人欲罢不能。 不多时,徐韶华便已经摘了一捧,他小心的用衣摆兜着樱桃,坐在了一旁的石头上,随后随手折了些草叶,编了一个小篮子出来,将那一捧樱桃正好装了进去。 齐哥儿这几日都闷在家里,看到这些应该很欢喜吧? 徐韶华含笑便要提着樱桃离开,可是等他站起来后,一边拍了拍屁股,一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樱桃树下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块巨石了? 徐韶华抬眼看了过去,随后,他将樱桃放在一旁,双手轻轻放在石头上,那双手白皙柔软,除了笔茧外再无一丝瑕疵,一看便是一双读书人的手。 这会儿,玉白的手指,黝黑的石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石块极大,有小腿那么高,一人那么大,便是徐韶华在上面睡一觉都使得。 可是,这会儿随着那双光泽如玉的手微微使力,下一刻,那石块竟然直接被翻了一个身。 徐韶华不由凝了凝神,随后俯身将那石块上沾着的泥土捏起一块仔细观察起来。 这样的泥土上带着丝丝细小的青苔,看上去并不打眼,可实则这样的小青苔,漫山遍野只生长在青兰的附近。 而青兰,必在山中。 随后,徐韶华直起腰,观望了一番后,这才将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左前方,那里有一片并不明显的草叶倒伏的痕迹。 山里的草木生长力很是顽强,只要不是被人挖离了土,斩断了根,总能长起来。 只不过,徐宥齐看过去的时候,还是有些被压的太狠的草叶半折着身子,被其他奋起直追,已经生长的郁郁葱葱的草叶所掩盖。 可以说,若是徐韶华再迟十日,便连一丝痕迹也看不到了。 而那片草叶前不远处,有一个突起的树根,徐韶华看着便能想象到那石块是怎样从山上辘辘滚下来,被树根挡了一下,这才落在了樱桃树的旁边。 可等看到这块石块的时候,徐韶华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个问题。 万木岭天生草木丰沛,一眼皆绿,哪怕暴雨如注,如何会这么轻而易举的落下一场山洪? 徐韶华一面沉思着,一边重新回到了石块的旁边,他打量着石块,眉头微皱。 不知过了多久,便听到远远传来一阵呼唤: “华哥儿,回家吃饭了——” 徐韶华只得收了目光,但随后,便见少年伸手折下一根柔韧的树枝,只随意的一抬手,树枝轻点,落在石块之上。 下一刻,清风吹过,只听“咣当”一声。 那石块竟落下了一小块! 其色玄中带紫,更有点点微光,看上去倒是有几分神秘的美丽。 徐韶华将那石块收入袖中,随后这才提起樱桃,缓步朝家中走去。 “齐哥儿,看看这是什么?” 徐韶华将樱桃藏在身后,等看到徐宥齐这才将其高高提起,徐宥齐只能仰起小脑袋,巴巴的看着徐韶华: “叔叔,好叔叔,是什么好东西,给我瞧一眼吧。” 徐宥齐在自家叔叔面前那是拿得起放得下,撒娇弄痴不在话下,徐韶华见状也不由点了点他的额头: “就你嘴甜,下回再在心里编排我还说出来,我定不饶你,拿去吃吧。” “哇!是樱桃!” 徐宥齐直接双手接过,随后高兴的给祖母和娘喂了一个,这才丢了一颗到自己嘴里: “好甜!” 徐韶华见状,只是倚门笑看,少年一身夏衫轻薄,勾勒出如竹的身形,低眉含笑的模样,犹如初夏微风,端的是温和宜人。 马清一路寻过来的时候,便看到的是这一幕,他不由愣了愣神,等反应过来,这才摇头失笑。 他自诩在京中也是见多识广,阅遍世间美姿容,可今日一回顾,却知何为仙凡之别。 “小郎君,又见面了。” 这一次,马清骑马而来,布衣已去,身边亦是多了几位随侍之人,另有四名带刀侍卫,端的是威仪非凡,气度逼人。 徐韶华见状,遂出门而去,马清也下了马,徐韶华拱手一礼: “学生见过马大人。” 马清有些复杂的看了徐韶华一眼,随后这才缓缓道: “免礼吧。” “大人可要入内坐坐?” 徐韶华做出邀请的姿态,马清只摇了摇头: “不必了,小郎君,于县令说,当日他审理张母被害一案时,是由你发现诸多疑点,是也不是?” 天才科举路 第118节 “学生侥幸而已。” 徐韶华如是说着,马清却抚了抚须: “既如此,那桩案子如今仍有遗漏之处,你便随本官走一趟吧。” 马清这话一出,林亚宁便有些紧张的走了出来,张柳儿跟在后头,这会儿家里只有她们两个妇人,便好似少了主心骨。 可即使如此,林亚宁还是声音微颤道: “不,不知大人。我,我家华哥儿因,因何被大人带走?” “此乃公务,夫人不必担心。” 马清虽是这么说着,可林亚宁如何能不担心,这位大人派头比县令大人还要大,她实在心中不安极了。 徐韶华只安抚的拍了拍娘的手臂,低声劝说几句,这才冲着马清拱了拱手: “大人,我们可以走了。” 马清点了点头,有些微微讶异,倒是没想到这少年在家里也似乎是当家做主了。 随后,马清抬了抬手: “你随本官骑马同归。” 徐韶华闻言,只坦荡道: “回大人,学生不会。” 徐韶华如今并没有什么接触骑马的经验,否则当初府试后,他遍直接孤身踏马归来了。 “不必担心,有人为你牵马。” 马清眼中藏了一丝笑意: “君子六艺,他日入了府学也是要学的,今日本官便当提前教你这马术了。” “那便多谢大人了。” 徐韶华的态度实在落落大方,等离开了青兰村后,马清忍不住问道: “小郎君,你便不好奇为何本官今日亲自来此吗?” 徐韶华闻言,一面与自己□□的骏马磨合,一面道: “马大人不是说了,与张瑞之案有关吗?” “你啊,这是打量着糊弄本官了。” 马清如是说着,徐韶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学生只是见大人实在愁眉不展,与大人玩笑几句罢了。这世间,没有什么事儿是过不了的,大人且先放宽心才是。” “本官倒是想放宽心,可却身负圣命,如何敢懈怠?” “大人实在辛苦,忠君尽心,乃天下人之楷模。” “油嘴滑舌,本官方才的问题你还不曾回答。” 徐宥齐几句话,倒是真让马清面色和缓,这会儿他意有所指,徐韶华不由低下头,恭谨道: “既如此……学生以为,只怕是张瑞出了事。” 徐韶华这话一出,马清勃然色变,他偏头看向徐韶华,半晌这才道: “若不是张瑞出事之时,你尚在府试,本官都要以为你与此事有关系了。” “若是如此,大人今日也不会亲自来接学生了。” 徐韶华微微一笑,迎上马清探究道目光,随后微微敛眸,不紧不慢道: “张瑞举报之事,事关重大,于大人如何能不重视?可此前我青兰村遇山洪之时,于大人却仍闭府不出,只怕是那时张瑞便出了事儿吧。” 马清的面色有一瞬间的变化,徐韶华却继续道: “可如今距离山洪发生至今,已有半月,于大人虽然遣人来安抚村民,却只道会请朝廷的灾银,除此之外……便再无任何衙役,这次张瑞出事,只怕与县衙衙役干系重大。” 徐韶华一字一句,缓缓到来,马清听的认真,等徐韶华说完后,他竟觉得自己背后升起一层薄汗。 如斯少年,实在聪慧,实在可畏! “啊对,你说的对。” 马清忍不住打了一个磕巴,这才继续道: “小郎君,你知道吗?张瑞,在衙门大牢里失踪了。” 徐韶华闻言,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只握着缰绳,玉白修长的手指不由攥紧。 “现在,学生知道了。” “你这孩子!” 马清忍不住抬高的声调,徐韶华抬起头,声音如清风拂面,温润柔和: “大人莫急,事情既已发生,且步步破局即是。” 马清这一路经过重重暗杀,好容易乔装打扮到了瑞阳县,却没想到此案的关键证人直接玩起了失踪。 而他一个给事中,哪里是什么断案的料子,这半月时间由得于沉审理侦办,他早就已经心焦不已。 可即便是第一经手的于沉都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一筹莫展,若非是他拿出了当日公堂之上,徐韶华步步为营,让张二牛不得不吐口的供词,马清只怕要无颜归京见圣上。 即便如此,他也只将请徐韶华来此,死马当成活马医。 可方才少年的一番言谈,竟让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希望。 说不得,少年当真有法子呢? 二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县衙外,于沉早早在县衙门外等候,看到二人骑马归来,连忙上前迎接。 徐韶华动作利落的下了马,冲着于沉行了一礼: “学生徐韶华,见过于大人。” 于沉见状,连连点头: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马大人,咱们且先进去吧?” 随后,于沉看向马清请示着,马清将缰绳丢给侍从,点了点头: “且速速进去吧。” 随后,马清雷厉风行的朝县衙走去,于沉也不由得心下一沉,都是他办事不利,这才让马大人因此事焦急。 一行人沉默的走了进去,在明堂落座,马清坐在主座,于沉这个县衙主人反而陪坐客位,徐韶华则坐在二人下首。 “小郎君,既然你来了,便劳你多费费心!于大人,你且先为小郎君讲一讲当日发生之事吧。” 小郎君? 于沉心里有些奇怪,不知为何,他竟然从这话中听出了一丝熟稔,难道马大人与这徐学子相识吗? 可这会儿,徐韶华的目光淡淡掠了过来,于沉不等细思,便开口道: “半月前,自从得知圣上派了钦差前来重查张瑞举报之事后,我便对张瑞的看守更加严格,县衙共十六位衙役,每日便固定有四人在张瑞的大牢外把守,可即使如此,张瑞也依旧不翼而飞。” 于沉说到这里,脸色实在难看极了,当初师爷之事出来之时,他便为自己看错了人而心痛不已,之后更是对下属开始了一系列紧密的调查。 可是,这一次,张瑞这么一个大活人竟然在他的大牢内不翼而飞,相当于隔空狠狠抽了于沉一个耳光。 若是张瑞找不回来,他头顶这顶乌纱帽,只怕都无颜戴着了。 马清这时也缓缓道: “本官前来瑞阳县的一路并不太平,是以本官特意绕了远路过来,而张瑞正失踪于本官来此的前一日。” 这个认知,便是连马清都不由脸热,他堂堂钦差,千里迢迢过来,竟然连关键证人都没有见过一面,何其可笑? 简直令人汗颜! 虽然两位大人都没有明说,可是徐韶华却听出了他们的羞愤之意,是以徐韶华并未再就此深谈,而是道: “既如此,不知大人可否让学生去大牢中看看?或许有什么发现。” 于沉点了点头: “自无不可,张瑞失踪后,他的牢房便被封锁起来,钥匙只有我和刘吏有,徐学子且随我来吧。” 马清也跟了上去,三人很快便到了大牢,县衙的大牢设在地下,自略高于地面的小门朝下斜着走去,这台阶十分陡峭,于沉和马清相扶着这才平安踩到了平地。 徐韶华抬眼望去,这里共有三个洞口,因为未曾掌灯,每个黑漆漆的洞口都如同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嘴,让每一个第一次来此的人都不由得吓得一哆嗦。 徐韶华刚一站定,感受着地下特有的凉意,他不由惬意的眯了眯眼: “真凉快。” 于沉:“……” 马清:“……” 很快,衙役便将墙上的壁灯一一点燃,那黑暗的甬道这才多了几分光亮,徐韶华有些好奇的问衙役: “我听说,我大周秋后问斩的犯人都要用黑布袋子套着头,这里灯光这么昏暗,不会带错人吗?” 衙役听了徐韶华的问题,难得有些卡壳: “这……小郎君,自小人在此当差还从未出过错。” 徐韶华“哦”了一声,随后这才看向于沉: “于大人,不知张瑞牢房何在?” 于沉抬了抬手: “徐学子这边请。” 于沉一步一数的走到了一间空置的牢房外: “这就是曾经关押张瑞的牢房了。” 于沉这会儿看着里面空荡荡的牢房,面上的表情都泛着苦涩: “张瑞失踪至今已经半月了,也不知道他是否活着,若是他有个意外,只怕……” 于沉的话没有说完,便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而徐韶华听了于沉这话,却肯定的点了点头: 天才科举路 第119节 “于大人且放心吧,张瑞定然活着。” “什么?” 于沉懵了,徐韶华随后道: “否则,张瑞如何翻供?圣上连钦差都特派来此,足以想见对此事的看重。 于大人以为是关键证人缺失导致的模棱两可的判决有用,还是关键证人翻供之后后的证据确凿的判决更有用?” “可,可,张瑞提交了那么多的铁证,如何能翻供?” 于沉的胡子不由得抖了抖,而徐韶华也郑重的看向于沉: “那么,于大人,便要好好守着那些铁证了。” 于沉闻言,深吸一口气: “徐学子,你放心吧,本官把它藏的好好的!” 第67章 于沉说的信誓旦旦, 徐韶华便没有再追问,随后他抬头道: “请大人打开牢门,学生想进去看看。” 于沉点了点头, 掏出钥匙递给一旁跟着的狱卒: “你去给徐学子开牢门。” 狱卒起初并不知道这位模样姣好的小郎君来此所为何事, 可是看自家大人都要听他的,当下态度便恭敬了起来。 只听“哗啦”一声,原本锁着牢门的铁链便直接落在了地上, 狱卒殷勤的提灯过来, 毕恭毕敬道: “小郎君, 里头黑, 提盏灯吧。” 徐韶华偏过头看了一眼狱卒, 即便有灯光映照,狱卒的面容也有些模糊。 徐韶华低声道了一句谢, 随后提灯走进了牢房。 等徐韶华进去了, 于沉这才有些费劲的从仅容一人通行的甬道转过身,与身后的马清低语: “马大人,徐学子体察入微,便是下官亦自愧不如,或许他会有所发现。” 马清闻言, 面色并未好转, 不过这里面一片黑暗,于沉并没有发现。 “但愿吧。” 马清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与于沉闭府审了半月也一无所获,这么一个小少年, 纵然他天资不凡, 一时半刻真的能有什么新发现吗? 橙黄色的灯芯透过灯罩,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映亮了灰扑扑的牢房一角,少年提灯缓步而入,一抹清冷的剪影,如霜影落下。 灯光昏暗,少年的面容并不清晰,可是于沉和马清却纷纷屏住呼吸,生怕打扰了少年的观察。 这大牢很是安静,瑞阳县民风并不彪悍,大都只是些小偷小摸之辈,这会儿徐韶华只听到了众人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眼前的牢房看着不大,可却幽深。 徐韶华用步子丈量了一下,其牢门不过三步之长,可其深却可达六步。 一堆平整的稻草正靠着里面的墙壁放着,角落还有一个有豁口的粗瓷碗。 徐韶华拾起空碗,在内壁摸了摸,其倒是有些微微发涩。 随后,徐韶华这才款款走了出去,于沉立刻道: “徐学子,你可有什么发现?” “是有些发现,不过还不完全。” 徐韶华前半句话让于沉狠狠松了一口气,可后半句话便直接让于沉又提起了心,他急急道: “徐学子,你不妨且先说来听听!” 这段时日,他与钦差大人将衙役狱卒们都审了个遍,可他们用上万般手段,衙役们也没有丝毫漏洞。 于沉想,再这么下去,他这头发不必等老了,便要都白了。 “于大人先别急,学生尚有些地方需要求证。” 于沉怎么可能不急,但这会儿他急也没有用,他深吸一口气: “徐学子,你且说罢。” 徐韶华闻言,没有再看于沉,而是看向方才那位狱卒: “有劳这位狱人如我方才那般再进一次牢房吧。” 徐韶华这话一出,狱卒懵了一下,于沉立刻道: “照徐学子说的做。” 狱卒随后便要从徐韶华手里接过灯笼,徐韶华避了避: “您就这般进,小心脚下。” 狱卒闻言,也没有坚持,他看守大牢多年,这里头的地他熟的不能再熟了。 随后,狱卒便缓缓朝牢房内走去,徐韶华等他走到稻草之上,提着灯笼照了照: “马大人,于大人且看。” 于沉和马清纷纷抬眼看去,于沉端详了一下,凝了凝眉: “我有些看不大清楚。” “本官亦是。” 徐韶华随后扬声道: “您可以出来了。于大人,学生还想在这牢房里走一走,便让方才这位狱人陪学生走一遭如何? 这里头憋闷,不若您与马大人在大牢外等学生吧。” 徐韶华这话一出,马清呼吸微微一松,他因为家族助力,一路也算是平步青云,这样的大牢他从未见过,只觉得阴森不已,是以入内后并不愿多言。 却没想到,这小郎君倒是歪打正着为自己解了围。 大牢的甬道本就狭窄,方才二人还刻意控制着呼吸,此刻马清这一松气,于沉听的分明,一时差点懊恼的去拍自己的脑门。 枉他与马大人相处半月,却不曾观察到这一点。 随后,于沉与马清离开了大牢,而狱卒出来后对于徐韶华的态度已经带上了些许谄媚。 徐韶华对此只做不知,他一边与狱卒一前一后的走在甬道之内,一边如若与狱卒闲话家常般说着话。 “哦?您在此任狱人已经有五年之久了?那着实是辛苦了。” “哪里哪里,还要多谢县令大人尚口饭吃。” 狱卒语气中满是感激,他在这不见天日的大牢已经五年了,因为狱人的身份,并未娶妻。 每日除了换值时和同僚说两句话,其余时候便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守着大牢,这会儿难得有人愿意听他说话,狱卒恨不得将自己肚子里的话都倒出来。 而徐韶华只是认真的听着,时不时的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让狱卒说的越发起劲儿,完全忘了要给徐韶华介绍大牢的事儿。 徐韶华对此也并未放在心上,只仿佛悠闲游览,漫步而行。 而这里大牢里关着犯人也大都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只等刑满出狱,对于这个跟在狱卒身后的陌生人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竟是如此?没想到您年轻时也是一条好汉!对了,您在此地任狱人五年,也不知每日可是劳累?” “说是劳累,倒也不算。我们这些狱人,平日里也是两两当班,三班更替。 我那些同僚们,不怎么喜欢晚班,可我却觉得轻省。咱们县衙的犯人,虽不说苛待,但一日只能得两餐,便再无多的了。 早班和午班乃是在每日的午时正和戌时正换班,换班前还得给这些犯人供应食水,比晚班可费事多了。” “原来如此,不过方才我观这大牢的楼梯有些陡峭,饭食也就罢了,这水的运送只怕有些艰难。” “谁说不是呢?所以大牢一向每人每日只在午时供水一碗。” 狱卒一面说着,一面指着一旁砌好的甬道,吐槽道: “徐学子,您看看这甬道,褊狭碍事,别说提饭挑水了,就是换班啊,我们都得前一班人出去了后,再和后一班人换值,这一趟最起码得折腾一刻钟……” “这般麻烦吗?那您没有向县令大人提议扩宽甬道吗?” 徐韶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那狱卒闻言,左右看了看,即便没有人,也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 “这事儿哪里需要麻烦大人?甲字列牢房和丁字列牢房的甬道皆可通往大牢口,是以有些时候,为了省事儿,我们也会从丁字列牢房走出去,而当班的同僚则回从甲字列进入牢房,如此错开也能……” 狱卒险险止住话题,半晌才憋出一句: “方才是我轻狂,胡言乱语,徐学子莫要放在心上。” 这到底也是他们狱卒间偷懒的小秘密,他不知怎么就昏了头,竟和这个少年直接吐口了。 “那是自然。” 徐韶华点了点头,随后拍了拍狱卒的肩,狱卒生的高壮,在狭隘的拐角处有些费劲的转过头: “徐学子,怎么了?” “方才我瞧着有只虫子落在您肩上了。” 徐韶华含笑说着,随后停下步子: “您先停步,我们现在已经将大牢走完了。” “走完了?” 狱卒愣了愣,随后这才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他们又回到了张瑞的牢房处。 可便是他一个在此任职五年的人,还要反应一下才能发现,这位徐学子究竟是生了怎样一对儿利眼? 狱卒压下心中的惊骇,这才低低道: “那我陪您出去?” 狱卒没有发现,相较于方才浮于表面的恭敬,此刻他的郑重是发自内心的。 徐韶华闻言,却道: 天才科举路 第120节 “还请您在大牢门口等等我。” 狱卒十分不解,但也只能照做。 狱卒在原地站了约莫半刻钟,这才看到徐韶华缓缓走了过来,徐韶华含笑道: “方才您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狱卒一脸茫然,徐韶华随后这才冲着其拱了拱手: “那今日便到这里吧,此处狭窄,还请您先行一步。” 狱卒目送徐韶华一步步踏着台阶离开了大牢,而等他重新开始巡逻之时,不由得在张瑞的牢房外顿了顿。 他记得,方才并未将这大牢的牢门上锁啊。 …… 徐韶华顺着有些陡峭的楼梯一步一步的走上去,方才在大牢里走过的路已经在他脑中形成了平面图。 别看瑞阳县不大,可是其配置的大牢却不小,整座大牢只有一个出口,大牢则被分为四小列,两大列。 其中,甲乙两列牢房背向彼此,丙丁亦然,而在乙丁之间也是一条死路。 而方才,张瑞的牢房乃是在乙列十八号,正好与丙列牢房相对。 这可真是一个巧妙的布局。 徐韶华将这些在脑中过了一边后,唇角不由得牵起一抹淡笑。 下一刻,徐韶华刚好走出大牢,四下一片空旷,连个遮荫的树木都不曾有。 一瞬间,耀眼的日光让徐韶华不由得微合了眼眸,可下一刻他便察觉到一阵轻之又轻的脚步声,他猛的睁开睁开眼睛: “……刘吏,怎么是您?” 刘吏与徐韶华也算是有些交情了,此前若非刘吏帮忙,只怕一时还无法让张二牛认罪。 刘吏撑着一把伞,挡在徐韶华的头上: “徐学子,这会儿太阳大,大人和马大人在花厅等你,我奉命来接你。” “有劳刘吏了。” 徐韶华含笑拱了拱手,刘吏连忙避过,他作为于沉的心腹,自然知道于沉请徐韶华前来所为何事,他岂能在此刻托大? 随后,二人一路缓行到了花厅,知府的府邸便在县衙之后,等徐韶华到的时候,于沉和马清已经喝了一壶茶了。 人若是紧张,便会不停想做点儿别的转移注意力。 “徐学子,你可算回来了!” “刘吏,快快看茶!” 于沉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便是马清这会儿也不由得攥紧了椅臂,等徐韶华一碗凉茶下肚,于沉这才一脸期待道: “徐学子,如何了?” 徐宥齐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笑容: “略有所获。” “当真?!那可真是太好了!” 徐韶华当下也没有再卖关子,当下只道: “若是学生没有猜错,那张瑞便是在衙役们换午班的时候,被发现不见了吧?” 徐韶华这话一出,于沉立刻看向马清,摇了摇头: “我并未说的这么详细。” 所以说,这只能是徐韶华自己观察出来的。 “徐学子,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于沉这话一出,马清也将目光放在了徐韶华的身上,徐韶华微微一笑: “自然学生在其牢房里看出来的。” 随后,徐韶华不等于沉继续发问,便解释道: “方才我在牢房内,曾摸过里面犯人用来饮水的瓷碗,其内壁微微发涩,一般是在碗中有水,风干之后才残留下来的。 而方才我与狱人闲聊了几句,听他说,这碗水只有午时放饭时才会给犯人一碗,在这炎炎夏日,这水何其珍贵?想必,也只有逃跑时,才能毫不顾及吧。” “妙哉!” 于沉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但随后,他还是忍不住道: “可若是如此,那张瑞究竟是如何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呢?青天白日的,县衙竟然弄丢了这么一个至关重要的犯人,羞煞我也!” “听说,于大人和马大人已经将衙役狱人们都审了一遍?” 徐韶华不答反问,于沉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正是,可是他们的对答都无问题,简直,简直像是……张瑞插了翅膀飞走了似的。” 于沉几乎都有些说不出口,可徐韶华听了于沉这话,却不由得沉思了一下,意有所指道: “或许,是大人审错了方向。这大牢之中,有的可不止是衙役和狱卒。” 徐韶华这话一出,于沉愣了愣,马清却率先反应过来: “犯人?小郎君,你是说,这次的是有犯人插手?” 徐韶华正要开口,刘吏上来添了一碗水,徐韶华低声谢过,这才继续道: “不错。这次张瑞可以成功逃离,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学生方才仔细查看过大牢的布局,那牢中虽然黑暗,但布局不算繁复。 唯二困难的便是牢房的大门和那只有一处进出的入口了。牢房大门的钥匙想必于大人一定慎之又慎,可若是这里面有那些擅长撬门溜锁之人,便有待商榷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于沉一时恍然,但随后还是道: “可是那入口仅仅只有一处,那张瑞究竟是如何逃出去的?” 于沉的追问让徐韶华不由得无奈的笑了笑: “于大人,学生可不是那等一眼能通晓古今过去之人,其余信息,不知您可否待学生看过您审过的衙役狱人的口供再说如何?” 徐韶华的话让于沉不由尴尬的捋了捋胡子: “咳咳,这个,这个自然,这个自然。不过,这些口供实在繁多,只怕要请徐学子今日住在我这里了。” “那学生便叨扰于大人了。” 徐韶华拱手行了一礼,马清这才堪堪回神,方才这少年也才去了两刻钟罢了,便有这么多的发现? 如若让他这样查下去,说不定他日张瑞失踪之谜真的可以水落石出! 马清原本快要死了的心,终于要活了。 “对,对对,小郎君,你慢慢看,本官稍后为你张罗一桌好菜,补一补!” 马清面上终于带了三分笑意,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分外柔和: “今日一见小郎君,倒是比上次瘦了不少。” “哪里,这不是这些日子学生的村子里遭遇了山洪,学生身为村中之人,岂能坐视不理?” 马清听了徐韶华这话,眼中欣赏之色愈发浓了: “上次见小郎君还是府试之前,不知小郎君此番府试如何?” 于沉听到这里,才终于明白了马清和徐韶华的渊源,可若只是如此,马大人为何要在他说出徐韶华的名字后,亲自上门请人呢? 这厢,徐韶华听罢,眸子弯了弯,笑着道: “学生侥幸得了头名。” 少年那双桃花眼中,明亮清澈,带着一丝小骄傲,可却不让人讨厌,马清不由会心一笑: “本官便知道,你差不了!” 毕竟,就凭少年能在那客栈大堂的一番话,泰安知府若不取他,才是失了智! 这会儿,眼看着困扰他们二人已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眉目,整个花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 三人言笑晏晏的说了会儿话,徐韶华请于沉替他送信回一趟家中,让家人不要担心,随后这便在于沉的府里住了下来。 县令的府邸并不大,前院的院子也只不过有四座罢了,但因为于沉少有来客,这些院子基本都已经荒废了。 这一次徐韶华来的突然,于沉只得让下人将保存最好的院子留给徐韶华: “徐学子,这院子虽然距离前院稍远,可却胜在清幽,正适合你查看口供,此番是我招待不周了,待此事毕,我请徐学子去珍食楼小聚一番如何?” 这次徐韶华被取中为府案首,便是于沉与他亲近一二,让人也说不出指摘的话。 而徐韶华听了这话,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或许,他与这珍食楼的东家有着天赐的缘分。 “大人言重了,此事我定然尽心尽力,大人只管放心便是。” 于沉听了徐韶华这话,这才松了一口气,告辞离去了。 等于沉离去后,徐韶华这才悠悠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院子不大,只种着一棵桃树,看着有些年头了,上头的桃子正处于青红交接之际,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徐韶华看着桃子想,待此事毕,他定要向于大人讨一篮桃子尝尝,它们看着,很甜。 思索间,远处突然响起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徐韶华凝神听了听,却没有听到其他院落的动静。 这里,确实清幽。 不多时,便有衙役将厚厚两托盘的口供呈了过来,徐韶华见状,也不再闲着,而是将那些口供拿过来一字一字的看了起来。 衙门中,共有衙役十六名,狱卒六人,而当日张瑞失踪之时,便是由当值早班的两名狱卒和四名衙役看守。 据这些人说,他们换值之时,并未察觉到张瑞有什么异常,而等午班轮值之人进来后,没多久便发现了张瑞的牢房之中,空无一人! 徐韶华认真的看着这些口供,指尖缓缓摩挲,这些衙役狱卒皆是在事发后便被于大人第一时间控制隔离开来,一个一个盘问过后。 而此后,又分别在第三日,第五日,第十日,第十五日后拷问了一遍。 口供虽然略有出入,可不是所有人都有徐韶华的过目不忘,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而这也恰恰说明将这些口供并无问题。 也难怪两位大人面对这样的口供,一时也束手无策起来。 天才科举路 第121节 徐韶华将这些口供看完已经到了月上枝头之时,他缓步走到了窗边,看着外面那轮皎洁的圆月,已经可以想象到,半月前……张瑞逃跑前的那个夜,该是何等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了。 徐韶华看过了口供,临睡前,于沉还特意遣人来问徐韶华,灶上煮了酒酿圆子,问他可要用些夜宵。 徐韶华并无夜食的习惯,当下便隔着门婉拒了,随后,院落又恢复了一派宁静。 月亮西斜,夜却越发浓重了,只见一根竹管轻轻探进并未糊的紧实的窗纱,随着一阵烟雾袅袅,里面的人呼吸似乎更加绵长了。 随后,一把匕首顺着门缝伸了进来,其轻巧的一挑,门栓便直接松开了。 “吱呀——” 有些老旧的门扇发出一阵异响,可是床上那朦胧的人影,却纹丝未动。 黑色皂靴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朝着床榻而去,漆黑的衣摆在空中轻轻划过,唯有其手中的匕首被月光映出冰霜般的寒光! “徐韶华,要怪就怪你太聪明!” 那人低语一声,随后一把拉起帘子,手中的匕首狠狠的刺了下去,可那微硬的触感让来人不由面色一变,下一刻只见一根还带着两片绿叶的桃枝如横空出世一般,直接横在来人的面前。 来人立刻反应快来,急忙抬手用匕首格挡,可是那桃枝明明只是根柔软无比的枝条,可却带着凛冽剑气,步步紧逼,连那匕首被其点中,也要颤上一颤! 那人意识到自己不能在这样下去,看着那桃枝,直接用匕首撞了上去,他就不信这桃枝还能比匕首锋利! 可下一刻,那桃枝被少年在空中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他直觉眼前一花,自己手中握的紧紧的匕首竟然被他直接挑飞出去! 清光溶溶,月凉如水,柔柔的寒辉落在少年的身上,连发丝都带着微光般的清冷。 黑暗中,少年唇角微勾,带着一抹风轻云淡的笑意,他轻轻道: “抓到你了。” 第68章 下一刻, 灯火通明,将那潜入屋内的贼人面容照的分外清晰,徐韶华看了那人一眼, 似叹似惋的缓声开口: “果然是你啊。” “刘吏。” 灯火之下, 即便刘吏穿了一身夜行衣,可是他那眉眼却分外有特色,打眼一看便能识得, 这会儿刘吏看了一眼自己那被挑飞了三尺远的匕首, 沉默了一下, 却道: “一个好好的书生, 作甚学武?” “刘吏一个胥吏, 不也是有功夫在身?” 刘吏哑口无言,可是看着徐韶华的眼神还是有些惊疑不定, 他虽不是自幼习武, 可也算是略有所成,如何能轻易在这少年手中败北? “呵,多说无益,你早就知道是我了?” 刘吏被桃枝指着咽喉,他索性直接盘膝而坐, 抬眼看着那灯光之下, 容色惊绝的少年,心中很是复杂。 “只是略有猜测罢了, 没想到刘吏还真是一夜都不愿等啊。” 徐韶华淡淡的说着,刘吏却忍不住攥紧了衣服下摆, 这徐韶华的本事他又不是没有见过, 不先下手为强,难道要等他将自己点出来吗? 刘吏沉默了一下, 随后这才看着徐韶华,咬着牙道: “此番布置,我自认也是无一疏漏,你究竟是如何发现的!” 徐韶华没有说话,而是走到桌前,将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拿过来,将刘吏绑的严严实实,这才悠哉的坐回了原位。 “都说了,我只是对刘吏你有些猜测罢了,所以这才厚颜留在了县衙,想要看看刘吏你能不能沉得住气,没想到……” 徐韶华惋惜的摇了摇头,刘吏一时眼睛都被气红了,难不成这还是怪他沉不住气了?! “早前,县令大人便说了,那张瑞牢房的钥匙只有他和刘吏你管着,而那牢门的锁头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是以问题只能出现在钥匙之上。” 徐韶华这话一出,刘吏却不由道: “你不是说犯人也有嫌疑吗?” “是,我若不这么说,今日在此处可看不到刘吏你啊。” “你诈我!” 刘吏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着小子在花厅说的话,只怕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什么精通溜门撬锁的犯人,只消把牢里犯人都排查一遍,然后大人便会自然而然的怀疑上自己! 他这是逼着自己来灭他的口! 毕竟,徐韶华距离发现自己的破绽就差一层窗户纸,自己怎么可能放过他! 刘吏将眼睛瞪得老大,他看着徐韶华呼吸急促,半晌,这才道: “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你生性狡诈,怎么可能在花厅里说那些故弄玄虚的话!” 徐韶华笑而不语,他抬手为自己倒了一碗茶水,虽是已经凉了,可在夏日里倒是刚刚好。 徐韶华轻轻抿了一口茶水,他微微垂眸,叹了一口气。 刘吏回过神来,盯着徐韶华: “你作何叹气?” “我只是在为刘吏的独女可惜,有这样一个放跑了朝廷钦犯的父亲,她才五岁,以后可怎么办啊……” 刘吏如遭雷击,一霎时血丝布满了眼睛,红的仿若滴血: “别说了,别说了!” “为何不能说?刘吏五年前丧妻,得独女,如今你一个鳏夫若是入狱,你又非瑞阳县人,你那独女岂不是要奔波周折去你的祖地寻亲,可她才五岁,千里之遥……” “住口!住口!住口!她丢了!她回不来了!我只想要她回来!我只想要我的女儿!!!” 徐韶华听到这里,面上终于露出一抹了然: “果然如此。” 刘吏一通发泄后,有些茫然的看着徐韶华,随后徐韶华看向屏风: “于大人,马大人,你们可以出来了。” 随后,刘吏便愣愣的看着那两个颇具威势的背影自屏风后走了出来,他不由喃喃道: “大人……” 刘吏忍不住双目泛起泪光,他方才……只是想做一个明白鬼,他相信只要自己赴死,自己的女儿也能无恙。 可这会儿看着与自己朝夕相处,自己视为伯乐的县令大人,刘吏改坐为跪,他将头埋得很低,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刘吏,你有难处可以来寻本官,何至于此!” 于沉忍不住痛心的怒斥出声,马清则是坐在了徐韶华的身边,面色平常,唯有看向自己身旁的少年,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亮光。 “大人,大人怎么会在此处?” 于沉闻言,闭了闭眼,这才道: “当初张二牛之案你亦从旁听审,你几时看到徐学子如今日这般故弄玄虚了? 你素来沉稳,可每每事临己身便乱了分寸,我叮嘱过你多少次……” “咳!” 马清轻咳一声,于沉险险的住了口,这些话已经不该是自己这个时候说的了。 可是刘吏这会儿那双目含着的泪水终于不堪重负的落了下来,他声音沙哑: “是属下辜负了大人的栽培之恩。” 于沉不再说话,徐韶华这时才适时道: “刘吏说这话,是有些为时过早了。” 刘吏有些迷茫的看着徐韶华: “徐学子此言何意?” 徐韶华闻言,缓缓起身走向此刻跪在地上的刘吏,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刘吏可知道为何张瑞会在当日于公堂之上指认了霖阳知府许青云?” 徐韶华不等刘吏回答,便继续道: “只因那许青云想要将计就计,顺势杀了张瑞。若非我大哥去的及时,如今的张瑞不过一具尸体! 与虎谋皮的下场已经摆在眼前,张瑞尚且如此,刘吏当真能确定你那被其抓走的女儿还活着吗?” “我……” 刘吏有一瞬的神情恍惚,随后便听到徐韶华那轻之又轻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现在,只有刘吏你可以救你的女儿了。刘吏,你要救她吗?” 刘吏面上闪过挣扎之色,于沉看到刘吏这幅模样,心里又气又痛,可还是忍不住道: “你还在犹豫什么?我知你素来看重你那女儿,现在机会可是摆在你面前了!” 于沉的话,让刘吏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看向徐韶华,郑重道: “徐学子,还请您教我!” “自然。” 徐韶华闻言,含笑应下,随后这才道: “张瑞可是让你留下等我?” 徐韶华这话一出,刘吏不由得面色一变,随后这才惊骇道: “徐学子,你,你如何知道是,是张瑞……” “这种阴暗上不得台面的算计,与张瑞的一贯风格如出一辙。” 徐韶华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只怕当初张瑞能突然倒戈,也只是情势所迫,一个能用生母性命为自己前程铺路之人,又怎会坦然赴死? 徐韶华此言一出,于沉不由有些汗颜,还是马清好奇道: “小郎君,这张瑞到底是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翼而飞的?” 徐韶华看了一眼有些心虚的刘吏,似笑非笑道: 天才科举路 第122节 “谁说是光天化日了,那只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什么?!” 马清和于沉皆是面色一变,徐韶华抿了抿唇: “今日在牢中,两位大人也看到了,若是张瑞躲在墙角,便是狱卒提了灯笼,也看不清其面目,那日早班结束前,衙役和狱卒们看到的人,真的是张瑞吗?” 徐韶华这话一出,刘吏猛的抬起头,整个人都麻了! 要知道,当初张瑞说出这个计策的时候,他都已经惊为天人,可是这徐学子今日才来第一日! 他怕是天生克张瑞的吧! 徐韶华并未理会刘吏的惊骇,他只是缓缓抬起眸子,淡然道: “县衙的大牢,学生已经随狱人的脚步走过一遍,那甬道十分狭隘,仅可容一人通过,只这一点,可作的文章便大了去了。” 随后,徐韶华以指沾了些茶水,在桌上画出了大牢的平面图: “两位大人且看,此处有两处死角,如若张瑞在换值之际,逃出牢房,躲在死角处,那么等早班换值的衙役和狱卒离开大牢时,他悄悄跟在身后……真的会有人发现吗?” 徐韶华顿了顿: “而且,若是学生不曾记错,那时候正是瑞阳县暴雨落下之日,天色黑沉,谁又会注意到身后的尾巴? 倾盆大雨之下,足迹痕迹,都会随之被冲的一干二净……” 徐韶华这番话让于沉和马清都不由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他们面面相觑一番,半晌无言。 而一旁知道实情的刘吏,这会儿表情已经彻底木了。 当初那个为张瑞此计惊讶的自己,仿佛一个傻狗! “那,那早班的狱卒看守的人看到的人影不容作假啊!” 于沉追问着,徐韶华看向刘吏: “其实,学生白日说的确实都不是虚言,犯人可不是全然清白的,否则刘吏也不会急急要来灭口。” 徐韶华只不过是将信息点都打乱说了出来罢了,真真假假之下,刘吏可等不得。 刘吏深深低下了头,马清这才补充道: “可是里面有犯人与张瑞合谋?其替张瑞坐了半日的牢?张瑞要改变自己的出逃时间迷惑人眼,势必要让那人代替自己做出活人的动作姿态。 可是其他犯人便没有那么多顾忌了,而那牢中水碗的风干痕迹也就有原因了,那犯人急着逃回自己的牢房,哪里会管水不水的?” 马清这话一出,徐韶华只含笑点了点头: “马大人猜的极对。” 马清闻言却汗颜的摆了摆手,小郎君就差将饭喂到自己嘴边了,他做不出来,但嚼一嚼还是使得的。 “难怪徐学子说那张瑞出逃要天时地利人和,这可不都用上了吗?” 于沉如是说着,众人又是一默。 而后,刘吏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请您救我!” 徐韶华单手扶起刘吏,刘吏还想跪,可是怎么都跪不下去,随后便听徐韶华语气淡淡道: “方才不是说了吗?你的女儿,可是只有你才能救。” 在这过程,他逮个张瑞也不过分吧? 刘吏摸了把泪,黑脸汉子做出这幅模样看着有些滑稽,随后,徐韶华这才不紧不慢道: “若是我没有猜错,张瑞之所以留刘吏在县衙,便是要刘吏来杀我吧?” 刘吏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徐学子说的不错。” “这,又是何原因?” 于沉忍不住发问,徐韶华垂下长睫,沉静道: “因为他恨我。他因为我做了叛主之事,哪怕现在那些人需要他翻供,可来日他必定死无全尸。” 刘吏这时才有些艰涩的开口道: “我,我接触张瑞的时候,他,他本不欲理会那些人,直到他听说那些人可以答应他一件事后,这才,这才开始布局。” 于沉这会儿也像是想起什么道: “我,我之所以请徐学子前来,也是因为不知听谁说了一句当初张二牛案子里,徐学子实在厉害,这才,这才起了想法。” 于沉说完,不由有些担忧的看向徐韶华,原来从始至终,这都是针对徐学子的杀局! 徐韶华听到这里,唇角却缓缓翘了起来。 他该感谢张瑞,让自己名正言顺的参与到这桩案子里,他知道许青云背后的靠山非同一般,可是他筹谋那么久逼出许青云种种罪证。 现在,他想要翻供? 做梦! “这些事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徐韶华抬起头,面色已经变得一片平静起来,他只是看着刘吏吩咐道: “刘吏,你稍后离开,想办法联系到张瑞,告诉他我这里守卫太多,你没有动手,但是你会伺机再动手,动手前,你要见你女儿一面。” “记住,这是你唯一可以确定你女儿生死的机会。一但被人识破,你和你的女儿都会有危险!” 刘吏闻言,手指颤了颤,随后狠狠点了点头: “好!我,我记下了!” 徐韶华一面说着,一面为刘吏将衣裳上的褶皱拉平,随后这才继续道: “而你,可以将我今日在花厅所言全部告诉他,取信他。” “你可以去了。” 徐韶华话音落下,刘吏冲着他抱拳一礼,随后深深看了于沉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月色皎洁,这座僻静的小院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等于沉和马清离开后,徐韶华打了一个哈欠,随即上榻安眠。 一夜无梦,翌日,徐韶华早早便起身了,趁着这里无人,徐韶华顺手抄起昨日那根功劳最大的桃枝,在院中练起了剑。 九霄心法与九霄剑诀相辅相成,晨雾朦胧之中,少年的身影宛若游龙飞凤,月韵流霜,随着一片桃叶翩然落下,少年斜飞桃枝,下一刻,那桃叶竟轻轻落在了桃枝尖端。 “倒也算是落叶归枝了。” 清晨的日光之下,少年轻笑一声,颗颗饱满的汗珠顺着少年无瑕的面颊上缓缓低落,徐韶华以桃枝而撑,抬眼看向天空,胸腔起伏着,他的面色却格外平静。 天亮了,不知刘吏做的如何了? 一座鲜有人迹的小院外,刘吏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响了大门,门子看到刘吏那苍白的面色,没有吱声,直接将他请了进去。 一进门,刘吏便低着头,跟着门子朝明堂走去,这会儿刘吏心里无比忐忑,当日他帮张瑞逃出去后,只依着吩咐将张瑞送到这里。 可其实他并不确定张瑞是否还在这里,可是他知道这里有张瑞的人。 不多时,管家走了进来,看到站在明堂的刘吏,笑着道: “昨日便听说先生要的人进了县衙,刘吏今日是来复命的?” 刘吏用自己在心中预想了百遍的姿态,做出了垂头丧气的模样: “唉……” 刘吏这声叹息一出,管家不由收了面上的笑意,他眯着眼睛打量刘吏: “刘吏这是怎么了?” “我,我并未杀死徐韶华,县令大人看的他实在太紧了!先是马大人亲请,后头那徐韶华又说了些关键之事……” 刘吏话还没有说完,一个茶碗便从屏风后飞了出来,滚烫的茶水直接落在刘吏的肩头,刘吏立刻惨叫一声,随后这才看到屏风后一个面色阴冷的白衣少年缓缓走出。 这便是,张瑞。 许青云等人想要他翻供,如今倒是锦衣玉食的养着他,张瑞为许青云筹谋了那样多的事儿,都没能享受到的好处,如今倒是在他反咬了张瑞一口后享受到了。 “废物!” 张瑞冷声说着,看着刘吏的眼神涌起杀意,当初在公堂之上,他看这刘吏还有几分机灵,没想到竟是自己看走了眼。 刘吏咬牙低下头去,做足了隐忍的姿态,张瑞淡淡的看着他,一身白衣看着倒是纤尘不染,可却无人知道他那颗心早就淌着黑水了。 “徐韶华到底说了什么?” 张瑞坐定后,便直接开口问道,刘吏连忙按照徐韶华所言一一道来,张瑞听了后,面皮抽搐了一下,随后这才大笑起来: “徐韶华啊徐韶华,你聪慧无双又如何?我不过略施小计,你不也乱了方向? 此前是我一时孱弱,这才着了你的道,现在,咱们慢慢玩儿!” 张瑞几乎咬牙切齿的说着,那森寒的模样仿佛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这会儿正吐着信儿。 因为得知徐韶华中计的张瑞,心情略有好转,看着带出这个消息的刘吏也没有那么愤恨,当下只是瞥了他一眼,道: “茶水滚烫,可有伤着?” 他还要这刘吏有用! 刘吏摇了摇头,张瑞这才摆了摆手: “那你退下吧,你的女儿被照顾的很好,过两日我让人给你送些她练的字。” 刘吏没有动,张瑞有些不悦的皱起眉,下一刻,刘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先生,先生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到我闺女了,我为您上刀山下火海都成,求您,求您让我见一见我女儿吧!” 刘吏忍不住痛哭出声,起初还有些演技,可等到后来,刘吏是真的崩溃的哭了起来。 昨日那徐学子的一番话,让他后怕不已,他真怕极了自己的女儿会遭遇不测! 张瑞审视的打量了一下刘吏,随后看向管家: “将人带过来。” 不多时,一个被梳着双丫髻小姑娘被带了过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惶恐不安,看到刘吏后她立刻唤了一声“爹”。 天才科举路 第123节 下一刻,那小姑娘便被身后的壮仆按住了肩,刘吏见状连忙就要冲过去: “云云——” 可随后,张瑞只摆了摆手,那壮仆便直接将小姑娘带了下去,张瑞看着失神的刘吏,微微一笑: “刘吏,现在人你也见了,后头若是你能尽早完成我的安排,你也能早日与令爱相聚,到时候我还会给你们父女一笔丰厚的报酬,那么可爱的小姑娘将来有富裕的嫁妆傍身,也能得婆家高看一眼不是?” 张瑞这话一出,刘吏表情微微一变,随后他这才轻轻点了点头,涕泪纵横道: “先生放心,我一定早日完成任务!” 张瑞遂目送刘吏离开,等刘吏走后,管家重新为张瑞奉上热茶,张瑞抿了一口,这才悠悠道: “早就告诉过你了,不要太过心狠手辣,若是当日你便杀了刘吏之女,今日你从哪里给他变个女儿?” “先生教训的是,那可要为刘吏父女准备报酬?多少银子合宜?” 张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看着管家,脸上笑意未散,可口中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谁说要给他们报酬了?真是一段令人动容的父女情啊……今夜趁着天黑,给那小姑娘一个痛快,丢到乱葬岗去。” 张瑞语气平静无比,轻轻吹着杯中茶叶,低低道: “刘吏今日一见,短时间内必不会起疑,那小姑娘也没用了。” 管家沉默了一下,低声应下,随后又道: “先生,您如今在瑞阳县也不是个事儿,陈大人已经来信三次前来问及您了。” “呵,来信三次?这怕是下的催命符吧?” 张瑞一脸讥诮,随后看着杯中根根竖立的碧绿茶叶,陶醉了吸了一口: “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张瑞果然还留在瑞阳县啊。” 徐韶华听了刘吏的回话,如是说着,而马清立刻拍案而起: “本官这就请当地驻兵前来,将张瑞即刻捉拿归案!” 徐韶华闻言,却摇了摇头: “张瑞能留在瑞阳县,只怕还有别的依仗,马大人莫要操之过急,否则若是人跑了,那就不好抓了。” 马清想起张瑞从牢中失踪之事,面色有些难看,但也不得不承认,徐韶华说的不错。 而一旁的刘吏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徐韶华看了他一眼,道: “刘吏这口气还是莫要松的太早,今日你成功见到女儿,近日只怕也没有旁的理由再见她了,以张瑞的狠辣,你的女儿最早今日便会被灭口。” 徐韶华这话一出,刘吏只觉得摇摇欲坠起来,他面色苍白的冲过去,攥着徐韶华的手,半晌说不出一句话,索性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徐学子,求求你,求求你……” 徐韶华拍了拍他的手臂,淡声道: “刘吏莫急,今日于大人已经调查出犯人中有异之人,你待傍晚去告诉张瑞,说我要亲自去见那犯人亲眷……” 徐韶华低语几句,刘吏闻言连连点头,随后不用徐韶华多说,拔腿便跑。 而等刘吏离开后,马清皱着眉头道: “小郎君,如今虽是敌明我暗,可此法实在冒险,若是有个差错,只怕悔之晚矣。不若,我请人代替小郎君去吧?” 马清这话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心,可徐韶华听了马清这话,只拱手道谢,但随后却指着自己道: “马大人,若是学生如今已经成年,大人这话学生定然欣然应允,可是今时今日,大人如何找来与学生身形相似之人?” 徐韶华如今还是少年,身形单薄且瘦削,与一个成年人的身影相差甚大,若是让人代替那便不是钓鱼而是打草惊蛇了。 马清听了这话,面色一下子沉凝下来: “可是小郎君,此行实在危险!” “险又如何?险而不往,是为懦夫,学生可不愿做这懦夫! 孟子曰:舍生而取义,学生虽然愚鲁,却也知何为大义!许青云对一县学子做下那等罄竹难书之事,学生同为学子,岂能坐视不理? 此番一去,虽险,学生仍愿往!” 徐韶华掷地有声的说着,少年清脆如碎玉的声音让人不由得心中一轻。 第69章 马清闻言, 沉默良久,这才郑重的拍了下徐韶华的肩膀: “小郎君,今日大义之举, 他日我必将秉明圣上!” “马大人言重了, 学生只是做了学生应该做的事儿罢了。” 徐韶华拱了拱手,他爹当初被许青云冒名顶替,与如今那些被许青云通过各种手段控制暗害的瑞阳学子一般无二。 此行, 他为大义, 也为私情, 实不敢担马大人这番夸奖。 马清听了徐韶华的话, 正要说些什么, 可下一刻徐韶华便又继续道了: “其实方才大人所言顶替之事,也应是此计之中的一环。” 马清顿时来了兴趣, 面色一整: “小郎君此言何解?” “真正需要被顶替的, 应该时刘吏才对。张瑞对我已有杀心,这一次可以亲眼见证我身死的一幕,他十有八九不会错过。 张瑞如今能对刘吏下这样的命令,我猜许青云及其背后之人定然鞭长莫及,张瑞离开, 那么他必定后方空虚。 而刘吏, 曾经去过两次张瑞如今的宅院,他比我们更容易取信里面的人。” 徐韶华一字一句的说着, 马清沉思了一下,随后瞳孔一缩: “陈舍礼这次没有过来, 他一定派了心腹, 若是能抓到他……以陈舍礼与张瑞勾结越狱之事,本官便可以此把柄, 用尚方宝剑斩了许青云也使得!” 马清这话一出,徐韶华眸子一动,唇角笑意加深。 尚方宝剑。 没想到马大人竟然有这样的好东西! …… 落日熔金,空气中的燥气消了些许,一群人也在此刻低调的出了城。 据刘吏所言,当初在牢中与张瑞配合的犯人,乃是小阳村里的一个二流子,名唤周旺。 这周旺算是小阳村里最人见人嫌,狗厌猫憎之辈,一月前,因为偷了邻家两只鸡被其告上公堂,周旺对此供认不讳,但死皮赖脸不愿偿还,于沉大怒,直接判他杖二十,监三月。 可也正是因此,给了周旺在狱中和张瑞勾结的机会。 根据于沉的调查,如今周旺家中仅有一位老母卧病在床,而徐韶华便要趁此机会在这位老人家的口中看看能不能打探出什么消息—— 以上,便是刘吏要告诉张瑞的信息。 “你是说,徐韶华自己亲自去探消息去了?” 张瑞眯了眯眼,语气有些危险: “他倒是胆子大。” 刘吏站在下首,低着头,道: “听说徐学子乃是从牢房的距离,推测出来这里面可疑的犯人,而周旺便是嫌疑最重之人。 先生,这徐学子误打误撞找上了周旺,若是他真的从周旺娘口中听说了什么,以他的敏锐,大人精心布下的局就毁了啊!” 刘吏一脸忧心忡忡,张瑞也不由得坐直了什么,他端起茶碗,将盖子在茶水中刮来刮去,可却并未饮下,反而道: “这次他带了多少出城的?” “县衙的衙役只有十六人,县令大人匀给了徐学子四人,我,我有心完成先生的任务,可是其实在人多势众,只能得些消息罢了。 不过,若是先生有需要,我可要潜藏在队伍之中,和大人里应外合。” 刘吏说着,很是紧张的看着张瑞,似乎是还怕张瑞觉得自己太过无用。 张瑞见状,倒是一派温和的安抚了一下刘吏: “莫慌,此事容我且想一想……小阳村是吧,这可是个好地方。” 张瑞有些感叹的说着,无他,此地与长松村比邻而居,他对其的熟悉程度不亚于长松村。 “来人。” 张瑞唤了一声,管家立刻走了过来,恭敬道: “先生,有何吩咐?” “给我一支队伍,我要去杀徐韶华!” 张瑞说起此事的时候,那双一直暗沉的眼睛仿佛有了光彩,他早就已经一无所有。 现在,他唯一惦记的,只有这么一个人。 不过,他想要他是死的。 和自己一起,黄泉路上也不算孤单不是? “先生,这怕是不妥?” 张瑞瞪了他一眼,冷冷道: “有什么不妥?我要徐韶华死,他一死我便跟你回霖阳,而且,此次翻案之事,我已有章程。 你也听到了,徐韶华已经快要摸到我留下的尾巴了,我可不想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布局还能被人这么轻而易举的抓出来!” 他让自己败了一次,不可能次次都败! 随后,张瑞吐息几下,表情涨红兴奋,看上去仿佛她要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大事一般。 可即便如此,管家此刻仍然有些犹豫,张瑞直接道: “这次,只怕是最后一次可以杀了徐韶华的机会!一旦错过,哼,我和你那大人的约定也都作废,你自己想吧!” 天才科举路 第124节 “可先生,那些人乃是大人特意准备护送您去霖阳的……” “那简单,我去杀徐韶华,你留下善后,等徐韶华毙命之时,我们即刻前往霖阳,也算不辜负你家大人的一片心意,如何?” 张瑞这话一出,管家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随后终于点头同意。 只不过,管家隐晦的看了一眼刘吏,眼中闪过一抹怜悯,但也只有一丝罢了。 不过,这张瑞着实心肠狠毒,竟然可以当着当事人的面,轻描淡写的说出处理其爱若珍宝的独女的话。 也不知他日刘吏若是知道实情,又当如何自处? 哦,他不会知道了。 今夜,便该是他父女二人的丧命之时。 张瑞有些跃跃欲试,曾经徐韶华步步紧逼,让他心防崩溃的一幕,时至今日,他一闭上眼睛,仍旧历历在目。 可任他徐韶华如何厉害,只他对身边之人没有戒心这件事,便可以让他死一万次。 这一次,自己便好好教他一个乖! 张瑞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笑容,随后直接点了人,让他们与自己分散离开县城。 只不过,其中还有一个护卫始终没有离开张瑞身边,张瑞有些厌烦,但也没有开口驱离。 因为,他知道这是管家最后的底线。 出了城,张瑞被护卫带在马上,这会儿他脑中正在勾勒出小阳村的地形。 与长松村的富庶不同,小阳村十分穷困,长松村尚有祖辈传下来的制作松香的本事傍身,可小阳村却正好处在一处高低不平的丘陵之上。 村子里多有高低错落,上下参差不齐的屋子散落在各处,有些偏远之处,甚至高呼一声也无人应答。 而那周旺之所以能冒着杀头的罪名帮张瑞一次,便是因为两村相距甚近,张瑞还答应会好好照看他娘,来日给他娘好好养老送终。 周旺虽是混不吝,可是对自己的老娘却没的说,只不过他自己实在是吃不了干活的苦,便只能动歪脑筋了。 张瑞对于周旺的家也有些印象,周旺家在小阳村之北,最靠近万木岭的地方,因为万木岭常有狼出没,所以这种只能住在村落边缘的人家往往是村子最为排斥的人家。 若是张瑞不曾记错,这周旺家正好在一处坡地,那坡地不低,约有两丈之高! 这样的坡地,若是布置的好,便可以打徐韶华等人一个措手不及,可若是一个布置不好,那便要束手就擒! 张瑞来的早,看着这样的地形思索良久,随后这才缓缓走到坡底,抬头看上去,不由眼睛一亮。 他从大牢之中离开,便是借用了死角导致的视觉差,现在……也可以再用一次。 招不在鲜,有用就行! 随后,张瑞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寻了一处不会被人轻易看到的地方躲了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徐韶华等人也终于缓缓走了过来,那日徐韶华只骑了一个时辰的马后,今日倒也是有模有样。 这会儿,头役走在徐韶华的前面,谨慎的观望这周边的风吹草动: “徐学子,县令大人说了,这次那要犯失踪的突然,可徐学子您能有所发现,是县衙之福。 但那要犯蹊跷消失,只怕县衙也不干净,若是有什么不测,您稍后躲在我身后,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住您的!” 头役是于沉一直带在身边,是于沉的心腹,只不过这次布置仅有知道实情的几人,便是这些衙役也只知道今日是徐韶华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这才夜谈周旺家。 徐韶华听了这话,心中一暖,他轻轻道: “王公差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徐韶华看了一眼头役,这位头役与刘吏的身影大差不差,故而被于大人特意派了出来。 而头役听了徐韶华这话,只是摇了摇头,还是个少年呢,意气盛,嘴上不服输,要是有个万一他就知道好歹了。 “咦,这周旺家竟在坡下?那马儿就不适合下去了。不过,谁家住在这么深的坡下,难怪一辈子运势不好……” 头役碎碎念着,徐韶华闻言也浅笑着搭话: “没想到王公差竟也对风水堪舆之事有见解。” “害,瞎看瞎听罢了,要是我能有两把刷子,现在也不干这臭脚差事。” “哪里,不过依我之间,这说话也有几分道理,这样的长坡,日复一日的爬,便是好人都要心里多了怨气,心性差些的只怕也想早早换了地方……” 头役听了徐韶华这话,倒是颇为新鲜,二人一边拴着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而徐韶华一心二用,还分出一部分心神打量周围的一草一木。 这坡上面的草木倒是郁郁葱葱,可即便是最大的灌木丛后,也无法让一个人躲在其后。 那么,张瑞等人究竟躲在何处呢? 徐韶华随后抬步走到坡前,抬眼眺望了一下,银白色的月光将这条小路映照的泛着白光,仿佛一条白练飘落人间。 周围一片静寂,只有呼吸声清晰可闻。 而就在徐韶华在坡顶缓慢移动的时候,护卫队一边听着头顶沙沙的脚步声,一边攥紧了手中的刀剑。 方才他上去瞧瞧看过一眼,先生所说的刘吏似乎也在其中,是以这会儿一众护卫都不约而同的屏住呼吸,等待猎物落入牢笼! “好了,徐学子,我们下去吧。这坡有些陡,我扶您一把。” 徐韶华温言谢过,随后这才扶着头役坚实的手臂缓缓向下走去,莹莹月光将这大地外的每一寸都映的十分清楚,可那阴影处的黑却也愈发浓了。 徐韶华扫了一眼,折下了一根拇指粗,二尺七寸长的草杆,剥了叶子后,便是一个男人都喜欢的光溜溜,笔直无比的长杆,徐韶华用其撑着地,也松开了扶着头役的手。 头役回头看了一眼,嘿嘿一笑: “徐学子眼睛这么利,这样都有法子,咱们赶紧的弄完,明个早早回去,还能吃到豆腐西施做的豆花……” 头役话没有说完,一柄利剑便直接破空而出,只不过在冲到头役身前时,突然改刺为拍,一下子拍在了头役的后颈,头役话没有说完,便直接一头栽倒在地。 徐韶华收起方才可以勾着头役面朝下栽下来的草杆,倒是放下心来,此行他最担心的还是张瑞不顾一切的痛下杀手。 不过,相比于杀了公差给自己带来的麻烦,张瑞还是聪明的没有沾手。 而此时,其他三名衙役也立刻护在了徐韶华的身边,阴影中,四名护卫缓缓走出,很快,便与三人缠斗在了一起。 徐韶华没有动用絮飘影,只是让自己装作被惊吓到的模样,一面避过护卫的攻击,一面踉踉跄跄的冲下坡地,看着狼狈不堪。 可在这个过程中,徐韶华却注意到,这些护卫虽然也有功夫在身,可是与废了功力的风洄相比,尚且还有些差距。 想来是修习的功法不过寻常的原因。 但其他三名衙役便更加不堪了,他们只是生的高壮,在寻常人眼中还有几分可畏,可对于有功夫在身的护卫来说,便有些不够看了。 不多时,三名衙役很快便被解决了,下一刻,那四名护卫直接冲着徐韶华扑了过来,随着徐韶华接了护卫一掌后,便直接跌在地上! 但见一把利剑直接横在了徐韶华的咽喉,徐韶华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却用草杆撑着地站了起来,语气凌厉道: “你们是何人,竟然敢在我瑞阳地界行凶!方才你们伤到的乃是县衙公差,依我大周律,可是要被监禁杖责的!” 护卫对此充耳不闻,一个要靠草杆拄着下坡的书生,自然不值得他们重视,这会儿他们齐齐看向不远处的秸秆堆。 “徐同窗好大的口气,只要你死在这里,还会有谁知道?” 张瑞款款从秸秆堆后走出,头上插着几根秸秆,可他却不自知,只昂首挺胸的走了过来。 “张瑞?你竟然还敢出来?” “听说你在寻我,我便来了,你可开心?” 张瑞扬起一抹笑容,定定的注视着眼前那沐浴在月光之下,拄着草杆的少年。 此刻的他,鬓发散乱,乱蓬蓬的在风中飘飞,那双璀璨的眸子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白璧微瑕的是,他眼下多了一小片擦伤,这会儿散发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可即使如此,少年的背脊依旧如苍松翠柏一般挺立,但因其不过孤身一身,倒是多了几分凄凉之感。 “看你这般,想是不开心了。可我开心,也就够了。他日黄泉之下,我不寂寞!” 张瑞盯着徐韶华的脸,一字一句的说着,他多么想要看到少年崩溃痛哭,如同自己当初那般跪地求饶的模样。 可随着一阵夹杂着燥热的风吹过,徐韶华抬袖轻轻拭过眼下的擦伤,他勾了勾唇: “你说错了,现在看到你,我很开心。” 徐韶华终于等到了张瑞,他将手中的草杆缓缓握紧,张瑞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可还不等他喊出来,便见少年握着那无害的草杆,直接斜刺向面前的护卫,草杆顺着剑身之处飞速划过,发出一阵刺耳的翁鸣之声。 下一刻,徐韶华一个翻手,那方才直指他咽喉的长剑竟不受控制的从护卫手中脱出! 而这一幕,徐韶华只用了三息! 三息,还不够附近的护卫踏出一步,可下一刻,那把长剑便直接调转了剑锋! “先生退后!我来会会他!” 张瑞没有逞强,他没有想到,徐韶华竟然也有这样的身手,一时间,他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变得明灭不定起来。 若是早知道,若是早知道……他还是会出手! 只不过,他一定会做好万全之策,哪怕让那些大人重金请江湖之人,也一定要留下徐韶华! 可是,现在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后悔了。 随着那护卫提剑上前,徐韶华直接飞身冲上去,与其硬碰硬起来! 剑与剑! 锋与锋! 就这样直直撞在一起,发出一阵激烈无比的铿锵之声! 这一刻,二人连彼此的睫毛都清晰可见,可随后他们便不受控制的分开,徐韶华后撤一步,足跟撑地,直接停在了原地。 可那护卫,竟是直接退了五步,他看着徐韶华,喃喃: “怪物!” “噗嗤——” 一口鲜血喷出,护卫直接栽倒在地! 那样的巨力,怎么能时这样一个少年所拥有?! 护卫这一晕,包括张瑞在内的四人不由脸色一变,下一刻,张瑞直接拔腿就跑: “拖住他!” 可下一刻,便听徐韶华嗤笑一声: “和我比快吗?” 徐韶华将絮飘影运用到了极致,一个纵身借着一旁的草木直接飞身朝张瑞而去,护卫连忙阻拦,可等他们将剑刺进徐韶华的身体时,这才发现,那竟然只是残影! 天才科举路 第125节 张瑞一口气直接冲上了坡顶,这才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幸好,幸好他冲出来了! 他就知道,那坡形地势是把双刃剑! 他要是不跑,就要被徐韶华瓮中捉鳖了! “张瑞。” 张瑞只觉得这声音仿佛从自己耳边传来,他身上的汗毛一层层炸开,然后是头发,也不受控制的立了起来,他僵着身子,没敢回头,正要往前冲去,便发现一把利剑正横在他的脖颈前—— “你,你,徐韶华,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 张瑞抖若筛糠,那锋利的长剑在张瑞的脖颈划出了一条血线,徐韶华扬了扬眉,含笑道: “你放心,我不杀你。” 可还等张瑞松口气,徐韶华便又道: “我只会送你回你该回的地方。” 张瑞一时如丧考批起来,与此同时,那群护卫也终于从坡地追了上来。 徐韶华直接抓着张瑞借力纵身向前飘去,护卫连忙追了上去,可即便他们将自己的轻功用到了极致,也只能看到一抹飘逸的剪影。 不多时,徐韶华到了一片林子里,他直接飞身上去,将张瑞挂在最高的树杈之上,这才跳下树,三下五除二将三个护卫敲晕五花大绑,随后才靠着树喘了口气。 而被挂在树上的张瑞这会儿看到这一幕,整个人一下子木了。 “你,你真不是人!” 张瑞忍不住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随后便被呼啸而过的夜风吹的咳嗽起来。 徐韶华没搭理他,而是直接盘膝坐了下来。 他这一路都留了记号,等天亮马大人他们自会寻过来。 与此同时,张瑞的宅院也并不安生,刘吏心脏嘭嘭直跳,他急急的拍打着宅院的大门,门子看到刘吏,脸色一变: “你怎么回来了?先生呢?!” 刘吏这会儿灰头土脸,身上满是血迹,他直接抓住门子的手: “快带我去见管家!县令大人和徐学子合谋设下圈套,先生,先生他被围住了!” 门子脸一下子白了,连忙朝影壁后冲去: “管家!管家!不好了!” 而管家这会儿正吃力的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朝外走来,看到门子这般,不由皱了皱眉: “慌慌张张做什么?” 门子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才道: “刘,刘吏说,先生,先生被人围住了!” “什么?!” 管家面色突变,恨恨道: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个蠢货一定会坏事!” 管家直接将口袋丢在地上,直接朝外面奔去,等他看到步履艰难,面色惨白的刘吏时,直接喝道: “张瑞何在?!” “被,被县令大人围在,围在小阳村了。” 刘吏道声音痛苦破碎,可管家却不管这些,直接提着他的衣领: “带我去!张瑞不能落到瑞阳县令的手里!” 刘吏有些艰难的点了点头,这才拼尽全力的跟着管家的脚步,朝宅外走去,门子也连忙召集剩余的人手跟了上去。 可等他们刚走到巷子外,突然灯火通明,马清带着一群兵将,手持火把的站在巷口。 马清负手而立,看到管家后,直接厉声道: “你是陈大人的管家,竟然在要犯张瑞的栖居之所,来人,拿下他!” 管家连忙回身看去,便见刘吏的身影被兵将隐没,管家声嘶力竭,怒斥出声: “刘氏老贼!你不得好死!” 可刘吏这会儿已经无瑕顾忌这些,他拼了命的朝宅院跑去,此刻宅院内空落落的,刘吏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寻找,他大声的唤着“云云”,可除了回声,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而等到他将最后一间屋子找完后,刘吏双腿一软,不受控制的跌坐在地。 难道,这一次他没来得及救下女儿? 刘吏一想到这里,便觉得胸口刺痛,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缓缓滚下几滴浑浊的泪水。 与此同时,被挂在树上迎风招展的张瑞,睡也睡不着,坐也坐不好,整个人如同风中飘摇的一朵小白花。 突然,张瑞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他只觉得身下一滑,整个人连忙抱住树干,但随后,张瑞面色一变: “不对!刘吏!” 第70章 张瑞空有一颗算计之心, 可却毫无把控全局的能力,就连一双眼也不够锋利,这会儿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方才他便不曾看到与自己合谋的刘吏, 那刘吏去了哪里? 张瑞挂在树上,眼睛不住的打着转儿,心脏却嘭嘭直跳, 他这会儿能这般安静等在此地, 不过是仗着背后还有人撑着。 可是刘吏的去处, 让他不由得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徐韶华听了这话, 只抬头看了张瑞一眼, 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吗? “徐韶华,你, 你到底做了什么?!” 张瑞迎上徐韶华那看过来的目光, 只觉得背后满是冷汗,徐韶华坐了许久,这会儿索性站起来松松筋骨,这夏日里的蚊虫太烦人了。 “我能做什么?张瑞,你不该问问, 你做了什么吗?” 徐韶华缓步徐行, 他抬眸看着张瑞,语调分外平稳可却在这个夏夜, 让张瑞背脊结结实实浮起一层白毛汗: “抓了刘吏的独女,威胁刘吏助你逃离大牢, 又命令刘吏替你杀我…… 呵, 你说说,你都敢越狱了, 你那双眼便只能看到如何杀我了吗?你可还敢杀我?!” 徐韶华仰头直视着张瑞,如水的月华在尽数倾撒在少年的面上,泛着冷玉般冰冷的光泽,与那双盛着月亮的双眸一样,让人只觉得有股惊心动魄的美。 可张瑞愣了一下,便忍不住浑身发抖起来: 他都知道! 他都知道! 张瑞的脑中发出一阵尖锐的翁鸣! “你,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张瑞将牙齿咬的咯嘣作响,可是看着徐韶华的眼神中,却带着深深的忌惮。 曾经,他以为自己败在了身处弱势,可是现在看来,真的是那样吗? “从我离开大牢之时。” 徐韶华风轻云淡的说着,张瑞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死死盯着徐韶华,半晌,张瑞表情一阵扭曲! “噗嗤!” 一口鲜血喷出,张瑞整个人竟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从树枝上跌落下来。 徐韶华扬了扬眉,借着树干飞身过去,这才提着张瑞的衣领将他接住。 “气性倒是大。” 徐韶华嘀咕了两声,随后直接撕了张瑞那身白衣做绳子,将他捆了起来,希望马大人他们能早点儿来吧,他可没有人家江湖中人随地睡树的本事。 霖阳知府府衙,许青云和陈舍礼正对月而饮,这些时日,对于许青云来说,可为是经历了一番七上八下的心路历程。 许青云自认自己早就将瑞阳县牢牢的握在了手中,可却没想到那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瑞阳县,竟然萌生出一把狠狠刺进他喉咙的尖刀! 如若不是右相用自己递上去的那份锦江策为自己争取了喘息之机,还送来了陈大人这个救兵,只怕他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可即使如此,这会儿握着酒杯的许青云面上的愁绪无论怎样也都无法散去: “陈大人,相爷权势滔天,真的不能将那位马钦差等人直接斩草除根吗?” 许青云这话一出,陈舍礼心里便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这许青云寒门起家,纵然得了右相的帮助,可这眼皮子却是极浅。 “许大人,倘若马钦差此行折戟沉沙,你以为圣上便会就此打住吗?只怕要将右相为你好容易争来的机会拱手相送了!” 陈舍礼这话虽然含蓄,可却颇为不留情面,就差指着许青云的鼻子骂他蠢了。 可许青云这会儿只是嘴唇哆嗦了两下,便忙垂首道: “陈大人所言极是。” 陈舍礼这才正眼看了许青云一眼,虽然蠢可却胜在听话。 “那瑞阳县衙中的关键证人张瑞如今已经被我的人自牢中救了出来,他倒是个聪明的,只不过,有些太聪明了。” 陈舍礼如是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一个白身小民,竟然敢仗着自己要用他一用,便拿腔作调。 等此事毕,便让他永远闭嘴。 许青云对于张瑞倒是有些不舍,这人的脑子着实好用,不过数年便替他做了许多脏活,且都办的妥妥帖帖。 只不过,他反噬起来,也颇为可怕。 “陈大人说的对。” 但很快,许青云便将这丝不舍抛之脑后,这次给自己带来最大麻烦的,便是张瑞。 他该用血替自己洗清嫌疑! 随后,许青云举起酒杯,冲着陈舍礼一敬: “此番劳陈大人替许某费心了,他日陈大人若是有用得着许某之处,许某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陈舍礼闻言,只是抚了抚袖口,半晌不语,许青云想起自己打听到这位陈大人不爱金银,只爱书画的消息,微微一笑: 天才科举路 第126节 “这些日子陈大人为许某费心奔波,许某无以言谢,唯有以南湘子的晓春丽日图相赠,方能聊表谢意了。” 陈舍礼闻言,面上这才松了松,此番他得右相大人点名,这才不得不走一趟。 可如今他的原职已经被暂替,虽然他知道右相大人不会亏待了他,可许青云这个事主如何能没有表示? 许青云拍了拍手,便见一个身段婀娜,模样俏丽的女娘抱着一幅画款款走来。 “陈大人,且看。” 陈舍礼看了那女娘一眼,随后这才将注意力放在逐渐展开的晓春丽日图上。 南湘子乃前朝大家,他一生放荡不羁,留下许多诗书传世,可唯独画作稀少。 而这春晓丽日图,便是当初南湘子得心爱之人,情动之下,挥毫泼墨而成,其上女子虽面目不清,可那气韵身姿,便是观者都不由得心向往之。 而陈舍礼更是那等喜欢仔细体会画作情感之人,这会儿一幅画看下来,一时情动。 “陈大人,陈大人……” 陈舍礼堪堪回神,微微侧身遮掩了尴尬之处,这才不动声色的看了许青云一眼: “何事?” “大人,这是小女兰芷,方才见大人不胜酒力,我一个男子粗手粗脚,不若让她照顾大人醒醒酒如何?” 许青云笑着说着,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只相爷出手并不保险,这会儿许青云这话一出,一旁的许兰芷顿时面色大变。 “父亲!” 她本以为自己来此只是替父亲献画而已,可,可素日在自己面前威严无比的父亲,怎么能做出这样的苟且之事?! “住口!婚姻大事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陈大人乃四品京官,让你一个小女子做个贵妾,是你的福分!” 许青云一板一眼的说着,他这个做爹都能为了荣华富贵,放下身段,做他的女儿,自然是如此。 “不,我不……” 随后,许青云冲着陈舍礼讨好的笑了笑,又一挥手,直接让两个婆子捂着许兰芷的嘴,将她带了下去。 许兰芷瞪着一双眼,她才二八年华,那陈大人可是比她父亲的年岁还要大! “小女顽劣,陈大人莫要见怪。” 许青云笑吟吟的说着,陈舍礼倒是被许兰芷方才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勾起了火: “哪里,年轻女娘,总是有活力的。我这年岁,看着倒也欢喜。” 许青云听了这话,便知道此事成了。 翌日,许青云再次来到陈舍礼院中拜会之时,陈舍礼才刚刚起身,可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难言的愉悦之感。 “陈大人。” 陈舍礼对于许青云的态度很是受用,这会儿他心情好,倒是愿意给许青云提点一下: “张瑞那里已经没有问题了,接下来便要解决那些文书了。” 陈舍礼这话一出,许青云的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 “可大人,那些文书我想尽了法子也不曾找到……” 许青云期期艾艾的说着,陈舍礼瞥了他一眼: “我也不曾找到。不过,既然找不到,那便废了那证据便是。” “如何,如何废了那证据?” 许青云一下子激动起来,他之所以想要斩草除根,怕的就是此事再被人翻出来。 “就看许大人可舍得了。” 陈舍礼意味深长的看了许青云一眼: “据我所知,那文书之中,唯一一张盖着官印的文书也是许大人来到霖阳府的用印,只要许大人将官印摔碎一角,那证据自然就废了。” “可,可那是官印啊!” 依大周律,官印一旦损毁丢失,轻则降职罢官,重则,可是要流放砍头的! “以许大人的锦江策,圣上可舍不得将许大人罢官,届时右相大人在朝中运作一二,许大人官复原职之日,也要不了多少时日呐。” 陈舍礼这话一出,许青云不由得抚了抚额,许青云清楚陈舍礼这话,是最简单的法子,如今张瑞已经被他们捏在手中,要是再废了他们手中的关键物证,自己就会彻彻底底的清白了。 “好,我听陈大人的。” 半晌,许青云终于咬牙说道。 “哎,许大人此言差矣,我陈某人不过是与许大人闲谈几句罢了,许大人可莫要当真才是。” 陈舍礼笑着说着,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许青云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蠢事,连忙道: “是许某无状。” 陈舍礼这才恢复了笑意,只是他打量了一下许青云,这才又道: “不过,许大人应当没有别的把柄落在旁人手里了吧?” 许青云连连摆手: “陈大人便放心吧!” 他这辈子,最需要遮掩之事也不过是当初的县试,可是姜劭只有一张嘴罢了,他哪里能拿得出什么证据呢? 许青云面带笑容,整个人终于打心底轻松起来。 “现在,就等张瑞过来了。” …… “醒醒,醒醒——王头儿,王头儿?” 头役被人推了推,过了许久这才彻底的醒过神来,他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同僚,随后便看到面色焦急的于沉: “大,大人?” “徐学子呢?他去哪儿?!” 于沉带人寻过来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晕倒在地上的衙役,这会儿语气焦灼的问着。 头役狠狠一拍大腿,整个人彻底清醒起来,嘴唇不由得打起哆嗦: “徐学子,徐学子他,他……” 头役被人从背后袭击,这会儿怎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幸好这时其他三名衙役醒了过来,连忙将此前发生之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于沉听了这话,顿时脸色一变: “不好!徐学子有危险!早知如此,便不派你们前来了!” 据衙役说,那些护卫可是有功夫在身,徐学子那么一个文弱书生如何应付的来? “徐学子……” 于沉眼圈一红,就要落下泪来,可正在这时,有人禀报道: “大人,这里有一个昏厥过去了!” “大人!这就是昨日袭击我们之人!” 衙役的话让于沉重新燃起希望: “找!都找!徐学子聪慧无双,他一定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随后,于沉带着一众衙役进行了地毯式的搜寻,而他们直到破晓时分,这才寻到林子里。 徐韶华远远的便听到了脚步声,只不过这会儿他腿有些麻,用真气在经脉处来回游走数次,这才终于通畅。 而于沉等人怀着忐忑的心情,说着徐韶华留下的印记一路追寻而来,看到的便是那天光大亮的一瞬,随着少年的起身,他身上的光芒也在这一刻由暗转明。 少年踏着晨光缓步而来,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可随着一缕清风,整个人衣袂飘飘,好似下一刻便要乘风而去一般。 于沉大喜大悲之下,终于看到徐韶华这个活人,直接冲过去,抓住徐韶华的手: “徐学子,你没事儿真是太好了!” “有劳大人记挂!” 随后,徐韶华翻手抓住于沉的衣袖,眼睛亮晶晶道: “大人,学生幸不辱命!” 于沉本来心里最担心的便是徐韶华,这会儿听了徐韶华这话,这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天爷哎!徐学子,你,你真的抓到张瑞了?!” “不光是张瑞,还有另外四个人,应该许青云那边的人,都是活口。 若是刘吏那边不幸失手,这里还有诸多人证呢!” 徐韶华这话一出,于沉一时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太太太太靠谱了! 徐学子独自犯险不说,竟然还能考虑到留下这些人的性命!!! 于沉一时动容,随后抓着徐韶华,上上下下的打量着: “这一夜,徐学子着实辛苦了。只不过,这些人有功夫在身,徐学子可有受伤?” 徐韶华摇了摇头,但随后勾唇一笑: “其实还是有一点儿的,学生一宿喂了蚊子,没能睡好,精神受了损伤呢!” 于沉听了徐韶华前面的话,心一下子提了下来,可等徐韶华说完,忍不住笑骂道: “你这顽猴!” 随后,于沉大手一挥,让人直接将张瑞等人押回了大牢,这一次,他们直接被绑在了刑架之上,别说越狱,便是动一动都是奢望! 徐韶华的家距离此处比县城还要远,于是徐韶华索性又厚着脸皮在于沉的府邸蹭了一日的觉。 因为于沉的叮嘱,屋子里被丫鬟点了安神香,又在床上挂了几个驱蚊的香包,半只蚊虫都看不到。 等徐韶华回去后,简单的沐浴了一下,便陷入了梦乡。 这座小院安静无比,徐韶华美美睡了一觉后,待他起身,已经是午后了。 天才科举路 第127节 这厢徐韶华刚一动身,便有小厮走了进来: “徐小郎君,您醒了?可要摆饭?” “你是……” “小人是府里的小厮,奉县令大人之命在这里守着徐小郎君,徐小郎君只管吩咐小人便是。” 徐韶华闻言,便知是上次刘吏夜袭之事吓到了于大人,这会儿只是笑了笑: “那便有劳了。” 等徐韶华用过了饭,小厮这才道: “徐小郎君,大人说,您若是醒的早,不嫌弃的话,可以去大牢瞧瞧审讯犯人。” 徐韶华闻言,扬了扬眉: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徐韶华此前所做的一切,为的正是今日,随后,徐韶华整理了一下衣服,便让小厮引他朝大牢而去。 大牢里,刑房之中,马清和于沉一左一右的坐在里面,这一日,马清那点儿微乎其微的洁癖已经彻底消失了。 这次之事,若不是那小郎君妙计,只怕他都无颜回京去见圣上,现下最重要的便是要就如今抓到的几人,将许青云钉死! 而且……说不得连那为虎作伥的陈舍礼也能刮下一层皮来! 忽而,只听到一阵脚步声,马清和于沉纷纷抬眼看去,随后不由面上一喜: “小郎君/徐学子!” 徐韶华走进刑房,冲着二人拱了拱手: “学生冒昧前来,还望两位大人莫怪!” “小郎君若是冒昧,那我等更无法在此刻等着审讯了。” 马清微微一笑,随后看向一旁的狱卒: “看座。” 不多时,狱卒搬来一张木凳,低声道: “此处简陋,您海涵。” 徐韶华摆了摆手,莫说他,便是两位大人也是坐着凳子,他岂能造次。 “既然小郎君来了,若有欲言之事,只管道来便是。” 马清这话一出,便是允了徐韶华与他们一同审讯张瑞等人。 徐韶华听了这话,起身道谢,却不曾推辞,随后于沉这才简单道: “昨夜,马大人将那陈管家带回来后,先让人赏了他三杖杀威棒,随后一番审讯,却不想其宁死不言。 现在……便要第二次重审陈管家了。” 这一次,陈管家等人是被马清带人当场抓住,连公堂都不必走便可以直接下狱,可马清更知道这陈管家可是跟了陈舍礼足足十三年。 这一次,他一路波折与陈舍礼关系匪浅,他岂能白白受了? 徐韶华听了于沉这话,看了马清一眼,倒是没有想到马大人看着温和,却也不是面团性子,这也省了他的事儿了。 说话间,一个白色囚服上带着殷红血迹,嘴里塞着抹布,面色憔悴苍白的半百老者被压了出来。 也莫怪马清气急也只打了他三下杀威棒,这要是多来两下,这陈管家怕是能当场咽气。 只不过,马清自知自己当初只是个吏部给事中,刑讯的手段他还不曾学过,当下只看向于沉。 于沉有些茫然的看过去,怎么,马大人这是让他审? 可是自己对于这陈管家一点儿也不了解,晨起是自己去寻徐学子的时候,也错过了马大人的第一次审讯,这下子更是麻爪了。 “来人,取了犯人口中之物。” 狱卒上前取出抹布,下一刻,便见那陈管家抬起头,死死的盯着马清,大声道: “马清小儿!你贸然抓我,欲诬我家大人!我陈力死也不会冤枉我家大人的!” “不好!他要自尽!” 于沉面色一变,便见狱卒旁的侍卫动作熟练的卸了陈力的下巴,还为了以防不测,将抹布重新塞进了陈力的嘴里。 于沉:“……” “马大人今日审讯之时,也,也是这般吗?” 马清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 “也罢,许是那陈舍礼命不该绝,不过现在他失了张瑞这名关键证人,只怕接下来要焦头烂额了!” 可即使如此,马清语气中还带着无尽的可惜,明明可以一箭双雕的…… “大人,不知学生可能一试?” 徐韶华起身一礼,马清看向徐韶华,眉头微皱: “小郎君,你也看到了,这陈力一但让他开口,便会咬舌自尽,实在是一根难以啃下的硬骨头!” 陈力听了马清这话,只看了一眼徐韶华,眼中闪过嘲弄,这么一个半大少年,还想要审他? “那便暂且不让他开口就是了。” 徐韶华淡声说着,马清原本要起身的动作,忽而一变,又坐了回去: “哦?还请小郎君一试。” 不让犯人开口的审讯,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也不知这小郎君意欲如何? 左右这陈力在他这儿是死也不开口,若是小郎君能撬动他的嘴,他定要好好谢一谢小郎君! 徐韶华随后点了点头,他缓缓走到陈力身旁,陈力如今年纪大了,今日受了刑,这会儿四肢被绑在刑架上,又受了下巴脱臼之苦,从徐韶华的角度看去,他那花白的鬓角处,已经沁出了点点冷汗。 “很疼吧?” 少年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远方传来,而人的意志力薄弱又坚强,要忍的时候,什么苦,什么痛都受得住,可若是有人关怀,那怕只是一个陌生人,他也会不由得鼻子一酸。 不过陈力到底是跟在陈舍礼身边多年,只是晃了晃神,神情便重又坚定起来。 徐韶华却不以为意,甚至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了一张帕子,为陈力擦去了冷汗: “方才我听你所言,倒是个忠心耿耿的壮士……” 徐韶华这话一出,陈力表情松动了些许,可却不想,下一刻,徐韶华语气有些惋惜道: “可是,也不知道你的主人若是知道你在此受苦,会不会心疼?” 陈力闻言,直接挺了挺胸膛,那原本佝偻的背脊都变得挺拔起来,其意思不言而喻。 而徐韶华见状,眼中飞快闪过一抹笑意,看来这陈力也不是铁板一块嘛。 “看你这样子,你的主人一定对你极好吧?” 陈力“呜呜”了两声,恨自己不能说话,可徐韶华却没有机会他,而是目光游移到一旁木质刑架上的裂纹之上,这才风轻云淡道: “可,你的主人对你的好,是因为他看重你,信赖你,还是因为你知道了他太多,太多的事?” 徐韶华将目光转回陈力,声音带着几分飘忽,可却又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 “不若,我们打个赌吧。就赌你的主人是否真心对你?你说,他若是知道你被俘,是来救你,还是杀你?” 第71章 陈力听了徐韶华前面的话, 拼命的挣扎起来,像是急着要替自己的主子辩驳,可等听到后面, 他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将胸膛挺的高高的,一句话没有说,便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徐韶华见状, 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 “看来你是同意了, 那我便拭目以待了。且看看, 你这忠仆, 在你那主子心里有几两重!” 陈力呜呜了两声, 像是应和下来,徐韶华见状, 便不再多言, 坐回了原位: “马大人,学生审完了,接下来我们只消等几日便是。” 马清连忙摆手,让人将陈力带下去后,这才一脸惊奇的看着徐韶华: “小郎君, 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 是我不知道的?” 当初他对小郎君升起兴趣,乃是因为他在客栈大堂那一番字字珠玑的话, 寥寥数语便彻底扭转了一县风评。 可到了今日,他才发现, 小郎君竟然也通刑讯!方才那一番诛心之论, 便是他一时也想不到! 徐韶华一怔,随后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大人言重了, 不过是方才那陈力表现的实在太过明显了。” 于沉听了这话,忍不住嘀咕道: “啧,我与徐学子同样听了一句话,徐学子立刻便能反应过来那陈力的弱点之处,我不如徐学子多矣!” 徐韶华听了于沉的话,确实面色一整,郑重道: “于大人莫要妄自菲薄,于大人任我瑞阳父母官这些年,敦风厉俗,返朴还淳,此等功绩,谁人不知?” 于沉听了徐韶华这话,不由老脸一红,呐呐道: “我,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还是咱们瑞阳县的百姓天性使然。” 马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由莞尔: “于大人不错,小郎君亦佳,不必推辞,我这双眼都看得到。那四名护卫中午已经审过一次了,他们虽然不承认,可是身上有陈府的标记,也够陈舍礼喝一壶了,这牢中阴森,我等且先出去吧。” 马清这话一出,二人随后称是,于沉随后对徐韶华低声解释道: “那张瑞回来就仿佛被吓疯了似的,别说翻供了,只怕到时候压着他和许青云对峙,他都不敢说一句不该说的。” 徐韶华听了这话,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张瑞竟如此好解决?” 于沉听了这话,看了徐韶华一眼,抿唇道: “咳,都是徐学子的功劳。” 天才科举路 第128节 那张瑞一醒就到处搜寻起徐学子的身影,等知道徐学子不在,这才松了口气,之后再审问,把他知道的那是说的不能再详细了。 而这一次,有马大人在,便是张瑞也无法再抵赖了。 徐韶华听了这话,这才勾了勾唇,张瑞这样的人,反复无常,却极为慕强。 从他让大哥将其在许青云手下救下来时,他便直接卖了许青云。 可等到之后,许青云或者是那位陈大人找人接触他的时候,他又觉得许青云无可撼动,这才又反口准备咬自己一口。 然而……在他发现他苦心孤诣的算计被自己轻而易举看破时,他再次倒戈向徐韶华,也是本性使然。 …… 这几日,马清让于沉替徐韶华向社学告假,三人索性在于沉的府邸等着陈舍礼的人找上来。 马清这会儿一手张瑞,一手供词,身上的烦躁之气早就已经尽散,整日和于沉在县衙品茶赏景。 赏的是瑞阳县的风土人情之景,等他听说于沉的府衙里正养着两株京城里千金难求的青兰时,又特意为其做了一幅画。 这青兰乃是当初于沉秉公处理了一桩冤案后,得到了青兰村村民的感谢才特意送上的。 青兰美,民亦美,让马清都不由有些流连忘返了。 至于徐韶华,这些日子的生活倒也充实起来,这两次科举,他发现题目的难易程度都在提高。 可这里面除了四书五经之外,还有的却是对于民俗民风民情,甚至未来说不定还会涉及到家国大事。 而这些,却不是能从书中轻易得来的。 不过,徐韶华身边的这两位大人却对此事颇有见地,徐韶华每日练剑过后,便会自觉的去寻于大人,听他闲暇时间,讲一讲自己这些年的经验之谈,也算是受益匪浅。 而另一边的陈舍礼这几日也是呆在许青云的府邸没有挪窝,日日沉迷女色之中。 许兰芷是个性子烈的,可奈何许青云直接让人给她日日的饭食里都加了软筋散,正好可以让她保证能挣扎的同时,无法求救逃跑,亦或是伤到了陈舍礼。 陈舍礼本来来此还有些不愿,可是没想到许青云是个上道的,再加上他在京中得到的女娘都是千依百顺的,不如许兰芷来的得趣儿,一时竟是有些老房子着火的味道。 不过,陈舍礼纵使荒淫,到底没有忘了正事,这两日一直没有陈力传来的消息,让他很是不满,随后又派了一队人手前去质问。 “陈大人莫气,许是陈管家正和张瑞赶路来此,一路信鸽出了差错,这才耽搁了时日。” 许青云前两日将自己的官印削了一角,特意让人用做旧之法,使得缺口看起来有些时候,这会儿整个人倒是由内而外的轻松起来。 陈舍礼皱了皱眉,看了许青云一眼: “或许吧。陈力办事素来得力,应当不会有差错。” 许青云笑着点头,随后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精致的铁盒: “陈大人,这是坊间秘药,若是用之,可令雄风大振,一夜七次,陈大人可有兴趣?” 许青云这话一出,陈舍礼不由来了兴致,随后眼睛便黏在那铁盒之上: “果真如此精妙?” “不敢欺瞒大人,大人一试便知。” 一脸春风得意的陈舍礼拿着铁盒子扬长而去,而许青云看着陈舍礼离开后,面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正在此时,小厮前来禀报: “大人,霍先生求见。” 许青云微一皱眉,随后这才靠向椅背: “让他进来。” 不多时,霍元远抬步走了进来,青年正是风华正茂之时,只不过眼下两个青黑却让他显得有些憔悴。 “大人。” 霍元远拱手一礼,咳嗽了两声,这才道: “大人,我与三娘子的八字已经合过,不知大人欲将婚期定在何日?” 霍元远头一次真诚期许的看着许青云,而许青云闻言,却下意识的抚了抚须: “啊对,八字是已经合过了,可是你与兰芷的八字有些小凶,若是可以缓两年成婚,方可逢凶化吉。” 许青云郑重其事的说着: “这八字乃是灵兆寺的主持亲自批下,看来我要多养我家兰芷两年喽!” 许青云打趣的说着,霍元远适时的红了耳根,半晌这才道: “若,若是如此也是使得的。不过,不知大人可否,可否让我给三娘子写封信?” 此前,顾忌礼仪,从议亲开始霍元远便不曾再与许兰芷见过,这会儿听到两人两年不得成婚,霍元远只好用书信一解相思了。 许青云听到这里,顿了顿,随后深深的看了霍元远一眼,这才笑开: “这事儿好说,我告诉兰芷一声便是。” 霍元远随后又对许青云表示了一番关怀,这才行礼退下,只不过,等出了门,霍元远面上的赤红立刻如潮水般退了下去,他眸子暗沉: 三娘子怕是出事儿了! 而里面的许青云等霍元远走后,这才端起了茶碗,吹了口气,慢慢饮下。 一个霍元远,一个陈大人,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要怪,只能怪霍元远太无能了。 谁让自己现下只有一个适龄的女儿,若是霍元远识趣的话,他日四娘长成,赐给他以作补偿也就是了。 可许青云未曾想过,这是他过的最平静的一日。 等到第二日,那群被陈舍礼紧急派出的人手飞鸽传书回来,让原本刚吃下秘药的陈舍礼在看到密信之后,直接气血翻涌,喷出一口血来! 而原本躺在床榻之上的许兰芷,看到这一幕后,眼中飞快的亮起一抹光芒,随后又沉寂下来。 “来人!去叫许青云滚过来!” 不多时,许青云直接寻了过来,陈舍礼直接将密信摔在了许青云的脸上: “这就是你说的好掌握的东西!他害了本官一员大将!” 陈舍礼这会儿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住了,陈力知道他的事儿太多了,干净的,脏的,几乎桩桩件件都过来陈力的手。 陈力固然忠心,可人也是贱皮贱肉的,万般刑罚上了身,由不得他不说! 许青云慌里慌张的拾起了信纸,一目十行的看了过去,随后整个人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陈,陈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陈舍礼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这才看向许青云,随后沉声道: “事已至此,只能用官印先废了那证据,至于张瑞……他此番害了本官的管家,他休想独活!” 陈舍礼这话一出,许青云面色一白: “可是大人,若是张瑞贸然死了,谁来给我翻供?” “蠢货!这个时候还想着翻供!这次陈力一干人被马清的人抓了整整三日,你我都没有半点儿消息,张瑞到底可不可信,你心里没点儿数吗?!” 许青云被骂了一个狗血淋头,他只能对下面人撒气,可是对上陈舍礼,只有乖乖被骂的份,这会儿许青云抹了抹脸上的口水,这才呐呐道: “陈大人,那您看……这事儿应该怎么办?” 陈舍礼用帕子将唇上的鲜血抹去,这才坐回了椅子,他看了一眼许青云,低低道: “五黄六月,天干物燥,起一场火,也是情有可原吧。” 这大牢大都大同小异,只消点了一个牢房,那里面的木质牢门、稻草便会一下子如火烧连船般燃起! “可是陈大人,陈管家也……” 许青云话没有说完,陈舍礼面色阴冷的看了他一眼,许青云最终没有将话说下去。 “哼!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随后,陈舍礼直接抬脚离开了院子,临行前,他吩咐许青云: “此女我甚是欢喜,不过她命格或缺,乱我大计,他日随我回京不可入府。” 许青云听了这话,微微一僵,知道这是陈舍礼为了报复他因此放弃陈力之事,当下也只笑着道: “陈大人说的是,兰芷身子不好,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好不了了。” 许青云这话一出,陈舍礼面色这才和缓起来。 他本想将那许兰芷养做外室,可是这许青云这么一说,他日这许兰芷便会直接消失在这世间,取而代之的,是他陈舍礼的禁脔! 二人随后又回到书房,开始商议细节,与此同时,许兰芷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指伸进喉咙里,将方才吃下的早饭吐了出来。 许兰芷吐的很艰难,她打小被父亲娇养,她看过父亲最慈爱的模样,可她却不知幼年的慈爱,如今怎就变了这么多! 她想逃! 她要逃! 因着这一次,陈舍礼没来得及折磨她,许兰芷只吐出来一刻钟后,变觉得身体的力气恢复了不少。 这几日,许青云只派了一个又聋又哑的嬷嬷给她送饭,其余时间这屋子里并没有人在。 毕竟,许青云也是要脸的,他也不想自己卖女求荣的事儿阖府皆知。 再加上今日陈舍礼和许青云方寸大乱,走的急,门只是被掩上,等许兰芷跌跌撞撞的冲向门去,竟直接将门拉了开来。 可她躺了数日,双腿还有些不灵便,刚要迈过门槛儿,可双足不听使唤,便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许兰芷来不及看自己刺痛的掌心,便听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连忙手脚并用的爬到了一旁。 “陈大人看着也不是冒失之人,怎的连门都未关?” “不若我们进去瞧瞧?” “还是莫要这般,否则要是少了什么东西,你我可吃罪不起。” 随后,两个丫鬟只将门轻轻掩住,便离开了。 而一旁躲在假山后的许兰芷这才终于松了口气,她差点儿将自己憋死! 差一点儿! 差一点儿那两个丫鬟进去,便会发现自己吐出的一滩秽物! 天才科举路 第129节 她们若是起疑,自己必将在劫难逃! 许兰芷这会儿几乎脱力的靠在假山上,在她摇摇欲坠之时,一只手扶住了她,许兰芷一时肉颤心惊,汗洽股栗,整个人差点儿被吓晕过去。 可等许兰芷转过头,看到青年那清俊的眉眼,一时泪盈于睫: “霍,霍郎救我!” 下一刻,许兰芷竟是被吓得晕了过去! 霍元远见状,二话没说,直接借助地形优势将许兰芷带回了自己的院子,等许兰芷醒后,向他哭起近日的遭遇,霍元远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三娘子,你且安心在我这里睡下,你我既有婚约,我必护你周全!” 许兰芷闻言,泪眼婆娑的拉住霍元远的衣角: “可霍郎,我,我已失清白,你我亦未成婚,你,我……” 许兰芷说着,捂住脸哭了起来,哭完她又觉得自己脏的厉害,忍不住吐了起来,一通又哭又吐下来,许兰芷整个人已经变得呆愣起来。 霍元远却沉默的将许兰芷的秽物清理掉,又取了温水为她清理了脸上的泪痕,这才握住许兰芷冰凉的指尖: “未婚之妻,亦是妻。一日为妻,终生为妻。伤母害妻之仇,不共戴天!” 许兰芷有些茫然的看了霍元远一眼,但很快她便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两只眼皮子不由得黏了起来。 霍元远看着许兰芷的睡颜: “三娘子,睡吧,好好睡一觉吧。” 随后,霍元远起身推开门,下一刻,由远及近的房门都在这一刻被推开。 这里,是许青云豢养幕僚之处,可这许许多多的幕僚,又有几人是真心投靠? “霍兄,已经打听到了,许青云此前对我们做下的恶事被人揭穿了,那从京里来的陈大人就是为了救他!” 霍元远闻言,不由一震: “他做下的恶行,被揭穿了?是谁做的?” “听说是县试之时,许青云又想要他在瑞阳县的暗桩做恶,但那学子聪慧,直接识破反而让其偷鸡不成蚀把米。 最后,那人恼羞成怒之下,又算计了那学子的家人,谁想那人差点儿被许青云害了命,又被那学子救下,直接在公堂上便反了水,真是报应!” 霍元远闻言,抿了抿唇,这些话听着简单,可霍元远有预感,这不是一件巧合之事。 “诸位,既然前路既已铺就,吾等也将借势而上,冲破樊笼,得吾自由!” “冲破樊笼,得吾自由!” 这些幕僚们挤在这并不宽敞的院子里,他们轻轻的,整齐的念着,不敢大声分毫,可却每个人的眼睛都仿佛带着万丈之光,带着必胜之气势! …… “小郎君,今日守门兵将递了信来,城里多了些生面孔。” 马清一边说着,一边落下一子,一旁观棋的于沉不由有些紧张: “幕后之人,终于沉不住气了。只是,也不知他要如何下手?” 徐韶华也随之放下一子,这才笑着道: “于大人莫急,那日牢房的布局我已了然于心,想必张瑞也曾将其泄出,这次若是他想要灭口,唯有一法。” 马清来不及思考,便随意落下一子,看向徐韶华急急道: “什么法子。” 徐韶华将手中的黑子落下,笑眯眯的看着马清: “火攻。” “马大人,您输了。” 马清无奈一笑,弃子认输: “是我心不静了。” 徐韶华微微一笑,端起一旁的茶水抿了一口,这才悠悠道: “陈力不是想要看他的主子如何做吗?那我们便让他好好看看。既是火攻,那必要在城中购置火油一类物品,还请马大人让人盯紧了他们,莫要让其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小郎君且放心吧!” 马清的执行能力一绝,很快便得了消息: “这些人一日之间在城中不断改头换面,购置了少量灯油积少成多,只怕今夜便要动手。” “那正好不必我们再继续提心吊胆了,今日过后也可以安枕了。” 徐韶华笑吟吟的说着,随后看向马清: “马大人,左右时间还早,我们再来一局如何?” 马清闻言不由色变,连连摇头: “还是不了,若是再下下去,恐我不能安枕喽。不若,还是让于大人来吧!” 后生可畏! 他和小郎君下了两日的棋,就赢了一局! 就一局! 于沉一听这话,直接站起来拔腿就跑: “我想起来我还有公务要处理,马大人和徐学子自便!” 马清整个人都懵了,徐韶华见状,不由笑了出来: “马大人和于大人这般,倒是显得我像个臭棋篓子。” “哪里哪里,实在是我年纪大了,下棋这等风雅事,还是要与旗鼓相当之人来玩乐。” 不然一直被碾压,他很难保证不崩心态啊! “是学生失礼了。” 徐韶华此言一出,马清立刻道: “小郎君这说的什么话,我倒是觉得,小郎君与我等下棋,只怕也不过瘾,若是他日小郎君有幸来京,那国子监正乃一棋痴,与小郎君或可平分秋色。” “马大人实在太高看学生了。” 徐韶华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于大人只会让自己院试再接再厉,马大人倒好,这能入京的科举试非会试莫属,他如今才哪到哪儿啊? 马清闻言,只笑不语。 是夜,半圆的月亮被阴云又遮住了一般,只有那微弱的月光落下来,朦朦胧胧,却是一些人做坏事最好的掩饰。 “这县衙的图纸你们都看过了,四排牢房,一会儿我等进去后,先放迷烟,之后两两一组,分头行动!” “是!” 说着,那群人直接一人提着一个木桶朝牢门走去。 那一段陡峭的楼梯差点儿让几人摔了一个跟头,等走到平地上,为首之人侧耳听了听,立刻道: “那些官差应当在后头休息,我们即刻行动!” 随着为首之人一声令下,八人直接分散开来,冲向各列头一个牢房,这陈力正在甲列第一个牢房。 这会儿,陈力被五花大绑,堵着嘴丢在牢房之中,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熟悉的黑甲衣护卫在他的牢房里泼了火油,看到他的面容时,那护卫只嘀咕道: “陈管家?正好你在这儿,我也能回去复命了!” 随后,那护卫看着陈力,直接将手中的火折子丢了出去—— 陈力被吓得几乎将口中的抹布咬穿,整个人瞪大了一双眼睛,死死的看着火折子,心中升起无尽的绝望! 他尽忠半生的主子,竟然要他的命! 可出乎意料的,那火折子落下去仿佛哑了火。 “你是在想,为什么这火没有烧起来吗?” 一声带着几分慵懒悠闲的声音飘了过来。 第72章 “谁?谁在说话?!” 那两名护卫面色一变, 立刻朝四周看了起来,可是甬道实在狭窄,他只能费力的转过身去。 可下一刻, 他只觉得眼前忽然一亮, 那刺眼的光芒让他下意识的眯了眯眼,随后这才发现,那甬道之中已经亮起了一排的火把, 远远看去, 竟看不到边际! “遭了!有埋伏!撤!快……” 那护卫高呼一声, 可等他们看到那举着火把的身影逐渐从身后包抄过来时, 不由面露绝望: “大人, 属下为您尽忠了!” 说着,那护卫便要拔刀自刎, 可却不想一颗飞射出来的石子直接震的他手中的剑偏了力道, 只留下一条并不明显的血线: “急什么?这里面你家大人的人不少,死你一个哪里够?” 护卫一愣,随后目光缓缓下移,便看到那火把之下站着的少年,明明他才只到身后衙役胸口的高度, 可那云淡风轻的语气, 让他不敢小视: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护卫听出来, 方才说话的声音便是这少年,一时忌惮不已, 最重要的还有那粒石子……只怕这些衙役之中还有高人! 徐韶华只是缓步向前: “你很快就知道了。” 随着徐韶华的步步紧逼, 护卫们一退再退,很快, 那群护卫便被逼至牢房里唯一宽敞一些的楼梯口。 护卫们飞快对视一眼,此处宽敞,正好可以将他们的武艺发挥到极致! “动手!” 说时迟,那时快,护卫们齐齐拔刀,正要拼死一搏,可原本步步紧逼的衙役们纷纷后跳一步。 天才科举路 第130节 “放!” 只听一阵铁锁摩擦碰撞的叮当声,下一刻,一座巨大的铁笼直接从顶上落了下来! 护卫们躲闪不及,直接被倒扣下来,随后头役直接蒙住口鼻,将软筋散丢到到护卫铁笼里。 不多时,里面的护卫纷纷软到在地,只有眼珠子能动了,一下子从护卫群变成了护卫堆。 头役这才冲着对面的徐韶华的招了招手: “徐学子,可以起笼了!” 徐韶华随后做了一个手势,方才扣住护卫的牢笼这才缓缓升空,将里面的护卫都漏了出来。 “兄弟们,干活喽!” 随后,衙役直接列队提着昏过去的护卫的一只脚,拉着他们朝牢房走去。 “他奶奶的,一个个死沉死沉的!” “可算是来了,不然一宿都合不了眼!” 说着,那有些怨气的衙役还直接踹了那一动不动的护卫一脚。 徐韶华看着这一个个土匪似的样子,不由得抽了抽嘴角,等衙役们将护卫堆清理好后,徐韶华这才朝着甲列一号牢房走去。 “劳驾开门。” 狱卒闻言立刻上前开了门,徐韶华提着灯,缓缓走了进去,狱卒紧跟着搬了一个木凳进来。 “为陈管家去了塞口之物,解绑。” 徐韶华这话一出,那狱卒犹豫了一下,却不再多问一句,立刻便执行了。 而此刻的陈力整个人都佝偻下来,即便被去掉了口中的抹布,这会儿他却没有当初为了守护主子的秘密,不惜玉石俱焚的壮烈。 徐韶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坐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就连于沉和马清都走了进来,陈力这才缓缓的抬起头,声音沙哑: “你,你赢了。” 徐韶华闻言,沉默了一下,却叹息了一声: “如若可以,我倒宁愿我没有赢。如阁下这样仗义的壮士,如今又有几何?” 徐韶华这话一出,马清不由眉头一皱,小郎君这话莫不是要将此前他们的谋算全然推翻? 于沉见状,却连忙拉了拉马清的袖子,低低道: “马大人稍安勿躁,徐学子应是有旁的安排?” 下一刻,那陈力竟是直接呜呜的哭了起来。起初,陈力压抑着哭声,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哭的越来越大声,那哭声中透着凄凉与悲壮: “四十三年了!我从七岁就跟着大人,他怎能如此对我?他怎能如此啊!” 徐韶华安静的听着,随后冲着头役道: “取酒来,让陈壮士消一消心中之愁。” 马清和于沉面面相觑一番,这时候从哪儿找酒来? 却不想,下一刻,那头役还真变出了一坛子酒,路过于沉的时候,小声道: “咳,大人,这是徐学子早先要小的准备的。呃,徐学子说,这酒钱得大人您核销……” 于沉懵了: “怎,怎么就得我核销了?” “徐学子说,您看下去就知道了。” 随后,狱卒将酒送进去后,便又给二人送了两个木凳,马清和于沉对视一眼,索性安安静静的看了起来。 而里面,酒刚一送进去,陈力便迫不及待的灌了几口,随着酒气上头,陈力红着一双眼看着徐韶华: “我知道你是想让我背叛主子,这才设了这一局,可是那火,那火到底没点着啊!” “这事儿啊?我让人趁他们用饭的时候,将里面的油换成了水,只在上面飘了一层油罢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陈力沉默了,他张了张口: “可,可……” 陈力想要解释什么,可是他想起方才护卫的话,又实在说不出解释的话,只得呆呆的坐着落泪,一口接一口的灌着酒。 片刻后,陈力这才轻飘飘道: “我自七岁跟了主子,主子读书没有天分,能在二十一岁入仕,是走如今右相大人的路子入了朝。 可即便入朝也不过是个八品小官罢了,上司严苛,主子心有不忿,便让我想办法将反书放到了上司的书房中。 之后……主子带着同僚,假借贺上司添子之喜,发现了反书。先帝大怒,上司全族诛杀,其余八族流放。” 陈力这话一出,马清直接起身,急急道: “你,你说的上司可是曾经的柳长明柳大人?!” 陈力看了马清一眼,不语。 徐韶华又重复了一遍,陈力这才反问道: “难道乾元二年还有第二个被杀头的柳长明?” 陈力这话一出,马清直接软到,还是于沉眼疾手快,这才扶着马清坐在了木凳上。 不多时,马清眼睛通红,胡子不住抖动着,半晌这才颤声道: “柳公,柳公啊!你果真是被歹人冤杀啊!!!” 马清一腔悲愤,可那便的陈力却没有理会他,随后一边喝着酒,一边嘟嘟囔囔的说着: “也是那一次,主子入了右相大人的眼,之后右相大人亲自提拔了主子,越级升为正七品都察院都事。 那天,主子高兴的赏了我一个银锭子,我一直都没舍得用!你看——” 陈力献宝似的将自己手腕伸了出来,那腕子上有一只不怎么发亮的银镯子: “这就是用那银锭子打出来的!” 而外面的马清看到这一幕,却是目眦欲裂: “柳公阖族一百六十四口的性命,就值这么一个银镯子?荒谬!荒谬!!!” 于沉连忙为马清顺着气,而里面的徐韶华却依旧端坐如钟,沉静道: “若只是如此,只怕你那主子还不至于这么急于将你灭口吧?据我所知,那些人今日入城购置火油只用了短短一日……你那主子,实在是有些太过急迫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陈力直接破防: “一日?哈哈哈!一日!他竟连一日都不许我多活!凭什么?凭什么?!!” “若不是我为他周全,替他寻人杀了当初山阴省逃出来的大半学子,他,他如今岂能稳稳当当的坐在四品大员的位置上?!” 陈力这话一石激起千层浪,马清直接抓着牢门,急急道: “你把话说清楚!当初山阴省科举舞弊大案,难道还另有幕后黑手?!” 此案事关重大,如果陈舍礼果真与此事有关,他只怕项上人头不保! 马清的话,陈力只当耳旁风,他连忙看向徐韶华: “小郎君,你快问问他!这件事干系颇大!” 若是此事做的好,便是朝中右相的根基都要因此大动一番! 徐韶华点了点头: “大人且安坐即是,陈壮士,你可否细说一二?” 陈力却抱着酒坛子摆了摆手: “这件事主子藏的深,连看过的密信都烧了,我只是依令办事而已。” “雁过留痕,不知陈壮士当时寻的是何人?” “都是些江湖人士罢了,他们手上沾的血,只怕连他们自己都不记得是谁了吧?” “哦?江湖朝廷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们难道不知对科举学子出手会如何吗?” “若不是那些人提前得了消息收手,此事只怕先帝也无从得知!” 陈力这话一出,马清一拳砸在一旁的柱子上,鲜血直流,可他却一声不吭。 那些学子之中,有曾经与他一通游学的至交好友。 他们曾以那样惨烈的方式,飞蛾扑火般为自己寻找公正,可却又是在这样狠毒的谋算之中,以鲜血铺就前路,这才,这才赢得了艰难的胜利。 可他们本不必如此艰难! 之后的陈力抱着酒坛子,一字一句的说着陈舍礼曾经做下的种种恶事,插手科举舞弊大案、贪墨赈灾银、拦截杀害上京告御状的灾民……太多太多,一坛子酒喝完了,陈力也不曾说完。 可没了酒,陈力却不愿意再开口了,于沉立刻急急道: “快!上酒啊!” 狱卒一愣,立刻又上了一坛子酒,陈力这一开口,便说到了天亮。 可等陈力说完,马清和于沉已经彻底麻木了,他们从未想过会有人如此丧尽天良! “罄竹难书。罄竹难书啊!” 马清霍的站起身,急急朝大牢外冲去,他要向圣上写密信! 于沉看了陈力一眼,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忙追了出去。 而大牢里的徐韶华却没有动,他拍了拍手,便见隔壁牢房走来一个人,这是本县的商秀才,也是县衙的新任师爷。 “徐学子您看这供词如何?” 徐韶华抬眼一一看过,确定没有疏漏后,这才看向陈力: “请陈壮士画押吧。” 陈力抱着酒坛子,仿佛要睡着了,徐韶华抿了抿唇,低低道: “怎么,陈壮士有赴死之气度,如今这么两坛兑了水的酒便让陈壮士醉倒不成?” 陈力身子一震,缓缓抬起头,他定定的盯着徐韶华,像是要将徐韶华的容貌刻在脑海里。 天才科举路 第131节 徐韶华不躲不避,只静静的看着陈力,不多时,陈力终于坐直了身子,他在供词上潦草的写上了自己的名姓,又按了手心。 随后,陈力看向徐韶华: “你是个聪明的,你可知你此番要与何人为敌?” “自然知道。” 徐韶华回视他,语气坚定,陈力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荒谬之感: “何至于此?” “因为,许青云。” 徐韶华说完,便起身离去,陈力愣愣的坐在原地,心头的荒谬之感不减反增。 许,许青云? 这么一个被踢出京城权利中心的东西,哪里值得?! 而等徐韶华出了大牢后,外面一阵烟熏火燎的气味,徐韶华随意拉了一个衙役,才得知这是马清的吩咐。 随后,立刻有衙役来引着徐韶华朝书房走去,而里面马清正和于沉议事。 “徐学子来了?” 马清今日脸上已经没有了这些日子的轻松,甚至多了几分悲色,徐韶华见状,也不由沉声道: “马大人,节哀。方才多有怠慢,还请马大人见谅。” 马清摆了摆手: “是我不如徐学子思虑周全,酒入愁肠,自有万言。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为了徐学子的安危,这段日子,徐学子依旧留在县衙吧。” “是。” 徐韶华拱手应下,马清这才看着窗外的火光: “徐学子,你说,这场火,可以拖延陈舍礼多久?” 徐韶华思索了一下,这才道: “只怕,至多不会超过三日。” 霖阳府与泰安府相距实在太近,三日功夫,对于此刻反应过来的陈舍礼和许青云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马清听到这里,面色微微一白: “自泰安府传信至京中,纵使八百里加急,单程也需要五日!” 陈舍礼今日敢火烧一县大牢,以右相的权利滔天,只恐其会为了灭口,而对马清等人痛下杀手! 马清深知此事之险,他沉默了一下,看向徐韶华: “小郎君,本官在朝中也有些人手,这些日子我会为你和你的家人准备新的身份,你且速速带着你的家人离开吧。” 徐韶华听了马清这话,不由一顿: “那大人呢?” 马清正襟危坐于圈椅之中,他坚定轻语: “本官在这里,等着他来杀我!若以我之性命,可使圣上有片刻警醒,某不愧为人臣之本分!” 于沉听了这话,也终于反应过来,他定了定神,缓缓道: “下官,在此陪大人。” 两人今日虽然皆穿着常服,可此时此刻,他们的背脊挺拔,眼中含着死志,可却又带着蔑视。 他们蔑视于那些黑恶势力。 他们相信,自己终将迎来光明。 即使那是很久之后。 可他们的圣上,终将长大。 徐韶华听到这里,垂眸沉默了一下,片刻后,他抬起眸子,轻轻道: “马大人以为,圣上赐给您的尚方宝剑是为何意?” 马清一愣,徐韶华却不等他回答,便继续道: “尚方宝剑,上打昏君,下斩奸臣!学生请问,这尚方宝剑可是马大人独有?” 马清呐呐点头,徐韶华露出一抹笑容: “那便够了。大人既不畏死,何须等那三日之期?我等大可趁着今日之火,即刻先发制人!” 徐韶华这话一出,是马清从未想过的角度,他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意: “小郎君,你是说,杀,杀了陈舍礼等人?” “学生愿随大人同往——” 徐韶华拱手一礼,马清整个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一步妙棋。 若是运作得当,陈、许二人自当伏诛,可来日,他们马家便会成为右相的肉中刺,眼中钉。 马清眸光来回变换,但很快,他便将目光落在了徐韶华的身上。 他不由得想起那日少年在客栈大堂的一言: ‘去岁,是圣上亲政之年……’ 圣上亲政……这意味着什么? 马清忽而一惊,背脊一凉,他愣愣的看着徐韶华,便是他这样的世家子在入朝后都只想着随波逐流。 可这少年,如今竟然已经确定了自己的方向吗? 马清头一次那么庆幸,当初自己在那座客栈停留过。 片刻后,马清看向徐韶华,郑重道: “小郎君此计甚妙,这一路,还需小郎君多多指教了。” “大人言重了。” 徐韶华态度恭谨的说着,随后道: “如今城门将开,正适合我等先行一步。” “我这就准备,一刻后,我等便出府!” 于沉看着二人的一番言语,等他们离去,这才看着天空,半晌这才道: “昔人道我瑞阳无人,若得见此麒麟子,当知何为瑞庆大来、丹凤朝阳!” 不多时,徐韶华和马清已经离开了县衙,小厮上前禀报: “大人,您吩咐给徐学子的盘缠徐学子并未收下,只取了些干粮,还有此前其兄长送来的包袱。” 于沉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马大人在,总会护他无恙。” 泰安府距离霖阳府的距离并不远,可山路并不好走,哪怕是官道都崎岖难行,再加上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马清直接让自己的侍卫只留下一人,其余人等分开通行。 而徐韶华则是与马清一路而行,二人这一次拟作叔侄,一路走来倒是安然无恙。 “此前我便是孤身一人,也能被陈舍礼的耳目辩出,这一次他们莫不是眼瞎耳聋不成?” 徐韶华闻言只摇了摇头: “阿叔此言差矣,只怕寻常人也想不到会有官员带孩子出来办案吧。” 马清听了这话,不由莞尔: “贤侄竟是这般舍得下身段?” “阿叔,我如今年少,乃是我们最佳的保护色,这是好事,自然要善加利用才是。” 徐韶华认真的说着,马清闻言一怔,看向徐韶华: “我不如贤侄多矣。” “哪里,只不过阿叔更擅政事罢了。那日县衙的火情,亦是我们如今最好的掩护!” 马清没吱声,那火只不过是他为了防止陈舍礼过早的反应过来,狗急跳墙而已。 倒不如小郎君能处处审时度势,将这一切都利用的这么妥帖。 “他日,若是贤侄入仕,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一定会抢破头了。” 徐韶华:“……” 好嘛,上一次还只是国子监监正,这下子就换成了二品大员,马大人对他期许如此之大,他实在有些汗颜。 二人一路说着话,很快便牵着马儿进了霖阳府,马清本来想要走更为僻静的北门,可被徐韶华拉着走到了分外拥挤的东门。 可等马清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文书连被翻开都未来得及便被放过后,不由沉默了。 “这霖阳府我等从未来过,不若先找个客栈住下吧?” “阿叔,我们先去喝口茶吧,我有些口渴了!” 徐韶华拉着马清的衣袖,满面笑容,他生的白嫩可人,笑起来红唇含丹,双眸似水是极讨喜的模样,便是煮茶的店家见了都不由一乐: “这般俊俏的小郎君来此,小老儿定然用最好的茶招待!” 徐韶华脆生生的道了谢,马清见状也跟着坐了下来。 而在等茶的空隙中,马清大手一挥,让店家送了一盘瓜子,一盘花生,顿时店家的吉利话都要停不下来了。 “叔侄”二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着周边人来人往,冷不防,隔壁桌子传来几句低语。 “三娘子好端端的,怎么就从府里不翼而飞了?大人这两天震怒不已,咱们这日子难熬喽!” “嗐,谁说不是呢?不过我听莲儿说,当初三娘子只是替大人送了一幅画后,就病了。 可那病都没有好,如今人就不见了,可把大人急的呦……” “可大人那么急,怎么也不张榜寻人?如今只日日在府里发火,倒是咱们这些人受罪!” “三娘子一介女流,贸然张榜,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天才科举路 第132节 “哎,说起这个,三娘子定下的霍先生倒是还算尽心,这两日一直托人到处奔走,只可惜大人不许他们这些先生出府……” 二人一边说的隐秘,等杯中的茶水喝完,便拍拍屁股准备走人,而等二人走远后,徐韶华等人的茶水这才送了上来。 马清欲言又止,见徐韶华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得低头喝茶,脑中却想着方才那二人的话。 这许府三娘子丢失的小事儿,与他们此行只怕没有关系吧? 那为何小郎君要作沉思之状? 良久,徐韶华终于将晾凉的茶水喝下,拉着马清的袖子: “阿叔,我们快走吧!” 马清忙点了点头,跟了上去,一行人走到了一个前后无人的小巷,徐韶华这才低低道: “阿叔,许府如今不稳,正是上门之际。” 马清:“?” 第73章 “这, 贤侄此言何解?” 徐韶华闻言,低低道: “阿叔方才不曾看到那两人腰间许府的腰牌吗?且他们穿着的袴乃是怀安特有的靛蓝染料染制而成,应是知府府中之人。” 徐韶华这话一出, 马清一时瞠目结舌, 若说此前小郎君审讯时还会听人说两句,可现下他竟有这等以目识人的本事?! 而徐韶华这会儿却在沉吟,片刻后, 这才沉声道: “而方才那两人口中的霍先生, 若是我不曾猜错……便是我瑞阳学子, 霍元远。” 徐韶华缓缓吐出了这个名字, 霍元远此人当年被熟悉的人笑称一句有当初胡首辅幼年之风, 可只其何其聪慧过人。 当初,张瑞第一个吐口的便是此人, 也是此人在县城百姓中激起轩然大波。 一个失踪了数年的人, 却仍被那么多人记着,当初他该有多么出色? 马清虽然不知其中纠葛,可是他曾经将张瑞的供词看过不止一遍,这会儿他也反应过来: “竟然是他?可是当初张瑞不是说,霍元远已经投河自尽了吗?” 徐韶华却冷笑一声: “只怕有人舍不得!” 徐韶华和马清说着话, 终于出了巷子, 可下一刻,一群嬉笑打闹的乞儿从二人身旁经过, 其中一个冷不防摔到了徐韶华身上,徐韶华随手扶了一把, 随后眉梢微微一动。 那乞儿吓得连忙跪地求饶, 瘦削的身子不住瑟瑟发抖: “小郎君!对不住!对不住!求您饶了小的吧!” “在此处等我。” 徐韶华吩咐一句,随后走到一旁卖馒头的小摊贩那里, 取出银钱: “来十个馒头。” “好嘞!” 白胖宣软的馒头散发着诱人的香味,那乞儿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徐韶华将其往前递了递: “与你的同伴一道吃吧。” 随后,马清这才与徐韶华离开,马清抚了抚须,感叹道: “贤侄仁善。” 徐韶华闻言,面色奇怪的看了马清一眼,随后摇了摇头: “阿叔,我只是为了确定一件事儿。” 随后,徐韶华又一次引着马清朝小巷而去,随后直接从袖中取出一枚纸条: “此物,可信否。” 马清愣了愣,而就在马清愣神间,徐韶华已经打开了纸条,那上面画着许府的简易地形图,并且在明堂之上落下了一个红点。 马清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斟酌道: “贤侄,这是许府的构造图?” 徐韶华点了点头,却始终没有抬头,只是认真的看着这张简易地形图。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徐韶华看着看着,面上却露出了一抹笑容,他抬眼看向马清: “马大人,天时地利人和,此番我等已占其二,此番,必胜!” 徐韶华这话一出,马清先是一怔,随后狂喜: “贤侄这话是说,这构造图中有……许府重要机密?” 徐韶华却收起了地形图,微微一笑: “大人,我们在此已经耽搁的时间够多了,护卫们应已进城,我们该去知府衙门了。” 马清听到这里,也不再耽搁,他能走到这里,全赖小郎君,现下他如何说,自己便如何做! 当初虽然是为两位郎君出口气,可族里未尝没有让自己替族里向圣上表忠心的意思。 而现在,一切的一切,证据确凿! 这个忠心,他表定了! 果不其然,随着三人一路走去,留下的印记很快便让一队侍卫们渐渐跟了上来。 不过,大多侍卫都做寻常打扮,看上去并不明显,徐韶华趁着说话的机会回头扫过一眼,发现这里面少了两人,心中却更加安定。 不多时,一行人终于走到了知府衙门,知府住宅与衙门紧密相连,如今来此,要么上告公堂,要么递上拜贴。 此刻,看着那高大巍峨的知府衙门,门外两只硕大的石狮子怒目圆睁,一派威仪,寻常人等看过去都不由得心生怯意。 而徐韶华静静的看着那上面龙飞凤舞的“衙门”而已,却缓缓吐出一口气。 终于走到这里了。 以平民之身,讨一份公道实在太难太难。 但,难又不是不可能? “来人,上前击鼓。” 显然,马清虽然看着和气,却也不是泥捏的性子,此前虽然未曾和许青云等人正面交锋,可却被他们带来了无尽的麻烦,这会儿给他们递上拜贴,好声好气? 做梦! 后衙前院,许青云面色铁青,陈舍礼更是一腔怒火: “蠢货就是蠢货!自己屁股擦不干净也就算了,连个女娘都看不住! 还有,许青云你好大的胆子!你此前可没有告诉本官,你那女儿曾与人订过亲,你这是让本官捡旁人不要的!” 许青云至今都不知道许兰芷失踪之事怎么被霍元远得知了,这会儿他有些焦头烂额,还要安抚陈舍礼: “陈大人啊,兰芷是不是干净的,您还不知道吗?若不是兰芷气质出众,与那画上女子有几分相似,我也不敢让她污了大人眼呐!” 许青云一说三叹,陈舍礼听了这话,面色微微好转,他冷冷道: “尽快将许兰芷给本官找回来,她那个未婚夫,本官不想再看到了!” 许青云连连应下,可却没打算拿霍元远怎么样,这次要不是霍元远的锦江策,他拿什么翻身? 等此事了结,这陈舍礼回了他的京城,又如何知道霍元远如何? 随后,许青云见陈舍礼被安抚好后,这才小心翼翼道: “大人,不知那瑞阳大牢之事,可安排妥当了?” 许青云如今也已经想通了,既然张瑞不能为他所用,那便让他永远闭嘴,自己这厢已经毁了那铁证,只消度过此劫,届时他自有办法翻身! 这次的锦江策,让他看到新的翻身之路。 陈舍礼这两日服用禁药后,性子越发易怒,这会儿听了许青云这话,只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本官做事是与你这样的蠢货一样的吗?!昨日便有人传信回来,那瑞阳县衙升起熊熊大火,那些犯人死的不能再死了!” 许青云抹了把脸上的口水,笑着道: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大人……” “大人,有,有人击鼓!” 许青云闻言脸色一变,忍不住低骂道: “哪来儿的不长眼的东西,这个时候敲哪门子的鼓!” 许青云口中骂着,却不敢不去,随后只得冲着陈舍礼赔笑告辞,陈舍礼心里烦躁不堪,随后索性站起来: “本官随你一道看看,早就听说这底下的贱民一惯锱铢必较,本官倒要看看是什么芝麻绿豆大的事儿能让其告上公堂!” 许青云听了陈舍礼这话,不由一僵,那一会儿到了公堂,到底谁坐主座? 幸而,陈舍礼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并未去做上首,而是从旁听之,许青云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拍惊堂木: “来人,传告状之人!” 随后,马清与徐韶华对视一眼,缓缓走了进去,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侍卫也直接跟了上去。 衙役见状,不由脸色一变: “何人胆敢在此造次——” 话还未曾说完,两个侍卫便直接上手将这两名衙役劈晕,丢到了门后。 许青云等了良久,这才见到一高一低,两个人影,随后,便是他们身后紧随而来的侍卫。 这些侍卫乃是马清离京前由圣上亲赐的侍卫,一个个面容冷肃,看上去便让人不由胆寒。 而走在前面的一高一低,皆头戴幕笠,那身高稍矮的,腰间竟还配着一把剑。 “衙役何在?此人佩剑上堂,还不卸下?” 天才科举路 第133节 许青云本就不悦,当下直接发号施令,可却不想,那幕笠挑开后,露出一张青嫩却眉眼如画的少年容颜,下一刻,便听那少年声音清脆如玉道: “许大人何必着急?或许,此物贵府之中应有识得之人。” 徐韶华说着,指尖拨弄了一下剑穗,而那剑柄之上,一个小篆刻制的陈字,也终于落入众人眼中。 别的不说,当初陈舍礼给他那些护卫配备的剑都是好剑,当日徐韶华一招自那护卫手中缴了械后,便留在了自己手中。 后经向于沉报备后,此剑便顺理成章的成为徐韶华的了。 可这会儿,一旁坐在旁听席位的陈舍礼冷不丁看到剑柄上熟悉的陈字后,直接拍案而起: “你是何人?此物为何在你手中?!” 徐韶华抬眼看去,心中微动,只怕这便是马大人口中的陈舍礼了。 “干卿何事?难不成,此物是阁下之物?那我倒想知道,我奉命出公差之际,为何会有人持此物袭击于我?” 徐韶华这话一出,陈舍礼眉头紧锁,他不认为自己的手下会蠢的去对一个不认识的人下手。 可是,这少年手中的剑又不似作伪…… “后生,许是此物被本官手下之人偶然遗失,又被不法之人用来行恶,这才造成误会。 这样,你将此物留下,本官会给你补偿,你若是能将那不法之人的面貌告知本官,本官另有重赏!” 陈舍礼缓缓坐下,露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他自认为自己算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会儿一脸期待的看着徐韶华,而徐韶华却轻轻一笑,少年正值青春年华,又有绝色风姿,他展眉一笑的模样让陈舍礼都不由得愣了愣,可下一刻少年的话便如同利剑刺进了他的心脏: “哪里需要那般麻烦?瑞阳大牢中可有不少。数日前,可是又多了八位呢。” 徐韶华笑吟吟的说着,陈舍礼听到这里,用力攥紧了椅臂,他当初派出去的护卫,正是八人! 许青云一看陈舍礼面色不好,心里也是一个咯噔,连忙一拍惊堂木道: “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可许青云这惊堂木拍了个寂寞,堂下之人无一人跪下,徐韶华更是饶有兴致的看着许青云那憔悴青黑的面色。 这几日,他想必过的很煎熬。 “尔等敢对本官不敬!” 许青云当即怒斥一声,随后徐韶华却抬起头,缓缓道: “哦?许大人是做了什么让人尊敬之事吗?听闻许大人出身瑞阳,可如今瑞阳百姓无人不知许大人为了族中子弟的青云路,不惜让瑞阳学子的血肉为其铺路,此举狠辣歹毒,如何配得上敬之一字?!” 许青云听了这话,勃然变色: “放肆!莫要以为仗着年少,本官便会轻纵了你!” 而此时,方才听到鼓声的府城百姓却已经陆陆续续的围了过来,他们听了徐韶华这番话后,有人低低道: “嘶,这娃儿这话我倒是也听过些……” “嗐,听说瑞阳县里说书先生说了不少这事儿,前两日才传遍整个泰安府,我还是昨个去我姨姥姥家时听了一段,说的那个惨呦!” “那这事儿不会是真的吧?” “真不真的,人家娃儿能在公堂上说出来,难道能没有证据吗?况且,咱们这位知府大人,来了小一年了,不说修桥铺路了,连去岁冬日北街冻死人都没管……” 百姓们议论纷纷,许青云顿时便想要让衙役去将人驱离,可定睛一看,却发现门口的衙役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气的当场发怒道: “愚夫蠢妇!本官乃一府知府,何人敢质疑本官,上前来说!” 百姓们虽然齐齐住了口,可却看着许青云的眼神都变得多了几分嫌恶。 “知府?知府大人好大的官威!” 马清终于掀开了幕笠,一旁的陈舍礼立刻站了起来,但随后他又猛的坐了下去: “原来是马大人,你我同为钦差,你若来此,何须藏头露面,做鼠辈之举?” 陈舍礼对于马清的恨意最大,若不是当日朝上马清横插一杠子,自己怎么会被右相大人派出来搅进这滩浑水里? 是以,这一路马清所遭遇的种种截杀,多是陈舍礼私下派人去做的,此事陈力也已尽数交代。 马清这会儿只是一笑,他踱步至陈舍礼的面前,淡淡道: “本官奉皇命微服来此,详查许知府残害瑞阳学子之时,自不敢如陈大人这般坦然与嫌犯沆瀣一气!” “你!许大人是不是嫌犯还未可知!” “若不是右相求情,今日来的便不是你我,而是压解嫌犯许青云回京了!” 马清寸步不让,片刻之间,二人之间已是剑拔弩张,许青云并不知京中事儿,这会儿听到两人的话,一时心惊胆颤起来。 难道,难道当初朝堂之上圣上竟然差点儿直接定下了他的罪吗? 这便是地方官最不便之处了,脱离了权利中心,如若没有人捞,或者没有大的功绩,迟早会被圣上忘记,届时便是被人揉圆搓扁之日! 陈舍礼虽是坐着,可即便他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却仍与马清分庭抗礼,而他落在身旁的手则悄悄冲许青云做手势。 许青云立刻会意,一边看向守在门口的管家,一边笑呵呵道: “马大人呐,您与陈大人也是同朝为官的,何必因为许某闹这么僵?既是圣上有命,您若有指点,只管上门便是,如今闹到公堂之上,对大家都不好不是?” 马清冷着脸看向许青云,如果说当日陈力所言陈舍礼种种罪孽让他恨不得喝其血,啖其肉,那么许青云亦然! 瑞阳,那是他崇敬半辈子的昔日先主故地啊! 明明张瑞口中有那么多惊才绝艳的学子,可是他们都因为此人一己之私,导致瑞阳这些年不进反退! 他们不该如此! 瑞阳更不该如此! 而这一切,许青云便是祸首! “不好?本官看好的很!好让你治下之民,看看你这高坐上首的父母官,官袍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 马清直接指着许青云的鼻子痛骂一通,而许青云这些日子虽然对陈舍礼伏低做小,可也只是想用陈舍礼手里的势力替自己铺路,这会儿他只镇定道: “马大人,口说无凭,您可有证据?” “证人张瑞之供词与其供出与你勾结书信便是铁证!” 许青云听到这里,面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哦?敢问张瑞何在?” 陈大人可是得了手下传信,那大牢早就被烧的一塌糊涂了,张瑞,呵,一个死人能做什么? “马大人呐,刑讯逼供可不算数的,您可敢让张瑞上堂作证?” 许青云这会儿自觉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张瑞,面上顿时便露出了几分挑衅,只不过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他不能急。 “张瑞供词之上有其亲自按下的手印,做不得假!” 马清冷冷的说着,可许青云却只是笑了笑: “供词可以作假,那么,让一个人毫无还手之力,按下手印也是可以的吧?马大人,若是您有本事,便让张瑞上堂说话,否则……许某可不认的。” “好,那便如你所愿。” 马清闻言,也不再拖延,而是看向人群: “张瑞,还不过来?!” 话音落下,面色苍白的张瑞被一名侍卫压着走了进来,只不过,张瑞看向许青云时,倒是面色如常,唯独看向徐韶华,那叫一个抖若筛糠。 许青云都不由一脸狐疑的看向徐韶华,这少年方才便敢说那些不敬之言,如今竟能让张瑞这般,他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徐韶华见状,只是冷冷的看了张瑞一下,张瑞被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直接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自己当初在瑞阳县公堂之上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许青云不由色变,他看着张瑞: “不!不!不!他不是张瑞!瑞阳县大牢起了火,他如何能活下来!定然是你等为了污蔑我,用些腌臜手段!” 随后,许青云立刻看向陈舍礼,陈舍礼也道: “马大人,我本来要下令瑞阳县令提审张瑞,却不想听到其大牢着火之事,您贸然带个假张瑞来此,莫不是在与我们玩笑?” 马清闻言,只捋了捋胡子,笑容中带了一抹讥讽: “着火?谁说着火的是大牢?那是于县令向青兰村百姓拨了安民银后,百姓们自发送了一篓山上才挖出来的红薯。 于县令不愿独自领受,让诸衙役一道在县衙之中烤红薯吃,倒是不知陈大人从何处得知是大牢着火了?” “胡说,我分明,我分明……” “分明派人去瑞阳大牢放了火?” 马清反问一句,陈舍礼下意识的看向许青云身后的少年,若是他不曾记错,他少年说过,不久前县衙大牢多了八个他的人! 他没有骗自己?! 陈舍礼不由得攥了攥掌心,一时汗如雨下,在心里默念告诉自己,自己的护卫对自己忠心耿耿,哪怕死都不会背叛自己,他这才放松下来。 “即便如此,也应先查明此人身份才对。” 随后,陈舍礼看向自己身后的护卫首领: “你去,看看他可有冒充迹象?” 但随后,陈舍礼的眼睛飞快的眨了眨,护卫首领点了点头,几步走了上去,他直接伸手要抬起张瑞的脸,只是那一瞬,一抹微不可查银光飞速闪过! 徐韶华见状,猛的拔剑斜刺而出,只听一阵铿锵之声,那护卫首领手中银针直接弹射至一旁的柱子之上,入木三分! 马清见状,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陈大人这是何意?” 张瑞更是被吓得肝胆俱裂,直接膝行过去,死死抱住徐韶华的腿: “徐同窗救我!他们要杀我!他们要杀我!!!” 许青云听到这里,也不由一顿,他看向徐韶华: “你姓徐,你是徐韶华?” 徐韶华没有理会他,而是缓缓将剑收回剑鞘,随后直接提着张瑞的衣领,给了张瑞一巴掌: “冷静了?” 张瑞安静如鸡,徐韶华直接扭着张瑞的脸转过去: 天才科举路 第134节 “诸位且看,据我所知,江湖中难得的【人】【皮】面具,可无法做到触之留痕。” 张瑞脸上红彤彤的巴掌印让众人不由一静,陈舍礼更是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用谴责的目光看着护卫首领。 这个废物,下手竟然被这么一个少年逮住了! 护卫首领这会儿却是心有余悸,他虽是用剑的,可实则让他在大人身边站稳脚跟的,却是那独门掌法! 方才他那掌看似举重若轻,可他知道,只要掌心的银针随着掌风而下,必能直接刺入张瑞后脑,让他乖乖闭嘴! 可是,那少年究竟是如何看透他掌风落下的轨迹,并直接将那银针挑飞的? 这会儿,护卫首领看了一眼那银针,仍觉得心有余悸。 “陈大人,验也验过了,张瑞如假包换,许青云残害瑞阳学子之事已是证据确凿!来人,剥了他的官袍,压入大牢,择日压入京城!” “放肆!何人敢动?!张瑞不假那又如何?你手中握着的所谓证据,当真是铁证不成?!” 陈舍礼冷喝一声,这会儿他身上官威浓重,竟是一时震慑住了要上前来的侍卫。 而马清见状,眼神冰冷如霜: “死到临头,还要狡辩!” “来人!将证据呈上来!” 马清如是说着,可却自己没有上手,无他,这证据……被于沉放在自己那堆数日未曾清洗的足衣盆里,有些日子了,也不知可是腌入味儿了。 侍卫并不知此事,直接将里面最有代表性,印着官印的书信拿出来,马清看着许青云,哼笑一声: “许青云,此乃你知府官印是也,你认是不认?!” 许青云听了这话,倒是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本想要接过书信仔细看,可是侍卫得了马清授意,不许他上手。 但随后,许青云还是蘸着口水蹭了蹭上面的印子,随后这才朗声道: “此印,确实是许某的官印不假。但这印,却不是许某所盖!” 第74章 马清听了许青云这话, 顿时面色一变: “你放屁!这上面的官印本官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到识不得!” 马清自徐韶华看到他时,便是个端方有礼的性子,甚至温吞文弱, 还从未有过这般模样。 而许青云听到这里, 面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心中却升起一丝庆幸之意,当下许青云只捋了捋袖子, 做哭天抢地之状: “马大人呐!您便是想要冤枉下官, 也不能如此呐!这官印之上, 虽是许某手中的知府官印, 可却还是有几分不同的!” 随后, 许青云自己起身,将放在案头, 用红布包裹着的官印取了出来, 他一抬腕,似哭实笑的看着马清: “马大人且看,许某此前曾不小心磕到官印,可又因此前犯下错事,不敢上言天听。 今日马大人来势汹汹, 许某不敢隐瞒, 可马大人方才所言种种罪行,许某, 实在不敢认呐!” 许青云慢悠悠的说着,看着那官印之上的一个小豁口, 心里却是一派舒坦。 这会儿, 许青云虽是带着哭腔,可是语气中却透出了一股难言的得意, 马清听了这话,顿时气的浑身哆嗦。 他没有想到,这许青云竟然如此舍得下本钱,倘若圣上降旨怪罪,许青云不是降职就是罢官! 但这远远不够! 可现在说什么也都晚了。 张瑞一介平民,之所以可以告了许青云一状还能直达天听,便是因为其手中的铁证。 可若是这些铁证是假的,那张瑞……民告官,做假证,乃是死罪! 而许青云这会儿也终于眼神冰冷的看向张瑞,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官印,似笑非笑: “张瑞是吧,便是你污蔑本官?如今证据确凿,你该死!来人,将张瑞送入大牢,上报刑部秋后问斩!” 张瑞瞳孔狠狠一缩,他连连后退,缩到了徐韶华的身后: “别杀我!别杀我!!!” 而许青云又一次将目光落在方才护住张瑞,将他逼到不得不将官印露出的徐韶华,眼利如刀: “还不动手?” “且慢!” 徐韶华抬起头,遥遥与许青云对上,此刻,许青云高坐上首,身后是“明镜高悬”的巨匾,他一身绯袍,身前云雁展翅飞翔,一双利眼淡淡的睨了过来,一股威势扑面而来! “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这小子造次?!” 许青云方才得胜,这会儿毫不留情,却见那少年仍旧面不改色,微风吹过他面颊两旁的薄纱,却见他只是不卑不亢的拱了拱手: “许大人莫急,纵使如今张瑞交出的证据有些漏洞,可这证据之上的笔迹亦是铁证,为了许大人之清白,还请许大人将笔墨公之于众,以洗清嫌疑。” 少年声线极稳,不急不躁,仿佛盛夏中的一口冰西瓜,让方才心急如焚的马清立刻觉得整个人都凉的通透了。 “不错!贤侄此言不错,许大人方才的官印虽有旧迹,可这世间多的是仿古做旧之法,本官亦可以说这官印乃是事发之后被许大人变成这般的……” 马清冷静下来,声音缓慢的说着,可是锐利的目光却在许青云和陈舍礼二人身上扫过。 陈舍礼当日虽然给许青云出了主意,可是风险他却是不担的,这会儿倒是老神在在。 而许青云闻言,心里狠狠一跳,可却面色不改,当下只冷冷一笑: “看来,马大人不到黄河心不死啊!来人,去取本官日前写的诗词来!马大人若是不信,可要本官现场写几个字?” 许青云这话中带了几分讥讽,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与张瑞密谋之时用自己为官的字迹来写? 无人知道,他许青云自入朝之后,便刻意练了双手同书之法! 不多时,许青云的诗词被拿了出来,那上面感叹其时运不济,看着却是颇有文采。 只不过,马清看过那字迹后,却不由心中失望之极,这字迹与那些书信之上的字迹,实在相差甚远! 马清一时心乱如麻,难不成当真是张瑞做了伪证不成,可若是如此,陈舍礼前面何必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这里面种种,无一不在说明这许青云必定是残害瑞阳学子的幕后黑手,可现在,难道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其脱罪?! 马清猛的看向徐韶华,对,还有小郎君,他一定有办法! 而徐韶华这会儿却是仔细端详起了那字迹,半晌后,徐韶华这才终于抬起头,面带斟酌道: “敢问许大人,这果真是您的字迹?” “自然。” 许青云眼见自己要洗清嫌疑,只得意的捋了捋胡子,而徐韶华又一次确定的问道: “许大人确定吗?” “难不成你还要本官当场写两个不成?” 许青云带着几分怒气的说着,一旁的陈舍礼也起身看了一眼,悠哉悠哉道: “是许大人的字迹,错不了!” “贤侄,此事作罢吧……” 马清看了一眼许青云,眼神含着怒气,可此刻却不得不低下头: “许……” 可还不马清开口,徐韶华便解开自己肩上的包裹,他从里面拿出几张轻飘飘的纸: “既然如此,那这几份县试考卷,便需要许大人解释解释了。” 那纸张微微泛黄,可是被保存得当,这会儿上面字迹清晰可见,马清不由先一步看了过去,随后立刻道: “这是许青云的字迹!虽然尚有几分青涩,可与他如今的字迹神似至极!” 马清这话一出,陈舍礼不由脸色一变,他几步走了过去,看着那上面的字迹,哑口无言。 而许青云这会儿则是整个人仿佛湿透了,他根本不敢起身,他怕自己腿软的站不起来,直接露了馅儿! 可即使如此,许青云的脑中已经响起了一阵尖叫: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 他隐藏最深的秘密被人知道了!!! 陈舍礼到底出身世家,他很快便冷静下来: “字迹相同又如何?这考卷有什么特殊之处?” 徐韶华微微一笑: “陈大人一看便知,如若这样的答卷都可为我瑞阳案首,那便该是我瑞阳无人了。” 陈舍礼听了这话,深深看了徐韶华一眼,这少年这话属实有些太过傲气。 可等陈舍礼一一看过之后,连他也不由得陷入沉默,无他,这考卷实在太过平庸。 其观点经义僵硬,观点死板,若是这样的文章都能取中,他当初也能以科举入仕了。 即便是陈舍礼这个不通文理的,这会儿都哑口无言,何况是正儿八经自己考中的马清,他那对儿眉毛简直皱的可以夹死蚊子了: “如此作答都能点为案首,本官他日回京,定要好好参当初瑞阳县令一本!” 随后,马清抬起头,目光犀利如电的看向许青云: “许青云,你有什么话要说?!” 许青云,许青云看着那考卷,整个人却发起了呆。 二十年过去了,他从未想到,这张曾经多次午夜梦回,在他梦中出现的试卷,会真正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这,这不可能!” 许青云低低的说着,随后又扬起声: “这不可能!你们冤我!” 许青云扬起了头,就像扬起脖颈的鹅,看上去颇为倨傲,而徐韶华只将证据收好,将包袱重新绑好,背在自己的背上,淡淡道: 天才科举路 第135节 “对于许大人来说,是不可能。” 还不等许青云面上恢复光彩,徐韶华便淡淡道: “毕竟,随着你那曾经的糟糠之妻尘归尘土归土,而曾经助你犯下这等错事的岳丈也不知是否尚在人世,这件事……或许真的不可能为人所知。” 徐韶华这话一出,许青云的脑门之上已经冒出了几颗豆大的汗珠,他死死的盯着徐韶华。 这少年如何会知道当年之事?! “风洄,你该上来,你该好好问一问,燕娘的尸骨所在何处了。” 徐韶华淡声说着,他单手抚剑,背脊挺拔的站在那里,却如一把锐意冲天的长剑! “多谢小郎君,多谢小郎君!” 风洄竟是不知何时便跟了上来,不过他自幼习武,纵使多年无法动用内力,可却胜普通人多矣。 这会儿,风洄直接走上来拜倒在地,陈舍礼的护卫尚没来得及阻拦。 而随着风洄缓缓抬起他那半张满是烧伤的脸时,许青云被吓得从椅子上跌了下来,陈舍礼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让护卫首领将其扶了起来。 “小人姜劭,曾任瑞阳县主薄,彼时乃是我大周首开科举之年,亦有大儒柳先自瑞阳县经过。 柳大儒曾言,本次县试头名者,可为其座下弟子,而……许青云为了得到柳大儒的赏识,引诱我女,逼迫我为他调换了考卷。 我心中罪过至极,这便将其考卷与曾经的头名考卷留了下来,却没想到,其高中之后,为了讨新妇欢心,竟将小女折磨致死,连尸骨也未曾寻到。 小人,自知罪孽深重,今日以死明志,只求他日若寻到小女尸骨,小郎君能善待之!” 风洄说完,说时迟那时快,他直接一头碰死在一旁的柱子上,鲜红的血液自额角缓缓滑下,他艰难的翻过身,直直的看着许青云,这才咽了气。 沉默。 沉默。 唯有一片沉默。 姜劭为女而亡,死证许青云县试作假,而许青云迎着姜劭那死不瞑目的脸,再度滑了下去,便是护卫首领都无法将他拉起来。 “我没错!我没错!不怪我,不怪我啊!谁让那个贱人明明知道我有青云志,却不愿乖乖赴死! 她口口声声说爱我,却要拦我的路,我便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哈!那贱人的尸骨还想葬入我许家祖地? 她这辈子只配在那桥下,千人踩,万人踏,万万年也不得翻身!!!” 许青云面色涨红,眼睛红的像是要滴血,他一脸亢奋的说着,可随后他又爬着到了陈舍礼脚下,将身子蜷缩了起来,牙齿抖的咯哒作响: “岳丈,别怪我,别怪我!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呜呜呜,我也不想啊……” 许青云又笑又哭,马清面色复杂的看着许青云,低低道: “他疯了。” 徐韶华亦是静静的看着许青云,淡声道: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罢了。” 马清抬眼看向徐韶华,可徐韶华下一刻却将目光看向了衙后,随后便见那侍卫压着一个管家走了进来,大声道: “大人,方才此人在外鬼鬼祟祟,属下跟上去后,发现其……正在写江湖追杀令。” 侍卫说着,便将那管家方才书写的东西呈了上来,那上面的描述赫然是马清和徐韶华二人。 马清顿时冷冷的看向陈舍礼: “这许青云倒是学的快!” 陈舍礼这会儿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一时未曾争辩。 而随后,侍卫看了一眼徐韶华,又低低道: “启禀大人,还有一事。据小郎君指点,属下等找到了此物。” 侍卫随后将一沓纸呈了上来,那上面都是许青云曾经双手同书的经典之作,许青云实在舍不得,这才私藏起来。 而此刻,却与那书信之上的字迹比对成功,成为钉死他的关键证据! 马清看了之后,直接将那纸张显示出来,他冷漠的看着陈舍礼: “陈大人,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与之沆瀣一气之人!” 陈舍礼也没想到许青云明明都知道改字迹,竟然还能留下这等之物,不由面色涨的通红,哑口无言。 “来人,许青云损坏官印,藐视君上、科举舞弊、残害瑞阳学子等一系列罪行皆已尽数查明,即刻将其压入大牢,择日压解入京!” “等等!” 陈舍礼出声阻拦,他自知自己此次若是无法完成右相大人的任务,只怕他日回京,朝中便再无他立足之地。 这会儿,陈舍礼面色一沉,直接下令: “来人,闭府!” 下一刻,那些围观的百姓便被护卫直接赶了出去,百姓们愤愤砸门,别以为他们不知道,他们这一走,里头那个当官的要保下许青云了! 可那许青云罪孽深重,灭绝人性,那些被他残害的,才都只是些少年郎啊! 他怎么下的去手? 而且,那许青云在他们霖阳府这么久,有没有害过他们霖阳学子,他们还不知道呢! 一时间,知府衙门门外的百姓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还越来越多,他们砸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如同雷鸣阵阵! 与此同时,里面一直坐着的陈舍礼终于起身,冲着马清拱手一礼: “马大人呐,此事或许是许大人当初年轻不懂事儿,这才走差了路,您看在许大人如今已经知错的份上,放他一马又如何?” “现在只有嫌犯许青云!本官放他一马,那他当初可放过那些被他残害的瑞阳学子?” 马清不假辞色,神色中透着几分冷冽,而陈舍礼听到这里,他眯起眼睛,缓缓直起身子,看着马清: “马大人,你这是要与我,与右相大人为敌了?” “你放屁!你能代右相大人否?” 马清这话一出,陈舍礼面色微沉: “马清,本官乃朝廷四品大员,你一介五品小官,当真要在这里与本官为难?” “五品如何,四品又如何?我有圣上御赐尚方宝剑,上打昏君,下斩奸臣!” 马清话音落下,侍卫立刻将尚方宝剑呈上,尚方宝剑至,如朕亲临,陈舍礼忙行了一礼,随后众人也纷纷一拜。 陈舍礼面色沉凝,他冷声道: “即便如此,马大人也不该如此放肆!” “哦?那陈大人此前派来截杀我的六支队伍又如何说?截杀朝廷命官,我便是斩了你都使得!” 马清这会儿也被陈舍礼的咄咄相逼气的青筋暴起,他直接拔出尚方宝剑,陈舍礼却不闪不避,只嘲讽的看着马清: “我就站在这里,你可敢斩我?!” 陈舍礼负手而立,倒是一派豪气,他一脸讥诮的看着马清: “纵使你手持尚方宝剑,也不过如小儿持刃过市,有何用之?你说我截杀你,又有何证据?” “陈力你不会不知道吧?” 马清语气森寒,他与陈舍礼对视着,二人目光深沉,可却让整个衙门的气氛都一下子凝固下来。 而一旁的护卫与侍卫也都持坚而对,与此同时,陈舍礼的眼皮子抽了一下,虽然面色如常,可他的心却一下子乱了。 陈力! 那个他最倚重之人! 他背叛了自己! “他倒是个忠仆,可你却不是个明主!他宁死不言,多么相信你会救他! 可是,你为了让他永远的闭嘴,竟直接派人去烧了整个大牢!可好巧不巧,你那护卫点火之时,正被陈力亲眼目睹,你说,你若是陈力,你当如何?” 陈舍礼沉默不语,他在这尔虞我诈的官场之中浸淫多年,他只信死人可以永远的闭嘴! “谋害上司、插手科举舞弊大案、贪墨赈灾银、拦截杀害上京告御状的灾民……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你可敢认?” 马清提着剑,一步一步的朝着陈舍礼走去,陈舍礼也不由得后退起来,渐渐的,他将身后的许青云显露出来。 “你不敢认!” 马清目眦欲裂,他从未想过,自己崇敬之人,好友都曾因眼前之人命丧黄泉,一想到自己在朝中与此人曾经共事多年,马清便想直接挥剑斩了陈舍礼! “这多年之间,午夜梦回之际,你可曾见到他们啼血鸣冤?!” 马清的声音声嘶力竭,便是陈舍礼此刻亦不敢掠其锋芒,马清又进了一步: “你应是不曾见过,他们连我的梦中都不曾来过,如何去你这杀人凶手梦中! 而你!时隔多年,你竟然又要因为一己之私,保下这等无情无义,残忍歹毒之人!我,不允!” 马清掷地有声,下一刻,他直接抬手,手起刀落,一颗人头骨碌骨碌滚落下来! 许青云怎么也没有想到,明明马清正与陈舍礼针锋相对,那剑为何挥向了自己! 而此时,许青云那颗头颅,已经沾了一地的尘土,又滚落到了风洄的身上,正是风洄视线落下之处。 那上面的表情,尚有一丝茫然。 而随后,许青云那蜷缩着的身子轰然倒地,而脖颈上的血,却直接喷了陈舍礼一头一脸。 陈舍礼顶着半边脸的血迹,愣愣的看着马清,他低低道: “你杀了许青云。” 随后,陈舍礼直接拔高了声音: “你杀了许青云!!!”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陈舍礼的眼睛差点儿瞪出来,无论如何,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马清竟然真的会直接杀了许青云! 他还溅了自己一身血!!! 陈舍礼差点儿气疯了,可随后,他便看到那少年淡定上前递了一块帕子,让马清将剑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天才科举路 第136节 一高一矮,倒是配合默契,就仿佛是早就商量好了一般! 陈舍礼将牙齿咬的咯嘣作响,他还从未有过这样挫败的感受! 右相大人亲自下令要他保的人,竟然就这样死在了他的眼前? 何其滑稽?! “马清!你放肆!” “本官还有更放肆的!来人,将嫌犯陈舍礼压入大牢!这一次,本官不能将许青云压入大牢,那便换成你!” “你,你疯了?!” 陈舍礼瞠目结舌,马清只是冷冷一笑: “你便当我疯了吧!你之所为,桩桩件件,已有铁证,本官抓你,既在情理,更在法理!” 随后,马清直接看向一旁的护卫首领: “你要保他?” 护卫首领想起方才马清所言陈力的口供,犹豫了一下,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宝剑。 “马清!你放肆!你放肆!” 陈舍礼终于彻底变了面色,但随后,他便被剥了官服,压了下去,都是钦差,手持尚方宝剑的马清,比他更能便宜行事! 可偏偏此前他不曾将马清看在眼里,如今一切悔之晚矣! 而等陈舍礼也被压下去,马清这才如同脱力一般,松了手中的尚方宝剑,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可下一刻便被徐韶华扶住了。 “大人,小心。” 马清点了点头,面色有些苍白,但随后,他便直接踉跄着跑向后衙,大吐一番。 徐韶华见状,沉默了一下,看来,马大人还是头一次杀人。 随后,徐韶华直接看向一旁的侍卫,指着那被砸的咚咚作响的大门: “烦请阁下前去开门,方才一闭府,只怕激起民怨,便……” 徐韶华看向一旁许青云的尸身,少年眼帘低垂,将眸中那抹冷若冰霜的寒光微微敛去,这才轻轻道: “便将许青云的尸身,公之于众,让百姓一解怨恨吧。” 侍卫连忙拱了拱手: “小郎君言重了,属下这就去办!” 徐韶华负手而立,看着许青云的尸身和头颅被侍卫一样一个托出了门外,他静立在原地,周围安静无声,仿佛这天下之间只他独立。 民怨只能血来平,许青云应该庆幸,这不是在瑞阳县,否则他的尸骨或许要比燕娘的尸骨还要惨烈。 不多时,马清终于调整好了自己,他自后衙缓缓走了过来,双腿还有些发软,可随后他便看到少年那遗世独立的身影,他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只看到许青云的尸身和头颅被安置在衙门口,正在被百姓用臭鸡蛋,烂菜叶狠狠的砸着。 马清本以为徐韶华应当与许青云有什么仇怨,可看着少年此刻安静沉默的样子,他又觉得不大可能。 毕竟,小郎君这样光风霁月的磊落君子,怎么会与许青云那样的小人有所纠葛呢? 马清如是想着,将自己方才心中升起的可笑念头,抛之脑后,他理了理衣裳,上前一步,与徐韶华并肩看着: “小郎君果真算无遗策,一切如小郎君预料那般结束了。” 第75章 徐韶华闻言, 侧过身,唇角噙着一抹淡笑: “是马大人配合的好,方才多亏了马大人及时出言, 否则还无法将此二人一下子一网打尽。” 马清听了徐韶华这话, 却不由苦笑一声: “我不过是鼓起一腔之勇罢了,倒不曾想到,小郎君似乎对于许青云今日所为早有预料。” 马清的目光落在徐韶华肩上背着的包袱之上, 此物乃是小郎君这些日子住在县衙时, 徐家人送来之物。 起初, 马清并未将此物放在心上, 可却从未想到, 便是此物是他们扭转战局的关键之物! 徐韶华顺着马清的眼神,回身看了一眼, 这才缓缓道: “不应冤枉一个好人, 也不应放过一桩罪行,或许许青云也不曾想到,他会栽在自己最初的恶上吧。” 徐韶华这话一出,马清的眼神一下子变了,他沉默良久, 这才认真道: “小郎君真知灼见, 我不如也。” 徐韶华闻言,只是轻轻一笑: “马大人言重了。” 马清听了徐韶华这话, 也不由摆了摆手,他叹了一口气: “我如今只是有些可惜, 许青云那样的尸位素餐之人, 硬生生挤下了一位良才。 也不知当初那位被许青云顶替了名次的学子是何人,如今……又可过的好?” 马清面上浮起一抹惆怅, 许青云作为原恶之初,从一开始便已经伤害了他人,如今他被自己一剑斩了,可那些被他毁了的人呢? 而徐韶华听了马清这话,却沉默了一下,这才轻轻道: “此人,正是家父。” 徐韶华这话一出,马清浑身一震,他愣愣的看向徐韶华,而徐韶华则继续道: “家父县试之时,祖父不幸遇难,祖母硬挺着等候家父的名次,然……家父一无所获,祖母死不瞑目,家父时年幼,茕茕孑立,无再重拾课业之心,而今只在田间地头,侍弄庄稼。” 徐韶华用平铺直叙的语调,低低的说着,可是马清却因此气红了一双眼: “他竟然,他竟然……” 许青云毁去的何止只是一个寻常学子? 小郎君有如此高才,其父岂能差之?! 而徐韶华却平静无比,他看着马清泛红的眼,目光淡然道: “我知这一路以来,马大人有诸多疑惑,如今这疑惑尽可消了吧?” 马清听了徐韶华这话,看着少年那亭亭而立,如竹如松的身影,一时哑了声。 他是知道少年有一副七窍玲珑心肠的,可却从未想过,他小小年纪,竟背负着这样对于他来说庞大无比的仇人。 “那许青云被张瑞举证之事……” 徐韶华摩挲了一下指尖,唇角含笑看向马清: “马大人应知道许青云喜欢对那些有才华的少年下手的习惯,那些少年正是成长之际,他们无自保之力,或死,或依从。 可他们便该被这样压榨欺凌吗?我比他们幸运一点,又未尝不是上天都不忍瑞阳人才遭此灭顶之灾?” 徐韶华一番话,马清只听了个似是而非,不过马清过后仔细思索,说是天意也未尝不可。 毕竟,眼前这少年,如何能算到此事能张扬至御前呢? “小郎君说的是,关于令尊之事,待我回京定会禀报圣上,圣上定有安抚。” 徐韶华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马大人。我爹他如今已经看不进书了,他只想过段安逸日子,只不过是我这个做儿子无法容忍一个小人身居高位,张扬得意。” 徐韶华此前曾不止一次,明里暗里的探徐远志的口风,看他可有重新科举之意。 可是,对于徐远志来说,当初县试后父母双亡的沉重打击,让他已经无法提笔。 他一提起笔,便会想起娘临死前那双含着失望又担忧的眼神。 是否曾在他县试提笔之时,娘硬撑着最后一口气,只为等来这唯一的期盼? 可谁曾想,一切都毁了! 那是他此生最大的噩梦。 “我爹他前半生过的辛苦,本一个文弱书生,却磕磕绊绊靠着种地将我和大哥养大,如今我爹既无心科举,我也不愿逼迫,只盼往后余生,他老人家能顺心顺意,平安喜乐。” 徐韶华这话,让马清也不由一阵沉默,伤害已经造成,如今更已经过了多年,已是无法弥补,他方才所言属实浅薄了。 “不过。” 徐韶华顿了顿,看向马清拱手一礼: “我爹他老人家虽然无心科举,可是那些曾被许青云强留下来的瑞阳学子或许不是。 学生在此,恳请马大人能奏秉圣上,查明此事,重新给那些不曾为虎作伥的学子一个机会。” 徐韶华这话一出,马清不由表情一肃,他定定的看着徐韶华,半晌,竟是直直冲着徐韶华行了一礼: “小郎君高义,某心拜服!” 小郎君方才那话,便是在替那些学子重新求一个干净清白的身份,纵使当初那些学子遭受了无妄之灾,可他们被许青云豢养起来也是事实,谁又能知道他们可曾借着许青云做过什么恶? 可若是此事由圣上下旨查明,那么,清白者终将得复清白,他日不拘科举入仕亦或是旁的,有圣上背书,将无人刁难! 徐韶华却是眼神复杂: “学生只是,不想看到这世上有人踽踽独行,却要独面万千风刀霜剑。” 徐韶华话音落下,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他回身看去,只见一群青年皆通红着眼,看着他。 而那为首的青年,一身着玄衣,眉目清俊,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礼: “吾等叩谢恩人!” 随后,霍元远竟是率着一众青年,冲着徐韶华跪了下来,徐韶华面色微变: “诸位何至于此?!快快请起!” 徐韶华随后,直接弯腰将霍元远扶了起来,霍元远本想再拜,可却无论如何也拜不下去,眼中顿时闪过惊讶之色,随后也只好从善如流的站了起来。 “面如皎月,貌胜潘卫,徐小郎君,霍某等谢过您仗义执言!” 一群青年冲着远比他们年少的少年又复行拱手礼,整齐划一,可却分外虔诚,徐韶华微微一怔,这才道: “诸君莫要如此,我想,以诸君之能,即便没有我,迟早也会脱离许青云的魔爪。” 天才科举路 第137节 “可若无徐小郎君在外替许青云‘扬名’我等此生无望!” 在京城时,他们这些人尚不能得自由来为自己伸张冤屈,待许青云被贬霖阳,明明知道自己的亲人不过一府之隔,可他们仍然只能强自按耐思念! 甚至,因为此地远离京城,如无意外,他们这辈子也寻不到做主之人,可谁能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不过一年之期罢了。 霍元远眼圈微微泛红,他轻轻道: “况且,也只有徐小郎君这般聪慧,才能看得懂我赠给您的密信。” “密信?” 马清一路跟着徐韶华倒是不曾见过什么密信,徐韶华低低道: “是乞儿。” “那构造图吗?本官倒是未曾看出那构造图的秘密。” 马清抚了抚须,看向徐韶华,徐韶华随后道: “想必,从诸君知道张瑞反水之时,便已经开始筹谋了吧?” 许青云纵使心里对这些硬抢来的幕僚怀有戒备,可随着时移事易,他总有松懈的时候。 霍元远点了点头,眼神复杂的看了徐韶华一眼: “若无徐小郎君,不日我们会拼死逃出,去京中告御状。” 霍元远说的轻松,可是语气却带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坚决,徐韶华闻言,微微一笑: “那么,我很庆幸。能够让诸君这样的宁折不弯的忠义之士,未曾殒命。” 徐韶华这话一出,青年们不由沉默了一下,人群中,有人抹了把泪,带着哭腔道: “我们在许府这么多年,还能担得起忠义二字吗?” 他日,世人若是知道他们与许贼麾下生存多年,又该如何看他们?! 徐韶华闻言,看向马清: “那便,要请马大人出手了。” 徐韶华冲着马清眨了眨眼,顷刻间,马清便被青年们围了起来,曾经的他们都怀有一腔热血,欲忠君报国,而今他们重获自由,可还能再展抱复? 徐韶华静静的看着这一幕,悄悄退出人群,马清呼叫不得,只能连忙安抚下来。 可此时,马清心里都不由得感叹一句小郎君当真是通透至极,他这一退是把诸人的感激推给了自己。 而自己又岂能辜负这些可怜人? 徐韶华随后朝后衙走去,今日一番折腾,后衙估计已经乱作一团,可许青云府邸的种种都是他欺压百姓的脂膏,如何能让人趁火打劫? 徐韶华随后吩咐几个侍卫,让他们负责把守整座府邸的大门,就连陈舍礼仅剩的几个护卫也都被他派了任务。 那护卫首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上前问道: “你这小郎君,不怕我们偷跑了吗?” “你那主子被压入牢中,证据确凿,你们这些护卫虽然听命而为,可亦有助纣为虐之嫌,如今守好知府府衙乃是你们戴罪立功之机。 如若你们不珍惜,他日通缉榜一上,凡城池而不得去,凡人烟所聚之处不敢近,你们可愿意?” 徐韶华语调波澜不兴,可是随着他这话一出,护卫首领沉默了一下,冲着徐韶华深深一礼: “小郎君,吾等愿听您指挥,万望他日能得从轻发落!” “先去做事吧。” 护卫首领立刻退下,而画饼都没有画完全的徐韶华只是目送其离去后,这才朝着已经有些喧闹的后衙走去。 而霍元远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果然不愧是徐小郎君,三言两语便能让恶人为己所用!” 徐韶华闻言,看了一眼霍元远,似笑非笑: “你可是有求于我?” 霍元远呼吸一滞,随后面露苦笑: “正是,许家三娘子她……是某未婚之妻,可此前曾被许青云献给那陈大人侮辱,某想请徐小郎君帮某想个法子,能,能让她不要沦为,沦为官妓……” 霍元远说的吞吞吐吐,显然他是清楚大周的律例的,而徐韶华听了霍元远这话,不答反问: “你既如此看重那许三娘子,可方才又所言你们要上京告御状,届时,又当让她如何自处?” 徐韶华言语犀利,眼神更是仿佛可以看透人心一般,而霍元远也不知为何,明明少年比自己小了那么多,可便是自己在他面前也只敢做晚辈之姿,但却心悦诚服。 “徐小郎君所言不错,我这些年在府中也算是站稳了脚跟,此前许青云曾与霖阳同知王大人结怨,但我却因此与其搭上线,若是他日有个万一,我会请王同知替我暗中送走兰芷。” 霍元远将自己的盘算和盘托出: “可是,方才听徐小郎君所言,我实不愿意兰芷他日也过上那样东躲西藏的日子。” 霍元远字句诚恳,徐韶华却好似没有动容一般,只语气淡淡道: “哦?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你如何以为我会帮你?” 徐韶华袖中的手指缓缓摩挲,而霍元远却只低着头道: “若能得徐小郎君相助,此生我愿追随徐小郎君左右!” “那我且问你,你既说那许三娘子受了侮辱,那若是将她救出来,你欲如何待她?” 徐韶华状似不经意的一问,霍元远却肃了面色: “自是娶她为妻。” 徐韶华不语,霍元远却缓缓道: “她很好,我初来许青云身边时,许青云为了磨我的性子,一日只给我一个馒头吊命。 而在我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她发现了我,从狗洞钻进来,给我灌了水,送了一包桂花糕,很白,很香,很甜,就像我心中的她。” “她永远都是我心中的一捧雪,世人弄脏她,我拂去即是,如何能怪她?” 徐韶华点了点头,却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现在乱起来的是哪里?” “是后宅。” 霍元远引着徐韶华朝后宅走去,许青云倒台,这座府邸早就不是属于许家女眷的了。 这会儿得了音讯的仆人,有签短契的直接当着主子的面儿抱着财宝逃跑,平日里平头正脸的嬷嬷,大丫鬟呼喝不及,场面乱作一团。 徐韶华到的时候,身后跟了几名侍卫,他直接道: “马大人前头事忙,倒不想小人作祟,所有强盗之举者,一应抓捕,依律处置。” 徐韶华随后直接走过去,看着那正从许夫人手上强摘玉镯的家丁,淡淡道: “此物乃羊脂白玉,价值百两,依我大周律,盗抢金额过十两者,杖五十,过百两者,杖杀。你大可摘下试试。” 徐韶华话音落下,那家丁冷不丁撒了手,随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了!” 随后,侍卫趁机将一群家丁藏起来,压了下去,徐韶华看向许夫人,拱了拱手,语气平淡道: “许青云现已伏诛,夫人及许氏女眷且先留在此处,听凭他日圣上降职处置。” 许夫人定了定神,忽略少年过于青涩的面孔,轻轻道: “他死了?” “死了。剑斩头颅,顷刻毙命。” 徐韶华这话一出,许夫人先是一愣,随后大笑: “好!好!好!死的好!当初父亲强要我与他虚以委蛇,现在他该知道我当初的决定有多么对了!” 徐韶华看着许夫人大笑不止的模样,表情未变,等许夫人笑够了,她才道: “方才听说公堂上不好了,我便遣人去打听了。我知道许青云便是栽在你手上了,而你可是想知道燕娘的尸骨何在?” 徐韶华终于动了动眉尾: “夫人知道?” “不错,明明是许青云自己目下无尘,自高中后便觉得燕娘不配于他,于是逼着燕娘下堂。 燕娘不愿,他便百般折磨与她……我是嫁给他才知道此事的,后头我做出了一副爱他至极的模样,将燕娘要了过来。” 许夫人面上闪过一抹哀愁: “可惜,燕娘太傻,存了死志,我趁着他想要将燕娘尸身烧掉之际,换了燕娘的尸身。 她被我埋在京城城门西一百里处的万木岭脚下,她喜欢鸢尾,那里生着大片大片的鸢尾花,她死后应是欢喜的。” “多谢夫人告知。” 徐韶华拱手一礼,方才侍卫将许府管家已经拿下,他本想从其口中探问此事,却没想到其中竟有这样的内情。 许夫人只摇了摇头,眸底沉着哀伤: “不算什么,就当是报方才你为我说话之恩吧。我只是从未想过,这世间还有父亲愿意为女儿而舍命。” 徐韶华闻言,一时无言。 而等整座府邸彻底恢复安静后,马清也终于脱身出来,他见到徐韶华,不由嘟囔道: “小郎君啊小郎君,这一路而来,你都陪在我身旁,怎么到了这最后便自个丢下我跑了?” 徐韶华微微一笑: “马大人此言差矣,方才您正忙碌,却不知后衙早已乱作一团,许青云官至知府,可连下人的衣衫都价值不菲,这里面又当有多少民脂民膏? 若是学生不安顿人去守着门户,他日圣上降旨抄家,马大人如何交差?” 马清闻言一愣,这才后知后觉道: “嘶,我怎么忘了还有抄家这回事儿?” 只怪他如今只做到了吏部给事中,这等抄家之事可从来轮不到他。 “总觉得小郎君做事儿,比我这个当了多年的官儿都妥帖。” 天才科举路 第138节 马清嘀咕着,看着徐韶华但笑不语的模样,摸了摸下巴。 这算什么? 天生当官的命? 至于马清为何这么说,只凭小郎君此番起到的种种关键作用,他日圣上能不记在心头? 别说科举了,若是小郎君不考,指不定圣上都要把人薅到朝上了! “这次的事儿多谢小郎君周全,接下来我等应在此停留些时日,此间若有发生之事,小郎君尽可处置,我还要重新给圣上写奏报,小郎君留步。” 马清这话,便是放权了,不过他这权放的心安,小郎君今日连陈舍礼的人都能调动,让他做事那是极为妥帖的。 “是,大人慢走。” 徐韶华没有被抓壮丁的郁闷,反而直接应下,这对于他来说,也是难得的经验。 而徐韶华这一安顿下来,倒是难得的如鱼得水,偌大的知府府衙,被他用那为数不多的护卫侍卫掌管的井井有条。 可另一边儿的景帝便有些不好受了,无他,他收到了马清五日前送来的急报。 这会儿,左相袁任行正坐在御书房内,花白的头发被午后的阳光笼上了一层光晕,看上去仿佛一个寻常老者,这会儿他亦是一脸担忧的看着景帝: “圣上莫急,此事既已发生,我等应想的是破局之法。” “还能有什么破局之法?那陈舍礼平日里在朝上满嘴仁义礼智信,可私底下竟然不惜动用江湖势力干涉朝堂! 太傅,你说马卿他还能活着回来吗?要是连马卿都无法活着回来,这道急报,不过是一纸空谈!” 少年天子一掌将那急报拍在御案之上,他双目通红,此番好容易抓到了陈舍礼的把柄,可鞭长莫及,鞭长莫及啊! 景帝心中恨极,那上面白纸黑字,桩桩件件皆是这些大周蠹虫对他子民的残害! 而他身为天子,却只能熟视无睹,这让他如何安坐?! 下一刻,景帝的唇角溢出一缕鲜血,他竟是将自己的颊肉生生咬破了! 袁任行见状吓得一个机灵,他连忙站起身,急急道: “还请圣上保重龙体,陈舍礼之事既然已有征兆,便还有下次探查之机!” “下次,连太傅也觉得马卿他回不来了,是吗?” 景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他抿紧唇,怔怔的看着虚空。 他想父皇了。 如若父皇在世,何人胆敢冒犯天子威严?! 可笑的是,如今他堂堂帝王,竟护不住自己的臣子。 景帝闭了闭眼: “但愿马卿可以平安归来,朕愿为此吃素诵经一载……” 可景帝的话语却无端发虚,一旁的袁任行也是更加沉默了。 这是一个死局。 与江湖势力勾结的陈舍礼如何能将手握其把柄的马清放归? “倘若,马给事中可以反克陈舍礼呢?” 袁任行这话一出,景帝面上便浮起一抹苦笑: “太傅,这朝中当真有人敢与右相为敌吗?” 师生二人一片沉默,但景帝还是打起精神,直接向马清传旨,允他便宜行事之权,务必将陈舍礼带回来,死的也行。 随后,随着这道密旨被送出京,景帝的心也跟着飞了。 一连数日,景帝在朝上都心不在焉,所幸最近并无大事,左不过是右相又想举荐谁谁谁罢了。 直到这日,景帝刚刚下朝,便看到了来自霖阳的急报,他一时瞪大的眼,前后不得。 这,是陈舍礼的信,还是马清的信呢? 第76章 景帝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嘭嘭直跳, 但随后,他克制下来,回想起这封信的时间。 这是他将密旨寄出后的第三日, 也就是说, 这封信有极大可能是来自那让他忌惮颇深的陈舍礼的。 但即使如此,景帝随后深吸一口气,直接拿起那封信打开, 一字一句的看了过去, 可那第一行的字迹便直接看愣了景帝。 “圣上, 臣请罪——” 那, 那是马卿的字迹! 随后, 马清一面请罪说自己不该在拿到许青云犯事的确凿证据下和其、陈舍礼二人对簿公堂。 说自己不该在陈舍礼的逼迫之下一气斩了许青云。 还说,自己不应该在一时冲动之下, 将陈舍礼压入大牢。 嗯……这一番言语下来, 便是景帝本人都有着懵逼。 若是他不曾记错,自己这位马卿曾经也算是官员里数一数二的端方持重,这么有冲劲儿的事儿,能是他干的?! 而且,那可是陈舍礼啊, 右相手下的得力干将, 马卿他一人当真敢对其下手吗? 随后,景帝便发现了这信纸的厚度不对, 他将上面马清用来简述的纸张放在了一旁,这才看起马清离京后的“工作报告”。 景帝在看到马清被截杀六次之时, 不由攥紧了拳头, 在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印儿。 而后,他在马清的文中看到了一个少年, 马清并未对那少年的面容有过多赘述,可是只从马清的描述中,景帝便仿佛看到了一个飒飒如风,琨玉秋霜般的少年迎面而来。 “他说:去岁是圣上亲政之年,若是你们有心去查验……然,至先帝龙驭宾天之后,社学便停在了那六百三十座。 而我瑞阳县,便是那第六百三十一座。” 平平一句话,却让景帝不由得一个激灵,但随后他看着这书信,眸子爆发出令人的亮光。 只消看着眼前这番话,他便知道那一府的学子,都能为之倾倒。 便是,他这个做帝王的,都也激动的双目通红啊! 景帝深吸一口气,平静下心情,随后又看着马清经历与关键证人擦肩而过,越狱、挑衅,刺杀那少年等一系列波折……等到马清写到那少年终于将那名叫张瑞的证人兼犯人带回县衙时,景帝提起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他轻轻松了一口气。 突然有些明白坊间那些话本子为何那般火热了,他亦是有些欲罢不能。 “圣上,您该用午膳了。” 德安恭恭敬敬的请示着,景帝却摆摆手,德安只能立在一旁,看着景帝一脸认真的看着急报,心里纳闷不已。 这样的表情,他素日只在那些偷偷换了话本子进宫看的小宫女脸上看到过,可圣上他看的是急报啊! 然而,这会儿的景帝根本无瑕理会德安的想法,他已经看到了徐韶华是如何让陈力心死,如何用水酒做筏子,让其借着酒成功吐口。 这事儿马清都是最后才知道的,原是徐韶华知道陈力可能会面子过不去,故意用酒掺了大量的水,让陈力可以开口。 等最后又用此事,让陈力不能反悔,只能乖乖签字画押,景帝看的都不由抚掌大笑: “好灵巧的心思!” 景帝说起灵巧,便是灵巧在他连犯人的心情都能顾忌,可偏偏他行的每一步都刚好让人心甘情愿的依着他的想法走。 这样的能力,景帝放眼满朝文武,也不知可否能寻到比肩之人。 德安听了这话,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额头,这也不是晚上,他怎么好像在做梦? 圣上他,真把急报当话本子看啦! 景帝笑着笑着,瞥了德安一眼: “傻样!快去请太傅来!” 德安正要前去,景帝又唤住他: “咳,不许做欢喜之态!” 他也要让太傅好好吃惊吃惊! 德安退下后,景帝慢悠悠的抿了口茶水,这才继续看了下去,其实不看也知道,以少年此前两次的本事,这次许青云伏法受诛,陈舍礼被压入狱与他定有极大关系。 果不其然,等看到马清与瑞阳知县准备用死来提醒自己时,景帝面上的笑意淡去,正襟危坐。 虽然只不过一句寥寥数语,可景帝却深深明白,彼时危极! 而此时,那少年用一言逆转乾坤,他成功劝服了马清,并当日便带着马清直捣黄龙! 马清的“工作报告”并未有一些官员冗杂重复的习惯,可也正因如此,让景帝越发抓心挠肝。 他想知道多点儿实情,可结果这马卿实在吝啬笔墨! 等随着最后一个墨字看完,景帝这才意犹未尽的抬起头,他万万没有想到,原来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那许青云自食恶果! 许青云强占那徐学子之父的案首,最后反而栽在了徐学子的手中,真可谓是一饮一啄,自有定数! 可最难得的,还是那徐学子的心性,不急不躁,如同一个优秀的猎人,一步一设套,断其利爪,拔其牙齿,最后痛打落水狗—— 半晌后,景帝一拳狠狠砸进了掌心里: “好!有臣如此,夫复可求!” 可景帝知道,他这个臣,可不单单指马清一人。 那报告中,马清随口提了一句,徐韶华亦是泰安府案首,那他来日来到自己身旁的日子还会远吗? 景帝已然有些期待起来。 而就在景帝畅想自己之后君臣相得,终于大权在握,将大周治理的海晏河清的美好日子时,德安轻轻走了进来: “圣上,左相大人求见。” 景帝被打断了畅想,不由得瞪了德安一眼,德安又懵又心酸: 他今个这是怎么得罪圣上了? “传。” 不多时,袁任行提着绯色官袍缓缓走了进来,景帝已经恢复如常的面色,甚至还皱着眉: 天才科举路 第139节 “太傅,霖阳府送了急报进京。” 袁任行一看景帝的脸色,心里顿时一个咯噔,不过三息之间,便将无数劝慰的话语想了一遍,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圣上仔细龙体,留得青山在……” 景帝没有等袁任行说完,便将那两张简述急报递给袁任行: “太傅且自己看吧。” 随后,景帝便做出一副认真处理公务的模样,只不过,一直用余光悄悄看着袁任行,等到袁任行难得露出呆滞的表情时,景帝这才哈哈大笑: “朕还是头一次看到太傅这般好玩儿!以前,朕还以为太傅这辈子都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该呢!” 袁任行终于回过神来,对上景帝促狭的目光,他有些哭笑不得: “自先帝走后,老臣还是头一次看到圣上……” 袁任行说着,住了口,他小心翼翼的看了景帝一眼: “老臣失言,还请圣上责罚。” “太傅不必如此。” 景帝想起父皇,心里有些酸涩,可却又有些鼓胀,他看着那急报,笑盈盈道: “若是父皇看到朕之今日,定会为朕骄傲!太傅还不曾用膳吧?德安,摆膳——全素宴。” “圣上,这如何使得!” 德安急急的说着,圣上每日不光要上朝,看折子,还要读书进学,习武这般劳累之下,只吃素可如何是好? 袁任行也道: “圣上,那日不过一句戏言,只臣与圣上二人知道……” “非也。此事天知地知,朕只求无愧于天地!” 景帝说着,顿了一下,看向袁任行: “况且,太傅以为天公降贤才,朕岂能无有表示?德安,你记一下,以后每日为朕空出半个时辰诵经。” 德安:“……是,圣上。” “贤才?” 袁任行一脸不可置信,马清这就成贤才了? 景帝这才想起袁任行没有看到马清附在后头的内容,当下只是笑着眨了眨眼: “太傅且容朕先卖个关子吧,待用过饭,太傅就知道了。” 不多时,一桌子全素宴便张罗好了,看着鸡鸭鱼肉俱全,可全都是用豆腐做的素鸡素鱼。 虽不比曾经滋味肥美,可景帝却吃的津津有味。 袁任行年纪大了,寻常肉食也不好克化,这素宴亦是贴合其心。 这顿饭,二人倒是吃的满足,好容易等用完了饭,袁任行立刻巴巴看着景帝,他想知道圣上他还有什么瞒着自己的! 景帝只笑不语,随后便饶有兴致的看着袁任行拿着书信渐渐沉浸进去,这才开始批阅起了奏折。 不过,对于如今的景帝来说,他需要批阅的奏折并不是什么要紧之事,大多要务分摊在两位丞相身上。 而又因为左相年迈,右相几乎把持这整个朝廷,可景帝却依旧将这些奏折认真看过去,心里揣摩着这些臣子的性格,能力。 沉寂时蓄力,这是他登基至今得出的经验。 只待,一朝剑鸣动九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袁任行终于抬起头来,景帝这放下了笔: “太傅看完了?” 袁任行点了点头,看着那白纸黑字,蓦然一笑: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确实是个贤才。” “太傅,朕想要他。” 景帝认真的看向袁任行,而袁任行沉默了一下,却无法说出如曾经那句“若是他有本事,迟早会走到圣上面前”。 他已经凭着自己的本事,入了圣上的眼。 “既如此,清北巡抚对圣上忠心耿耿,圣上可以下旨让其送这位徐学子入监。” 袁任行口中的入监,指的是如今朝廷最大官学国子监,入了国子监的贡生相较寻常学子将会有更多的选择,他们除了科举入仕外,亦可以通过考职授官。 本朝对于国子监生员名额管辖极为严格,除了因为曾经的科举舞弊大案外,便是因为前朝曾经大肆放开生员名额,准许售卖,甚至到最后连考职授官也有买卖,成为另类的买官鬻爵。 是以等到本朝,监生仅有贡监、举监和荫监三者。 首者为秀才,凡府学每年可贡举一人至国子监。 举监则是会试落第举人,经翰林院核验,呈交左右丞相选择,最后请圣上过目方可入监。 而荫监嘛,便是本朝三品大员及勋贵的子嗣,前期不限人数,待先帝亡故前两年直接下令一府只许入监两人,此二人入朝、离监方可再进人。 而当初这条政令才下来时,官员们倒还好,反倒是枝繁叶茂的勋贵先是拼死求情,可被先帝发落一通后,便只能窝里斗,打的那是头破血流。 可不得不说,先帝除了死得早,所有的决策都很正确,这些年朝中倒未曾因为监生之故而乱了章程,反而因为人员限制的原因,让国子监的地位水涨船高,里面的监生也不似前朝坏了名声。 “太傅说的是贡监?可是那徐学子也才是个府案首,朕还要等好些日子!” 景帝这话一出,袁任行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别以为他看不出圣上这挖到宝的得瑟心态。 “好饭不怕晚,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圣上且稍安勿躁。徐学子已是府县案首,一个院试自是绰绰有余,现下圣上应该想的是,陈舍礼此人如何处置?” 景帝听了袁任行这话,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太傅,今日之前,朕尚不知玩弄人心也是一桩趣事,可这位徐学子让朕有了新的想法。” 景帝随后对袁任行低语几句,袁任行看了看景帝,又忍不住看了看自己手边的书信,一整个瞠目结舌。 这徐韶华还没有露面,就,就带坏了圣上! 可是,圣上此法着实巧妙…… “那许青云,圣上又预备如何处置?” “抄家,许氏女眷尽数充入教坊司。” 景帝淡淡的说着,而袁任行斟酌了一下: “圣上不妨且等等。” 景帝不由看向袁任行: “太傅这是何意?” “圣上,那许青云之妻出身怀安苏氏,苏氏一族文人众多,其女若为官妓,只怕要掀起轩然大波。” “许夫人出身世家,清贵无双,圣上若有意收复世家,自不会对许氏女眷动手。” 徐韶华看着这五日已经在自己眼前晃悠了无数次的霍元远,终于缓缓说着。 “可是兰芷她……” 徐韶华闻言,微微皱眉: “长渊兄这是关心则乱了,圣上纵然有意收服苏氏一族,可也不会只放了嫡支而抓着庶房不放。” 圣上怎么也是要脸的,这种针对性明确的事儿怎么也不会做。 霍元远听到这里,这才终于平静下来: “可,圣上真的会,真的会高抬贵手吗?” 徐韶华听了霍元远此言,他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若是以前,我不能保证,可那日见过许夫人后,我有九成把握。” 唯一一成,是圣上想要走先帝的杀伐之道。 “此言何解?” 霍元远一脸恳切,那日他与徐小郎君一同见了许夫人,徐小郎君究竟如何能保证许夫人有法子让圣上高抬贵手呢? 徐韶华微微一笑: “许青云这一生,除了用了些腌臜手段外,确实可以称得上平步青云。 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小视这世间的每一处细节,更不该轻视女娘的力量。 许夫人能悄无声息的从许青云手中换下燕娘的尸身,那么,许夫人知道一些许青云做下的密事也是正常的吧?长渊兄以为,许青云的手干净吗?而许青云又是为谁做事儿的? 女娘亦有心有沟壑之人,世家女公子尤甚!长渊兄大可且安坐之,天塌下来还有高个撑着。” 徐韶华这话一出,霍元远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不过,霍元远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回去在兰芷跟前暗中打探此事。 “霍郎是说母亲的性格吗?母亲最是慈和不过,我小娘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儿,便是遇到了母亲。” 许兰芷轻轻的说着: “虽然我不比大姐姐她们吃穿用度精细,可打小也是锦衣玉食的,去岁母亲还引我去了几次花会,我才知道,这世间庶出并不都如我这般。 若是母亲真有脱身之法,她不会弃我于不顾的,不过,以后即便没了他,我还是要孝敬母亲和小娘的,霍郎会不会觉得我,我太麻烦了……” 许兰芷低低的说着,霍元远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不会,兰芷之心,至纯至诚,我早就知道。待此事毕,我带兰芷见我娘,不过,我娘她……” 许兰芷轻轻握住霍元远的手: “我知道,我都知道。” 霍母疯了,因为她的生身之父,这个认知让许兰芷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她既然有幸得了霍郎这个良人,定然会将霍郎的母亲照顾的妥妥帖帖。 许兰芷抬头轻轻看了霍元远一眼,这才发现两人离得太近,不由得红了脸。 …… 徐韶华在霖阳府呆了小半月,这才终于见到了景帝特意派来的天使,却不想这天使一到霖阳府,只与马清互相见礼后,便直接道: “哪位是徐韶华徐小郎君?圣上有赏!” 徐韶华有些讶然的看了马清一眼,马清随后偏过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徐韶华。 天才科举路 第140节 小郎君想要让他居功之心,他都明白。 可正因为明白,他才更不能辜负小郎君! 况且,他清楚的知道,这回只要将陈舍礼带回京中,他便是圣上这段日子铁板钉钉的心尖尖,肱骨之臣了! 徐韶华哭笑不得,只得出列,拾起衣摆,拜了下去: “学生徐韶华叩谢圣上。” 天使方才便在人群中看到了徐韶华的模样,无他,在一众寻常人中,这少年实在太过出挑。 明明是五黄六月之际,其他人都是皮肤黝黑发黄,唯独他如同一块冷玉似的,骨子里都仿佛带着清幽淡雅的香气,让人见之忘俗。 “咳咳,徐韶华听旨:朕闻尔之圭璋特达,矫矫不群,如林之秀木……今特赐尔黄金百两,贡缎二十匹,京中府邸一座……” 等天使一气念完后,马清都不由有些侧目,他总觉得,这要不是小郎君无官职在身,就冲圣上这满意劲儿,小郎君八成得官升三级! 徐韶华这会儿听完了赏赐也有些无言,他从未想过圣上竟会这般毫不吝啬的来了这么一场如流水般的赏赐。 随后,徐韶华又郑重的表示了谢意。 “呦,徐小郎君,地上凉,您快起来。” 天使笑眯眯的看着徐韶华,这会儿他终于能仔仔细细的看着少年,他日回去也好能向圣上复命。 这个让圣上一直牵肠挂肚多日的少年,竟是生的这般好看,只怕圣上知道了要高兴坏了,到时候自己还能少了赏赐吗? 徐韶华这会儿被天使扶起后,他看了一眼天使,直接在那一托盘的金子里取了两枚放入天使手中: “天使来此,我倒是全无准备,只好借花献佛了。” 这黄金百两听着是多,可是放在托盘之上那便不显,这一个金锭子可便是十两了。 “不敢不敢……” 天使一番推拒之后,还是收下了。说起来,他乃是圣上身边的大监之一,名唤魏平,与德安一个主内一个主外罢了。 平日里那些大臣们也不是没有给他打点,可这回他来此知道圣上只是想要他赏一个还没有功名的寒门学子,心里早就不抱期待。 可正因为不抱期待,这二十两金子入了手,魏平心里那叫一个美,他们这些太监,唯一好的就是这些金银俗物了。 这小郎君生的颇有仙气,可也是食人间烟火的。 随后,徐韶华看向马清,马清直接后退一步: “小郎君,你已经帮我良多,此番是圣上看重与你,你便好生受用吧。” 徐韶华微微一笑: “马大人说什么呢,学生这都已经借花献佛了一次,总不能再献第二次吧? 学生只是想问问马大人,这回述职报告写的到底有多么好,才能连学生都为此受益匪浅?” 马清轻咳两声,不语。 他不过是将自己这一路的见闻写了下来罢了,可谁成想圣上竟然这么吃这一套的。 随后,魏平这才冲着马清笑了笑: “马大人莫急,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等您将罪人陈舍礼带回京中,圣上定有重赏!” 马清笑了笑,朗声道: “臣为圣上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乃是为臣子之本分,不敢奢求旁的!” 魏平只是一笑,这马大人这回怕是要起来了。 而随着魏平的到来,果然来了许青云虽然无德,但许夫人出身苏氏,人品贵重,不应与之同罪而论云云,最终决定仅抄没许家家产,许家女眷尽数遣散的处置。 但这道旨意,对于许家女眷来说,已经太好太好了。 而许夫人谢恩之后,出乎意料的没有回苏家的打算,而是去做了女冠。 抄家并不包括女子的嫁妆,是以许夫人直接带着一众女子去找了一座观堂住了下来。 这里面唯一有些郁闷的,便是霍元远。 因为许夫人将许兰芷也带走了。 第77章 许夫人名唤杜筠溪, 是个听起来便让人耳目一新的名字,不过她此番并未归家而是选择做了女冠,自号抱朴真人, 是以这个名字也未曾有现世的机会。 而她所在的杜家, 如今便是右相手下的爪牙,说是爪牙也不尽然,世家总是会审时度势的, 如今右相居大, 他们则伏低做小便是。 “夫人, 这是苏家送来的土仪, 听说夫人要做女冠, 老太太让人来瞧瞧。” 抱朴真人看了一眼自幼跟在自己身旁的奶嬷嬷,低低道: “外祖母她如何了?” 苏家远在怀安, 当初事发后, 抱朴真人第一时间便寄了两封信,一去京城,一去怀安,可这二者的距离相差极大,却没想到其相差不过两日。 奶嬷嬷想了想, 道: “来的是老太太身边的春晚姑娘, 春晚姑娘本想来见见夫人,但方才夫人正在诵经, 我便让春晚姑娘先歇息了。” 抱朴真人点了点头: “你做的好,这次我走到这一步, 只忧外祖母她老人家伤了心……” 抱朴真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送到京城的信,可不是什么求救信, 而是她手里握着的许青云的把柄。 许青云死的干脆,可他身上可深挖的东西太多了,她这些年跟在许青云也不是白跟的。 “您是苏家唯一的小小姐,您此前所遇的那是何等的艰险境地,老太太怎么会不理解?夫人且放宽心吧。” “好了,嬷嬷,以后您该唤我一声道长了。” 奶嬷嬷张了张口,哀哀的唤了一声,抱朴真人只是微微敛目,颔首。 正在这时,只听一阵脚步声: “道长,兰芷姑娘求见。” 抱朴真人抬起眼眸,道: “让三姐儿进来吧。” 奶嬷嬷忙去沏了茶水,等许兰芷到时,奶嬷嬷刚好端上了一盏热茶,许兰芷轻声谢过后,这才冲着抱朴真人盈盈一礼: “听说母亲这里安置好了,兰芷特来谢过母亲大恩大德!” 许兰芷说完,深深的拜了下去,抱朴真人忙将她扶了起来: “你这孩子,说这些便是与母亲生分了。你到底也是母亲自小看大的,此次你遇此横祸,母亲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抱朴真人低声说着,许兰芷又哭叫了一声母亲,随后泪眼朦胧的抱着抱朴真人的双腿,埋了进去。 抱朴真人只是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安静的等着许兰芷冷静下来,约莫过了一刻钟,许兰芷这才止了哭声,奶嬷嬷连忙取了温帕子来给许兰芷净面。 等此事毕,许兰芷这才红着一双美眸,看向抱朴真人: “母亲之恩,兰芷谨记在心,可兰芷已是不洁之人,母亲何必……” 许兰芷欲言又止,抱朴真人眉眼慈和的看向许兰芷: “三姐儿是想问,为何我要带你来此?” 抱朴真人不等许兰芷回答,便直接道: “我虽为女冠,可三姐儿你不是,你如今正当妙龄,那霍元远因许青云生了许多波折,他日后待你不好,你又当如何?” “霍郎不会的……” 许兰芷急急的说着,抱朴真人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许兰芷,许兰芷消了声,随后小声的补充了一句: “若非霍郎,兰芷只怕,只怕要活不下去了。” “荒唐!” 抱朴真人一掌拍在桌子上,面色肃然的看着许兰芷: “三姐儿,你才及笄,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况且,你以为只凭那霍元远,当真有本事把你一个大活人藏的好好的吗?” 抱朴真人皱着眉,看着许兰芷。 此前,许兰芷被许青云送人之事她并不知晓,好容易打听出来许青云做下那等腌臜之事,抱朴真人岂能坐视? 却没想到,她一番费心筹谋,竟是让那霍元远摘了桃子,拐了三姐儿一片真心。 “母亲,母亲这话是……” “哼!你满心满眼是你的霍郎,躲在那小院里,倒是不知让人来知会我一声。” 许兰芷闻言,不由涨红了脸,抱朴真人沉默了一下,还是不忍心的招了招手: “三姐儿,母亲当年没得选,可你有母亲,你有得选。你好好想一想,若是你愿意,他日母亲送你去怀安,那里的好儿郎数不胜数。” 许兰芷听了抱朴真人的话,认真思索了一下,坚定道: “母亲,我信霍郎。” “那便让他三媒六聘,前来求娶。许青云虽然人品有瑕,可一双眼却利,那霍元远已有起势之兆,三姐儿你不明不白跟了他定然吃亏。” “我……” 许兰芷有些犹豫,她如今不过是一个及笄的小女娘,哪里知道人心难测,只以为有情饮水饱,殊不知婚后的柴米油盐才会将人磋磨的面目全非。 而那时,一个正妻之位,便是她最大的保障。 这也是抱朴真人唯一能为她所谋求的。 “道长,兰芷姑娘。” 奶嬷嬷上前禀报: “外头来了两位郎君,听说他们要回瑞阳县,自咱们这里经过,上来拜访一二。” “是哪两位郎君?” “是徐小郎君与霍郎君。” 天才科举路 第141节 奶嬷嬷这话一出,抱朴真人看了一眼许兰芷,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 “这拜访的定然不是我。” 许兰芷红着脸退下,而等许兰芷离开后,抱朴真人的面色恢复正常,她沉吟片刻,吩咐道: “为我更衣,我去见见那位徐小郎君。” 霍元远今日本想再见许兰芷一面,可是他害怕抱朴真人不许他进门,好说歹说,这才劝的徐韶华随他一道来。 而等一进门,徐韶华看霍元远干脆利落的弃自己而去后,差点儿气笑了。 这还是他头一次当工具人! 抱朴真人选的这处观堂并不小,其依山而建,曾经是一座山庄,被抱朴真人买下了地契,遣人收拾了出来。 这会儿,一株巨大的银杏树正在一角挺立,其下石几散落,别有一种清幽宁静的禅意。 徐韶华随意捡了一处坐下,不多时侍人奉了茶水,徐韶华安坐在侧,品茶赏景,倒是自得其乐。 “徐小郎君好兴致。” 抱朴真人缓步而来,她含笑看着徐韶华: “不知我可否与徐小郎君同坐?” 徐韶华无奈一笑: “真人这是打趣我了,我初临贵地,岂能做主人之态?该是我与真人询问才是。” 抱朴真人闻言拾衣坐下,浅笑盈盈: “美景无主,自然先居者主。” 徐韶华摇了摇头: “真人匆忙来此,可是有事要叮嘱我?” 抱朴真人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她下意识的抚了抚鬓角: “徐小郎君从何处看出我匆忙来此?” 徐韶华闻言,指了指抱朴真人鞋沿的污泥: “近日连日天晴,真人若是走大道,岂会沾染污秽?” 大路一直有人打扫,且又逢晴日,自然颇为干爽,而抱朴真人鞋沿的污泥,显然是她抄小道而来。 可,若非匆忙,她又何须抄小道来此? 徐韶华只一言,抱朴真人不由一怔,随后只摇头失笑: “我早就应该知道的,徐小郎君少年之际,便英姿勃发,运筹帷幄,许青云败于你手着实不冤。” 徐韶华闻言,只是轻轻一笑,随后便抿了一口茶水,等候抱朴真人的后文,而抱朴真人这会儿也是轻轻一叹: “徐小郎君如此聪慧,我观那霍元远前些日子急躁不堪,可之后又突然冷静下来,想必也是徐小郎君提点吧?” 抱朴真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尤其是在她让人打听到了那日公堂之上的全文后,这会儿看着徐韶华别提多么顺眼了。 “提点不敢当,只是我以为,真人临危不惧,应是胸有乾坤。” “胸有乾坤?” 抱朴真人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她脸上露出一丝寡淡却饱含真情的笑意: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对我这么一个妇人说这样的话。” 随后,抱朴真人继续道: “果然徐小郎君天生便不同常人,不过,徐小郎君可知此番你逼杀许青云,将会让如今在朝堂上只手遮天的右相对你心生不喜?” “世无双全法,右相大人或许对我不喜,可旁人呢?” 徐韶华淡淡一笑,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而抱朴真人听了这话,终于正了正面色: “徐小郎君能这么想,我便放心了。徐小郎君可知此番我是如何脱身的?” 徐韶华见抱朴真人有倾诉之意,遂做倾听状: “愿闻其详。” 抱朴真人随后看向虚空,低低道: “当初,我嫁给许青云,乃是因为许青云似乎发现了一件大事,其为表诚意,这才休妻娶我。” 而彼时的抱朴真人是右相在诸多势力权衡下选择的最佳人选。 彼时的杜家,又清又贵,却无权。 这也意味着许青云只能依靠右相,而作为当事人的抱朴真人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而她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只能让自己变成痴恋许青云的寻常女子,嫁给他,照顾他,盯着他。 “许青云为人谨慎,他为右相做了许多事,我只隐约能从他的升官和心情窥探到一二。 但……我知道他来到霖阳府,并不只是因为安家之事。在此之前,许青云便与我说过外放之事。” 抱朴真人看向徐韶华,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徐小郎君,你可能明白那种二者之间,隐秘攸关的感觉?” 徐韶华微微颔首: “真人的意思,我都明白,您继续说便是。” “其他的,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能安然无恙,不过是我以此事向京中递了一封信罢了。” 徐韶华闻言,皱紧了眉: “若是如此,真人岂不危险?” 他本以为抱朴真人手中会有许青云犯事的证据,却没想到,她只是凭自己的观察,才从许青云的情绪流露中发现了一二端倪。 可这对于手中没有铁证的抱朴真人来说,岂不是危险至极? 抱朴真人听了徐韶华的话,笑了笑: “人此一生,何时不危险?若我不曾扮痴,以许青云对他发妻的狠辣,若我父不曾起势,便没有此时的我。” 徐韶华闻言,不由默了默,而一旁的抱朴真人却抬手将激动的泪珠拭去: “况且,那封信是我为当年的我讨个公道,若是我爹心中有我一分,右相便不会知道。 若是右相知道,并且对我下手……那便当我命该如此吧,总好过沦为官妓,不是吗?” 抱朴真人露出一抹有些凄凉的笑,她垂下眼眸: “今日之所以来见徐小郎君一面,只是不想此事彻底深埋于过往,可我又不知该与何人说。思来想去,唯有徐小郎君是个合适的人选。” “真人。” 徐韶华唤了一声,可却实在不知说些什么,他想要劝慰抱朴真人,可却发现她并不需要劝慰。 她早已经将未来想的透彻至极。 抱朴真人只是消沉了片刻,随后便扬起笑容,她看着徐韶华,越看越满意: “徐小郎君可有婚配?我有一女,名唤明珠,今年刚满九岁,以徐小郎君之龄,应是般配的。” 抱朴真人这话一出,徐韶华不由汗颜,连忙拱手: “真人,此事不妥,我,我家中已有婚约,乃当初指腹为婚,实在不敢耽搁明珠姑娘。” “若是,明珠愿意为妾呢?” 抱朴真人认真的看着徐韶华,她少时在闺中也称得上一句女诸葛,而她这一生除了不能自主的婚事外,她的日子都圆满无比。 而眼前这个少年,让她看到的巨大潜力,足以让她松动。 更何况,有许青云那样的生父,明珠这辈子……又能如何呢? 徐韶华方才倒是淡定,可听到这里,他终于无法淡定了,随即赤着耳根拱手请辞: “真人,我年岁尚幼,实不敢误人终生,令爱也是您掌中之宝,为人妾室您可舍得?这样的话,还请您莫要再说了。 今日您一番肺腑之言,我谨记在心,他日若是有所发现,定不负您今日相告之恩。时候不早了,我这便告退了。” 徐韶华随后行了一礼,退了下去,而等他回到原位,便看到傻笑的霍元远,他一看到徐韶华,便兴冲冲道: “贤弟,兰芷,兰芷说许夫人同意她嫁给我了!不过,要我三媒六聘来娶兰芷,可这不是应该的吗?许夫人真好!” 徐韶华:“……” 霍元远见徐韶华不说话,远远的看到徐韶华方才走过来的方向有抱朴真人的身影,他连忙拱手一礼,可是弯腰弯的太过,差点儿在未来丈母娘面前表演了一个倒栽葱,还是徐韶华眼疾手快,一边叹气,一边将他拉了一把,这才避免了霍元远丢大人的一幕。 抱朴真人并未有见霍元远一面的想法,当下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霍元远见此,不由好奇的看向徐韶华: “贤弟,不知方才许夫人与你说了什么?” 徐韶华叹了一口气: “只是闲聊罢了,对了,长渊兄应当称一句抱朴真人了,这世间已无许夫人。” “是我之过。” 二人随后说着话,离开了观堂,可霍元远并不知,他身后一抹倩影正目送他离开。 霍元远已经数年不曾回乡,曾经与瑞阳县只一府之隔的时候,他百般思念,可随着马车辘辘驶近,他却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或许,这便是近乡情怯吧。 徐韶华听说霍母疯了,当下也不放心霍元远一人归家,这便与他一道同行。 自从霍元远“溺水”后,他家只一个寡母,原先的屋子早就被不知从何处来的叔伯占了。 而霍母如今只因社学好心,这才在角门处搭了一个棚子,让她暂时栖身。 这会儿,霍元远站在社学外,一晃数年,连瑞阳县如今都有了新社学。 霍元远久久的站在原地,良久,这才终于迈出了艰难的一步,这会儿社学正在上课,并不许人进出。 不过,等徐韶华和霍元远走近后,门子看到徐韶华后,面上顿时带了喜色: “徐学子!您回来了?!快快请进!韩先生和教瑜大人都念叨您多次了!” 天才科举路 第142节 “有劳两位先生记挂,不过,我此刻来此,还有一时。” 随后,徐韶华看向霍元远,和门子低语几句,门子了解实情后顿时大惊失色: “原来这位便是霍学子!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如今社学的报名还未结束,还赶得上哩!” 霍元远闻言,喉咙动了动,他还以为自己回来是要被人嫌弃的,没想到……竟是如此为自己着想。 霍元远拱手一礼: “多谢了。” 随后,门子开了门,让二人悄声入内,徐韶华对于社学更熟悉,随后便引着霍元远朝角门而去。 而等霍元远走过去,便看到一个收拾的还算干净的妇人正含笑看着不远处开着窗户的学舍学子。 “黑子,黑子……” 徐韶华扬了扬眉,一旁的霍元远却不由得泪如雨下,他大步走过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娘!儿回来了!您的黑子回来了!” 霍母茫然回头,等看到霍元远的脸时,她的眼泪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随后她紧紧抱住霍元远: “我的儿!黑子,你来接娘了,是不是?我儿在地府过的……” 霍母看着霍元远,霍元远这段时日既无了仇人,又收获了爱情,霍母实在不能昧着良心说儿子在地府过的不好。 可是,看着儿子长高的个子,成熟的面容,霍母只是不住的抚摸着: “不黑了,以后不能叫黑子了。” 徐韶华看着母子相聚的一幕,默默的退了出去,他出来这么久了,也有些想爹娘了。 徐韶华随后去拜见了两位先生,只是轻描淡写的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儿讲了一遍。 只说了许青云被斩的事实,这是怎么也无法隐瞒的。 可即便如此,却听的温显臣和韩谦二人面面相觑,温显臣斟酌半晌,这才勉强道: “你天资不凡,此事或可作经验学之。” 可这话说出口,温显臣差点儿没咬了自己的舌头。 谁家学子入仕前的经验是当庭看着四品官被斩啊? 那可是四品官!温显臣估摸着自己这辈子都做不上去。 随后,徐韶华告假两日,回去陪一陪家人,温显臣虽然同意,可却为徐韶华准备一沓课业,让他归学前做完,倒是要看看徐韶华这些日子可有退步。 徐韶华自无不应,而等徐韶华刚出了两位先生的值房,下学的铃声便响了起来,徐韶华还在慢悠悠的走着,冷不防觉得有什么东西冲了过来,他伸手一捞,直接将人抓来与自己对视: “齐哥儿!” “叔叔!” 徐宥齐嘿嘿一笑,随后激动的抱住徐韶华的脖子,若不是徐韶华下盘稳固,只怕二人要结结实实摔一跤了。 “怎么也不稳重些?” 徐韶华点了点徐宥齐的小脑袋,徐宥齐这才撅着小嘴道: “叔叔回来就训我,我平时可稳重了,只是在叔叔面前,我才不需要稳重呢!” 徐韶华没忍住,轻轻弹了小家伙一个脑瓜崩: “快下来,跟个猴儿似的,也不怕被你同窗笑话。” “随他们笑,我可想可想可想叔叔了,反正我还小呢!” 徐韶华无奈,只好负重前行,可看他步履如常,任谁不说一声好力气? 而等二人刚走到膳堂,便与早就等在门口的安望飞和胡氏兄弟不期而遇。 安望飞看到徐韶华的一瞬间,眼睛都红了: “华弟!你可回来了!我让我爹想办法打听了数日,才知道你去了霖阳府,你,你还好吗?” 徐韶华冲着安望飞一笑: “好极了,不过,我好了,便有人不好了。” 安望飞并非蠢人,这会儿听到这里,他不由得眸子一缩,随后不可置信道: “许,许,他,他……” “他死了。” 徐韶华表情平静的说着,可唯有安望飞能看懂他眸底的畅快,随后安望飞不由得大笑起来: “好!好!好!华弟!你是我此生的楷模!” 一旁的胡文锦见状,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这是只有徐同窗和安同窗才有的默契。 可即便如此,待他收到马叔送来的信时,足足惊讶的一夜都没有睡着。 现如今能面不改色的站在这里,也只是因为他提前惊讶完了。 胡文绣这会儿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他微微一笑: “徐同窗,恭喜。” 徐韶华回以一笑,说起来,此番将许青云斩杀,也离不开胡氏一族的助力。 而此前,他却是一直瞒着胡氏兄弟的。 “今日之喜,离不开在场诸位,待来日月假,我请诸位珍食楼一聚。” 徐韶华笑吟吟的说着,随后将想要在自己身上当挂件的徐宥齐解了下来: “乖乖去吃饭,叔叔回家看看家里。” 许青云被杀之事,徐韶华并未传信家中,一来信中白纸黑字,若有万一难免被人曲解,二来……他想亲口告诉爹这个好消息。 第78章 徐韶华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虽然平静,可熟悉的人都能看懂他眸底的激动。 徐宥齐聪慧,只从方才徐韶华和安望飞的一通对话中便隐约嗅到了些什么, 是以这会儿他也轻轻松开了抓着叔叔衣摆的手: “好, 叔叔早去早回,我在社学等叔叔回来!” 徐宥齐一边说着,一边眼巴巴的看着徐韶华, 徐韶华不由莞尔: “好!若是娘做了好吃的, 也给你带一份, 如何?” 徐宥齐重重点头, 这才带着些许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依恋道: “嗯, 叔叔对我最好了!” 徐韶华揉了揉徐宥齐的小脑袋,随后看向安望飞等人, 一一告辞, 安望飞这会儿心绪起伏颇大,等徐韶华走后,他直接冲着胡氏兄弟拱手一礼: “两位同窗先行一步,我今日回学子舍用饭。” 随后,安望飞用轻快的快要飘起来的脚步朝外走去, 胡文锦看着, 不由得摇了摇头: “若是徐同窗与许青云乃是因为父仇而结怨,那安同窗又是因为什么?” 纵使徐同窗的情绪并未泄露, 可在方才他向安同窗道出许青云的死讯时,他二人之间便有了旁人难以理解的默契。 是以, 即便二人一前一后离开, 一稳重,一欢喜, 可胡文锦总觉得这两道身影相似且重合。 而胡文绣闻言,只是晃了晃手中的折扇,低语: “兄长忘了吗?那许青云便是因为安家事,这才被贬至霖阳。当初,安家……真的有将此事呈报御前的资格吗?” 胡文绣喃喃的说着,可唇角笑意却渐渐加深。 …… 徐韶华离开社学后,便直接租了一匹马赶回家中,租马可比租车更加便宜,多亏了马大人当初让他多番学习,现在徐韶华的马术也算略有小成。 近了。 远远的,村口那棵大树的树冠映入眼帘,而曾经那片满是碎石枯枝和泥土的土地上,已经建起了一座座屋子。 自徐韶华上次离开,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 南风天,大麦黄。 这会儿正是农忙的时候,徐韶华赶回来的时候不巧,此刻家里只有林亚宁一人,徐韶华推门而入,林亚宁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走着说: “可是又忘了什么?还没老呢,一个个都什么记性……华,华哥儿?!” 林亚宁下意识松开了手,卷起的围裙翻卷着落下,林亚宁却已经红了眼眶: “华哥儿,你可算回来了!” 林亚宁几步走过来,一把将徐韶华抱在怀里,不住道: “瘦了,也高了。” 林亚宁一面说着,一面打量着幼子的面色,见他气色红润,眉宇畅然,应是没有受过委屈,这才松了口气: “之前你大哥去了县衙,县令大人说,你跟着青天,不对,钦差,是这么念吧?” 林亚宁嘀咕着,随后这才继续道: “咳,跟着钦差大人去了霖阳府,可把你爹担心坏了,一宿一宿的睡不着,这两天在地里可劲儿的干活,累的一回来就倒床上睡了这才好些。” 徐韶华闻言,有些心疼道: “我不是写信让爹和您放宽心了吗?不是什么大事,我心里有数……” “你这孩子,你才多大,一个人在外头,当爹娘的怎么能不担心,更何况你还是去了那人的地界儿。” 徐韶华听了林亚宁的话,只是垂下眸子: “是我不孝,让爹娘担忧了。” “净说傻话!我方才听到外头有马的声儿,可是骑马回来的?饿不饿?娘给你下点儿面吃?” “嗯!要两碗,不,三碗!还要荷包蛋!” 天才科举路 第143节 徐韶华说着,只觉得口腔里已经分泌了唾液,出门在外,即便是府城之中吃食花样不少,知府府衙的厨子手艺也不差,可是徐韶华还是最想念娘做的这碗手擀面。 娘的手擀面是那种不同于饭馆里各种浇头都有的花哨,只是本本分分的面汤滴了香油和醋,再配上筋道爽滑的面条,打上一个荷包蛋,若逢了时节便撒上一把绿油油的小葱花。 可这么一碗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清汤面,却总是让人牵肠挂肚。 “馋嘴猫儿,等着吧!” 林亚宁一边笑着说着,一边拉着徐韶华回屋坐了下来,这才直接撸起袖子朝厨房走去,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倒像极了女将军,显然是要大干一场的。 没多久,徐韶华便听到厨房里传来敦实的闷响,那是娘揉面的声音,徐韶华听着听着,忽而觉得有些疲倦,随后便靠着椅子,头一点一点的睡了过去。 这段时间,纵使他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可也不免觉得疲乏,可现在他是在家。 那熟悉的气味,令人安心的声音,终于让少年微弯了脖颈,斜倚着椅子,眯了过去。 而等徐韶华再醒来,便是被徐远志用跟狗尾巴草扫了鼻尖,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喷嚏,这才懵懵的坐了起来,徐远志不由一笑: “可算是起来了,这么睡下去,晚上还睡不睡了?” “娘!你看爹,我一回来他就作弄我!” 徐韶华转头就告了他爹一状,林亚宁笑吟吟的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出来: “华哥儿,快来吃饭了!别管你爹,那就是个傻的,都巴巴看了一个时辰了,就是忍不住,手痒!” “我那不是听到华哥儿肚子叫了吗?” 徐远志小声嘀咕着。 徐韶华揉了揉肚子,原本只有些饿意的肚肠这会儿已经彻底翻脸抗议起来,徐韶华看着桌上的清汤手擀面两眼放光,林亚宁乐不可支: “华哥儿,快来吃啊!刚让你爹杀了只鸡,正是肥嫩的小公鸡,炖了一个时辰就烂了!” 徐韶华拿起筷子,刚一挑起面,便看到那两个鸡腿骨露了出来,林亚宁这会儿也和徐远志一人一碗鸡汤,一脸心疼的看着徐韶华: “出去了这么久,累了吧?好好吃一顿,再美美睡一觉!” “瘦了,多吃点儿,补一补。” 徐韶华点了点头,直接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随着他的埋头苦吃,竟是一气吃了五碗面,连汤带水的吃完后,徐韶华这才露出一丝愉悦: “还是娘做的面吃着舒坦!” 林亚宁高兴的合不拢嘴: “华哥儿,够不够?不够娘再给你做!” “够了够了,娘不用忙了。” 徐韶华都有着怕了,有一种饿,叫娘觉得你饿! 他方才吃了第四碗的时候,本来只准备来碗鸡汤溜溜缝,可是架不住娘一面心疼,一面端了满满一碗面上来,这会儿……徐韶华是吃撑了! 林亚宁随后这才抱着碗去厨房清洗,伴着水声,徐韶华看向徐远志: “爹,事情已经解决了。” 少年的语气分外平静,就好像说的只是一件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事儿。 可作为知道幼子去了何处的徐远志这会儿却不由得手一抖,手里的茶碗直直落了下去,可却被徐韶华一手捞起来,放在了桌上。 徐远志憋了憋,这才问道: “是,是如何解决的?” “罪魁祸首已经伏诛,圣上更是赐下重赏,爹以后可以安心入睡了。” 徐韶华一脸认真的看着徐远志,而徐远志听到这里,神情恍惚了一下,这才不可置信道: “许,许青云就这么死了?他,他不是四品官儿吗?那么大的官儿……” “可他做下的恶事太多太多,只要做过,便可留痕,而我不过是让他的恶行显露人前罢了。” 徐韶华淡淡的说着,看着徐远志还有些回不过神的模样,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本来他不会死这么早,可谁让他先欺负到我爹头上了!我这人,护短,所以只好请他早点下黄泉了。” 少年那带着些许嘚瑟的声音终于让徐远志找回了神智,他看着幼子一脸求表扬的模样,忍不住笑骂道: “臭小子,拿你爹开涮!” 可随后,徐远志沉默了一下,道: “做得好!华哥儿,你做得好啊!” 徐远志没忍住,笑出声来,他放肆的大笑,是那样的畅快淋漓,像是要把曾经压抑的情绪都释放出来。 曾经,他才从风洄口中得知自己前半生那荒谬的换考之事后,差一点他便想要提刀杀了风洄,再冲到霖阳府杀了许青云。 可他忍下了。 他有子有孙,他不能只顾着自己的痛快,他只能将满腔的恨意压抑下来。 可是,他从未想过自己当初的冤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以伸张! 徐远志抬眼看向幼子,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呼吸急促,眼白处也迸溅出红色的血丝,可却那样的欢喜,他恨不得即刻便冲出屋门,告诉每个人自己此刻的欢喜。 徐远志深吸了几口气,直接站起身,朝厨房走去,随后提着把菜刀走了出来,徐韶华眼皮子一跳: “爹,您这要去干嘛?那许青云的尸身现在都被臭鸡蛋盖满了,可别脏了咱家的菜刀!” 徐远志:“……” 徐远志一脸无语的看了一眼徐韶华,这才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杀鸡!” “我去杀鸡!今个你爹我高兴,咱们家也吃一回全鸡宴!” 徐韶华闻言,沉默的换成了他。 随后,院中响起鸡的悲鸣,它们实在不懂,为何自己的性命与人类的喜乐息息相关。 开心了杀它一只庆贺,生病了杀它一只补补! 鸡生艰难! 徐远志刚走到院子里,林亚宁便从厨房走了出来,她方才也听到了父子二人的对话,这会儿她眼睛通红,可随后她又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老头子!你要是把我的母鸡杀完了,我跟你没完!杀两只就够了!” “哎呦!鸡血!鸡血!别浪费了!” “这么多鸡,咱们家也吃不完啊,不行完了承平媳妇身子也重了,给她送一碗补补身子……” 林亚宁碎碎念着,徐远志埋头杀鸡,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手起刀落,鸡已经不再扑腾。 且当是他手刃仇人了吧。 徐韶华倚门看着,他轻轻的呼出一口气,这也是他此行最大的意义。 徐家这顿全鸡宴,徐易平夫妻二人吃的糊里糊涂,而徐远志则在吃到鸡肉的那一刻,终于一发不可收拾的痛哭出声。 林亚宁头一次拿出了酒,还给徐易平使了个眼色,让他陪着徐远志痛饮一番。 结果……父子二人一人一碗便直接撂倒了,徐韶华见状,不由默了默,幸好两人喝酒前吃了不少,家里的鸡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一夜好眠,等徐韶华翌日醒来,青兰村却是已经热闹起来—— 无他,徐韶华当初未曾带走的赏赐,由霖阳府驿站派人送了过来,这是魏平特意叮嘱的事儿。 只不过,此前徐韶华和霍元远二人轻车简从,脚程快了一日。 可这会儿,徐远志也是人都傻了,驿站的人来的早,他本要去地里干活,却没想到刚一开门,便看到一车两车三四车的赏赐在他面前一字排开,等听是给徐小郎君送赏后,徐远志连忙去看向幼子的房间,便看到那小子这会儿正倚门笑的开怀,冲着他眨了眨眼: “爹,昨个你可把咱家鸡杀完了,今个你高兴了可要如何是好啊?” 徐韶华笑嘻嘻的说着,徐远志没吭声,直接冲过去把徐韶华一把抱住,胡乱的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小子!这回你可真是干了件大事儿!” 这可是圣上的赏赐! 说明了啥? 说明他家华哥儿连圣上都知道了! 对于徐远志来说,自己的那些旧事,他可以忍,可以放下。 可这是儿子的前途! 徐远志那叫一个欢天喜地,连村长都被惊动了,等过后听说徐韶华手里还有一道圣旨,当即便直接下令开祠堂,连给徐韶华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原本只是徐韶华的一家之喜,变成了阖村同庆。 再加上这一个月中,泰安府其他县有不少人前来订购青兰,村长带着村民在狼群的看护下,已经挖到了足够的青兰—— 因为客源便广,村长已经放宽了青兰的养殖数量,从以前的两株变为每户十株。 只定金便已经让刚刚遭受过山洪危机的青兰村重新回血,这次的庆贺所有人都出了自己的一份力。 是以,这一次青兰村继山洪后办的这场庆贺宴,连邻村的百姓都被吸引而来。 “嘶,这青兰村当真是好命!县案首,府案首都是他们村儿的就不说了,现在明明刚遭了灾,可这排场!” “我可是听说,这次咱们跟前的县都想要来青兰村买青兰,还说要帮青兰村把青兰卖的更远!” “能看不能吃的东西,花那么多银子干啥!啧啧,看看这些席面,巴掌大的肉片,真舍得!” “不就是青兰?进山找找总能有!” “你怕是不知道这里头还有其他玄机!这青兰村后头的万木岭上可是住着一群狼,可那些狼就只认青兰村的人!以后这青兰怕是他们独一份儿的了!” “不光如此,我可是听说,这次青兰能卖出去,还是跟那青兰村如今的府案首有些关系,你们且听我慢慢道来……” 三天流水席,连遥远的长松村人都来蹭了一顿,可以想象青兰村此番耗费之大,可即使如此,青兰村人个个都欢喜不已。 这会儿,徐氏一族的众人看着最前面的少年,背脊挺直,神态平静的将圣旨供入祠堂,纷纷跪了下来。 族长高兴的老泪纵横,恨不得给徐韶华单开一页族谱,他家华哥儿还没有官身就得了圣旨! 放眼看去,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徐韶华本不喜欢古代繁复的礼节,可是村长已经一请二请过了,他实在不好继续推辞。 可是,随着徐韶华将圣旨供入祠堂后,在族长那一声声严肃的告祭文书中,族人们郑重且庄严的神态,家人与有荣焉的笑容。 天才科举路 第145节 温显臣见徐韶华一篇文章,让所有人都陷入沉思,原本学舍中的浮躁之气也尽数散去,不由得抚须一笑。 虽然,当初他只想要让徐韶华警醒一二,现在换了这么一大群人,倒是也不亏。 随后,温显臣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的落在了徐韶华的身上,窗外的日光洒落在少年的肩上,他一身素色长衫,正安静端坐,仿佛一个冰雪雕刻的玉人。 可温显臣却无比确定,这看似清冷的少年,有着一颗难以言说,坚定不移的心。 这一堂早课,温显臣借着徐韶华的文章给众人上了一课,他们自诩自己在社学中已是苦学,可却不知社学外的徐韶华哪怕如何忙碌,也都给自己留下了学习的时间,有这样一个同窗,学子们哪里还敢懈怠? 好容易,等到早课结束,学子们却都舍不得离开学舍,还是徐韶华带头离开后,安望飞这才紧随其后。 “安同窗,你不再看看书了吗?” 安望飞只是笑了笑,看着胡文锦道: “胡同窗,我等与华弟之间的差距又非一朝一夕,如今华弟携佳作而归,我等更不应该失了平衡之心才是。 今日我等不食午饭,那以后的课业又该如何去面对?做学问,不可操之过急才是。” 随后,安望飞转身离去,胡文锦愣了愣,他本以为自己与安望飞的差距不过是先来后到,可是此刻他才知道,他们之间更大的是心态的差距。 安望飞起于微末,他有触底深渊的经历,与胡文锦这样高高飘在天上的人,有着天壤之别。 而就在胡文锦愣神的间隙,胡文绣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兄长,一道去用午膳啊。” 胡文锦点了点头,疾步追上,之后学舍里的学子三三两两的走出了学舍。 而此时,徐韶华正与徐宥齐相对而坐,似笑非笑的看着坐在徐宥齐身旁的林亭,看向正装作埋头苦吃的徐宥齐: “齐哥儿,不解释解释?” 徐韶华没有想到,自己不过一次府试未归,他小侄儿的身边便有人缠了上去。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可偏偏这人还曾经算计过小侄儿,如今竟还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他眼皮子下面。 徐宥齐动作一顿,扒饭的动作变得迅速起来: “叔,叔叔,食不言,寝不语啊!先吃饭吧!” 一旁的林亭也有些警惕的看了一眼徐韶华,这才心不在焉的吃起饭来。 徐韶华哼笑一声,飞快吃完了饭,等徐宥齐收拾好后,直接抓着人朝学子舍走去,林亭连忙跟了上去。 “叔叔,叔叔,给我留点儿面子吧!” 徐宥齐趴在徐韶华的肩膀处,小声的哀求着,徐韶华一巴掌盖在了他的小屁股上,笑眯眯道: “之前不是想叔叔想的不要面子吗?” 徐宥齐欲哭无泪,自动的和被迫的关系大了去了! “徐,徐同窗,请等等!” 徐韶华刚出了社学,如今学子舍与社学处树木已经缓了过来,枝繁叶茂,很是僻静。 徐韶华脚步一顿,转身看向林亭,冷冷道: “我不知与你有何话说。” “徐同窗,我,我知道我以前做下错事,可是,可是小徐同窗已经教训过我了,我亦敬佩他的品行,这才,这才想要留在他的身边,还请您,还请您有什么冲着我来即是,莫要,莫要伤了小徐同窗。” 徐韶华听到这里,放下了徐宥齐,微微勾唇: “听起来,我走后,齐哥儿的生活也过的多姿多彩啊。” 徐宥齐低下头,蹭着脚尖,这才吞吞吐吐的将当日有关林亭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徐韶华起初表情未有丝毫改变,连徐宥齐都不由得为此提起心来,一旁的林亭更是不由自主的攥紧的掌心。 其实,自从弟……兄长他不必来社学后,小徐同窗便悄悄在他的窗台上放了银子……而正是那银子,让兄长他起了做买卖的想法,现在已经小有进账了。 而自己如今社学的排名也已经跻身前五十名,假以时日,他们兄弟的生活定然会越过越好。 可这,离不开当初小徐同窗给他的选择,当初的选择是痛苦的,可如今的好转亦是甜蜜的。 徐韶华这会儿也终于将目光放在了林亭身上,林亭躬身而立,可是眼神却一直放在徐宥齐的身上,回护之意,不言而喻。 “这幅模样,倒像是我为难你们似的。” 徐韶华嗤笑一声,林亭连忙道了一句不敢,而徐宥齐也终于小心翼翼道: “叔叔,您,您觉得我做的如何?” 徐韶华看了徐宥齐一眼,勾了勾唇: “以你的年岁,做到这般地步,是极好的。”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宥齐在原地一蹦而起,但随后,徐韶华指着林亭: “不过,他,你是个什么想法?” 徐韶华说的轻描淡写,可是林亭却只觉得浑身的汗毛在此刻根根竖立起来,他甚至怀疑,要是小徐同窗说一句不要他,那么他就永远无法出现在小徐同窗的身边。 徐宥齐认真的思索了一下,道: “如今的林亭非当日的林亭,叔叔,我,想信他一次。” 林亭听到这里,差点儿热泪盈眶,平日里小徐同窗待他不冷不热,他还以为小徐同窗心中介怀,没想到……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心善啊。 随后,林亭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而等林亭走后,徐韶华这才看向徐宥齐,眉眼含笑: “齐哥儿现在也学会用兵法了啊,林亭之弟因你失了一指,你是如何让他对你感恩戴德的?” 徐宥齐跟上徐韶华的步子,一对儿月牙眸子弯了起来: “不过是一锭银子罢了。据我观察,林亭十分重情重义,哪怕张瑞进了大狱,都要完成张瑞的任务,那我只好让他欠我一份情了。” “哦?所以你让林亭看到了你送上银子?你便不怕他不收吗?” 徐宥齐闻言,立刻道: “可是林楼受伤了啊!没有银子,那手说不得也要用不得了。总之,叔叔不在我身边,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仇人要好的多,叔叔你说对吗?” 徐韶华摸了摸徐宥齐的头,笑了笑: “齐哥儿说的对。作为奖励,娘做的蜜汁肉铺都给齐哥儿!这蜜汁的蜂蜜可是大哥从山里寻回来的,带着一种奇异的香气,食之更添美味。” “哇!我爹真厉害!叔叔对我真好!” 徐宥齐脆生生的说着,星星眼的看着徐韶华。 不得不说,如今的徐宥齐与曾经在许氏族学中的心性已经扭转了一大半。 不为利而助人,是为人之本分。 徐宥齐方才所言,最大的需求也不过是要少了一个仇人罢了。 叔侄二人相视一笑,随后回到学子舍小歇片刻。 白驹过隙,日月如梭。 转眼之间,已是七月初,温显臣早早便为特一号的学子领取了浮票,要他们尽快赶路至府城。 谁也没有想到,今年清北诸府,他们泰安府是头一个院试的府城! 可正因如此,他们要更快的准备起来了。 而这一次,特一号的学子们有了一次经验后,已经商议好了一切,还是如他们当初府试那般乘马车赶路。 安望飞照旧邀请徐韶华与自己同乘一车,徐韶华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拒绝: “望飞兄,如今天气炎热,坐在马车里未免憋闷,是以我想要租一匹马,不过若是累了,还要借望飞兄的马车歇一歇脚。” “好说好说!也是我不会骑马,不然要是能和华弟一道踏马疾行。那才痛快!” “到时候望飞兄若有兴致,我带望飞兄一程?” 安望飞听说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当真!华弟,我,我长这么大还没有骑过马呢!我爹总说危险,不许我骑!” 安望飞愤愤的说着,但片刻后,他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 “等等,华弟又是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就,之前跟着马大人学会的呀。” 安望飞:“……” 跟着马大人会骑马,那跟着牛大人华弟莫不是要会耕地了? 安望飞一时无言,但如今距离他们出发还有三日,这便只能依依不舍的和徐韶华告别。 如今并非月假,是以徐宥齐不能和徐韶华同归,小家伙红着眼睛目送叔叔离开,下次再见便又是一月了。 他都要长大了呢! 徐韶华纵然心中不舍,却也只能压抑下去,揉了揉小侄子的头,遂大步离去。 只要自己绷得住,小侄子就能稳得住! 果不其然,等徐韶华离开,徐宥齐也只是一脸不舍,并没有哭鼻子的举动。 而徐韶华走出了老远,回身一看,小侄子还在那里,他只得摆了摆手,小侄子这才缓缓退回了社学。 要说离开,徐韶华最不放心的便是其实是这个年岁最小的小家伙,可这次回来,小侄子倒是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上一次他离开时,小侄子身旁还有藤蔓缠身,可如今他小小年纪,便有了自己的主意,更有人拱卫身侧,这也让徐韶华终于可以放心的离开了。 再相见,他们应是欢喜相对。 这次归家,徐韶华又租了一匹马,只不过等他到了家里,只听自己身下那匹马嘶鸣了一声,而家里也随后响起了一声呼应,这让徐韶华面上不由得浮起了一抹不可置信。 “爹!娘!” 徐韶华推门而入,今日家里人倒是齐整,徐远志笑眯眯道: “怎么样,我就说华哥儿这几日就回来了吧?” 林亚宁嗔了徐远志一眼: “是是是,老头子能掐会算,也不知我们华哥儿能不能当个状元郎?” “哼,我家华哥儿要品貌有品貌,要才学有才学,怎不能得个状元了?” 天才科举路 第146节 “你也不谦虚些,读书人,都谦虚的!” 林亚宁如是说着,一旁的徐易平立刻表示赞成,然后被徐远志瞪了一眼,徐韶华闻言也不由莞尔: “好嘛!原来爹对我有如此厚望,那我以后可得焚膏继晷,通宵达旦的读书了,迟早得个状元郎回来!” “呸呸呸!别听你爹瞎说!我们华哥儿怎么都好,可不要累着自己个了!” 徐远志这时也连忙道: “对对对,爹刚才就是瞎说的!” 徐易平和张柳儿也连忙劝了起来,徐韶华做出一脸伤心状: “原来大家都不信我……” 林亚宁没忍住直接拍了徐远志一巴掌: “嘴上没个把门的,让你胡说!” 徐远志呐呐无言,下一刻徐韶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嘿嘿,看爹下次还打不打趣我!” 徐远志:“……”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今个我非得盯着你,看你怎么焚膏继晷,通宵达旦!” 徐韶华和他爹玩闹没有用上絮飘影,这会儿只保持着让老人家活动筋骨,但不至于太过疲倦的程度,随后徐韶华便来到了后院。 当时,徐韶华设计这座院落时,虽然预留了后院,可是并未想清楚用途,可这会儿,后院的一角已经撑起了一个棚子。 “爹,这,这是?” 徐远志双手撑着膝盖,呼呼喘气,这才没好气道: “华哥儿,你是读书读糊涂了?马车都不识得了?” “不是,爹,我是说咱们家怎么买这个?” “咱们家怎么不能买?以前咱们家虽然有些银子,可一匹马便要八十两,买得起养不起。 可是这回圣上给你那么多赏赐,自然要用到你身上啊!” “可是,可是……这其实没有必要的。” 徐韶华叹了一口气,给徐远志算了一笔账: “爹,后头乡试三年一次,就走一个月,但是马却要养三年,实在是有些不划算。” “划不划算的,那也是给我儿子花的,是你让我和你娘管钱的!” 徐远志理直气壮的说着,徐韶华不由得哭笑不得起来: “是是是,多谢爹娘的一番苦心,这马看着也很精神,让您二老费心了!” “嗐,你大哥挑的!这回去院试,把你大哥带上,他都学了仨月的驾车了!” 徐远志说完,徐韶华这才看到院落另一角被油布遮盖的东西,看着轮廓,确实是架马车,徐韶华打眼一看,虽然是普通的青榆木,可却做工精良,显然是早就考虑到了院试的时间,这会儿车帘处只一层薄纱,看着并不闷热。 “华哥儿,你就放心吧,有爹在,旁的事儿你就不必操心了!” 徐韶华轻轻点头,将眼圈的酸意压了下去: “爹放心,我定努力考个状元郎给您瞧瞧!” “别别别,你,你随意发挥就成!” 徐远志这会儿连连摆手,差点儿应激,逗的徐韶华不由一笑。 天青云阔,山脚下的小院分外和谐美好。 第80章 三日后, 徐韶华骑着租来的马走在前面,而徐易平则驾着马车带着行礼走在后头,徐韶华时不时回身看一眼, 竟发现自家大哥在君子六艺的御之一道颇为有天赋。 要知道, 骑马和驾驭马车二者的难度不可相提并论,可只用三月便可以将马车赶的稳稳当当,可以称得上一句天赋异禀了。 徐韶华这会儿骑着马慢了下来, 他看着正一丝不苟赶马车的徐易平, 低低道: “这三个月来, 大哥辛苦了。” 徐易平闻言, 笑着摆了摆手: “二弟你说什么呢?这有啥辛苦的, 不就是往上一坐,握好缰绳和鞭子嘛, 比地里的活儿轻省多了!” 徐易平慢悠悠的甩了一下鞭子, 将马儿拉回原位,随后又道: “况且,二弟,你这回也莫要放松警惕。本来爹他想要雇一个车夫的,二弟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去学了这门手艺?” “大哥且直言。” 徐易平这时倒是一改平日的轻松欢快, 反而肃了面色: “二弟怕是不知, 我此前曾经多次拜访数位秀才公,而这里面有一位全秀才公曾经颇有天赋, 可最后却连府学也未入内,不过是起于一场人祸。” “人祸?” 徐韶华抿了抿唇, 静静的看向徐易平, 徐易平也解释道: “正是人祸。听全秀才公说,当初他一行十人赶往府城考试, 可快到府城之时,他的车夫不知为何吃坏了肚子,可当时为了赶路,众人一路疾行,不敢耽搁,可车夫一个错了神……直直驾着马车撞上了一棵大树,而全秀才公的手臂也因此断了。 之后,他只得以左手作答,可即便颇有才华,也因为字迹的原因,被排到了末流。” 徐易平说着,挠了挠头: “而且,我听全秀才公说,童子三试之中,院试虽然只有两场,可却是重中之重。 这次我自己学会驾马,看谁还敢借此对二弟你出手?旁人哪有亲兄弟靠谱?” 徐易平抬着下巴,笑着看向徐韶华: “这回大哥给你压阵,且让那些牛鬼蛇神放马过来!” 徐韶华本来正因为前头徐易平的一番话心中感动,可等听了徐易平最后一句话,他不由得笑了出来: “好,有大哥在,我亦心安。” 兄弟二人的身影在小路上渐渐消失,而等徐韶华到学子们商议好的集合之地时,安望飞却早已经等在那里了。 “华弟……你这是?” 安望飞刚一迎上来,就发现了徐韶华身后跟着的徐易平,徐韶华只笑着看了徐易平一眼,解释道: “大哥不放心我独行,是以我爹购置了马车后,大哥特意学了赶车,如今天气炎热,到不用让望飞兄辛苦和我挤了。” “哪里,易平哥对华哥真的是没得说!” 安望飞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他也想要这样的兄长,可奈何他安家一脉单传,如今他一人支撑实在太累了。 徐韶华听到这里,面上泛起一丝笑容,而就在二人说话之时,胡氏兄弟与其他租了马车而来的学子们也赶来集合了。 “诸君既已到齐,那我等也该出发了。” “出发!” 众人经过温显臣整整三个月的磨练,如今皆摩拳擦掌,只想在院试之上大展拳脚。 之前,温显臣在徐韶华回来后,为了震慑众人,这才吐口了院试的特殊之处。 但之后,学子们也不干了,时不时学累了就让温显臣来点儿激励他们的话,温显臣哭笑不得,只得将自己曾经经历的种种府学生活娓娓道来。 而府学与社学不同,府学之中的学子太多太多,先生大多都是举人,甚至是致仕的大人,晏南府学还有当世大儒坐镇。 可正因这些先生身份不凡,他们的授课皆不似如今的社学先生,一门心思的压着学子们学习。 是以,每年府学都会清退一批学子,因为太过散漫而考核不合格的学子。 温显臣说起此事时,颇为可惜,秀才已经是大部分寻常人穷其一生所能走到的最高境界了。 可若是一朝行差踏错,误了学问,那同样耽误的,还有自己的人生。 是以,温显臣并未将这些事隐瞒,反而希望学子们可以以此自勉。 因为温显臣提前打的预防针,众学子对于院试后的府学那是又好奇,又向往,这会儿对于院试的期待值也尽数拉满。 众人不是头一次出门了,是以出发没多久,便有学子开始串马车了,不过这会儿太阳还没有热起来,徐韶华只骑着马走在外头,一路微风拂面,倒是怡然自得。 等到众人在晌午时分停下来吃干粮休息时,徐韶华这才回到马车上休息,而徐家的马车不小,租来的那匹马也被并入拉车的马旁。 “二弟,如今天热,这些肉脯放不得,这一顿就吃完吧。” 徐易平在车壁处摸索了一下,随后拉出了一个暗格,里面赫然是一大包的蜜汁肉脯。 “咦,这里是空的。” 徐韶华敲了敲一侧的车壁,这空出的一处并不多,所以看着与外面竟是大差不差。 “嗐,我学驾车的时候,爹他老人家也没闲着,原来的马车还是太过简陋,爹想着二弟你若是在马车上想要读书还是做什么,用的有个趁手的地方放着不是?” 随后,徐易平靠着一个小型的竹夫人,发出一声喟叹: “肉脯配干粮,舒坦!不过,也就今个能吃这么好了!” “如今天热了,即便带上肉食一类,也放不住,若是一不小心吃坏了肚子,也不值当。” 徐韶华这会儿也懒懒的靠着竹夫人,身下是被垫的绵软,又铺了竹席的垫子,随着凉风自窗外、车门吹进来,徐韶华不由眯了眯眼: “等到了府城,就可以轻松了。” “嗐,我就那么一说,二弟还当真了。咱家以前吃的比干粮可差远了,那时候的苦都能吃,现在有啥?” 徐易平大大咧咧的摆了摆手,徐韶华却缓缓睁开眼,认真道: “吃苦只是一时的,我不会让大哥和爹娘他们一直吃苦。” 徐易平听到这里,不由得抬眼看向徐韶华,他默了默,这才轻轻道: “二弟,咱们家已经够好了。起了村子里最好的房子,还有如今青兰的生意做开了,家里还有圣上的赏赐…… 二弟啊,这些东西外人看着只觉得荣耀非常,可我这个当哥哥的,知道这些来的有多么不容易,你才多大,咱们一步一步来可好?” 徐易平本不打算说这番话,毕竟家里现在的家业基本都是二弟得来的,他这个做兄长一边享受一边还要让弟弟不要努力,被人听去只怕要说他一句冠冕堂皇。 天才科举路 第147节 但,徐易平知道自家二弟不是那样人,这也就够了。 而徐韶华听了徐易平这话,他半靠着竹夫人,单手支颐,只笑了笑: “大哥且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徐易平闻言,只得轻叹一声,随后却不多言,他读书无门,那便做好这些琐事吧。 徐韶华歇了半个时辰,等最毒的日头过去,车队便开始行进起来。 这一次,徐韶华没有出去骑马,反而在马车里休息,顺便将教瑜大人之前留下的一些没有做完的题目在脑中构思解答。 温显臣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教瑜,可是对于自己的学生却可以称得上一句掏心掏肺。 可是,在社学的时间终究是有数的,是以他只得将自己能想到的考点都记录成册希望学生们多学一些,也就多一份成为秀才的机会。 因为之前的默契,此番学子们都会在徐韶华闲下来的时候过来询问徐韶华破题的思路,以及自己的不明之处,这一路众人的气氛倒是和乐融融。 如今眼看着已经快要抵达府城,众人这才稍稍松懈下来,不过也是因为他们太累了。 到底都是些文弱书生,能坚持这么久舟车劳顿,并且日日费心钻研题目,他们也已经精疲力竭,是以都与徐韶华说好今日进城前且歇上一日休整。 安望飞这两日马车坐的整个人腰都要断了,这会儿正趁着马车前行,龇牙咧嘴的揉着腰,突然听到自己的车壁被敲响了: “望飞兄,可要去跑马试试?” 安望飞顿时眼睛一亮,直接挑了车帘,看着外头骑着马的徐韶华急急道: “当真?我还以为华弟腾不出空呢!” “之前与望飞兄说好的事儿,岂能说话不算数?望飞兄且先下来吧。” 安望飞立刻应了一声,随后便跳下马车,徐韶华冲着安望飞伸出一只手: “望飞兄,来!” 安望飞毫不犹豫的伸出手,徐韶华用了一个巧劲儿,安望飞便坐在了徐韶华的身后。 二人虽然只差了一岁,但徐韶华此前一直没有吃饱过,这半年过去,徐韶华好容易已经与安望飞的眉毛一般高了,但让安望飞坐在前面还是有些挡视线。 但这还是安望飞头一次骑马,这会儿怎么新鲜都不够,哪怕骄阳似火,可安望飞却似怎么都不怕热一般,东看西看的。 “望飞兄,坐好了!” 既是要带望飞兄踏马疾行,那便要好好体会一下速度带来的刺激,而随着两人的身影远去,刘铭不由感叹: “安同窗与徐同窗,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啊。最起码,在这节骨眼上,我是不敢这么疯一回。” “可是,徐同窗虽然比你我年少,他做事却从未出过一次岔子,若是徐同窗愿意带我一程,我也愿意的。” 学子们的几句低语,徐韶华一概不知,这会儿安望飞紧紧抓着徐韶华的衣摆,却坐的笔直笔直,感受着狂风拂面的滋味,呲着大牙傻乐: “痛快!痛快!今日方知太白笔下的踏沓如流星是何滋味!” 徐韶华微微一笑,感受着手中缰绳粗粝的感觉,他亦扬声道: “望飞兄,还要试试更快的吗?” “来!” 安望飞正是痛快的时候,下一刻,只觉得□□的骏马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一般飞射而去! 小道之上,一时尘土四起,而就在二人一骑飞驰而过之时,路边的灌木丛动了动,却很快便陷入了平静。 片刻后,徐韶华忽而拨转马头退了回来,他拨开灌木丛,果然看到里面正躺着一个双眉紧蹙,嘴唇发白的青年。 “我就说我没有看错,方才这灌木动了一下来着。” 安望飞栓好了马,走过来听到徐韶华这话,不由道: “啧,华弟这一手,让我方只背碑覆局原来并不只是一句虚言。方才我与华弟同骑而过,我是一点儿异样都没有察觉到。” “我刚只是隐约觉得有些异动,不过真正吸引我的,还是此物。” 徐韶华指了指那青年手腕上的银镯子,大周的孩童若是幼年体弱,便会在腕上带一只平安镯,而方才便是那平安镯的银光吸引了徐韶华。 “好了,望飞兄,不说了,马上有水,先给其喂一些吧,这么热的天,他许是中暑了。” 安望飞应了一声,等他过来的时候,便看到徐韶华直接将那青年抱了起来,送到一旁的大树下,随后便开始给那青年宽衣解带起来。 “华弟,这,这于礼不合啊!” 虽然现在他们处于荒郊野外,可是这么扒人家衣服也不太好吧? 徐韶华抬眼看去,看到安望飞呆愣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 “我这是在救他,这里距离府城还有一段路,马车过来更需要时间,现在还不知他中暑多久,只能勉强一试了。” 随后,徐韶华让安望飞给那青年喂了水,而徐韶华则是将一旁大树的树叶捋了几片,随手一翻变成了一把扇子,这才坐在一旁给那青年扇着风。 而安望飞这会儿小心翼翼的将水给青年喂了进去,他虽然昏迷着,可却有吞咽意识,安望飞顿时松了一口气。 “华弟,他应当也是此次前来院试的学子。” 徐韶华点了点头,他方才扒青年衣服的时候,便看到了他怀里的浮票: “也不知他为何一人赶路。” 安望飞坐在徐韶华身边,看了一眼青年,这才小声道: “华弟,只怕此人是被同窗坑害了。” 徐韶华听到这里,眉梢抖了抖,他本以为大哥此前所言只是个例,没想到这事儿竟然连望飞兄都有所耳闻吗? “之前教瑜大人说了院试重要,所以我让我爹打听了一下,只咱们瑞阳县近年便有数名学子被人算计而导致院试失利。 也是如今有了社学,咱们这些同窗又是日日朝夕相处的,所以还能信任,可是此前的学子……” 安望飞话没有说完,而徐韶华看了一眼青年的面容,淡淡道: “难怪觉得他眼生,想来是上一届府试的学子了。” 府试乃是一年一次,而院试却是三年两次,而在社学之前,寻常学子只能凭借感觉结伴同行。 徐韶华和安望飞正说着话,便连那青年手指动了动,随后幽幽醒转,可随后他立刻在自己胸口前摸索起来: “我的浮票!” 青年面色一白,整个人差点儿又晕了过去,正在这时,一道清润的声音自旁边传来,如清泉流淌,让人不由向往: “这位仁兄,你的浮票在这里。方才见你似是中了暑气,晕倒在地,不得已解了你的衣襟为你散热。” 青年闻言,这才愣愣的寻声看去,随后他便不由心道一句——好一个翩翩少年,如玉公子! 但见少年一身青楸花罗直裰,内着玉白软绸内衫,端的是清风朗月,如玉如霜的绝世风姿。 “多,多谢恩公。” 青年缓缓从地上坐了起来,他仍觉得昏昏沉沉的,可是却连忙将自己的浮票揣在怀里,这才整理起了衣服。 等整理妥当,青年这才站起身,冲着徐韶华深深一礼: “在下凌秋余,字白藏。谢恩公救命之恩,敢问恩公高姓大名,他日恩公若有差遣,白藏誓死以报。” “不必如此,我只是恰好看到,顺手为之罢了,凌兄不必方才心上。 我名徐韶华,这是我的同窗安望飞,我们为赶考院试而来,是以此番相遇,也是我等的缘分。” “你,你便是徐韶华?!” 而这时,一旁的安望飞打量着凌秋余,随后惊呼出声: “凌秋余!你是凌秋余!华弟,这是上一届的府案首!不过,你不是覃阳县人吗?这边乃是我瑞阳的方向……” 凌秋余听了这话,不由面色一变,他抿了抿唇,唇色越发苍白: “我,我也不知道……我本是与同窗一同而行,却不想等我醒来时,同窗和车夫都消失不见,而那匹马却似发了狂使得在路上乱窜,天刚亮的时候,它撞死在一棵树上,我,我被甩了出来。” 凌秋余一面回忆,一面揉了揉额角,他的手背上有一片严重的擦伤,不知院试前会不会好起来。 “我走了一路,也没有看到界碑,好容易等看到了大路,却不想体力不支,竟,竟晕倒在路边,还中了暑气。” 凌秋余说完,面色已经苍白如纸,安望飞并未多言,只是看向徐韶华,而徐韶华听了凌秋余这话,只皱了皱眉: “也就是说,凌兄这是被同窗抛下了?” 凌秋余一脸茫然: “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马车一路疾驰,我不敢跳车,幸好那马自己一头碰死,马车也足够坚固,否则……” 凌秋余想想便觉得后怕不已,他一脸庆幸的说着: “幸而遇到了徐兄弟和安兄弟,不然我怕真要暴尸荒野了。” “罢了,先不说这些了。这里距离府城不远,凌兄若是愿意,可以乘我们的马车先到府城。” 凌秋余闻言,他不由得红了红耳根: “我,我身上的财物皆消失不见,我如何能白乘两位兄弟的马车?我,我给二位写个欠条如何?” “你只给华弟写就够了,也是华弟眼力好,这才看到了你,我就是个打下手的!” “望飞兄。” 徐韶华不赞同的看了安望飞一眼,安望飞笑嘻嘻道: “哎呀,华弟你二人同为府案首,虽不是一届,可是方才你发现了凌兄也是事实,这是你们的缘分,我就不掺合了!” 安望飞如是说着,一旁的凌秋余也明白了自己方才因谁而得救,这会儿看着徐韶华的眼中满是感激。 不多时,徐易平驾着马车率先赶了过来,等看到二弟坐在一旁的树下等着的时候,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二弟,你跑那么快作甚?真是一点儿也不让人放心!” 徐易平见二人都好好的,这才看向一旁的凌秋余: “这是……” “路上捡的上一届的府案首。”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易平都懵了,捡的府案首? 凌秋余这会儿也连忙上来见礼,他见徐易平更为年长,忙拱手一礼: “见过徐兄,在下凌秋余,方才不小心中了暑气,幸得两位兄弟施以援手。” 随后,在等后头的马车追上来的间隙,徐易平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后,立刻看上徐韶华: 天才科举路 第148节 “二弟,你看我说的可对?这院试的路,可一点儿都不太平!” 徐韶华不由无奈一笑: “大哥说的是极,此番还是大哥思虑周全!” 徐易平这时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那与徐韶华略有相似的眉眼笑起来倒是一个味道。 徐韶华见状,也颇有些哭笑不得: “方才凌兄中了暑气,还是先进马车歇息吧。” “是,多谢徐兄弟。” 没过多久,后头的马车追了上来,安望飞也回了自己的马车,一行人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了府城。 这一次,众人直接熟门熟路的去了客栈,而随着徐韶华刚一踏进客栈的大门,小二便笑意盈盈的走了过来: “徐小郎君来了?快进快进,我们东家都念了数日了!” 上次这位徐小郎君在大堂一番义言,可是为他们客栈带来的不少的客人,东家早就想感谢一二了。 “有劳记挂,我们先订房间吧。” 徐韶华微微一笑,小二立刻道: “您不用订,东家让小的给您留了一间天字号房!不过……” 小二看向徐韶华身后的众人,众人立刻反应过来: “我要一间天字号房!” “我要一间普通客房即可!” …… 随后,众人忙拖着疲惫的身体进了房间,而凌秋余却留在原地,等众人散去后,徐韶华这才将一张银票塞进凌秋余的掌心,大大方方道: “凌兄,一并写在欠条就行。” 凌秋余一愣,随后眼眶微红,重重的点了点头,这才上前定了一间普通客房。 而这会儿,徐韶华回到房间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躺在床上,而是给自己到了一杯茶水,思索着: 原来,那个让苟延残喘的狄人用三年时间恢复生机的凌白藏,曾是泰安府人吗? 第81章 徐韶华抿了抿唇, 指尖无意识的点了点桌子,脑中将曾经看过的剧情一一捋了捋。 凌白藏,这个名字出现在书中的后期, 如果说小侄子这个男主彼时是天子手中的刀, 那么凌白藏便是这把刀下最难劈开石头。 凌白藏这个名字如今听着不声不响,可是在多年以后,他却凭一己之力, 让原本饥寒交迫的狄人部落起死回生, 并被其首领奉为上宾。 而彼时, 在他的带领下, 狄人竟真的一路士气昂扬着占据了大周二府七县, 这才止步。 内忧外患之下,天子只得派遣小侄子去进行和谈, 然而和谈并不顺利, 几次险象环生,这才知道这位凌白藏对于大周怀有深深的恨意。 大周与狄人之间的纠葛也因此持续了数年之久……即便等到最后,小侄子也没有全然劝服凌白藏,而是因为狄人部落的首领意外而亡,狄人再度陷入征战, 凌白藏不知所踪, 这才结束了周狄之战。 可是,那书中的凌白藏是个面容尽毁, 心狠手辣的叛国之人,与今日那品性纯良, 不愿占人一分便宜的凌秋余截然不同。 但, 徐韶华隐隐觉得,这二人便是同一人。 徐韶华慢吞吞的喝下了茶水, 而他之所以对凌白藏施以援手,便是希望他能成功考上秀才。 届时,凌秋余还能放着大周的秀才,举人,乃至官员不做,去当那缺衣少食的狄人谋士? “笃笃——” 一阵敲门声让徐韶华回过神来,他起身开了门,随后便看到凌秋余那有些局促不安的神情,徐韶华微微一笑: “凌兄来了,快请进。” 凌秋余点了点头,跟着徐韶华进了屋子,刚一坐定,这便从怀里将自己写好的欠条交给了徐韶华: “徐兄弟,这是欠条,你看一看吧。” 徐韶华点了点头,却只将欠条随手揣入怀中: “欠条便不必看了,我相信凌兄的人品。” 凌秋余红了红脸,随后徐韶华又问了问他之后的打算,凌秋余思索片刻,这才看着徐韶华,鼓起勇气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现下我还是想试着去考院试,若得能中,我,我接下来也有立身之本了。” 随后,凌秋余这才简单的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凌秋余父母早亡,他之所以能走到现在,全靠先生垂怜。 但即使如此,他也要在闲暇之时抄书、代写书信等积攒路费。 “若是这一次不能中,那我便只能去试试开荒了。” 凌秋余认真的说着,可是语气间显然已经有了院试不中的哀戚之感。 徐韶华闻言却不由一愣: “开荒?” 大周确实允许百姓开荒,且开荒前三年田税全免,算是朝廷鼓励百姓自主开荒的一种方式。 可是,凌秋余一个文弱书生,如今的天气都能把他晒中暑了,何况是开荒呢? 凌秋余对上徐韶华那有些诧异的目光,他低了低头: “徐兄弟莫要如此看我,我做出这样的决定前,也是有所考量的。” “凌兄不妨说来听听。” 徐韶华认真的看着凌秋余,凌秋余没有从这目光中感受到一丝轻视,放下心底松了一口气,随后道: “以我覃阳县为例,我此前在山上拾柴的时候发现,有一处山脚的土壤色黑而含沙,那里的野草每年都要比寻常地方的野草高三尺有余。 我曾尝试在那块土地上种瓜点豆,不必施以农肥,长势也与寻常细心照看者相差无几。” 凌秋余说到自己的心得,没有半点儿藏私,恨不得直接竹筒倒豆子的将自己知道的倒的一干二净。 “除此之外,我们村子里长势最好的几片田地的土壤虽然色泽不如山脚的黝黑,却也只是稍稍次之,所以我想届时我可先占据一小块有肥地之兆的荒地,三年之内应可站稳脚跟。 其次,我发现这种植的作物也应当有所选择,比如稻谷若是年复一年耕种,产量会逐年降低。 而若是一年稻谷一年豆子则不会如此,这些我偶然在书店中的一本农书上看到过,虽不知其原因,可乡间之例,比比皆是。” 凌秋余说起开荒,并不是一时兴起,显然他也是一个不喜欢孤注一掷的人,而徐韶华听到这里,只是含笑道: “凌兄体察入微,让人佩服。不过,我以为,以凌兄之才华,定能得中,他日若是凌兄将自己的发现告知天下百姓,这才是一件名留青史的大好事。” 农书古便有之,可真真正正能被传扬开来的,却少之又少,可若是有人以官身来推广,那便有所不同了。 “名留青史?不不不,这种小事儿我哪里当得起?” 凌秋余连连摆手,声若蚊呐: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罢了。” “凌兄莫要妄自菲薄,农为国之本,若无农耕,则天下无食,天下无食,则国必乱之。 凌兄之见,天下几人有?否则我大周如今应是户户有余粮,家家吃筵席了。” 徐韶华的话简单平实,可是却让凌秋余的心不由一颤,这才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直至攥得皱巴巴,这才低声道: “农事本微贱,大人坐青云,岂闻凡人苦?” 徐韶华听了凌秋余这话,只是微微一笑,随后为他斟了一碗茶水,这才不疾不徐道: “那凌兄可知此届我等府试考题为何?” 凌秋余有些茫然的看向徐韶华: “难,难不成还与此前试题有所不同?” “是大大的不同。此番府试,我等考校的一部分题目乃是律法、数理之类的偏门题目。” 徐韶华这话一出,凌秋余面色微微一变: “若是如此,那我……只怕更难考上了!” 徐韶华只摇了摇头: “凌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凌兄以为这样的题目意味着什么?” 凌秋余仔细思索,片刻后他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莫不是如今取士之法有所调整?” 徐韶华知道凌秋余不是个愚钝的,当下只是微微一笑: “凌兄所言极是,所以我才说,以凌兄之才,此次院试定有一番际遇。可以说,如今的科举已经并不之单单考验我等学子的四书五经了。 从我瑞阳县社学设立之初的择生试开始,便有以农事入题的征兆,直到现在倒是可以称得上一句水到渠成。 可凌兄不妨再想想,这样的本事,这样的魄力,短短一年便促成此事之人……他想要的是什么?” 凌秋余听到这里,呼吸一滞,随后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徐韶华,徐韶华只是含笑看着凌秋余,不语。 不管凌秋余是覃阳县的府案首,还是书里的凌白藏,只凭他这么多年茕茕孑立,却依旧怀有一颗万难不移的坚韧之心,徐韶华便愿意在这一刻拉他一把。 “我,我……” 凌秋余不知该如何说,徐韶华只是站起来,拍了拍凌秋余的肩膀: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凌兄所言,我受益匪浅,这些便当是我听凌兄一言的报酬吧。” 徐韶华说完,从怀里掏出那欠条,用火石将起点燃,凌秋余慌忙要站起来,徐韶华却按住凌秋余身子,认真道: “凌兄,好好去考吧。是成是败,尽力便是。” 凌秋余坐在原地,看着方才他做了不知多少思想斗争,连落榜后可能遇到的困境都一一考虑到的欠条就这样在自己眼前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窗外吹进来一阵清风,那黑色的灰烬如同黑蝶般四散,却带着自由的味道。 “徐兄弟,事情不能这么算,我……” “凌兄不必多言,我意已决。若是凌兄还要记挂此事,那便请凌兄将这份情,他日可报于我大周百姓便是。” 天才科举路 第149节 凌秋余欲言又止,但随后看着徐韶华平静带笑的面容,他起身冲着徐韶华郑重一礼: “徐兄弟大义,凌某谨记!” 随后,凌秋余与徐韶华又说了会话,这才起身告辞。 徐韶华等凌秋余离开后,也去后面的温泉汤里泡了泡,如今正热,徐韶华只泡了一刻便出来了,整个人被热气蒸腾的红彤彤的,可却颇为解乏。 随后,徐韶华盘膝坐在榻上,用真气将头发上的水珠逼落下来,比用帕子绞干可是省了小半个时辰呢。 自风洄完成自己残留生命的使命,为女告状而亡后,徐韶华便无法再寻人替自己一解武艺难题,所幸他如今只是将真气拉出来玩玩,并未发生什么事儿,想来也不打紧。 而且,真气这种东西,越用越有,虽然徐韶华如今感觉不到自己功法的更上一层楼,可却明显感觉其运转的更加流畅了…… 下一刻,徐韶华只觉得体内仿佛有一个开关被冲开,而后原本细如丝线的真气一下子粗了数倍。 “这是……突破至第三层了?” 徐韶华今日已经诧异多次了,可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明明风洄说九霄心法之难,寻常人数十载不得寸进的九霄心法,竟然进步如此之快吗? 徐韶华蹙了蹙眉,总觉得有些奇怪,但风洄已逝,他只得将此事暂时放下。 左右现在他因此已有自保之力,平时忘记带伞还能用真气顶一顶,倒是挺方便的。 这一日,众人都已经累了,而如今瑞阳县的声名扭转,原本的学子聚会也不再举办,于是客栈倒是难得安静了一宿。 翌日,一群人起身后,照旧去寻找牙人租赁房屋,却不想那牙人竟是一脸笑盈盈的将众人引到了上次住过的小院。 “主家早就吩咐小的,若是下次几位郎君再来,还住在这儿,清静,也方便!” “此事只怕不妥,此前吾等已经领过主家之情,岂有一事二请之说?” 徐韶华皱了皱眉,如是说着,看着牙人为难的表情,他轻轻一叹: “主家之心意,我等已经领受,接下来这段日子,我等还是照价支付租金吧。” 牙人闻言,不由一笑: “小郎君这么说,主家也有话。” “哦?不知主家如何说?” 徐韶华微一扬眉,牙人笑呵呵道: “主家说了,若是小郎君非要付租金的话,那租金便由他来定。咳,主家定租金为——” 牙人竖起一根手指,徐韶华见状有些诧异: “一两银子?这是否有些太低了?” 这么大一座院子,在如今府城屋舍难寻的时候才只要一两银子的租金? “是一文钱。主家说,做生意将就你情我愿,他就愿意这个价租,谁也不可拦他。” 徐韶华不由一阵沉默,但此处地段着实好,随后徐韶华只得拱了拱手: “让主家费心了。” 随后,牙人将钥匙交给徐韶华,乐滋滋的离开了。 众学子等徐韶华和牙人说完话后,这才笑着道: “看来这次又占了徐同窗的便宜了!” “徐同窗一言令屋主心折,连我等也受益匪浅啊!” “咳咳,这就是那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 …… 大家打趣的说着,徐韶华闻言笑眯眯的看向其中一个学子: “既如此,那明日便请王同窗闻鸡起舞,来叫我等起床了。” “呃,徐同窗,别这样嘛!” 一群人热热闹闹的朝院子走去,而被徐韶华拉过来的凌秋余只羡慕的看着这一幕。 这样的同窗情,何其可贵,可惜……他从未拥有过。 “凌兄,进来啊。这里面厢房不少,凌兄也来选一选吧。” “我,我可以吗?” 凌秋余有些犹豫,他原本以为徐兄弟与自己同为寒门学子,可如今来了府城,客栈东家识得他,考前住地也有人双手送上,他与徐兄弟不过萍水相逢,哪里值得他这般厚待? 徐韶华还未说话,便听到对面的门打开,一个矮小的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凌白藏,真的是你?你怎么来的?” 对面的人家并不比这座小院清幽雅致,因为此处优越的地理位置,直接被屋主改成与会馆相似的布局,顺着大门看去,都能看到里头被分成数间小屋子的狭窄拥挤。 就这,也供不应求。 凌白藏看到那男子面色微微一变,这便是他同路而行的同窗之一了。 那人见凌白藏不语,当下只是冷冷道: “我不管你是如何寻到这里,这里一间屋子便是一两银子,你也拿不出来吧? 况且,如今各县考生都已来的差不多了,这里头可没有给你落脚之处,你还是速速离去吧!” 凌秋余闻言,他只看向那男子: “曹青,据我所知,你家中并不富裕,你如何来的银子住在此处?我一觉醒来,身上的盘缠也都消失不见,你可知缘由?” 凌秋余这话一出,曹青面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偷了你的银子?你随我去见官!” 曹青直接冲下来,他比凌秋余矮了一个头,这会儿只抓着凌秋余的手腕,气的面色涨红: “我倒要让知府大人看看,你这等诬告之人,如何配得上一府案首!” 曹青虽然身量不高,可是力气不小,这会儿紧紧抓着凌秋余的手腕,凌秋余竟是一时挣脱不得。 可下一刻,徐韶华便走到凌秋余身旁,只使了一个巧劲儿便让曹青松了手,曹青看着那与自己一般高低的少年,面色微变: “你是何人?你想要掺合我们的事儿?” “我是何人不重要,方才阁下差点儿伤了凌兄的手骨乃是事实,若我不出手,阁下难不成要担下考前残害同窗的罪名?” 徐韶华淡淡的说着,曹青看向凌秋余,这会儿凌秋余正皱眉揉着自己的手骨,他生的文弱,腕骨纤细,这会儿上面红色的指痕清晰可见。 而这样的力道若是再重几分,拉得凌秋余手腕脱臼也是合情合理的。 “你,你凭什么说我残害同窗?!” 曹青有些后怕,但仍是嘴硬的看着徐韶华,徐韶华只看了曹青一眼: “寻常人善用右手,而若是方才你冲过来用右手的话,只会伤到凌兄的左手,可你用了左手。” 徐韶华看了一眼曹青的左手,曹青立刻道: “我是左利手!” “是,你左手比右手更粗大一些,是左利手无疑,可是你知道,旁人便知道吗? 旁人只会知道阁下为了不让凌兄科举,故意至其右手受伤……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呐,阁下。” 曹青看着那眉眼如画,风姿特秀的少年,被他一句“阁下”叫的心慌,当下只磕磕巴巴道: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他上来就污蔑我偷了他的银子?我最恨别人污蔑我了!这次赶考的银子是我娘瞒着我绣了三个月帕子才攒出来的,他凌秋余岂能这般诬我!” 凌秋余闻言,表情也不由一变,他沉默片刻,上前一礼: “曹同窗恕罪,是我一时情急,说错了话。” 曹青本来是生气的,可是想起方才徐韶华的话,只摆了摆手: “算了!你走吧!你自己走了我就不说什么了,一来就污蔑于我,此番科举后,只当你我不相识!真是晦气!” “等等,曹同窗你说什么?什么叫我自己走的?” “本来就是!你那车夫走的时候说了,你嫌我们是个累赘,自个先走了,结果我都来了两日了,你才来。” 曹青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对于凌秋余很是不满,而凌秋余眉头皱的更紧了: “你莫不是诓……” 凌秋余话没有说完,徐韶华便拉了拉凌秋余的衣袖,笑着上前,对着又要被气发火的曹青道: “方才凌兄一时情切,还请阁下莫怪,不过,也怪不得凌兄着急,实在是凌兄差点儿便没了性命……” “什么?” 到底还是学子,这会儿曹青立刻看向凌秋余,见凌秋余好端端这才松了口气: “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儿,不若阁下随我们入院详谈?” 徐韶华指了指小院,曹青一怔: “这院子是你们的?我们来的时候与那牙人怎么说,他连瞧都不给我们瞧!” “只是暂居此地而已。” 随后,三人进了小院,在明堂刚一坐定,曹青便忍不住道: “这位小兄弟,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凌白藏他现在好好的,怎么就差点儿没命了?” “此事说来话长……” 徐韶华简单将自己捡到凌秋余的事儿说了一遍,曹青不由皱起了眉: “难怪他来这么晚,只怕是车夫给他的食水里下了药,连夜带着他跑远了。 凌白藏,你可真命大!也是你遇到小兄弟这么一个贵人,不然你怕是要丢了小命!也不知是谁这么狠心的……” 曹青嘟囔着,凌秋余看了曹青一眼,本来想要说话,但徐韶华冲着他使了一个眼色。 凌白藏太急,容易用词不当,更容易让本被安抚下来的曹青被激发怒,倒不如这会儿安安静静,再露出一二委屈凄凉的模样即可。 徐韶华随后搭了一句话,曹青便直接竹筒倒豆子的将一路的事儿都说了: “这回我们九人同行,天热了,大家最多两人一个马车,多出来的一个就是凌白藏。” 天才科举路 第150节 曹青看了凌秋余一眼,没有说凌秋余之所以多出来就是因为大家排挤他的真实原因,徐韶华也没有追问,只道: “这也是情有可原,不过既是一道出行,凌兄又怎会独自离开?莫不是之前你们起了什么冲突?” 曹青看向徐韶华,惊讶道: “小兄弟,你真是神了。这都能猜到?凌白藏临走前,几乎把每个人都得罪了,便是我想要与他说和,他都不理人,那他要走,我还能拦着?” “你什么时候要与我说和了?” “我们上路的第三天!我中午和你呛了句声儿,夜里找你,明明你马车里有动静,就是对我避而不见!” 曹青说起这事儿就来气,差点儿又和凌秋余吵了起来,可是凌秋余却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我那夜,应该睡着了……” 曹青只是环胸冷笑,显然不相信凌秋余的解释。 他亲耳听到的动静,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信他自己! 徐韶华听到这里,也终于明白凌秋余为何被马车带走后,他的同窗视若无睹了。 原来,凌秋余早就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那夜之事,已无第三人知晓,两位也不必为此争个高低。不过……凌兄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车夫带走,若是他日凌兄出事被人发觉,只怕于阁下及其他人的名声有损。 况且,我虽与凌兄相处不久,却也知道几分凌兄的品性,阁下方才所言我暂不发表见解,不过,如今院试尚有十日,我倒是对阁下的处境堪忧……” 徐韶华这话一出,曹青眼睛一瞪眼立刻道: “小兄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凌兄乃是上一届的府案首,此番却落入这般境地,若不是我们的队伍恰好经过,只怕危矣。 可是那车夫乃是为人做活计,与凌兄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看管马匹、马车是他的职责,如今马亡车损,他就不怕吗? 想来,是有人给了他足够的利益才是……” 徐韶华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几乎只曹青一人可以听到,而曹青表情微微一变,徐韶华继续道: “这一次是凌兄,那下一次,会不会是旁人呢?” 曹青差点儿从椅子上掉了下来,随后,他一把抓住徐韶华的手: “小兄弟,你,你说这件事儿该怎么办?我上一次府试第十名,要是没有凌白藏,是不是就轮到我?” 徐韶华摇了摇头: “这件事说不准的,还需要阁下小心防备才是。” 曹青闻言,只得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而等曹青离去,凌秋余也忍不住道: “徐兄弟,曹青他会不会是……” 徐韶华垂下眼帘,淡淡道: “他只是防凌兄来此仍要科举的一把刀罢了。” 第82章 凌秋余闻言面露震惊, 随后立刻道: “徐兄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韶华看向凌秋余,微微一笑: “凌兄稍安勿躁, 我听闻覃阳县富庶, 这次你与其余八人结伴来此,这里面只怕只有你与曹青家世单薄吧?” 凌秋余闻言一怔,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不过曹青为人仗义, 此番与他同来的乃是他的一位好友。不过, 徐兄弟如何知晓?” “因为方才只有曹青出现在对面的屋子里, 一两银子对于家世普通的学子来说不多不少, 可对其他准备充分的学子来说, 他们或许更愿意花钱买清静。” 徐韶华简单的解释了一下,随后勾了勾唇: “况且, 若是不让曹青一人独住, 又怎么会达到一石二鸟之计呢?方才若是我不曾看错,那曹青也是有功夫在身的人……他体内并无真气,应是外功之法。 凌兄体弱,若是曹青盛怒之下,一番拉扯, 呐, 就如今日这般,伤到凌兄的手, 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徐韶华声音轻缓,可是凌秋余听到这里, 却忍不住一颤, 半晌,他顿时觉得后脊发凉: “这, 这应该只是巧合吧……不过,曹青少时曾因体弱,在少林寺养过几年,确实会,会些拳脚功夫……” 凌秋余自己越说便越气虚,而徐韶华闻言只是沉默的喝了口茶水,凌秋余缓缓将目光放在徐韶华身上: “徐,徐兄弟,我,我该怎么做?若不是曹青,那会是谁,是谁一直在暗害我?!” 凌秋余忍不住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性子孤傲,不招人喜欢,所以也尽量避免和同窗起冲突,可是方才听曹青所言,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就不被队伍所接纳。 可,这一切他一概不知! 细思恐极! “凌兄慌什么?现下该着急的,可不是凌兄了。” 徐韶华含笑看着凌秋余,眸中一片平静,可却让凌秋余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笑容苦涩: “我,只是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在这等不知情的情况下,落入这般田地。 方才曹青说的不错,徐兄弟便是我的贵人。若无徐兄弟方才的仗义出手,我只怕又要着了旁人的道了。” 凌秋余这话并非空话,方才他的腕子只被曹青攥了一刹,这会儿已经微微发青,若是再久一些,院试之时能不能提起笔还两说。 “凌兄言重了,这段日子,凌兄且先在这里安心住下便是,毕竟,凌兄孤身一身,在外也总是不让人放心的。” 凌秋余沉默了一下,拱手应下,他知晓,这是徐兄弟担心自己,况且,现在让他一人独居,他也害怕自己说不定哪日醒来,便又如同做噩梦一般出现在飞驰且无人赶车的马车之上。 凌秋余随后冲着徐韶华道了一句谢,这才起身去选一处自己心仪的屋子。 至于旁的感激的话,凌秋余没有多说,他只需要默默记在心间便是。 而等凌秋余离开后,胡文锦和胡文绣并肩走了进来,而徐韶华已经斟了两杯茶水: “听壁角可非君子所为,胡同窗和文绣同窗今日这是怎么了?” 随后,徐韶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人纷纷入座,胡文绣微微一笑,端起一杯茶水: “方才站了许久,倒是有些渴了,徐同窗真会体贴人。” 而一旁的胡文锦却只皱着眉道: “徐同窗,凌案首此事只怕水不是一般的深,你当真要插手吗?” 只凌秋余能无知无觉的被人从队伍中带走,并且出现在于府城截然相反的方向,那便能窥其幕后之人的手段,更不必提方才徐韶华与凌秋余分析的曹青之事了。 “这件事看看平平,可对凌案首来说却是步步杀机,徐同窗你可以帮他一次,还能帮他十次,百次吗?” 以胡文锦的出身,那些腌臜手段他看过不知多少,自然也从这两件事中看出了幕后之人想要断了凌秋余前途的意图。 “帮。” 徐韶华轻轻说着,他偏头看向胡文锦,眸中含笑: “从我救下凌兄之时,便已经牵扯其中,胡同窗,这世上从来不是你不惹事便可得以安生的。” “可……” 胡文锦还要说什么,胡文绣却开扇轻摇,他笑吟吟的看着徐韶华: “兄长,若是徐同窗当真对于此事不闻不问,那还是你我认识的徐同窗吗? 况且,徐同窗说的不错,自从我们救下凌案首后,只怕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我并非是怕事,只是不愿徐同窗你为自己招惹麻烦罢了。” 胡文锦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却不再多言,而胡文绣与徐韶华对视一眼,二人相视一笑。 徐同窗若是个怕招麻烦的人,那现在许青云还好端端的在隔壁霖阳知府府衙里坐着呢! 接下来的几日,倒是风平浪静,唯有曹青时不时的过来串串门,等得知徐韶华便是去岁凭一己之力为瑞阳县扭转风评之人,顿时肃然起敬,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嗯,具体表现在他的彩虹屁上。 在此之前,徐韶华从不知道还有人这么会夸人,以至于徐韶华对为此磨练了脸皮,现在面对寻常的夸赞也不过一笑置之。 “曹同窗走了?” 小院里有一处花圃,中有亭台,方才徐韶华便是在这里见的曹青,曹青听闻徐韶华也是今年的府案首,且今年试题与以往大不相同,故而时时打着求教的名义来此。 “凌兄来了?快坐吧,这是厨房今日刚做的茉莉花饼,清甜可口,幽香雅致,方才曹兄也很是喜欢。” 凌秋余只是一笑: “曹青哪里是喜欢花饼?只要徐兄弟陪着,他喝西北风都欢喜!曹青素来仰慕才华出众之人,当初他对我也颇有几分好感,只可惜……” 凌秋余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他如今称得上友人的,也就只有徐兄弟了。 徐韶华闻言,便知道凌秋余又想到了此前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同行同窗离心之事,当下只是带过了这个话题: “听起来,凌兄这是吃醋了呀?不过,谁让曹兄来此之时,凌兄一直避而不见呢? 曹兄可是说了,他自知自己当日太过冲动,本想寻凌兄致歉,却没有想到竟是无法得见凌兄一面。” “当真?可哪里是他需要致歉,应是我才对……下次,下次曹青来此,还请徐兄弟遣人与我说一遭。” “那是自然。” 徐韶华看着凌秋余眉间的郁色散了几分,可依旧还有愁绪,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水: “听闻这两日凌兄屋子里的灯从未熄过,我那几位同窗都说凌兄实在刻苦,要好生学习呢。” 凌秋余闻言却不由自嘲道: “那怕是要让人失望了,我不过是太害怕了……” 徐韶华扫了一眼凌秋余眼下的青黑: “若是如此,那凌兄才是正中背后那人下怀。凌兄以为,那人此前布局为的是什么?” 凌秋余愣了愣,这才试探道: 天才科举路 第151节 “为了,不让我院试?” “所以,凌兄这两日夜不能寐岂不是正中其下怀?如今还有六日便是院试,届时凌兄要以何面目去参加院试?” 凌秋余一时无言,他犹豫了一下,这才低声道: “我,我亦知道此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不知我可否与徐兄弟同住两日?我,我睡软榻就好了!” 凌秋余这话一出,幸好徐韶华没有在喝茶,不然怕是要喷他一个茶水淋头了,可即使如此,徐韶华还是默了默,这才道: “凌兄这是早就想好了?” “嗯,我思来想去,还是在徐兄弟身旁最安心,若是徐兄弟今日不说,我,我也要厚颜提起此事了。” 凌秋余前半生并不太平,可他却如同被风带进夹缝里的种子,拼尽全力为自己争得一份活下去的机会。 徐韶华随后,点了点头: “也好,不过如今这么久了,凌兄的屋子也该做些布置了。” 随后,徐韶华让凌秋余夜里睡在自己的屋子,而他则去了凌秋余的屋子。 “这不成!徐兄弟,我不能置你于险境之中!” 徐韶华说出这话后,凌秋余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他自己尚且惶惶不可终日,更何况是徐兄弟呢? 徐韶华闻言,只是目光温和的看着凌秋余,这便是他欣赏凌秋余的原因,哪怕明知危机重重,可他却从未有过用别人挡刀的心思。 “凌兄莫急,此事我心里有数。” 随后,徐韶华轻轻松松的将真气凝聚指尖,在亭子的石几上,风轻云淡的写下了一个“一”。 凌秋余不由得瞪大的眼睛,他看了看字,又看了看徐韶华,忍不住自己伸手上去划一下—— 这石几莫不是豆腐做的? 可是,凌秋余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有让这大理石做的石几留下一条印儿! “咳,这是,好字。” 凌秋余有些艰难的说着,徐韶华抬头冲他一笑,凌秋余看着眼前人畜无害的少年,却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哆嗦。 难怪那日曹青能那么轻松的被徐兄弟拦住,现在看来,是曹青差得远啊! 这会儿,看到徐韶华这一手后,凌秋余终于松口了徐韶华方才的提议,二人趁着夜色,交换了屋子。 而徐韶华随后依着凌秋余的习惯,点了一夜的灯。 前半夜,一片安静,一如既往,直到后半夜,正是人睡的沉的时候,外头终于响起一阵轻之又轻的脚步声,随后也被一阵蛙鸣掩饰。 而徐韶华却在此刻睁开了眼睛,但随后他却未曾挪动,便见那半开的窗户边,一抹黑影渐渐靠了过去。 徐韶华随后顺势翻了一个身,用背对着那人,发出几声呓语。 不多时,一阵烟雾飘了进来,少年似乎一下子睡熟了,而那黑影,小心翼翼的在外面上窗户合上。 睡吧,睡吧。 黑影随后将自己带来的一小桶火油泼在了屋子的一角,可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火油泼的地方,是距离床榻最远的地方,黑影随后从怀里摸出了火折子,还未打开,便听到一声清润的少年音: “漏夜在旁人院里纵火,依律要判斩立决的,阁下手且稳着些呀。” 黑影被吓了一跳,差点儿没将火折子扔了: “你,你是何人?!” “你在我赁的屋子里纵火,却要问我是谁,真是好没道理。” 昏暗的月色下,少年穿着雪白的里衣缓步而来,却仿佛被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飘然若仙。 “小子,这是一百两银子,烧你一间屋子,莫管闲事!” 黑影眼神冰冷的看着徐韶华,一张银票如利刃一般飞向徐韶华,但随后,徐韶华抬手捏住,这才有些为难的蹙了蹙眉: “一百两,便想买我的命?看不起人?那便请你以命相赔吧。” “什么?你的命?” “你要烧的可是我的屋子,不是我的命是什么?” 下一刻,徐韶华不等黑影消化了这个信息,便直接飞身过去,黑影只觉得手臂一麻,那火折子直接易了主。 随后,少年随意折下一根树枝,上面的叶子都没有捋掉,便直接冲着黑影的面门而来,黑影瞳孔一缩,连忙抽出腰间的软剑,立刻迎击上去! “剑?你的剑虚浮无力,杀气不足,你是官场之人的护卫?” 徐韶华一击不中,却并未纠缠,而黑影这时却面色巨变,他不知这少年究竟是什么人,一时忌惮颇深: “你到底是谁?这院子里不过是几个普通学子罢了!” “我是谁不重要,你来的地盘想要我的命,那我们就要好好说说这件事儿了。” 徐韶华微微一笑,随后提着树枝直冲而上,那抹白色身影看似极缓极轻,有如柳絮飞扬,纷纷若雪。 可等黑影戒备的注视着他的身影时,下一刻一抹寒意自他的脸色滑过,那少年竟已至他面前! 黑影连忙抹了一把脸,那湿漉漉的手感,与空气中的一丝血腥味让黑影心中大骇不已。 疯了疯了! 这少年才多少年岁? 他竟然可以伤到自己!!! “这时候发呆,你又看不起人了。” 少年一声叹息,黑影差点儿炸了,他那是发呆吗? 他那是震惊! 这少年当真是人吗? 可徐韶华却不听他的解释,也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再度轻飘飘的向黑影飘去,黑影这次涨了记性,将自己练习多年的剑法舞得虎虎生风,让那人影不能近身。 “怎么只看前面,背后不管了吗?” 下一刻,黑影只觉得脖颈一凉,他立刻僵住,手中的剑也在此刻停了下来。 “不错,审时度势,你们这些护卫还是挺聪明的。” 黑影都差点儿疯了,什么叫他们这些护卫?!! 说的好像这少年有多么了解他们护卫一样! “别动。” 黑影觉得荒谬之极,明明只是个少年,提着根树枝指着自己脖子,若是有第三人在场怕是要笑破肚子了。 可是,唯有他知道那树枝上的一片叶子,都凝聚着让他胆寒的冷意。 随后,黑影只觉得脖颈一疼,便人事不知。 不多时,闻讯而来的凌秋余看着黑衣人,直接软了腿: “竟然,竟然真的有人……” 徐韶华将树枝随手丢到一旁,走过去将凌秋余拉了起来: “凌兄,先起来说话吧。” 凌秋余扶着徐韶华站了起来,他看着黑衣人与那滩火油,心有余悸,当下只紧紧抓住徐韶华的衣摆。 明明他比徐韶华足足高出一个头,可是这会儿整个人却恨不得缩进徐韶华的影子里。 若不是徐同窗今日与他更换屋子,那么自己此刻是不是就在火海里了? “徐兄弟,这,这黑衣人应该如何是好?” “报官吧。” 徐韶华拍了拍凌秋余的手臂,以示安慰: “此人应该是哪家的护卫,交给知府大人处置,届时害头疼的便不是我们了。” 凌秋余没有任何意见,只是亦步亦趋的跟着徐韶华,等徐韶华将安望飞和胡文锦他们也叫起来后,一行人这才趁着天蒙蒙亮的时候,直接将黑衣人送到了府衙。 袁容本来正悠哉悠哉的吸溜着豆花,听说有学子差点儿被人暗害,差点儿没跳起来。 在一听说,这院子里住了两届案首,整个人直接崩溃了,连忙让人将众人迎了进来,他看着全须全尾的学子们,顿时狠狠松了一口气。 “你们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袁容随后看向那还穿着夜行服的黑影以及他带来的火油桶,面色一厉: “来人,速速将此人压入大牢,纵火伤人,还是我泰安英才,罪不可赦!” 那黑影还未申辩,便直接被人捂着嘴带了下去,袁容这才一脸关切的看着众人: “如今院试分量加重,自少不得有这些不法之徒,你们虽是侥幸逃脱,可院试前还是要注意才是。 本官这两日也会令城中加强守备,定不会让我泰安英才寒心!” 袁容认真的说着,随后众人纷纷道谢,袁容也还不曾正式见过自己的府案首,这会儿也与几人闲谈几句。 却没想到,等众人一一自报家门后,袁容彻底笑不出来了,两届案首、胡氏后人、安家后人,这幕后之人敢在他们住的院子下手,好,好,好极了! 他要是不把其揪出来,这知府也不必当了! 而等一行人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光大亮,仆从取来早饭,众人一边吃饭一边谈及方才之事,凌秋余这会儿才终于定下心来: “方才多谢诸君同往,白藏在此谢过!” 凌秋余并不是蠢人,从方才知府大人听过几人自报家门的改变之后,他便知道徐兄弟此番的用意。 可他没有想到,此事这般凶险,自己与他们不过萍水相逢,他们竟然愿意为自己做到这一地步。 胡文锦只摇了摇头: “不必言谢,我听徐同窗的吩咐罢了。” “我听兄长的。” 胡文绣微微一笑,安望飞好容易将口中的包子咽下,这才道: “我也听华弟的。” 凌秋余有些讶然,却又觉得理所当然,他看向徐韶华,起身一礼,认真道: 天才科举路 第152节 “徐兄弟,这是第三次了。三次救命之恩,白藏永世不忘,他日若有差遣,莫敢不从!” “凌兄不必如此。” 徐韶华扶起凌秋余,面色有些冷冽: “我今日之所以如此行事,除了想要让幕后之人安生下来外,更多的,是因为他们手段实在狠辣。 昨日夜起南风,那人只在凌兄的屋角倒了一小半火油,凌兄以为……那些剩下的火油归处又在何处?” 凌秋余呼吸一滞,胡氏兄弟二人面上的笑意也不由散去,安望飞更是忍不住冷笑一声: “好霸道的作态!扰了他计划的人就要死吗?” 要知道,他们不过是随手救了人而已,却没想到,竟要遭此报复! “而且,那黑衣人乃是官员护卫。凌兄,你可有头绪?” 徐韶华看向凌秋余,凌秋余直接懵了: “官员护卫?” “我朝四品以上文官可在府邸养不过百人的护卫,这也是先帝时期,多处征战,文官无自保手段下的无奈之举。” “四品?” 凌秋余更懵了,他对于此事没有一点头绪,徐韶华见状也不强求,等吃过了早饭便让众人皆回去补眠了。 而等到午后,徐韶华刚起没多久,曹青便来拜访了,曹青照例说了几句彩虹屁,随后这才小心翼翼道: “徐兄弟,我听说昨个有人潜进来想要纵火?” 徐韶华微微点头: “曹兄消息倒是精通,不过那人已被抓送官,想来可得几日安宁。” 徐韶华这话一出,曹青直接身子一软滑了下去,徐韶华将他扶起来后,曹青连忙抓住徐韶华的袖子: “徐兄弟,凌白藏他还好吗?他没事儿吧?” 徐韶华见状,不由一笑: “没想到曹兄倒是关心凌兄。” 曹青直接炸了: “谁关心他了!一身的狗脾气!我,我那不是看在同县,同县之谊的份上?” “这样吗?凌兄昨日还说,他觉得此前对曹兄不住,正想要乘此机会,与曹兄致歉呢。” 徐韶华这话一出,曹青顿时卡壳了,半晌这才扭扭捏捏表示: “那,那什么,我也有错,我性子急,总是误事,还是,还是我向凌白藏致歉吧。” 徐韶华但笑不语,只让人请凌秋余过来,随后他便将空间留给两人,而等两刻钟后,二人满面笑容,相送出门。 那黑衣人被送入知府大牢后,袁容下定决心要狠狠查他一通,更是让府衙最有经验的狱卒和捕头一道动手,不过两日那黑衣人便有些招架不住,可却不想,其趁着众人一个不妨,直接咬舌自尽,气的袁容直接让人将他的尸首拖出去示众,更是又下令将府衙的巡逻强度加了一重。 是以,等到院试开考前,徐韶华所在的小院皆一片安宁。 永齐八年八月初一,泰安府院试正式开始。 随着熟悉的钟声响起,学子们早就趁着夜色收拾妥当,此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徐韶华提上考箱,走到院子里和同窗们会和,凌秋余听着那钟声,方才有种解脱的感觉。 他终于熬到院试开始了。 “我们该出发了。” 徐韶华说了一出,众人纷纷应是,这会儿天色微明,已经可以看清前路,众人便不曾提灯。 而等到贡院外,此时已经站满了人群,黑压压的,纵使晨风微凉,可这么多人站在一起,总让人觉得心里烦躁。 随后,徐韶华等人排队入内,他们来的不早不晚,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得以进入考场。 徐韶华在童子的指引下,寻到了自己的座位,只不过,一坐下他便不由眉头一皱。 第83章 只听一声脆响, 下一刻,随着徐韶华起身,那考凳的一条腿直接断了。 而若非徐韶华习过武, 只方才那考凳腿突然的一断, 便足以让他狠狠摔一跤,不说答卷,便是心态也会为其所扰。 院试如此重要, 自然方方面面都要图个圆满才是。 徐韶华眸光微闪, 随后将那断腿考凳挪到一旁, 将考箱挪了过来, 坐在上面, 这才将那考凳微微抬起来,低眸去看它的断腿。 那断茬层次分明, 倒像是自然损毁。 徐韶华不语, 只将其安置在角落,而对面的考生看到这一幕,也不由面色一变,立刻检查起了自己的桌椅,没有发现问题后, 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当下只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徐韶华。 这考生真是既倒霉又幸运,倒霉的是, 府城贡院之中难得出岔子的桌椅都出了岔子,可又幸运的是, 他所携带的考箱刚好顶上用。 徐韶华并未将对面考生目光放在心上, 对于他来说,现下最重要的就是院试, 无论是何种东西,都无法影响他。 况且,这次考凳的问题,追根究底,无论意外与否,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不得院试罢了。 随着天色大亮,徐韶华又一次检查过桌子后,只安安静静的等着院试的开始。 不多时,远远传来了一声“龙门落”,以此院试正式开始! 随后,便有两个兵将挑着担子挨个与考生发放题目和答卷,徐韶华这次的位置较远,起初一点儿动静也听不到。 徐韶华对于贡院的布置心里有数,这会儿只垂眸静候,可是对面的学子只等了一炷香,便忍不住东看西看。 此刻,考卷还未送到,是以巡逻的兵将只是看了他一眼,以示警告,随后便不再理会。 那学子被吓了一跳,随后只老老实实坐在原位,可是心却已经浮躁起来,他忍不住去看自己对面的徐韶华。 只见少年安安静静的坐在桌前,哪怕方才发生了那么一件不如意之事,也未曾让他因此焦虑半分。 稳重如山。 那学子心里不由自主的浮起这个词。 可是,他实在不知道一个少年自己为何要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 考场之中的小插曲不知几何,而本次院试共计五百余人,虽不及府试人多,可也算是泰安府今年来所有有意考取秀才功名的学子都汇集于此。 他们有今年的新童生,也有往年的老童生,可是随着考卷的发放,考场之中不由得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肃静!” 兵将大喝一声,众考生立刻消了声,可即使如此,他们的呼吸也不由沉重了起来。 曾经,他们以为府试已经足够难了,可现在他们才知道原来府试之时,主考官已是手下留情。 徐韶华这会儿也终于拿到了考卷,他打开考卷,抬眸看去,面色却不由得浮起一抹淡笑。 本次院试正试,三道题目之中,原本还有存在感的诗词直接弃之不用,这三题是一道律法题,一道数理题,一道实事论。 而在看到这样的题目后,徐韶华便知道自己此前的猜测怕是成真了。 瑞阳社学乃是圣上亲政后的头一座。 而他们这一届学子,亦是头一届正儿八经,实打实的天子门生。 有时候,只看题目便知道上位者想要的是什么。 这会儿,徐韶华心态轻松的将前两道题目一笔挥就,用时半个时辰,而此时暑气也渐渐上来了。 对面的学子出汗厉害,只徐韶华停笔后的一刻钟内,他便见其擦了十九次汗,偏偏他还要小心翼翼,不敢让汗渍弄污了考卷,一时手忙脚乱极了。 徐韶华见状,也不由沉默了一下,他若不是用真气顶着,这会儿也与那学子一般无二。 毕竟,这小小的考棚里,连转身都困难,却偏偏在这样的天气里容纳了这么多的人。 简直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徒留学子在里面煎熬。 不过,这件事徐易平提前打探过,这会儿徐韶华将自己早前从考箱里去出来的水囊拿了出来。 里面被灌满了昨日傍晚便熬好的酸梅汤,又在井里吊了一宿,这会儿一口饮下,沁凉解暑。 这亦是徐易平一早打听到的科举小窍门,他读书不成,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让二弟在艰难的科举过程中,过的舒坦些了。 徐韶华刚一打开酸梅汤,那酸酸甜甜的气味便散发开来,连对面的学子都忍不住抬起头,咽了咽口水。 可这会儿他不敢耽搁,只得低下头,努力让自己沉浸在考题之中了。 “咕嘟——” 那考生终于忍不住,打开了自己的考箱,拿出一筒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对面那少年纵使有酸梅汤喝又如何?一看便知他是年纪小,头一回经院试,这要是有个不好,想要尿急可就晚喽! 忍一时之苦,方得长久。 那学子心中如是想着,随后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便见那少年这会儿又开始奋笔疾书了! 徐韶华方才灌了两口酸梅汤醒了醒神,随后便将注意力放在那道实事论之上,若说律法题与数理题尚有人可以凭借天分答的不错,那么这实事论也属于综合素质考验了。 徐韶华心里将其这么称呼,也是因为本次的考题。 这道实事论的题目大意为: 某年某地,夏日发生一场旱灾,植物枯萎,大地干裂,已知受灾百姓多达半数,若你为父母官,当如此抚民? 此题看着平平无奇,只是普通的抚民之政,若是做过类似的题目也可以说出个一二三四五六来。 不过,徐韶华看着这题目,忍不住想起了曾经郑时的一场旱灾,当时的旱灾发生在如今的晏南省与河西省的交界之处,名唤怀阴府的地方。 此地阴盛阳衰,多妇孺而少男子,而彼时朝廷又在此征招了一部分男子冲做壮丁,发生旱灾之时,当地男丁稀少,一群妇孺在大旱之下不光要生存还要面临着匪盗的觊觎。 且当时的官员与匪盗沆瀣一气,趁此机会大肆引诱百姓卖儿卖女,又哄抬物价,以致最后怀阴府十室九空,还家壮丁愤慨不已,直接被逼上梁山。 等朝廷得知此事之时,怀阴府已经成为大名鼎鼎的匪府了,即便至今,此地也匪患横行。 随后,徐韶华沉思片刻,结合历史与律法,开始谨慎作答: “学生谨答:耀耀炎光,地蒸如甗,禾稻而枯,民不安之,若百姓半数而难,应先安民而后抚民。” 随后,徐韶华比出郑时的惨例,论证了旱灾之下民不得安将会导致的严重后果,随后这才笔锋一转,就此事一一分析: 天才科举路 第153节 首先应当减少或免除税赋,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如百姓之中,壮丁多而妇孺少,则可由朝廷出面,吸纳一部分壮丁组建巡逻卫队,发银以酬,此为安民。 灾难之下,总多匪患,但朝廷不可能轻而易举的派兵驻守一个不知灾情的地方,那么更需要百姓自己保护自己。 一人之力易折,众人之力克钢,再加上朝廷提供的酬银,则是在大灾之下,给多数百姓一个稳定的饭碗,如此一来既可安民,又可震慑匪盗,乃两全之法。 随后,徐韶华列出如今大周律所规定的民律中第六百三十一条细则: “凡大灾,赈民之银以每户人口每人每日三升米为准,妇人次一升,童子减半。” 他以此作为基石,推定酬银金额,确保百姓可以得到足够的粮食,也从一方面促使百姓自救。 随后,徐韶华又用民律之商律,来对与商人逢灾发财之事,以国法进行约束,但亦停止商税,促使外商涌入,使粮价不得溢价。 而最后,徐韶华这才写了一些大周惯例的祭神祈福之事,这样的事可以集合百姓之信念,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如此一来,环环相扣之下,即便灾情严重,也足以支撑此地数月,甚至可以直接支撑百姓度过这次灾难。 但随后,徐韶华又笔锋一转,以怀阴府旧事为例,如若此地皆为妇孺,则此法不通,应先行移民就食之法,待当地恢复后再行回迁,将所有损失降低至最低。 这篇实事论,徐韶华几乎一挥而就,而等到他落笔之时,对面的学子几乎下意识的抬起头,眼中带着徐韶华看不懂的惋惜。 看看,这就是不知节制的下场。 小小年纪能过了府试,结果却忍不住口腹之欲,这次怕是要去茅厕了吧? 这一去,那考卷之上少不得要被盖上屎戳子,那便是锦绣文章,都得落了下乘! 徐韶华有些纳闷,不知道对面学子什么想法,这一早上的头脑风暴,又写了近两千字,他这会儿几乎都要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随后,徐韶华顶着对面学子错愕的目光,慢吞吞的吃起了点心,心里却在想着: 这次的实事论,只怕正适合凌兄这样的人。 而此刻,被徐韶华记挂的凌秋余在看到三道题目的时候,眉头便没有松下来,那道律法题他倒是有思路,可是他对于数理却是一窍不通。 也不必说他如此,便是教授他的先生也不通这样的小道。 而等看到第三题的时候,凌秋余的眉头这才微微舒展,果然徐兄弟说的不错,如今的题目正适合自己! 凌秋余一时整个人的气质都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机会已经摆在面前,他定要借此机会,直上青云,一展抱负! 随后,凌秋余飞快的答完了律法题,干脆利落的跳过了自己一窍不通的数理,转而研究起实事论的解答。 最终,凌秋余思虑良久,还是将自己对于农书的了解作为根基,对此进行了一系列保水抗旱之法的论述,希望可以将百姓的损失降低至最低。 凌秋余起初落笔的时候还有艰涩,毕竟读书人没有几个喜欢看农书的,可等到最后,进入了他所熟悉的领域之后,凌秋余直接尽情挥毫泼墨,只恨纸短意重,不能抒尽一腔之情。 …… 徐韶华吃完点心的时候,正逢最热的时候,贡院内没有树,而外面树上的鸣蝉也早就被粘了,这会儿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巡逻兵将的脚步声。 炙热的阳光将外面的路面映的的白亮晃眼,远远看去,只觉上面似有热浪阵阵。 考生们苦不堪言,他们此刻倒是羡慕起了兵将可以自由活动,也好过他们只能在考棚里煎熬。 等到了正午,有兵将抬水而过,立刻便有人讨了水,大口痛饮,只想消去身上一二燥热。 随着天气渐热,有些年纪大的考生已经忍不住将自己带来的水喝尽了,可即使如此,仍觉得口干舌燥。 而且,随之而来的,却是有些无法忍受的尿意,可这些人也不是头一次来院试了。 他们早有准备。 于是,不多时,一些考场里便响起了一阵微不可查的水声。 七十九号考棚的考生今年已有五十一,这会儿他东看看,西看看,将自己带进来的帕子悄悄塞到裤子里,随后正襟危坐,不多时,一阵水声响起,他的表情多了几分不自然,可又添了两分舒坦。 只是小解而已,他们可舍不得让自己的卷子被盖上屎戳子。 有一便有二,不过两刻钟,徐韶华便隐隐约约闻到了一些异味,他本就五感敏感,这会儿面色微微一变,犹豫了一下,索性直接摇铃交卷。 这一声铃响,全场一下子安静了,随后那正在进行的水声也无法被掩饰的暴露出来,考棚中响起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可兵将这会儿无瑕顾及这些,直接冲到徐韶华的桌前,将他的卷子封存好,这才请他离场。 看着徐韶华远去的背影,对面考生眼睛都直了。 不是吧?这就走了? 这才半天! 年岁那么轻,便憋不住尿了吗! 徐韶华可不知那学子如何想他,这会儿一路走,一路那尿骚味越发重了,徐韶华闻的脸都绿了,这才走到了门口。 不出所料,徐易平这会儿正拿着一把伞,一个蒲扇在门口等着,看到徐韶华的一瞬间,徐易平直接眼睛一亮,立刻冲过来要把伞给徐韶华打上,徐韶华却连忙后退一步: “大哥别过来!” “咋,咋了?” 徐易平有些懵,徐韶华却难得脸色难看道: “我身上的味道不好闻,别熏着大哥了,走一会不碍事儿。” 徐易平一听这话,不由一笑,直接仗着自己高一手揽住徐韶华的肩膀给他打扇,一手给徐韶华撑着伞: “自家兄弟,这有啥?来,二弟,先凉快凉快!” 徐易平扇着风,二人并肩走着,走了一段,徐韶华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天知道他刚才几乎都不敢呼吸,这会儿难得郁闷道: “那,那些人怎么直接在考棚里小解啊,真是,真是……” 徐韶华半晌找不到一个形容词,徐易平头一回看到自家一向风轻云淡的二弟这幅模样,咬着颊肉这才没有笑出来,只解释道: “这件事我也知道,不过我想着二弟你应当不需要那物,故而没有准备。” 徐易平说的那物便是尿垫子,被雅称为灵泽巾,就是应对这种大热天所准备的。 毕竟,天热了你喝不喝水? 不喝会渴会中暑,喝了会尿会盖屎戳子,于是灵泽巾也应运而出。 “其实,我听那些秀才公说,起初考棚里有尿桶的,可是吧,天气一热,那味道…… 再加上,前朝有个学子不喜饮水,结果周围的学子都小解了,搞的整个考棚异味飘香,那学子实在答不下去,索性自己也小解了一通,等快要交卷的时候,给周围的考棚都洒了一圈。 咳,便是前来阻止的兵将都因此受了沾染,随后此事被当时的主考报与皇帝,皇帝直接下令取消了尿壶。” 这也是现在考棚用墙不用帘子的原因之一。 徐韶华听的整个人都沉默了,半晌,这才小声嘀咕着: “这么大的事儿,教瑜大人也不提前提醒一下吾等。” 但随后,徐韶华又是一顿,就是说……这么大人,大白天尿裤子也不愿意告诉别人吧? 更何况是自己的学生? 可是,大哥他是如何知道的? 徐韶华看向徐易平,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徐易平只摆了摆手: “这有啥,山人自有妙计!二弟你甭管了,且只管好好考试便是!” 随后,徐易平还逗徐韶华,说这灵泽巾若是案首的,只怕是要被人抢破头了。 徐韶华听完,立刻走的更快了。 等回了小院,徐韶华泡了两刻钟的澡,出来后便将自己狠狠摔在床上,这才长舒一口气。 徐韶华本以为自己的底线已经很低了,可没想到,只今日这事儿他便有些忍受不了。 这样不成。 徐韶华如是想着,随后盘膝坐在床上,如今才只是院试,他日乡试、会试只怕更加煎熬。 他应该学着去适应了。 读书这么久,徐韶华从不认为考试会难住自己,却没有想到,难住自己的会是……尿。 嗯,未来也可能还有屎。 徐韶华忍不住撑着下巴,露出一丝苦恼。 而等到今日的正试结束,已经霞光满天,随着一阵吵闹,徐韶华走出去的时候,这才发现刘铭竟然被抬着回来了。 “刘同窗这是怎么了?可有请大夫?” 安望飞这会儿正在旁边,听着这话点了点头,见徐韶华一身清爽,遂离他远了些: “已经请大夫了,华弟不必担心。我们身上味道重,华弟便不必过来了。 以我之见,刘同窗这怕是中暑了。” “中暑?” 徐韶华有些惊讶,一旁的王余也道: “刘同窗考箱里的水只去了二分之一,想必是他不愿意小解,这才……” 徐韶华闻言一时沉默,但随后他立刻上去帮忙,他力气大,只一个人便将刘铭送回了屋子,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纷纷往向恭房冲去。 有些聪明的,知道去恭房来不及,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用夜壶释放。 整个小院一时又安静,又喧闹。 正试结束后,众考生有三日的假期,也正好可以给考棚散散味。 与此同时,安望飞一早起来,在府里怎么也没有找到徐韶华,还是一时尿急,这才在恭房门口看到了一脸犹豫的徐韶华。 “华弟,你在这里作甚?” 徐韶华看了安望飞一眼,幽幽道: “望飞兄,我在未雨绸缪啊。” “未雨绸缪?” 安望飞有些不解,徐韶华解释道: “其实,昨日我本来想要等最后和大家一起出来,考场中发生了一些意外。” 徐韶华说了一下考凳的问题,得知只有他一个,这才知道只是意外事件。 天才科举路 第154节 “可是,我还是没有坚持住。” 徐韶华叹了一口气,看向安望飞: “这才只是院试,我若是坚持不住,那他日乡试又该如何是好?” “呃……那也不用这般呀!华弟,我娘懂香料,不若到时候让我娘制一些提神醒脑,驱味儿的香囊如何?” 安望飞也觉得这不是个事儿,于是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徐韶华听后,也不由得拍了拍脑袋: “真是昨日被熏傻了……望飞兄,你今日就当没看到我!” 随后,徐韶华直接用上了絮飘影,不过两下,便不见了身影。 安望飞见状,不由失笑摇头,也只有今日,他才觉得华弟还是个和自己同龄的少年了。 随后,安望飞解决了私人问题后,这才重新在徐韶华的院子里找到了徐韶华: “华弟,方才大家说要小聚一番,顺便说一说这次的考题。” 徐韶华这会儿正摆弄着方才采下来的茉莉,那淡雅的茉莉清香,让他方才觉得自己尚在人间。 “好说好说,那我们这就走吧。” 徐韶华随后请安望飞等自己换一身衣服,这才在明堂里看到了早就等着的同窗们,与他们就本次考题进行了讨论。 徐韶华这边讨论的热火朝天,而贡院里的数名大儒也没有闲着。 此番,这些大儒都是自其他省而来,奉命批阅本次院试试题。 在他们看来,本次试题说难不难,说不难却也不是其浅显表露出来的那样。 律法题和数理题便不说了,最重要的是那道实事论,这才是本次取士的关键。 毕竟,律法与数理学子或有擅者,抑或有不擅者,可是实事论却是对于学子整个心性、品行、能力的考验。 虽说纸上谈兵不可尽信,可是爱民与否,已在笔尖流露。 “此卷……” 一位大儒神情一顿,遂逐字逐句的看了起来。 第84章 这考卷的作答实在巧妙。 大儒将其一字一字看完, 心里如是想着,随后他便直接道: “洪老,您看此卷如何?吾以为可居上等。” 院试的阅卷与寻常阅卷不同, 这里面的考卷被分为上中下三等, 其中中下等可由一名大儒单方面决定,可若是入上等,要入学政大人的眼, 那便需要五位大儒共同商定。 是以, 这会儿洪老闻言不由挑了挑眉: “这才多久, 李老这便有所收获了吗?且让我来瞧瞧。” 洪老随后从李老手中接过了那份考卷, 他抚了抚须: “数理之题他倒是放弃的干脆, 不过便是老夫一时只怕也无法解出此题,是个懂取舍的。” 洪老如是说着, 虽是夸这考卷, 可也是从侧面肯定李老的眼光,李老只是一笑: “洪老且看此子的实事论,切题着实精妙,倒不曾想到如今的学子竟也有这等研究农书之人。” 洪老也有些惊讶,随后他将这写的满满当当的答卷一一看过, 这才不由惊喜道: “好!妙哉!以农而抗旱, 若是此法确实可行,那么将对我大周来说, 是一件大有裨益之事! 明明不过文弱书生,却也有这样一片为国为民之心, 可入上等。” 洪老是五人中最有威望的, 他此言一出,另外两人看过之后也不由附和: “士农工商, 不为士便以农入道,这样的学子,他日若能入朝,也是我大周之福。” “此言真挚诚恳,可入上等。” 四人已经表态,随后不由得看向最后一位大儒,而彼时这位大儒却迟迟未曾抬头,洪老忍不住道: “林老?林老?” 林老过了许久,这才慢吞吞的抬起头: “诸位,我发现一文,有案首之姿!” 林老一脸激动,面色通红,但随后,他又立刻将此文放在掌下: “不成,只怕看过此文,诸位恐无心再看旁的文章了。” 林老这话一出,洪老不由胡子翘了翘: “好你个林尚光,竟想要藏私!” 林尚光不由一笑: “也罢,诸君若是不信,那便同看便是。” 随后,那四人纷纷起身走到林尚光的桌前,开始从第一题看了起来: “嘶,这道律法题答的实在巧妙,倒是让我突然明白何为法理不外乎人情。” “既有情,又有法,两相结合,实在难得。” 四人交口称赞,林尚光却只是微微一笑: “诸君不妨且继续看下去。” 等到第二道数理题时,洪老不由面色微微一变: “此子竟对数理也有研究吗?不过,这解法是有些与众不同。” “可其却颇为简便。” “只看这两题,便可入上等,待学政大人评判了。” 这些大儒们自然清楚如今的院试的取士需求,这样的作答早就已经超过了本次院试的要求。 这下子,不用林尚光开口,众人已经立刻朝第三题看了下去。 能让林尚光评一句“案首之姿”,只怕不止是这两道偏题的原因,随后众人认真的朝下看去。 实事论的字数虽无定数,可对于考卷有数,所以要求学子对于字数有一定的掌控,能简则简,否则若是长篇大论下来,结果考卷却不够写,那便出了洋相。 不多时,众人已经将这篇实事论看完,久久不语,半晌,洪老这才长长一叹: “果然是案首之姿,若说方才那篇以农入题的文章胜在巧妙,那么眼前这篇,便胜在妥当。” 洪老的妥当,可并不是一个中性词,对于百姓,尤其是题目中受灾的百姓来说,父母官最重要的便是妥当。 因为妥当,所以此题是难得的将灾情之下百姓的人口男女组成都考虑在其中的。 怀阴旧事,如今的几位大儒都有所耳闻,纵使史书之上,只是轻飘飘的寥寥数语,可是他们却清楚的知道那段时间,对于留存在原籍的妇孺来说,是怎样的灭顶之灾。 灾情之下,生存是每个人最重要的事,可横亘在这些妇孺面前的,还有匪患。 她们是那样羸弱无力,有为了保护幼子,心甘情愿承欢匪徒身下的母亲,可即便她放弃自己的尊严,却也只能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屠杀,被吃掉。 那时候,卖掉竟然算得上一件好事。 史笔无情,言语吝啬,可仍有诸多记载当初之事的种种书籍,只那一行行墨字,便足以让人痛彻心扉。 “这样的作答,应是一位稳重君子。” “此言差矣,能思虑如此周全,只怕已是年过半百之人,实在是可惜了。” “也罢,这样的事儿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且让学政大人取舍吧。此卷可入上等。” “此卷可入上等。” “此卷……” “……” 五人纷纷表示同意,随后纷纷用蓝笔在上面落下一个圈点,最后一个轮到李老的时候,竟然要无下笔之处了,李老瞪了四人一眼,随后这才寻了一出角落。 院试的考卷只有糊名,并无誊写,是以五人这会儿的圈点,将在告示栏一并展出。 “方才林老倒是说对了,看了此文,旁的总差了些意思。” 于是,最后只有李老在那份以农入题的考卷上落下圈点,其余四人只圈不点。 如此一番,已过两日,这五百份考卷一一阅过之后,五位大儒已经觉得有些吃不消了,可即使如此,他们也不敢停歇,忙将考卷呈与学政一阅。 丁衡这两日也并不轻松,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有压力过了。 圣上亲自下令,不日便要点那徐韶华入国子监,可国子监非院案首不要,这不是为难他吗? 是,他承认徐韶华一连拿下县案首、府案首已是不凡,可是这院试亦是非比寻常。 这里面,可还有历年的案首、前十等一众当年的不凡学子,他要如何将那徐韶华从众多学子中挑出来? 可是,丁衡又不由得想起他临走时,大人的那句话: “顺其自然,自有天意。” “哎,大人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烦烦烦!” 丁衡一面烦躁,一面还要想着复试的题目,只听到一声“吱呀”声,侍从进来禀报道: “大人,正场阅卷已经完成,还请大人定夺。” “嗯,走吧。” 丁衡一脸威严,可是心里这会儿跟吃了苦瓜似的,也罢,伸头是一道,缩头也是一刀,且看今日这正场头名究竟花落何处。 丁衡到的时候,五位大儒已经等候许久,这会儿他们纷纷打了一个哈欠,眼下的青黑不容忽视。 “几位先生辛苦了。” “哪里哪里。” “为我大周效命,乃吾等之荣幸。” 丁衡随后点了点头,通身气势不怒而威,可却待几位大人颇为亲和,倒是让方才几位大儒心中颇为妥帖。 天才科举路 第155节 “学政大人,这里是本次吾等选中的前二十名学子。” 洪老如是说着,随后侍从将两个托盘送上,那上面正盛着二十份考卷,可丁衡却直接被左侧第一份考卷所吸引,无他,那五个圈点实在太引人注目。 要知道,君子以谦谨为美德,此前判卷之时,绝不可能出现这样五处圈点的考卷! 丁衡随后将那考卷拿起来,一一品读,随后整个人便入了神: “心细如发,老成见到,若是当初怀阴府有此人为父母官,想必现在的情境应大不相同了。” 丁衡随后,深吸一口气,直接以红笔落下圈点,心里不由念叨着: 徐韶华啊徐韶华,本官实在无法坐视这样的考卷被埋没,希望你复试努力吧。 至于这样思量妥当到让这个为官多年的学政都觉得无可指摘的答卷会出自少年之手,丁衡从未想过。 否则,那些赈灾的官员能逼的百姓暴动,岂不太过愚蠢? “此卷,可为案首。” 丁衡不看其他考卷,几乎便直接确定下来,而等其他二十份考卷看完之后,丁衡不由抚了抚须,终于慎之又慎的将头名的座号写了下来。 …… 京城,御书房。 景帝刚批完了一本折子,外头便传来一声通禀: “圣上,左相大人求见。” “传。” 景帝随后将那本无关紧要的折子合上,放到一旁,这位河兴知府倒是个有趣的人,即便只是普通的请安折子,他也说的妙趣横生。 只不过,河兴府地势偏高,总有灾情,偏偏河兴知府有闲情逸致的体会河兴府的风土人情,这怕是故意在糊弄他这位圣上! 景帝微微垂眸,眸子闪过一抹厉色,如今大周七省,有五省巡抚都与右相有所纠葛,唯有晏南和清北尚不曾同流合污。 可晏南是因为文,而清北则是因为穷。 晏南是朝中大半朝臣的祖地,如无必要,它不需要掺合任何党派斗争,便可屹立不倒。 而清北巡抚便是当初先帝留给景帝最不起眼的暗桩,他曾是当朝正二品左都御史,在先帝离世前被先帝以冲撞为由平迁为清北巡抚。 虽是平迁,可从京官贬被地方官,这已经是另类的降职,更何况,先帝还曾下令,让他十年不得回京。 作为曾经深受先帝宠幸的左都御史,他作风雷厉风行,若是当初其被留京城,只怕会让右相一党忌惮颇深。 景帝的神情有些怅然,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若是父皇不曾早逝,他如今也不会这般举步维艰。 可父皇能在离世的前三日,为自己安排的如此妥当,已经到了极限。 景帝不由一叹,袁任行刚一进来,便听到这声叹息,不由心下一沉,但随后便面不改色的走上前去: “圣上何故叹息?” 景帝看了袁任行一眼,笑了笑: “太傅见笑了,朕只是……想起了父皇。” 袁任行听了这话,也不由得神情恍惚,半晌这才低低道: “还有一月便是先帝的忌日,老臣……也有些想念先帝了。” 袁任行说着,泪水悄然滑下,袁任行以袖掩面: “老臣失礼,还请圣上恕罪。” 景帝摆了摆手,如今这满朝文武之中,只怕也只有太傅能与自己共同思念父皇了。 袁任行拭了拭眼角,这才缓声道: “今日本来想要与圣上说一桩欢喜之事,倒是不曾想……” 景帝情绪的低沉只是一瞬,他听了袁任行这话,立刻坐直了身子: “不知太傅所言何事?” “圣上可知,今日是何日?” 景帝愣了愣,这才道: “八月初三呀,应不是什么大日子。” 景帝记忆力不错,对于朝中大臣的生辰喜日心里有数,这会儿只看了袁任行一眼,微微一笑: “倒是太傅,听说令郎如今已经开始相看了,若是瞧中哪家的女娘,可请朕来赐婚,让朕也沾一沾喜气。” 景帝如今也不过十三岁,可是说起这样的话,却颇为熟稔,袁任行面上也不由滑过一抹笑意: “有劳圣上记挂,只盼着老臣那不孝子能给内子省省心,老臣便已经知足了。” 袁任行只有一个独子,彼时袁任行虽先帝征战之时,这孩子便在家中,却是被家里的老太太和妻子娇惯的有些不像话了。 袁任行笑过之后,这才开口道: “圣上许是忘了,这会儿可是那清北省泰安府的院试之日。” “院试?” 景帝先是一愣,随后眼中绽放光彩: “可是那徐韶华科举之日?时间竟过的这么快!” 景帝这会儿满面笑容,他兴致勃勃道: “上次魏平替朕前去传旨,可是说了,那徐韶华生的天人之姿,魏平素日也不是个眼皮子浅的,朕可要好好看看他当不当的起这句天人之姿了。” “哦?圣上这是只想瞧那徐学子的容色?” 袁任行打趣的说着,景帝脸上不自在了一下,这才轻咳一声: “太傅这是什么话?这天底下的好容色何其之多?可这有才之士却何其稀少。 说起徐韶华,朕上次的赏赐还是送的有些薄了。” 景帝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折子,都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可是这位河兴知府只管自己享受,平日也就糊弄糊弄他这个皇帝。 可徐韶华,却是实实在在,惩奸除恶,让景帝大松一口气的! 当初景帝逼迫右相在许青云与其他朝廷要员中取舍,右相舍了陈舍礼,景帝顺势让自己一派的人顶了陈舍礼佥都御史的位置。 可,若是陈舍礼归来,右相自有法子给他更好的位置。 然而,右相甚至整个朝廷都没有想到的是,那位身负钦差之职,风光离京的陈舍礼陈大人归来之时,竟是囚车相伴。 景帝更是直接借此在朝堂之上狠狠飙了一次戏,一脸诚挚的看着右相: “右相,朕一向与你推诚相见,今日陈舍礼之事着实令朕寒心无比。” 周柏舟听了这话,整个人脸都青了,可即使如此,景帝不等右相陈情,便兀自将这场戏唱了下去: “不过,右相是父皇为朕选中的肱骨之臣,朕相信陈舍礼所犯之事,右相毫不知情。” 周柏舟这才叩谢圣恩,随后便听景帝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 “既如此,那陈舍礼便请右相亲自处置吧,也好给马爱卿以及那些旧事故人一个交代。” 景帝以弱示敌,可却在此刻将周柏舟整个人都架在火上烤,那陈舍礼所做之事,哪一件,哪一桩不是为了周柏舟办事儿? 今日周柏舟若是对其下手狠辣,那那些依附着周柏舟的官员,便要好好思量一下,他们以后的下场了。 可若是周柏舟不下狠手,那便是明晃晃的告诉众人,他与陈舍礼关系匪浅! 而陈舍礼所参与的事儿,他周柏舟只怕也所涉良多! 旁的不说,只那科举大案之事,周柏舟一旦沾上一星半点,那朝中那些正经八百自己考上来的官员绝对会立马倒戈! 而这一切,也是袁任行当日在校园陈舍礼之事被发现后,与景帝一同设计之事。 说起来也是荒谬可笑,堂堂帝王,竟要用这等手段,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不过,最后周柏舟还是给出了一个妥当的答复,陈舍礼其人处以凌迟之刑,而陈舍礼的家眷,男子阖族处斩,女子充入教坊司为奴,其家产尽数充公。 但周柏舟显然并不愿就这样丧失了威信,于是,在陈家众人被打入大牢前,陈家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 而陈家上下一百余口人也在此被烧的干干净净,只留一具具看不清面目的尸身。 “右相不愿意舍弃陈家人,倒是愿意用陈家的家产来换,呵。” 景帝想起此事,面色冷淡,口中更是不留情面: “他可真是一位明主啊。” 景帝这话一出,御书房中的气氛顿时一凝,袁任行下意识便要跪下,景帝连忙拦住: “太傅莫要如此,朕只是……心里不舒坦。” 明明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可是,那周柏舟实在奸猾无比! 这下子,所有人都会知道,一旦他们犯了事儿,无法被捞出来,右相也有救他们的法子! “圣上莫急,治大国如烹小鲜,方得徐徐图之才是。” 袁任行如是劝慰着,景帝面色微微和缓: “太傅所言极是,此番我们也不算吃亏。” 一个四品大员的位置,以及陈家丰厚的家财,右相失去一条臂膀…… 这样算起来,也不算输。 “圣上能想通此事便好。” “不说这些事儿,一个陈舍礼便有这么多家财,太傅你说右相家中要有多少银子?” 景帝托腮看着袁任行,袁任行愣了愣,思索了一下,这才低低道: “听说,右相的寿辰之时,仅一日便花费数万两。” 右相的寿辰在冬日,可右相为了有花团锦簇的热闹,让人以绢花,珍珠等物悬于枝头,满室炭盆,数九寒冬却是暖如春来。 “一日啊……” 景帝喃喃的说着: “这一日,又是多少民脂民膏?” 天才科举路 第156节 父皇生性节俭,景帝自幼效仿,便是平日的膳食一顿都不许过二十两,可是右相只一日,便花费了景帝三年的膳食用银! 袁任行沉默不语,他对于右相的铺张浪费亦是不满,可如今朝中大臣大多随风而倒,即便是参奏此事,也不会溅起丁点儿水花。 “真想早点见到那徐韶华。” 景帝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袁任行听后,只无奈道: “圣上不必将希望尽数放于一人之身,那徐学子到底不过是个少年罢了。” “少年?” 景帝哼笑一声,指着自己: “太傅,便是朕在他这个年岁,也无法有他那般魄力!” 以少年之身,一举将两个四品大员拉下马! 这是怎样的心性和手段才可以促成的? 景帝这辈子没有佩服过一个人,可是在听到马清将此事一五一十道来的时候,他的胸中都因此激荡起来! “这次,无论徐韶华是否是案首,朕都要在京城看到他。” 看着他,便是无时无刻的提醒自己,那些不可逾越的高山,也终有崩塌之日! 看着他,便知曾经自己那些忍辱负重,却仍旧砥砺前行的日子,从未虚度。 这一刻,即便是不知何为信念的景帝,脑中也不由得浮现一抹少年的剪影。 他的面目看不清楚,可却始终如一盏明灯,在自己的前方照耀。 “圣上,这……” 景帝深吸一口气,随后莞尔: “太傅也不必急,朕可与太傅打个赌,这次的院案首,还是徐韶华。” 景帝眨了眨眼: “就赌那块明月照松枝的端砚吧,朕知道太傅颇为喜欢,太傅可要一赌?” “这,老臣赌了。” 袁任行话一出口,景帝便不由一笑: “还是太傅痛快,那朕就要太傅答应朕一个要求。” “这,臣实在不知还有何物可以献给圣上的。” “不急,到时候太傅便知道了。” 景帝老神在在的说着,唯独那双凤眼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 丁衡并不知道远在京城的圣上竟然以这次院试案首的归属做赌,可即使如此,他也会依着自己的想法去做。 他为官,一为大人,二,为的是无愧于心。 他无法坐视才华被埋没。 八月初四,是个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的好日子,然而对于前来看发案的学子们来说,便不那么美好了。 这会儿人海层叠,一时间喊声,笑声,闹声几乎都要将天都掀了起来,再加上天气的原因,让人忍不住皱眉。 可即使如此,四面八方还是有诸多人群接二连三的涌了过来。 这会儿,随着一声炮响,众人齐齐看向贡院的方向,而那里四名兵将正一脸严肃的抬着书写妥当的草案走来。 众人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随着红布一掀,众人直接将目光放在了头名—— 第85章 众人先是屏住呼吸, 可随后,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般的声音: “一百零一号!” “头名是一百零一号!” “没中,又没中……” “哈哈哈!我过了!我过了!” “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会是这样的名次!” “……” 随着头名的座号被叫破后, 一时间, 发案台下,众生百态,有人不可置信的冲到了告示栏处, 一错不错的读着本次头名的考卷, 等看完了所有内容, 似哭似笑, 仰天长叹: “我不如其多矣!既生我, 何生他?!” 随后,那学子跌跌撞撞的没入人群, 可却让众人不约而同的将注意力放在了本次头名的考卷之上, 一时间,原本应该熙熙攘攘的发案台下,都已门可罗雀。 徐韶华等人今日来的有些晚了,只不过等他们远远的看到发案台的时候,那清冷的模样, 让他们几乎要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与此同时, 有结伴离去的学子,这会儿正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 “这一百零一号的实事论当真绝妙, 便是我一时也无法想到怀阴府的旧事。” “他行文如水温和,又如水包容, 应当是个年逾半百的端方君子。” “不错, 我等年少,自是比不过一百零一号的老成持重, 如今败给他也不算什么。” …… 那群学子渐渐走远,而徐韶华一行人却不由自主的站在了原地: “一百零一号?” “年逾半百?” “老成持重?” 安望飞和胡氏兄弟一句一句说下来,随后笑做一团,凌秋余见状,虽然眉宇间难掩忧愁,却也不由弯了弯唇。 风评被害的徐韶华更是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过是写了个实事论,怎么就成老头了?! “咳咳,没想到华弟如今文风竟如此成熟,让人,让人有了这等错觉,哈哈哈……” 安望飞本来还想要说什么,但还是忍不住笑弯了腰: “他们怎么想的啊?谁说思虑周全的就一定是年过半百的老者了?要是他们知道华弟的座号,那不得找块豆腐撞死了?” “望飞兄!” 徐韶华气的去瞪安望飞,一旁的胡文锦也不由帮腔道: “安同窗说的不错,不过,我以为怕是他们不愿想着自己输给了与自己年岁相当,甚至更年少之人吧。” 不过是些掩耳盗铃者罢了。 “好了,先不说这些了,正好这会儿发案台清静,我等还是先去看看排名吧。” 胡文绣笑着为徐韶华解围,徐韶华面色微微一缓,便听胡文绣道: “不过,一百零一号的头名是板上钉钉喽!” 徐韶华:“……” 一行人一通笑闹着到了发案台下,徐韶华的一百零一号独占鳌头,而次名则是——凌秋余。 凌秋余看到自己的座号排在徐韶华的后面,整个人都傻了: “次名,是我,我看错了吧?” 凌秋余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对过去,他的心一下子被狂喜击中,可随之而来的却是难言的酸楚。 随后,凌秋余直接浑身一软,幸好被徐韶华眼疾手快的扶住了。 可即使如此,凌秋余这会儿眼泪已经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他紧紧抱住徐韶华的手臂,哑声道: “徐兄弟,幸好遇到了你,幸好遇到了你啊……” 一时间,凌秋余泣不成声,徐韶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安抚着: “凌兄莫哭,这是你经年苦学的学问,你不必如此。” 凌秋余拼命摇头,可是却死活发不出声音,随后竟是整个人都撅了过去。 徐韶华连忙将凌秋余抱住,随后其他学子也七手八脚的上前帮忙,一旁停着的竹轿这会儿也冲了过来: “秀才公,秀才公,可要小的们送您回府,一趟只要五文钱!” 这些抬轿人是早有准备,毕竟如今虽然只发草案,可只要接下来的覆试里,考生没有做出交白卷的情况,那他们十有八九不会刷下来。 可以说,正场草案一出,秀才功名已定! 是以,正场发案时,总会出现这样高兴坏了的情况,他们这些抬轿的,可不是为了那五文钱的抬轿银,而是到时候说好话给的赏银! 抬轿人一过来,众人连忙将凌秋余安置在上头,这便朝小院而去,抬轿人也没有想到过离得这么近,一时好听话跟不要钱似的,说了一箩筐。 凌秋余身边无人,徐韶华便做主替他给抬轿人送了些喜钱,等众人关上门,这才不约而同的笑了出来。 这一次正场之中,徐韶华头名,凌秋余次名,接下来的胡文绣位居第三,胡文锦第十,安望飞第十一,马煜和魏子峰分别为第二十七和第三十一。 至于其他学子中,有三人榜上无名,可这会儿他们倒是不曾气馁,只大大方方向徐韶华等人恭喜后,准备来年再战。 值得一提的是,刘铭虽然这次中了暑,可是他的努力却并非全然毫无回报。 他又一次,坐上了红椅子,也就是本次取中最后一人! 一时间,小院里一片欢欣,还有人提议: “要不今日我们凑银子张罗一桌好酒好菜庆贺庆贺如何?” “这等大喜之事,是得好好庆贺一二!” “我可是听说,府城里的梨花白和珍食楼的梨花白大不相同,更加清润可口呢!” 众人喜不自禁,仿佛已经拿下最后一战的胜利。 徐韶华倒是能体会他们的心态,可如今庆祝到底还是为时尚早,他见状也只是微微一笑: 天才科举路 第157节 “诸君,明日便是覆试,庆贺也不差这一日,我可是听说院试前二十名便可点为廪生呢,到时候说出去,咱们也是吃公家饭的了!” 这廪生乃是秀才之中最优之人,除了院试前二十名有一年资格外,以后要想再得,可便是与府学之中数百名学子一同竞争的。 可以说,这对于秀才来说,是一项范围内可以得到的最大荣誉。 众人闻言不由一滞,随后这才低低道: “嘶,前二十名……这可不好得!” “这次府试童生共计五百三十六人,却只取中一百零七人,而这一百零七人中,又要争得前二十名,实在太难!” 要知道,这一次与他们争的,还有历年的童生,他们有些胜在经验,有些胜在才华。 “正因如此,诸君猜一猜,与诸君一样想法者有几何?” 徐韶华微微一笑,看着一众与自己一路走来的同窗: “无论如何,覆试是吾等院试的最后一试,只盼诸君能以最好的状态来迎战此试,届时……不拘成败,他日忆往昔之时,总不生悔,不是吗?” 徐韶华这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沉默,随后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纷纷拱手道: “徐同窗说的是!” “是我等轻狂了,这时候庆祝,若是醉了酒,那明日……” 有人这话一出,众人不由沉默了一下,方才发热的大脑一下子凉了下来,不由苦笑道: “若是因为醉酒误了覆试,被踢出院试名录,那怕是要无颜见人了!” 随后,不知是谁站了起来: “我再去看看正场其他学子的答卷!” “我记得正场之时,我有一处不甚明了。” “我……” 不多时,众人已去的七七八八,而就在正堂的只有徐韶华、安望飞和胡氏兄弟。 “我父曾说,曾祖有言,众醉独醒,乃世间至极之事。唯有如此,方有成大事之姿,我倒是从未见过徐同窗欢喜糊涂的时候。” 胡文绣轻摇折扇,悠哉悠哉的说着,如今是夏日,纵使他仍面色苍白,可却比春寒料峭之时好过不少。 “是啊,其实咱们现在已经算是半个秀才了,只待过了覆试后正名了。” 胡文锦没有说的是,其实他也有些馋梨花白的味道了,刚才差点儿就附和了。 这泰安府中的梨花白相比晏南的柔和外,更多了一股刚劲儿,柔而不腻,清而不淡,可却让人沉醉不已。 徐韶华闻言,只淡淡看了一眼二人,这才老神在在道: “大概,是我老……” 徐韶华看了一圈众人,这才慢条斯理的补足之后的话: “……成持重?” 随后,徐韶华含笑斜了一眼胡文绣,抿了口茶水: “胡首辅当初想必也是如此想的。” 徐韶华这话一出,胡文绣动作一顿,随后便见徐韶华兴致盎然,笑眯眯道: “文绣同窗说是吗?” 胡文绣不由一脸无奈: “徐同窗还真是一点儿亏都不愿意吃。” 他不就是方才跟风调笑了一下徐同窗吗? 怎么还记仇了? 安望飞这会儿只低头喝茶,识趣的没有加入三人的“战斗”,可是眼中却始终含着一丝笑意。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华弟心中始终一丝善意,毕竟,这等在兴头之上浇凉水的举动,寻常人可轻易不愿意沾染。 徐韶华的小院里难得的清静,众人看书的看书,养神的养神,倒是对面的学子聚集处内,喧闹不已。 曹青这次得了第六十三名,不高不低,他对数理一窍不通,倒是律法有所涉猎,至于实事论他只是生搬硬套了当初在学堂上先生曾经让做的一些文章,虽是套路,可到底当初也是用了心的。 只不过,这会儿他虽然得了正场名次,心里却也有些不得劲儿。 当初府试,他可是第十名! 可即使如此,在一众不曾得中的学子吹捧之下,曹青不禁有些飘飘然,随后便要在某一学子带头请客之中,兴致勃勃的要外出赴宴。 毕竟,他现在可是算半个秀才了! 可是,等曹青出了门,看到对面一片安静的小院,再听着自己这边熙熙攘攘,热闹无比的动静,曹青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人兜头兜脸的浇了一头的凉水。 据他所知,徐兄弟院子里,可是大部分学子都过了正场,可是这会儿里面静悄悄的,丝毫没有庆贺的意思。 要说庆贺,他们院子才是最有资格庆贺的! “曹同窗,我们一道走啊!我请客,就当庆贺曹同窗这次正场得过,以后还要你多多提携才是!” “哈哈,没错!曹同窗是我等之中头一位正场考过的,咱们可要好好给曹同窗庆贺!” “走走走!不醉不归!” 曹青没动,只远远看到刘铭和王余并肩走了过来,他上前拱手: “刘同窗,王同窗。” “是曹同窗啊,你们这是要去庆贺?” 刘铭打了一个招呼,在这儿住的小半月,他对对面学子也有些了解,可若是他没有记错,这里头除了曹同窗,可就没有一个过了正场的。 曹青点了点头,立刻道: “我徐兄弟他们呢?也不庆贺庆贺?” 最重要的是,他徐兄弟这次可是头名! 刘铭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曹同窗,徐同窗说,无论明日覆试如何,我们总要全力去争一争那廪生的名额,至于庆贺……过了覆试多的是时候。” “这,这样啊,那我也不去了。我跟你们去瞧瞧徐兄弟!对了,凌秋余那家伙这次也是厉害了,他怎么样?” 曹青一句一句的说着,正要和刘铭朝小院走去,便被跟着的学子一把拉住: “曹同窗,你这是准备把我们放鸽子了?” “就是,都说的好好的,曹同窗是看不起人?” “不就是一顿酒席,曹同窗便这么不把我们这些同窗放在心上?” 曹青一时骑虎难下,正在这时,忽而听到一声呼唤: “曹兄。” 徐韶华缓步而来,他含笑看着曹青: “方才偶然听到门外起了争执,倒是没想到是曹兄。” 曹青这会儿脸有些烫,人徐兄弟一个头名都在院里安静呆着,他一个六十名开外的,哪里来的自信这么张狂庆贺? 曹青随后简单解释了一下方才争执的原因,徐韶华闻言面露一丝惊讶,但还是冲着曹青拱了拱手: “倒是要恭喜曹兄有这几位良友,即便自己名落孙山,也愿意倾心为曹兄庆贺,实在让人羡慕。” 那几名学子听了徐韶华这话,面色一缓,也立刻道: “对啊,曹同窗,你看这位小兄弟都这么说了,你还拿腔拿调的,这是不给我们面子了。” “就是,我们都是为了曹同窗好,咱们先小庆一番,到时候曹同窗得了秀才功名,我们正好可以大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直接将曹青架在了空中,徐韶华只笑眯眯的看着,半晌,这才开口道: “几位待曹兄之心诚,实在让人钦佩。不过,我方才去看了一下本次告示栏中的考卷,我以为曹兄还有更进一步的空间,几位对曹兄如此情深义重,应当不介意我借曹兄一日,与曹兄说一说明日覆试之事吧? 毕竟,这可关乎曹兄他日进入府学的班次,几位可是曹兄的好同窗呢,一顿饭的事儿,与曹兄的前程孰轻,孰重?” 徐韶华的声音不紧不慢,如细水潺潺,可是却让方才那几名学子面色难看,现在被架在空中的,是他们了。 半晌,那为首学子这才低低道: “小兄弟说的对,我们告辞。走!” 曹青眼睁睁看着方才用情谊压着自己的几名同窗离去,不知怎的,竟觉得后脊发凉: “徐兄弟,这……” 徐韶华看了一眼曹青,淡淡一笑: “曹兄且先随我进府吧。” 而一旁的刘铭和王余听了这么一番对话后,突然心下一沉,面面相觑: “我算是明白,为何徐同窗不让我先行庆贺了。” “教瑜大人总说人心叵测,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 二人这会儿也惊了一层白毛汗,日后行事也开始谨慎起来,虽不说前程一片光明,可也少有挫折,这便是后话了。 而小院里,凌秋余这会儿已然清醒,他看着被徐韶华领进院子,却一副垂头丧气模样的曹青,问了缘由后,也不由默了默: “院试重要,你知道的。” 凌秋余并不会安慰人,这会儿只干巴巴的说了这么一句,而曹青这一路走进来,也算是想明白了这里头的官司,这会儿顶着一张苦瓜脸: “哼!我只是没想到那些人竟然那么不择手段?你说他们图什么?” 凌秋余默了默: “图,院试名次。” “可我只不过是六十三名!” 曹青差点儿炸了,凌秋余没吱声,看向徐韶华,徐韶华不由叹了口气: “少一人竞争,便多一分机遇。” 虽是阴私手段,可若不是学子心性不坚,又怎会上当? 天才科举路 第158节 等发现自己被踢出院试名录后,也是悔之晚矣,终不过黄粱一梦…… “他们便不怕有人去告?” 曹青忍不住咬了咬牙,徐韶华却淡淡的看向他: “如何告?告那人为你庆贺,请你吃了筵席,醉了酒,误了覆试?” 曹青瞠目结舌,半晌无言。 “既负功名,那便有所纷争。以后的路,只能处处小心才是。” 徐韶华认真的说着,曹青拱手,口称受教,最后直接厚颜向徐韶华借住了一日。 这些人能做出逼他赴宴之事,他实不知自己要是回去,又要面对什么。 徐韶华清楚这些人不会做落人话柄的事,可看曹青实在惊惶,便也让他留下了。 这一日,是欢喜的一日。 这一日,亦是暗潮涌动的一日。 一夜悄然滑过,不知各处酒馆,多了几个烂醉如泥的客人,可覆试的炮鸣还是准时准点的响了起来。 徐韶华早早就已经起来,练了两刻钟的剑法,又吃了大哥特意准备的早饭,临走前,徐易平这才取出了一个香包: “二弟,这是这两日我托绣坊绣制的香包,里面放了藿香、薄荷、樟脑一类的药材,你用用看怎么样?” “这是大哥亲自盯着人家绣的?” 徐韶华想起这两日大哥总是会消失两个时辰,他接过香包,摩挲着上面的平安二字,忍不住问道。 “二弟放心,我没错眼,走的时候都带走了,绝对干净!” 徐易平想起弟弟前几日自贡院出来的惨白面色,心里便有些自责自己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儿,连忙想法子补救。 徐韶华闻言,抿了抿唇,他轻轻点了点头: “让大哥费心了。” 徐易平连连摆手,只拍了拍徐韶华的肩膀: “二弟,好好去考,我在外头等你。” 徐韶华没有多言,只认真的将香包佩在腰间,这便起身离去。 而等徐韶华走到院子时,昨日得知曹青之事的学子们,再看到徐韶华的那一刻,纷纷拱手一礼: “多谢徐同窗提点之恩,恩同再造,没齿难忘!” 可不是恩同再造? 若是告诉他们,他们明明有成为秀才的资格,可却被人算计的上告无门,他们怕是会疯! 徐韶华闻言,却只是温和一笑: “诸君言重了,我虽有一言,可也要诸君愿意听从才是,今日之事,亦是仰赖诸君对我的信任才是。” 徐韶华这话一出,众人心里好受了些,可是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却更加柔和且坚定。 此事究竟如何,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数,如今徐同窗愿意给他们几分面子,他们也不会要将此事闹的生硬,只不过,日后怕是无法忘记自己曾经在少时,如何躲过了这样一场无妄之灾了。 随后,众人提着考箱,纷纷朝着贡院而去, 晨光熹微,一个个文弱清瘦的少年提着沉重的考箱朝不远处的贡院走去,他们目光坚定,看着前路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等徐韶华一行人到贡院门口的时候,正试前的拥挤一下子变得疏落起来。 众人排队走去院中,点名册的声音响起,待众人进入考场的时候,亦是天光大亮。 一声哀嚎响彻云霄。 “求求你们了,让我进去吧?我就迟了一盏茶的时间啊!” 这声音让一些靠近贡院大门的学子,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 好端端的覆试,铁板钉钉的秀才功名,怎么就这么迟了呢? 而此时,徐韶华正坐在自己的考棚里,对面的学子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已经变的呆滞起来。 旁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 自己对面那上书一百零一号考棚的学子,哪里是什么年逾半百的老头子? 可是,他更知道这家伙整整提前了半日交卷! 实非人哉! 徐韶华并不知道对面学子在想什么,这会儿只是对着他友善的笑了笑,随后便将重新更换的考凳晃了晃,确认结实这才坐了下来。 对面学子见状,越发面无表情。 是了,他考前还被考凳搞了一次心态! 就这,他还是头名! 那学子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解释头名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结果却没一个人相信的一幕,他磨了磨牙。 不信便不信吧。 覆试结果出来,自有分晓! 一声“龙门落——”响起,覆试正式开始。 第86章 偌大的贡院, 经过三日的晾晒,原本的味道已经几不可闻,徐韶华面色微微和缓, 可他却知道, 这样的情况至多保持到正午时分。 届时温度上来,考生开始大量饮水后,便不由人了。 不过, 今日徐韶华并不准备提前交卷, 此前正试是他一时没有准备, 这一次他正要借此磨一磨自己, 为下一场乡试提前做准备。 这会儿, 徐韶华只是安静的坐着,垂眸闭目养神, 静待考卷分发。 而对面的考生这会儿整个人也木了, 全然没有此前的焦躁。 不说这次他秀才的功名板上钉钉了,就对面那位半日交卷的头名人家都不急,自己急什么? 许是有头名比着,那考生的心也一下子静了下来,这会儿也安安静静的坐在原位等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 考卷便已经发到他们这里了, 如今考场少了不少人,办事倒是更快了。 这会儿, 徐韶华直接摊开考卷,先看了一遍题目, 随后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次的考题, 与当初社学的驳杂有异曲同工之妙,一日的考题, 竟有整整六十六道。 且这六十六道中,仅有十道经义题,剩下的大多为律条题,少量的数理题,以及一部分政论。 这一政论衔接的十分巧妙,如今这场覆试基本上已经确定在场考生都可为秀才,此时加入政论,乃是想要让诸考生畅所欲言。 如此一来,也可以让上面的人提前筛出附和自己一方的人才。 徐韶华洞悉人心,对于这样的想法只是勾了勾唇,随后便慢条斯理的研磨着墨汁,随后这才提起毛笔,蘸饱了墨汁,这才提笔将前面那些经义、律条、数理题一一作答。 这三者对于徐韶华来说,已是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是以这会儿徐韶华虽然看着不紧不慢,可却只用了一个半时辰,便将前六十道题目写完了。 而就在徐韶华停笔的那一瞬,对面考生几乎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头名这是答完了?! 徐韶华不解其震惊,也没有和其有眼神交流,这会儿只一如既往的拿出了消暑的酸梅汤和两盘豆糕。 这样的天气,若是吃的油腻,则会让人肠胃不适,且天气炎热,吃食也容易不新鲜,是以徐韶华只要了两盘豆糕。 这是取泡发蒸熟的豆子磨成粉,加入蜂蜜,油,白糖,芝麻等物搅拌好一同压入模具而成,口味清淡不说,还是选取的消暑的绿豆,与酸梅汤一同食用,甜而不腻,软糯可口,却是这夏日里难得美味。 徐韶华这会儿一口豆糕一口酸梅汤,很快便解决了两盘豆糕,一大壶酸梅汤。 而此时,其他考棚里也已经响起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考生在啃干粮喝水的声音。 而对面那考生也有些忍不住的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酸梅汤,是的,反正现在这覆试也就是走个过场,他可不能亏待了自己! 与此同时,那考生眼睁睁的看着徐韶华吃饱喝足,心里不由嘀咕着,这家伙怕是又要提前交卷了。 正场他都拍拍屁股走的干脆利落,这覆试也不值得他那么费心了。 可是,出乎那考生意料的是,徐韶华吃喝完后,丝毫没有离去的打算,反而重新在砚台里盛了几滴清水,慢吞吞的研磨起来。 那考生看的一愣,这覆试考题如此之多,本来就没有想要考生答完的意思,毕竟人无完人嘛。 可是,看这位非人哉的意思,他莫不是又要如正场那样一题一题答完?! 可随后,那考生想了一下徐韶华的正场的考卷,抿了抿唇,说不得他真有那意思呢? 毕竟,只看正场,便知其毫无短板。 徐韶华对于旁人的目光很是敏感,这会儿敏锐的察觉到对面的眼神从幽怨变成呆愣,随后又变成震惊,不由挑了挑眉。 这位考生的心理活动很是密集啊。 徐韶华没有抬头,只是开始将注意力放在了剩下的六道政论之上。 所为政论,便是直接以政治时事为题,要求考生提出自己的见解,考生既不能千篇一律,敷衍了事,又不能脱离实际,惹人发笑,是以这六道政论本就是来为本次覆试划分名次的关键之处。 可是,对于现在这些还过分青涩的考生来说,他们所言大多都稚嫩可笑。 不过,徐韶华有许青云千里迢迢送来的经验,再加上曾经在霖阳府的那段时日,这便是徐韶华胜于其他考生之处。 而徐韶华要的从来不是区区一个秀才功名,若要考,那便是奔着头名而去! 这六道政论题,由浅入深,起初只是截取曾经旧朝的一段政事,请诸考生论述自己的见解。 但等到最后三道,一道比一道辛辣,一是先帝时期的征伐无度,造成百姓如今的积贫积弱,问考生如何评价。 二是圣上幼年继位,七年方得以亲政,百姓多不知矣,问考生怎么看。 而第三题,也就是最后一题,只有短短一句:主弱臣强,何为? 徐韶华很快写完了前三道题目,等将目光落到这后三道时,不由轻轻一叹。 这位学政大人倒是敢问。 随后,徐韶华提笔作答: “学生谨答:国安则民安,民安则天下安。若无疆宁,则无国安,征伐有度,可得太平。” 天才科举路 第159节 考卷给的纸张并不多,是以这几道政论题,显然是不准备让考生长篇大论,徐韶华只思索后,写下约莫百字的答案。 虽然先帝曾经不断征伐,以至于最后竟然从民间借银来酬军费,可不得不说,正因为先帝将那些外族打怕了,这才能让圣上年幼继位,却仍得七载安宁。 这是先帝之功,不可磨灭,不可诋毁。 至于题目中,百姓的积贫积弱,徐韶华认为并不只是因为先帝征战的原因,但此题只提先帝,是以他并未多言旁的。 至于其二,曾经小侄子提笔写下与圣上名讳冲撞的字,也确确实实是因为圣上继位年幼,而百姓对于上位者的更换并不放在心上的缘故。 但若是这样作答,那便有冒犯之嫌,君不见,那些御史意图参奏圣上也是要想尽办法,以前人之过以鉴后人。 徐韶华认真思索了一下,随后提笔写下一行墨字: “学生谨对:古来贤达者,不以年华高低,不论出处贵贱,然贤者之贤已乎天下知。” 随后,徐韶华只简单用了历史上几位名人的事例,认为只要圣上施以仁政,有仁爱之心,他日自当贤名天下知。 徐韶华写完后,停笔一看,摸了摸下巴: 倒是有心灵鸡汤的味道了。 但是这样的题目本也不是需要考生提出多么张扬的想法,只看最后一题便知道了。 若是两道题目连起来读,那便是主弱臣强,以致民不知君。 可连圣上都尚且孱弱,那考生又能做什么呢? 还是炖一锅心灵鸡汤补一补吧。 而最后一题,徐韶华略略思索之后,便知这题并不是想要考生抨击所谓的臣强。 若是如此,这届考生怕是连入仕也不得了。 徐韶华扯了扯嘴角,学政大人这是根本就没有想过让考生把这些题目全然作答吧? 随后,徐韶华对于这道压轴题,冥思苦想片刻后,这才轻轻一叹,落笔写下了不足百字的作答。 “学生答:君干臣枝,若使枝大干细,则根应深而固之,方不摇不倒……” 徐韶华为自己这篇作答,披上了植物生长的外衣,可其通篇的实质也不过就四个字: 猥琐发育。 这一点,曾经的少年天子做的很好,具体体现在原文之中,等小侄子上去时,曾经孱弱的少年天子,也已有了一众追随者,与右相抗衡。 徐韶华将最后一个字写完后,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但随后他整个人都僵了。 这会儿已经过了晌午,被酝酿了一个时辰的异味终于在贡院里肆意横行,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呕,很快便被兵将直接警告了。 徐韶华直接将那香包送到鼻尖,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但不得不说,这味道属实让人有些难以忍受,方才徐韶华全副身心沉浸在作答之中,倒是直接将这些异味摒弃脑后。 可这会儿,他哪怕闭目养神,也无法忽视这样的味道,只得运转起功法,凝聚真气在自己的鼻端。 但真气只可用来屏息,不过须臾,徐韶华便有些控制不住,忙用香包在鼻端,剧烈呼吸起来。 不光徐韶华如此,对面的考生这会儿整个人脸都变得惨白,他将鼻子堵住,只用嘴巴呼吸,可即使如此,也脸色难看的不得了。 而考生们不光要顶着炎炎烈日,还是在这样的异味中作答,很快,便有人坚持不住,直接摇铃交卷。 一时间,考棚之中,不少考生纷纷交卷,这覆试中一部分题目他们本就不会,也无法争那前二十名的廪生名额,又何必在这里遭罪? 很快,徐韶华便感觉到一抹人影从自己面前而过,一身飘香之味,十有八九是身负灵泽巾之人。 随着一连串的摇铃声响起,考棚又一次变得安静下来,而徐韶华这会儿将作答完的考卷放好,正襟危坐,方才用真气隔绝异味的法子不成,那便要重新想一个了。 这样的异味对于大脑的思考有着极强的攻击性,除非徐韶华可以一直保持此前答题时的心无旁骛。 可这种状态的保持何其艰难便不说了,其对心力的消耗也远非常人可以承受的。 而乡试足足需要九天六夜,便是徐韶华也无法做到这样。 “心无旁骛是紧,那么,我需要的是放松且可以无视异味的方法。” 徐韶华心里思索着这件事,现在只是尿液的气味便让人无法忍受,那等到乡试,还会有更无法接受的味道。 人无法时时紧绷,那么……不如试一试全然松弛? 徐韶华微微垂下眸子,少年坐的笔直笔直,炙热的阳光毫不怜惜的撒在他玉白的面容之上,只有那高挺的鼻梁阴影渐渐变化,昭示着时间的推移。 对面考生见徐韶华今日竟然没有提前交卷,也有些诧异,不过今日的题目属实太多,即便他也一时无法作答完。 最重要的是,这考棚的味道太特么刺脑了。 可是,他还是要留下来。 一场小小院试便无法忍受,那待他日乡试又当如何? 今日那些因为覆试无望,便直接草草了事避退的考生,待他们乡试之时,可没有离开的机会! “当——” 一声浑厚的钟声响起,徐韶华如梦初,整个人却浑身轻松,好似方才他不曾参加过一场激烈的考试。 而那些让人苦恼不已的异味,也在这一刻被他不在放在心上。 方才那被他结合了九霄心法的吐纳之法实在好用,当他吐纳之时,九霄心法亦在随之运转。 可以说,是另一种的心无旁骛。 但彼时徐韶华又保持着松弛的状态,在二者之中敏锐的寻找到平衡,那么接下来只要依旧能找到这种感觉,便可以无惧以后贡院配套设施带来的“精神攻击”了。 徐韶华看着自己的考卷被糊名封好,这才收拾好东西,脚步轻盈的离开了考棚。 而对面考生这会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明明大家都被这考棚里的溲味腌了一日,那叫一个精神萎靡,怎么就那头名神采奕奕? 对面考生一时面露难言之色,这就是他可以考中头名的原因吗? 可是,他明明在考棚里干坐了一晌! 这一次,徐韶华没有提前交卷,可是给对面考生造成的伤害却更大了。 徐韶华对此一概不知,等他出了贡院,便看到安望飞几人在门口等着: “华弟,你怎么才出来?我看易平哥一直在这里,才知道你没出来。不过这次覆试的题目就不是人能做完的,华弟你不会是想把那些题目答完吧?” 安望飞玩笑的说着,胡文锦也忍不住道: “难不成是因为覆试不重要,这才出了那么多的题目,想试试吾等的学问?这次那些数理题我倒是尽数答完,可是那政论……” 胡文锦的声音低了下来,没有说下去。 那政论就不是人答的! 他们哪里敢说先帝和圣上的是非? 可要是让他们只说一些歌功颂德的话,牵强附会不说,届时答卷张榜公布,他们可没有那个脸! “反正,这次的政论我都跳了。” 胡文锦如是说着,叹了一口气: “况且,就算不跳,就这样紧迫的时间,任谁也答不完吧?” 胡文绣不由开口道: “兄长所言不错,这次的考题中,我数理不如兄长,只答了五道,政论只写了两道,至于其他的……” 胡文绣不语,却知道那些远不是自己可以沾手的,眼看着四下无人,胡文绣忍不住道: “纵使先帝有广开言路的律条在,可是学政大人这次也太敢写了。” 什么主弱臣强,这不是暗指那四位文武大臣吗? 这是他们能写的吗? 凌秋余也不由赞同的点了点头,随后这才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徐韶华,好奇道: “徐兄弟,你怎么不说话?你这次出来的这么晚,莫不是也在为那些政论发愁?” 徐韶华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并非,我只是觉得正场交卷太早,未曾磨练心性,恐他日乡试出了岔子。” 徐韶华这话一出,其他人面面相觑,忍不住问道: “这一日,便能磨练心性?” “也不是,是我已经找到忽视其的法子,不过这个法子暂时还不适合你们,待我改进一二,也请你们试试吧。” 徐韶华微微一笑,安望飞直接一个哆嗦,一把抓住了徐韶华的手: “华弟,你当真能有法子让我们忽视贡院的味道?那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别看安望飞方才还能保持仪态说话,可实则他早在出了贡院大门后就狠狠吐了一通。 至于胡氏兄弟,二人被养的更是娇气,尤其是胡文绣这会儿脸还煞白煞白的,方才一番对话,也不过为了转移注意力罢了。 目前,也就凌秋余的脚步没有那么虚浮,但他这会儿的脸色也不大好。 “望飞兄放心吧,不过……我劝你收回方才的话。” 徐韶华薄唇微勾,安望飞一愣,随后抬眼看去,便看到他爹正虎视眈眈的盯着,随后冲着他露出了一抹狞笑: “覆试考完了,你小子也没事儿,这会儿开始给自个重新认了爹了?” 安望飞:“……华弟救我!” 安望飞抓着徐韶华的袖子就要躲,可他这会儿浑身无力,直接就被安乘风抓了个正着: “一身臭烘烘的味儿,没得污了人徐贤侄!走!咋爷俩今个也好好说道说道……” 安望飞被安乘风提溜着走了,临走前,他还试图求救: “华弟!” “叔父,明个我们还要小聚议题呢。” 徐韶华说了一句,安乘风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安望飞当下也只是怂了吧唧的不言不语,可却敏锐的感受到他爹的威压稍稍减轻。 当下那叫一个热泪盈眶。 还是华弟好! 在一旁目睹安乘风等在门里,而徐韶华却没有半点提醒安望飞的想法的其他人不由默了默,胡文锦问道: 天才科举路 第160节 “咳咳,徐同窗,方才安叔父他不是就在哪儿吗?你怎么也不知会安同窗一声?” “唔,可是望飞兄说我不是人来着。” 徐韶华这话一出,三人还有些不解,可随着众人跨过大门,凌秋余突然一顿: “莫不是……” 胡氏兄弟停下脚步,奇怪的看着凌秋余,而凌秋余深吸一口气,身上自带的“芳香”让他差点儿吐出来,这才试探道: “莫不是,徐兄弟这次把覆试的题答完了?” “怎么可能?那六道政论哪里是我们可以随意议论的?” 用谄媚讨好之言,那名声就完了,正经八百作答,那小命就要没了,徐同窗是个聪明人,怎么会做这等不聪明的事儿? 凌秋余默了默,胡文绣忍不住一愣,随后睁大了眼睛,呐呐道: “徐同窗,他莫不是,莫不是昏了头?” 徐韶华并不知道三人的对话,这会儿他刚一进门,就和徐易平撞了个正着,徐易平笑着道: “二弟回来了?方才望飞兄弟他们说等二弟一道回来,我就先回来了,刚让人烧了热水,二弟快进去先洗洗吧。” 徐易平有些心疼的看着徐韶华,方才望飞兄弟出来后,就狠狠吐了一通。 正场时,二弟也没忍住提前交卷了,这次一下子整整呆了全程,也不知道二弟身子遭不遭得住? 徐易平重新打量了一下徐韶华,看着少年神采奕奕的模样,怎么也说不出心疼的话。 他怎么觉得……二弟他好像又变好看了? 徐韶华听了徐易平的话,立刻笑吟吟道: “大哥辛苦了,我这就去,等会再来和大哥说话。” “二弟还是先休息休息吧。” “没事儿,我不累的,大哥。” 徐易平一时无言,明明之前他瞧着正场的时候,二弟都有些委顿,怎么这会儿……精神极了? 徐韶华舒舒服服的泡了一个澡,顺手用真气蒸干了头发,随后穿了一件缥碧色的长衫走了出去。 今日众人都累的不轻,除了徐韶华用吐纳之法在考棚里养了神外,这会儿基本都是倒头就睡。 而徐韶华只是召来侍从,低语几句,随后便遣人与徐易平在花圃亭子里小聚。 明月皎洁清润,洒落在绽放摇曳的茉莉花丛中,幽香袭人。 徐易平来的时候,徐韶华正端着一杯茶水,慢悠悠的喝着,听到动静这才偏头一笑: “大哥可让我好等。” “二弟,你不去歇着,在这儿做甚?” 徐易平有些不解,徐韶华只是请徐易平坐了下来: “这一路,劳大哥费心安排,今日这桌酒菜,便算与大哥一道庆我此番院试顺利。” “啊?” 徐易平微微发愣,那黝黑的面上浮起一层不如何明显的红晕,半晌,他这才呐呐道: “这,这等事儿,二弟应与你那些同窗一道才对。我,我一个粗人,又不会说话……” 徐韶华只是轻轻一笑: “可是,大哥是家人啊。” “我想先与大哥同庆。” 少年的声调不高,可是徐易平却莫名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了一通,他双目赤红,却近乎虔诚的端起面前的酒杯: “好,恭喜二弟院试顺利。” 徐易平是真的不会说什么贺词,可又因他平淡的话语,更显真诚。 这一夜,兄弟二人对月而饮,徐易平大醉酩酊,嘴里却一直念叨着对弟弟不住,害他饿肚子,还不信他云云,说到那处,又不由落泪。 但随后,徐易平又醉醺醺的看着月亮,口中喃喃: “月亮,月亮算什么?我二弟比你还好看,他还是秀才公呢!嘿嘿,嘿嘿嘿……” 徐韶华:“……” 他大哥这酒品,还有待磨练啊。 第87章 翌日, 徐易平一觉醒来,什么也不记得,听说几人要小聚, 便兴高采烈的去张罗了。 嘿, 二弟可是头一个和自个庆贺的呢! “呼,可算是结束了!” 刘铭忍不住长舒一口气,他这次答的并不如何好, 纵使养了三日, 那日的中暑仍旧让他偶尔觉得晕乎乎的。 “刘同窗身子不适, 却能坚持到最后, 实在令人钦佩。” 徐韶华夸赞的话一出口, 刘铭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徐同窗谬赞了,不过是想起徐同窗的话, 想要勉力一试罢了。正场我坐了红椅子, 覆试便是高出一名也是好的。” 反正十之八九会被取中,他倒是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了。 一旁的王余笑了笑,但随后想起什么,只低低道: “说起来,你们这次可有听到考场外的动静?” 刘铭闻言一顿, 小声道: “是那个来迟的学子吗?虽是只迟了一刻钟, 可也太可惜了……” 曹青听到这里,面露复杂之色, 他看了一眼徐韶华,这才声音微哑道: “我知道他, 他叫吕良, 我和他是对面小院里唯二正场过了的人,昨日我得徐兄弟出言, 这才没有去赴宴,没想到……” 前日曹青以防不测,并未回去,是以并不知道吕良被灌了酒,却无人叫他,导致误了时辰之事。 直到昨日出了考场,回到小院,曹青本想要和吕良说一说明日一道来与徐韶华等人小聚议题,却没想到,收到的却是吕良的死讯。 “听说,吕良回去后,便直接用腰带将自己吊在房梁上,自尽了。” 曹青这话一出,宴会的氛围一下子沉了下来,众人对视一眼,一时心有余悸。 与此同时,徐韶华也不由的叹了一口气: “正所谓树大招风,正场名次定下之时,明里暗里便已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吾等,自应谨言慎行才是。 吕良之事,吾等应省自身,鉴前毖后,以图他日长久。” 随后,徐韶华举起酒杯,声音低沉: “今日吾等知此事乃是有缘,便以此酒敬吕良一杯,送他一程吧。” 随后,徐韶华轻轻将水酒浇在地上,众人亦是如此,不多时,地上湿了一片,在那淡淡的酒气中,堂中的气氛也不免哀伤起来。 曹青见大家因为吕良之事神情郁郁,连忙告罪道: “是我不好,今日本是来与诸君同庆院试顺利结束,却是让诸君伤怀了。” “曹同窗言重了,吾等亦是有感而发。” “是极是极,我也差点儿便着了的道,若是如此,我也盼着能有人愿意送我一程。” “王同窗慎言!快呸呸呸!” 刘铭一巴掌拍在王余的肩上,口中喃喃: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唔,我倒从未见过这样的童子。” 徐韶华促狭了一句,一时逗笑了众人,堂中的气氛这才变为轻松,而曹青这时候也道: “覆试发案尚有五日,不知诸位可有什么安排?” “听曹兄这意思,莫不是已经想到了去处?” 徐韶华笑着看向曹青,曹青不好意思道: “我听说府城外十里处的泰安山上的泰善寺颇为灵验,且泰善寺内有一池灵荷,更有一蒂双花的奇景,如今正是盛开的时候,不若我们且去上上香,再赏一赏景?” “泰善寺在山顶,清凉如许,如今又有美景可赏,曹同窗实在巧思。” 刘铭适时的捧了场,王余也表示赞同,便是一直没有开口的胡文锦也不由道: “灵荷之中的一蒂双花,这可是奇景,若是不曾听过也就罢了,既然听说了,那是要去瞧一瞧的。” 胡文绣微微一笑: “我听兄长的。” 安望飞刚吃完了一颗丸子,随后撞了撞徐韶华的胳膊: “华弟,一道去呀!总不能咱们来一趟府城就奔着考试来的!现在可还有五日才放榜呢!” “这……” 徐韶华本不愿意出门,可是他抬眼看去,便发现大哥眼睛亮晶晶的,不由道: “大哥想去吗?” 徐易平愣了愣,随后笑着道: “我,我都行,就是,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那,那什么一蒂双花的荷花。” “既如此,那我们便去瞧瞧。” 徐韶华笑吟吟的说着,方才望飞兄所言也有道理,难得出来一趟,倒是不好只憋在小院里。 一群少年郎,也都是说走就走的性子,这会儿敲定了这事儿,吃过了饭,只用了两刻钟便将东西收拾好了。 天才科举路 第161节 此前正场落第的三人已经离去,现在小院里便只剩下徐韶华等八人,再加上徐易平、凌秋余和曹青,一行十一人这便趁着天气还未彻底燥热起来,便出了门。 泰安山距离府城并不远,乘马车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山脚,可等到了泰安山下,众人才不由有些傻眼。 这泰安山并不低,听存放马车的店家说,泰善寺正在泰安山腰,此去登阶尚需九百九十九阶。 “诸位意下如何?” 徐韶华对于这个高度倒是不觉如何,可是其他同窗那是个个身子骨文弱,也不知这九百九十九阶台阶走上去,他们可吃得消。 “来都来了……”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众人立刻起了劲儿,纷纷表示今个定要看到这双生荷花,于是便纷纷动身踏上了台阶。 徐韶华走在最后,这泰安山确实清凉,即便是站在山脚,可随着一阵清风徐来,林涛阵阵,让人只觉一阵心旷神怡。 “文绣同窗,我扶你。” 徐韶华看向胡文绣,这里头最不容易坚持的,应是胡文绣了。 可胡文绣还没有说话,便听胡文静道: “徐同窗,你这是小瞧人了!有我在,我还能让文绣受累?” 随后,胡文锦直接半扶上胡文绣的胳膊,低声叮嘱: “文绣,你先慢慢走着,等走一段,走不动了我再背你。” 胡文绣只弯了弯眸子,这才笑盈盈道: “好,多谢兄长。徐同窗,我们先走吧,一会儿要追不上他们了。” 徐韶华只勾了勾唇: “不会追不上。” 随后,众人的身影陆陆续续出现在那如云端白练跌落的台阶之上,可众人只走了一半,便纷纷气喘吁吁,如何都抬不起腿了。 “文绣同窗,你看,我就说可以追上的吧?” “徐同窗一向神机妙算嘛!兄长,哪里有凉亭,快放我下来,我去歇一歇!” 胡文锦闻言眼睛一亮,随后轻轻放下了胡文绣,他这会儿整个人的衣裳都被汗水打湿了,坐在一旁特意修建来歇脚的亭子里,那叫一个气喘如牛。 胡文绣笑着看了一眼自家兄长急喘的模样,心里摇了摇头。 兄长真是浑身上下就嘴最硬,方才他让兄长把自己放下来,可是他怕被徐同窗小看,累的腿都抖了也硬生生爬了上来。 待众人坐定,胡氏兄弟带来的侍从手脚利索的取了早就准备好的饮子、点心来让众人取用。 一旁提前上来的曹青和刘铭两个人正懒懒的靠在了一旁的石几下,看到徐韶华他们过来,也只是有气无力的打了一个招呼。 徐韶华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累的连手指都不愿意抬的众人,不由摇了摇头,看来今日要在泰善寺留宿一夜了。 这会儿,已经到了正午时分,斑驳光影纷纷洒落下来,山林间烟气稀薄朦胧,众人歇了一阵后,站在山边眺望: “那里有一处山溪!” 曹青惊喜的唤了一声,随后快步走过去撩起一把沁凉的溪水扑在脸上: “舒服!” “难怪此处薄雾朦胧。” 徐韶华笑了笑也走了过去,他方才出了些薄汗,也想清洗一下。 “哦?徐兄弟这话是何道理?” 凌秋余不由得有些好奇,徐韶华遂偏头解释道: “山间之雾,多因水汽不散,而这水汽也应有来路才是。如今正值暑日,寻常叶上之露带来的水汽,哪里有山溪来的经久不散?” “水汽为何会成为雾?” 凌秋余这会儿想个好奇宝宝一般,而他本人也确实在诸多方便保持着好奇心,否则便不会即使在自己身处囫囵中,却还钻研农学。 徐韶华正要解释,忽而一串晶莹的水珠飞溅而来,凌秋余和徐韶华只觉得脸上一凉,凌秋余不由惊呼一声,随后一脸薄怒: “曹!青!” “别生气嘛!好容易出来玩儿,你看你老是围着徐兄弟问东问西的,一点儿趣儿都没有!” 曹青冲着凌秋余做了一个鬼脸: “来玩儿啊!” 凌秋余忍不住瞪了曹青一眼,随后愤愤的都走了过去: “你等着!” 徐韶华也浅笑盈盈的走过去: “好,那我且来与曹兄好好玩一玩。” 这处山溪并不大,仅一人便可迈过去,这会儿波光粼粼,晃眼的很,徐韶华伸手摸了一把,微凉舒适,随后眼中闪过了一丝狡黠的笑容: “曹兄,小心身后!” 曹青立刻回身,随后直接用脸接了徐韶华撩起那串水珠,凌秋余见状被逗的笑出声来: “曹青,看招!” 曹青刚摸掉脸上的水,随后被被泼个正着,他连忙后退两步: “徐兄弟,凌白藏,你二人也太不地道了!竟然以多欺少!等我去叫人!” 徐韶华这会儿寻了一处凸起的石头,坐了下来,他一面撩着水花玩,一面抬头笑着道: “恭候大驾!” 不多时,除了不能受凉的胡文绣外,连胡文锦都放下了架子,加入了众人的打水仗中。 “哎哎哎!谁泼我了?” “刘铭!我们才是一起的,你泼谁呢?” “华弟!小心咯!” …… 静谧的林间嬉闹一片,水花四溅,一群少年畅快欢笑,让一旁听着的徐易平和胡文绣都不由会心一笑。 “还从不曾见徐同窗这样与人玩闹呢。” 胡文绣这话一出,徐易平只乐呵呵的看着: “二弟他还小呢,正是好(四声)玩的时候,今个这虽稀罕,可却正常。” “正常吗……” 胡文绣看着徐韶华和众人泼水玩耍的一幕,喃喃道。 等到众人玩够了,已经过了两刻钟了,一个个衣裳都已经湿的透透的,幸好这儿都是男子,索性直接将湿衣服脱下来扭干。 “大哥!” 徐韶华兴冲冲着走过来: “刚刚我们赢了!” “哼,打个水仗,徐兄弟你都恨不得把兵法用上了!胜之不武!” 曹青很是不服,徐韶华立刻道: “可谁让曹兄先偷袭我来着?” 两人呛了声儿,可随后却都不由得笑了出来,曹青走过去,捏了一把徐韶华那结实的小臂: “可以啊,没想到徐兄弟看着瘦弱,这倒结实!” 徐韶华扬了扬眉: “那是!下次再与曹兄一战!” “好说好说!” 曹青似模似样的冲着徐韶华抱拳一礼,倒像个侠客。 等众人收拾好,到泰善寺的时候,已经过了足足一个时辰了。 许是因为一行人来的太晚,这会儿泰善寺的香客并不是很多,徐韶华不由一叹: “玩乐误事,今日我等怕是要在寺庙内留宿一夜了。” “那便留一夜。” “说起来,我还没有住过寺庙的禅房呢!” “不过一床一桌二椅罢了,出家人总是简朴的嘛。” 方才的玩闹让众人的关系一下子被拉近不少,一时间三三两两的咬耳朵说着小话。 徐韶华与僧人沟通好了住处后,这才带着兴致勃勃的众人先去主殿上了香。 主殿供奉的是释迦牟尼佛,里面香火不断,看上去确实颇受信众信赖。 徐韶华虽然不信这个,可却也只是随大流的上了香,倒是徐易平很是虔诚的求了一大串。 “二弟,你笑什么?” “我笑大哥说的太多,只怕佛祖要记不住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易平愣了: “那,那咋办?我,我重新给佛祖说?可是,佛祖他老人家无所不能,我也没说多少啊……” 徐易平将信将疑,徐韶华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徐易平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二弟!你又逗我玩!” “哎呀,大哥别着急嘛!方才大哥求了那么多,怎么也不给齐哥儿求个弟弟妹妹?” 徐韶华促狭的眨了眨眼,徐易平一时涨红了脸,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我跟你出来这么久,齐哥儿打哪儿来的弟弟妹妹?” “大哥!去赏灵荷了!” 天才科举路 第162节 说话间,其他人也已经上完了香,祈愿结束,一众人又呼啦啦的朝灵荷池而去。 安望飞走在最前头,兴致勃勃道: “方才我求佛祖保佑我蒙的那几道数理题可以对,要是可以,那我说不定还可能前进几名呢!” 胡文锦看了他一眼,没忍住道: “你若是在我与徐同窗探讨数理题的时候少走点儿神,哪里需要临时抱佛脚?” “我,我,我……” 安望飞难得有些气虚,徐韶华连忙打圆场: “好了好了,正好这次咱们也看看这泰慈寺的佛祖灵验是不是真的。” 佛祖:“……” 徐韶华这话一出,曹青没忍住笑出声来,随后他忙捂着嘴: “我没笑,我没笑!徐兄弟你可别记仇了!” 曹青那是都怕了自个这位徐兄弟了,那是一点儿亏都不吃,他不就偷袭了他一次,结果打水仗的时候,要是他没有记错,他是被围攻最厉害的! 徐韶华斜了一眼曹青,没有说话,安望飞也红着脸道: “哎呀,华弟我就那么一说,佛祖应该,应该也管不了这事儿吧?” 众人说笑中,登上莲理桥,只见残阳红霞之下,叶影重重两边开,荷花亭亭湖中立,端的是清幽雅致。 抬眼看去,那支双花并蒂的荷花此刻正如鹤立鸡群般在一片竞相绽放的荷花丛中随风轻颤。 “菡萏香浓绿梢头,一支双花浮水摇。” “今日方知莲花之幽静,此行不虚!” “正逢香客下山去,风荷摇波我独享。” 一时间,众人纷纷诗兴大发,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一时倒是让原本静谧的灵荷池边多了几分人气。 等到夕阳落尽,众人尽兴而返,刚过了莲理桥,便见寺内的僧人正在不远处等候,徐韶华等人忙上前见礼,僧人回礼道: “小僧明尘,见过诸位施主,请施主们随小僧来,你们的住处已经备好了。” “有劳师傅。” 众人行了一个佛礼,这才跟上了明尘的脚步,明尘看上去已经过了及冠之年,许是年岁长,见的香客多了,明尘也并未一味不言不语,这会儿一边走一边介绍道: “诸位施主小心脚下,此处是寺内种植优昙华之处,夜色深浓,其叶不显。” 曹青听了这话,忍不住道: “优昙华?是昙花一现的昙花吗?那它什么时候开花?” 明尘摇了摇头: “优昙华之花,有缘方可得见。小僧在此已有十余载,尚不曾见此开花。” “这样啊……” 曹青有些失望,众人也不由齐齐叹了一口气,随后明尘又道: “不过,此前香客们有慕名来此之人,但大多失望而归,主持不忍,这便在南院外种了昙花,只取其名似,若是诸位施主有兴致,可去一赏。” 明尘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喜,但随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昙花虽美,可今日我等怕是不能去赏了。” “是啊是啊,我这会儿都快要走不动了。” “师傅,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禅房啊?” “已经到了。” 明尘停了下来,引着众人迈过门槛儿,低声道: “这里是北院,一直是香客们住的地方,只不过今日留宿的香客不少,几位只怕住不开。” 随后,众人抬眼看去,没有亮灯的屋子只有五座,而他们有十一人。 “师傅可有法子?” 明尘念了一句佛号,这才答道: “南院尚有一间空房,施主可以随小僧同去。” “南院?那我去吧!我喜欢花,越特殊越喜欢,这昙花我还没有见过,听说它只在凌晨绽放,我可要好好瞧瞧了!” 曹青立刻欢喜的说着。 “原来曹兄此番引我们前来,乃是有私心啊。” 徐韶华不由打趣了一句,曹青磕巴一下: “哪,哪有!再说,徐兄弟问问大家伙,今个可是玩痛快了?” 徐韶华莞尔一笑,随后众人便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不过,曹青一人过去到底让人不放心,凌秋余到底与他同出一县,这便跟了上去。 徐韶华目送二人离开,不由笑着摇了摇头,此前二人水火不容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倒是成了欢喜冤家一般,见不得又离不得。 随后,众人就地分了屋子,徐韶华和徐易平一间,二人刚进了屋子,僧人便送上了茶水,很是妥帖。 那茶似乎是寺里自制的茶叶,喝着,很是清甜,徐韶华喝了一杯,润了润口。 随后,这才更衣洗漱,可等徐韶华洗了一半,这才听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徐韶华匆匆擦了手脸,推门去看,便见凌秋余一脸无奈的在院外: “凌兄,你不是要与曹兄同住吗?” “别提了,曹青那屋子只有一张小床,我二人同住怕是要叠罗汉了。” 凌秋余也没有想到会是那样,那明尘见状都愣了,随后这才反应过来,是南院久不住人,此前一间屋子的床腿断了,这便用这间屋子的顶上了。 随后,又只放了一张小榻凑数,倒是忘了补齐家具。 “那倒是辛苦凌兄来回跑了,方才望飞兄一人住了一间屋子,我送凌兄过去问问。” “好。” 凌秋余点了点头,他这会儿也乏的很,给他一个床他倒头就能睡下! 随后,徐韶华敲开了安望飞的门,安望飞对此倒是欢迎: “成!凌同窗便与我同住一夜,不过我方才渴极,喝光了茶水,这便请师傅重新上一壶。” “不必安同窗费心了,我洗漱一下,我们且先睡下吧。” 随后,凌秋余去要了洗漱的木盆和巾子,等他简单清洗了一下,回到屋子的时候,便发现安望飞已经睡了回去,不过他将外头一半的床留给了凌秋余。 凌秋余见状,不由勾了勾唇,而等他上床前,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下意识的摸到了茶壶,却没想到,里面竟是满满当当。 “安同窗可真是个好人啊。” 凌秋余喃喃的说着,随后为自己倒了一碗茶水,一气喝了下去,可一杯尤不够,结果凌秋余一下子喝光了一壶茶水,连他自己都不由得有些汗颜。 喝过了茶水,凌秋余吹了灯,摸索着躺在了床上,可不知是不是喝了太多茶水的缘故,凌秋余一时竟是睡不着了。 随后,凌秋余索性推门而出,却不想刚出院门,便撞上了一个僧人: “小僧见过施主,施主可是姓凌?” 凌秋余点了点头: “师傅寻我何事?” “有一位姓曹的施主,请施主前去赏昙花,还说……他想起了一些考前的事,要与施主细说。” “什么?” 凌秋余面色不由一变。 第88章 翌日清晨, 素来清幽宁静的泰慈寺被一道尖利的声音划破天际。 “杀人了!!!” 彼时,徐韶华正在一处僻静的空地练剑,他将自己随手折下的木枝收入袖中, 立刻朝声音处赶去。 徐韶华是第二个到的, 可却也只与众人是前后脚的功夫,不多时,徐韶华便见周围已经被认识的、不认识的男男女女围的水泄不通。 最后, 还是徐韶华用了絮飘影这才让自己走到了前头, 可等徐韶华抬眼看去之时, 这才不由得心下一惊。 “曹兄!凌兄!” 但随后, 徐韶华立刻让自己冷静下来。 “滴答——” 古树枝叶上的晨露凝成一滴清水, 随后落在了那倚着树睡去的青年额头,他这才如梦初醒般, 缓缓睁开了眼睛。 “……是徐兄弟的声音, 我这是,怎么?” 凌秋余正要爬起来,可他刚动了动手,只听“咣当”一声,一把匕首落了下来, 凌秋余这才看着自己那沾满干涸血液的手, 目露恐惧: “我,我, 这,这是!” 凌秋余颤抖着嘴唇抬眼看去, 只见不远处, 那一片昙花处,正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曹青?!” 凌秋余刚要起来, 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过来: “贼子休逃!竟敢在我泰慈寺这等清静之地行不义之举,看招!” 那武僧说着便直接提棍冲着凌秋余高高的扬起了长棍,一棍重击在凌秋余身上,凌秋余当即便吐出了一口血,随后便趴在地上,半晌起不来身! 但那武僧尤不愿停,只听一阵破空声响起,说时迟那时快一根木枝自人群中斜飞而出,竟是直接将那长棍的半边击断! “谁!” 那武僧面色一变,徐韶华随后缓缓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凌秋余,方才他喷出的鲜血与衣袍上的点点血渍已经融为一体,黑红交错之下,看上去狼狈极了。 天才科举路 第163节 凌秋余缓缓爬到徐韶华的脚下,拉住徐韶华的衣摆,艰难道: “徐,徐兄弟,我,我没有……” 凌秋余刚刚负伤,徐韶华只用巧劲儿扶着凌秋余靠在一旁的古树下,这才抬眸看向那对他怒目而视的武僧,当下只淡淡道: “我大周律法森严,我倒是不知何时一个寺庙能代行私刑了。” “阿弥陀佛,一个杀人凶手,污我泰慈寺圣地,小僧不过教训一二罢了。” 武僧面色肃然的行了一个佛礼,徐韶华闻言不由冷笑一声: “敢问阁下可是本府知府?” 武僧皱眉摇头: “小僧不过一介僧人罢了。” “既如此,阁下何来教训旁人的资格?泰慈寺倒是好大的架子!” 徐韶华这话一出,远远便听传来一声佛号,主持缓步而来: “阿弥陀佛,施主慎言。明心,还不向这位施主赔罪?” 明心咬了咬牙,这才将手中那半截长棍丢到一旁,躬身道: “小僧失礼了。” 凌秋余这会儿仍觉得浑身发疼,并未理会,他看向不远处的人影,嘴唇发抖: “徐兄弟,他,他……” 徐韶华垂下眸子,轻轻道: “那是曹兄。” “他死了。” 而且,方才因为那发现尸首之人的惊叫,案发现场已经彻底被破坏了。 凌秋余听到这里,嘴角又溢出了一丝鲜血,双目通红: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徐兄弟,昨日,昨日曹青还请我和他同赏昙花的啊!” “昨日?” 徐韶华动了动眉梢,他用眼神示意凌秋余稍安勿躁,随后这才看向主持: “见过主持,今日泰慈寺发生命案,不知寺中可有报官?” 主持点了点头,白眉白须颤了颤,低声道: “方才老衲便着人去府衙报案了,泰慈寺百年盛誉,岂能毁在老衲手中?” 徐韶华没有理会主持的后半句话,为了所谓的寺庙清誉,便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知真相便痛下杀手,泰慈寺,慈之一字,着实有些讽刺。 “既如此,还请主持先疏散人群,现在现场已经不能见人了,能保留一分便保留一分吧。 毕竟,既然要重还泰慈寺清誉,总要让人将此事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对。” 徐韶华这话一出,乃是出自泰慈寺利益的考虑,主持愣了一下,却也没有反对: “施主所言极是。” 随后,主持做了一个手势,一众僧人纷纷好言将众人劝离,徐韶华没有离开,一会儿只与主持在凌秋余身边守着。 而此时,安望飞等人这才赶了过来,却被僧人拦在了路口处,徐韶华上前说了两句,这才将他们劝回去。 等这里终于清静下来,已经是两刻钟后了,徐韶华并未擅自去查看曹青的尸体,他只坐在了凌秋余的身边,缓声道: “凌兄,莫慌。” 凌秋余颤抖着手,本来他想要伸手去抓徐韶华的手,可是看着自己手上干涸的暗色血迹,他只是无力的垂下手,将自己本就染了血的衣摆揉的皱成一团: “徐兄弟,昨夜我回去洗漱后,喝多了茶水,睡不着便起身出去转转。 却没想到,刚出门便有僧人传话,说曹青要请我同赏昙花,还说……要说一些考前之事。 我本想一去,可是又觉得这事实在有些诡异,便直接拒绝了,可却没想到,只一转身,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再醒来就是在这里了。” 徐韶华听到这里,面色微微一变,凌秋余苦笑道: “若是我没有猜错,这次之事,只怕也和那设计曹青之人脱不了干系。我亦不知,我究竟如何碍了那人的眼……” 凌秋余说着,低下了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他若要害我,便来啊!为什么,为什么要牵连无辜之人!” 凌秋余低低的抽咽起来,而一旁的主持也只是又念了一句佛号,但随后又道: “不知施主口中的僧人是本寺哪位僧人?” 凌秋余摇了摇头: “我不知,我初来乍到,只知那位明尘师傅。” 凌秋余这话一出,此事便已经陷入了僵局,主持随后开口道: “待府衙来人,贫僧会召集本寺上下所有僧人,来请施主指认。” 凌秋余只是面色苍白的点了点头,徐韶华见状,也只是沉默了下去。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忽而听到一阵呼闹声: “曹青怎么可能死?!你们让我过去!我是曹青的至交好友!” 徐韶华闻言,缓缓抬起眼,一旁的主持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徐韶华让凌秋余先安坐,他则过去一探究竟。 凌秋余这会儿伤情不小,动一动手指便觉得痛彻心扉,当下只是目送徐韶华离去。 可徐韶华一走,凌秋余心便忍不住慌了起来,他忙道: “徐兄弟,你,你还会回来吗?” 徐韶华脚步一顿,回眸看去,见凌秋余一脸紧张,他微微一笑,安抚道: “我会陪着凌兄的,凌兄放心吧。” 凌秋余不顾身体的疼痛,重重的点了点头,徐韶华这才继续朝小路路口而去。 而此时,那里被两个武僧拦着,里面赫然有那位明心,他看到徐韶华,只冷哼一声: “施主又有什么赐教?” “明心师傅确定要这般说话?身为出家人,却六根不净,这让我很怀疑泰慈寺的寺风啊。” “你!” 明心心中一怒,可却无话可说,当下只是闭上嘴,只冷冷的看了一眼徐韶华。 徐韶华这才打量起这位曹青的至交好友,他与曹青年岁相当,瘦瘦高高,这会儿却双目通红的看着徐韶华: “这位小兄弟,我是杨千越,我听说,我听说曹青死在里面了,我,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原来是杨同窗,此事自无不可,只不过,如今府衙也快要来人了,不若届时杨同窗一道进去如何?” 杨千越没有拒绝,徐韶华随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二人且去廊下坐坐如何?” 杨千越点了点头,却是一步三回头: “曹青素来怕冷,纵使如今是暑日,地上也是凉的……” 徐韶华闻言只是附和的点了点头: “杨同窗所言极是,不过,如今府衙仵作未曾前来,曹兄只怕还要委屈一二了。” “曹兄?” 杨千越一愣,随后他看向徐韶华: “小兄弟,你也识得曹青吗?” “机缘巧合罢了。” 徐韶华微微一笑,一错不错的看着杨千越: “不过,院考这段时日,我倒是一直与曹兄在一处,不曾听过杨同窗的名讳。” 杨千越闻言苦笑一声,这才道: “早知如此,我便不在路上与曹青争执了。一个凌白藏而已,寻他便寻他了……” 杨千越说着,简单说了两句当初二人起冲突的原因,原来是凌秋余失踪后,曹青本想要去寻他,可是杨千越与凌秋余素日不合,见好友还向着凌秋余,一时情急之下,说了两句讥讽之言,气的曹青直接与他断交。 “我正场未过,提前三日来此。曹青虽然生的一副男儿本色的模样,可实际却喜欢花儿朵儿的,泰慈寺这株双生荷花曹青一定喜欢,我本想借此与他说合……” 杨千越如是说着,有泰慈寺的僧人在此,他这话倒是做不得假,徐韶华闻言只是微微颔首: “竟是如此,实在是天意弄人啊……” 徐韶华这话一出,杨千越终于忍不住,哀哀的哭了起来,随后磕磕巴巴说着他曾经与曹青的过往。 或许,此刻他不单单是在向徐韶华倾诉。 而是,在向他的好友诉说自己迟来的悔意。 不多时,远远便看着一道绯红的身影在一个僧人的指引下,带着一众人急步而来。 徐韶华有些诧异,来的不是府衙的捕头,而是知府大人! “学生见过知府大人。” 徐韶华上前一礼,袁容看到徐韶华后,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纵使丁衡此前没有直说,可是袁容却知道这位徐学子已经入了圣上的眼,若是他在自己治下出了什么差错,不说圣上怪罪,自己也后悔的! 毕竟,这少年可是有着连许青云都可以拉下台的手段,他该在朝中发光发热,为圣上解忧才是! 是以,这次有学子在泰慈寺被杀之事报过去后,袁容想起那死在自己狱中的黑衣人,多心问了一句,那些学子中可有一位容色过人的少年。 没想到,还真有! “你无事,便好。” 袁容并未外泄丝毫情绪,此番来报官的是明尘,他并未见到命案现场,所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袁容一路疾行,硬生生走到泰慈寺。 徐韶华有些奇怪于袁容的态度,可这会儿也不是说旁的的时候,他只是道了一句谢,袁容这才道: 天才科举路 第164节 “出事儿的是何人?” “是学生的一位好友,名唤曹青。” 徐韶华随后引着袁容朝现场走去,缓声道: “事发突然,又是在寺庙这等人烟聚集之处,学生并未来得及阻止人群来此,现场情况并不乐观。” “虽是如此,现下这般也已经够好了。” 袁容如是说着,一旁的仵作也不由得点了点头,这里虽然脚印杂乱了些,可是尸体却未曾移动分毫,说不定还能有旁的发现。 一行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而明心看到连知府大人都愿意听他说话的徐韶华,忙低下头,避到一旁。 而随着一行人的靠近,杨千越急急走了过来: “小兄弟,我……” 徐韶华向袁容介绍了一下杨千越,袁容抚了抚须: “既如此,你且同来吧,不过进去后不得擅动,否则莫怪本官治你一个不敬之罪。” “是。” 杨千越连忙应下跟了上去,徐韶华则跟在袁容身旁,而守在凌秋余身旁的主持也没有想到竟是知府亲临,连忙上来行了一个佛礼: “大人亲至,老衲感激不尽。” 主持以为袁容此番前来,是对泰善寺的重视,可一旁的明尘见状,却不由有些尴尬的别过脸去。 若是他没有记错,知府大人可是听说寺里有这位小郎君的存在,这才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袁容一眼便知主持会错了意,却也没有点破,只道: “听说本次院试的学子在贵寺出了事,本官特来察看。” “是,大人这边请。” 古树下放着一个石制的茶几,并四个石凳,凌秋余方才只是靠坐在树旁,这会儿听到动静,这才费劲的抬起眼,愣愣的看着袁容由远及近,挣扎些就要爬起来: “学,学生见,见过知府大人。” 凌秋余怎么也直不起身,甚至又吐了一口血,袁容连忙拦住: “不必多礼!徐学子,你方才一直在此,你且说一说现况如何。” 徐韶华应了一句是,随后将自己来此的发现、凌秋余的解释一一说了出来,主持从旁听着,却无偏颇,便只低头不语。 “仵作,先验尸。” 袁容这会儿面色也不如何好看,虽然徐韶华并未出事,可是这凌秋余也是上届案首,这次院试的排名只怕也不会低了。 而且,若是凌秋余所言非虚,那这一次只是又是那黑衣人背后的人做下的恶! 如今正逢院试发案之际,此等作为,简直视他这个知府与无物! 袁容压下心底的沉怒,这才一撩衣袍,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很快便有僧人奉上了茶水。 随后,徐韶华冲着袁容行了一礼: “大人,不知学生可否随仵作先生一道上前察看曹兄的尸首?” “你不怕?” 袁容有些讶异,但随后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 毕竟,就冲这徐学子之前所为,一个尸首还真比不上那些事凶险。 “曹兄生前待我情挚,死后必定也不会怪我惊扰。况且,曹兄想必也是想要他的死可以沉冤昭雪,而不是被无辜之人顶罪。” “你这是说,凌学子是被冤枉的?” 徐韶华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道: “学生只是希望曹兄的死,有铁证来为他送行。” “既如此,那你也一道去吧。范老,劳烦了。” “谢大人。” 徐韶华随后看向这位头发花白的范老,恭敬道: “范先生,这边请,方才除了发现之人外,并未有人来过尸首处。方才学生粗粗扫过,尸首应未被移动过。” 范老方才一直沉默不语,这会儿一老一少一前一后的走着,他听了徐韶华的话,只点头道: “你有心了。不过,稍后若是怕了,便自行离去,我顾不到你。” “是。” 徐韶华没有多说什么,二人很快便走到了曹青的尸首旁,此处的昙花纷纷凋零,这个生的黑矮却心有鲜花的青年,正仰躺在花丛之下。 一片洁白的昙花花瓣混着晨露粘在他的脸侧,若非他唇色发白,几乎要让人以为他下一刻便要睁开眼与自己说嘴逗趣儿了。 徐韶华方才再如何平静,可这会儿真真正正的看到了曹青的尸首后,他还是忍不住眼眶一酸,一抹水光波动着。 范老见状,并未多言只是伸手将曹青的衣裳解开,他眉头微皱: “死者面带笑,发散,双手微开,尸体僵直,初定死亡时间为子时七刻至丑时二刻。” 徐韶华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也就是说,曹兄是死于凌晨了? 可是,如今虽是暑日,天黑的晚,昨日他们休息时也不过戌时三刻。 而他洗漱的时间不超过两刻钟,也就是说,凌兄回来时也不过戌时四刻。 凌兄说他洗漱后睡不着,这才出去散步……也就是说,凌兄是在戌时七刻至亥时一刻间,便离开了北院。 这泰慈寺南北两院的路程也不过一刻钟左右,所以……要是按照凌兄所言的时间轨迹推算的话,他便是来到南院,并与曹兄一同赏花,议事的时间也是绰绰有余。 更不必提…… 杀人了。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徐韶华的心便狠狠一跳,他吐纳了一下,这才镇定下来。 范老这时却是心无旁骛的将曹青的尸首一一查验过去,随后他这才道: “心口命中一刀,且死者手上无伤。伤口上阔而长,内尖狭,死者应是死于匕首一类的尖刃。” 范老一边记,一边说,显然是在照顾徐韶华这个旁观的,倒是和方才不苟言笑的模样形成了对比。 而徐韶华这会儿只低低道了一句谢,随后竟是直接蹲身去触摸曹青胸口的伤口: “范先生说,曹青死于匕首伤,但方才我观先生察看曹青面部时神情有异,可是曹青的面容不对劲?” 范老闻言,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倒是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少年心细如发便不说了,竟然还敢亲手触摸尸体,他当下倒是诚心解释道: “小郎君有所不知,这人若是死于刀剑之伤,尸体的双目和口应是微微张开,双手呈握状。” 徐韶华听了这话,思索了一下,在人体血液神经正常运转时,突然被刺,一些末端神经自然会因此产生一定的改变,范老所言应是无错。 徐韶华随后仔细观察了一下曹青,他的面容与范老所言截然相反,甚至……还有一种诡异的松弛感。 “那先生为何定下匕首伤为致命伤?” 徐韶华索性直接发问,范老叹了口气: “这具尸首之上,并无其他伤口,我只能暂且如此定下。至于其他的,可待覆检。” 范老随后低低道: “我乃是半路出家,是以寻常只以初检,覆检的刘仵作手艺高超,说不定可以查验到其他不妥之处。” 徐韶华听了范老这话,沉默了一下,问道: “若是如此定下,那凌兄他……” “依律,应是被大人带回大牢候审的。” 范老想起方才那青年挣扎着都无法起身的模样,忍不住一叹,那青年应是受了不轻的内伤,这一路波折回去,即便能保住一条命,只怕以后也要有损寿数了。 而徐韶华听到这里,更无法坐视凌秋余就这样被带回去,否则凌秋余这辈子就要完了! “大人,已经初检完成。” 范老上前禀报,袁容接过范老的记录一字一句的看过后,他不由得一脸复杂的看向正孱弱的看在树旁的凌秋余。 难不成真的是这个凌案首杀了人? 凌秋余方才并未听到徐韶华和范老的对话,这会儿徐韶华仍在曹青的尸体处停留,可感受到知府大人复杂的眼神后,凌秋余便知道,自己这次要不好了。 凌秋余只是扯了扯嘴角,想要他的命,又何至于此? 现在,曹青已死,他虽不曾杀害曹青,可曹青终因他而死,倒不如自己还了曹青这条命。 “大人,人是我杀的,带我走吧。” 凌秋余一脸恹恹的说着,眼中被绝望淹没。 “且慢!” 徐韶华快步走了过来—— 第89章 徐韶华快步走了过来, 却没有再看凌秋余一眼,只道: “敢问大人,若是学生有证明凌兄清白之法, 是否他可以暂时留下来?” 袁容方才也在犹豫, 毕竟这凌秋余看着文文弱弱,再加上他此刻的悲痛不容作假,只怕此事另有隐情。 即便此刻将凌秋余带走, 除了加重他的伤势外只怕再无益处, 可偏偏这凌学子自己便要认罪。 袁容自认自己不是糊涂官, 可做不出这等糊弄了事的糊涂事儿。 徐韶华这话一出, 袁容倒是面色微松: “自然。凌学子虽是本案最大嫌犯, 可若有法子证得清白,再加上他如今以过院试正场, 可不收监。” 徐韶华闻言, 点了点头,随后冲着范老拱了拱手: “还请先生重查尸体伤处,据我所知,若是死前受伤,伤口皮肉收缩之下, 会呈翻卷之状。” 天才科举路 第165节 徐韶华这话一出, 范老一愣,随后立刻道: “是了, 刘仵作是说过这话!我再去瞧瞧!” 范老说着,便直接朝尸体跑去, 而徐韶华这会儿面上却无一丝笑意, 只道: “我听凌兄说,曹兄曾经学过两年武艺, 且是外家功夫,他的指骨,掌心皆有薄茧,而凌兄体质之弱,大人也看见了。” 徐韶华指了指这会儿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的凌秋余,袁容也不由一默,而这时,范老也快步走了出来,一脸歉意道: “大人,我方才查验过了,尸首胸口处的伤,那伤口处十分平整,乃是死后所为。” 范老说完,忍不住看了一眼徐韶华,若要知道伤口的凹凸,必得亲自上手,可是这少年竟是真的敢去摸! 徐韶华只微微颔首,而一旁的杨千越却道: “即便如此,此人在此乃是事实!” 徐韶华看了一眼杨千越,杨千越只绷着脸,道: “小兄弟,你给我行个方便我记得你的情分,可此事事关曹青性命,若有冒犯,他日我必登门赔罪!” 杨千越说着拱了拱手,徐韶华只摇了摇头: “杨同窗言重了,你我都是为了曹兄不会枉死罢了。接下来,我要说的下一个证据,便是在凌兄的身上。” 徐韶华随后终于上前,轻轻扶起凌秋余,凌秋余有些茫然的看着少年,可却不知为何从少年的面上感受到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冷意,他呐呐道: “徐兄弟,我……” “凌兄莫言。” 徐韶华淡淡的说着,随后将凌秋余的衣袍显露于众人面前,从凌秋余的胸口蔓延至衣摆处的血渍已经尽数干涸: “诸位且看凌兄的衣袍,其上的血迹呈溅射状,这确实有几分像刺伤后利刃拔出的模样。” 袁容微微颔首: “不错,此前府衙中有命案发生时,那凶手的血衣确实是这般模样,但……” 袁容看了徐韶华一眼,这徐学子不是要为凌学子洗刷冤屈吗? 徐韶华平静的抬头道: “可是,凶手忽略了一个问题。” “身高。” 徐韶华轻轻将凌秋余扶着,面向自己,随后语气平静道: “曹兄与凌秋余相比,足足相差一头之高……约莫如我这般的高度。” 袁容定定的看着这一幕,随后便见徐韶华直接将凌秋余还沾着血的手握起来,放到自己胸口处: “若是凌兄要动手,待他拔出匕首时,血液的溅射大概在……这里。” 徐韶华随后当下凌秋余,看向仵作: “范先生,不知学生说的可对。” 范老闻言,重重点了点头: “小郎君说的不错,这血衣,既可是杀人铁证,又是清白铁证。” 袁容听到这里,看着徐韶华道目光已经带上了几分激赏,胆大心细,难怪当初可以让许青云和陈舍礼都狠狠栽个跟头! 而一旁的杨千越听到这里,也终于冷静下来: “若是如此,那……是有人想要陷害凌白藏了?” 凌秋余听到这里,嚅了嚅唇,深深的低下头去。 徐韶华亦没有回应,只将凌秋余扶着靠坐在一旁,这才继续道: “而且,凌兄说昨日他曾被一名僧人邀去与曹兄同赏昙花,主持是否也该让贵寺的僧人前来让凌兄指认一二?” 主持立刻道: “大人,贫僧寺中僧人皆是本分之人,现下贫僧这就让所有僧人来此,为我泰慈寺一证清白!” 徐韶华只是看了主持一眼,不语,袁容倒是说了两句场面话,可却没有阻拦的意思,主持只得让人暂闭寺门,召集众僧前来。 这样一番动静之后,原本留宿的香客也纷纷走了过来,袁容没有驱赶的意思,众人便远远的围观了起来。 不多时,众僧齐聚,小小的泰慈寺上下,竟有足足七十八人。 “人都在这里了,连灶房里做饭的僧人都来了。” 主持语气有些生硬,随后众人纷纷看向凌秋余,凌秋余也吃力的抬起头,他一个个的看过去。 这个,不是。 这个,也不是。 不是…… 都不是! 满寺七十八名僧人,他竟然找不到昨日那名僧人! 凌秋余双眼发红,红血丝布满眼球,等最后一名僧人看过去,他不得不摇摇头: “不,他不在这里。” 明心听到这里,冷笑一声: “究竟是那人不在这里,还是施主的托词呢?” 凌秋余面色一白,他下意识的看向徐韶华,却发现徐韶华并未看他,当下只拼命摇头: “没有就是没有,我若有心,随意指认一位,你便满意了吗?” 明心闻言,面色一变,可还不待他说话,徐韶华便道: “昨日偶然一品贵寺的茶水,倒是颇有几分不同,不知寺内可有烹茶之人?” 徐韶华这话前言不搭后语,主持先是一皱眉,但随后面色一凝,只道: “现下正逢命案,施主倒是有闲情逸致。” 徐韶华闻言便知道此人只怕另有身份,这才能得主持这般袒护,当下徐韶华也不再与之周旋,只是看向人群: “望飞兄,东西可带来了?” 安望飞立刻走了过来,他手里端着一个茶碗,小心翼翼的捧过来: “带来了,带来了!方才华弟你让我回去喝茶润喉,我便猜到是这茶水有问题,可是我房里的茶水已经喝尽了,我便让大家把房中没有喝完的茶水都留了一部分,这是其中一份。” 徐韶华听了安望飞这话,面色终于和缓: “望飞兄,做得好!” 安望飞本想笑一下,可是看到不远处曹青的尸体,便笑不出来了,他只低头道: “除此之外,昨日我们借住的北院里正好有一位大夫,乃是府城千金堂的坐堂大夫。” 安望飞话音落下,一个长须及腹的老者走了过来: “草民何生,叩见知府大人。” 随后,何生直接道: “草民查验了五座屋子里的茶水,其中四壶中有蒙汗药,而那壶喝尽茶水的茶壶茶叶中,有少量的鹿血。” 鹿血可使人精神百倍,无法入眠,又逢夏日,凌秋余心火烧腾,只得出门散心。 何生这话一出,也从侧面佐证了凌秋余所言,这会儿徐韶华冷冷的看向主持,语气带锋: “现下,主持可以说贵寺之中究竟是何人在负责烹煮茶水了吗?” 主持这会儿也是面色苍白,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一截,他只动了动嘴唇: “那,那人曾是安王世子今岁来此游学时,偶然救下的一个商户子,他家中制茶多年,又在泰安山上发现了两株苦茶的母树。 经他制作出来的茶叶,满口甘甜,其味颇佳,贫僧便,便特许其留在寺中,带发修行,赐名明常。” 主持终于吐口,袁容立刻便挥手: “来人,去将此人带上来。” 而这时,站到徐韶华身旁的安望飞这才松了一口气: “幸好华弟提醒我了,我回去的时候,便见僧人在收拾其他屋子的茶具了。要是我再迟些回去……” 徐韶华听到这里,面色微微一变: “不好,只怕知府大人带不回来人了。” 安望飞闻言一怔,他低下头: “是我不够周全。” 徐韶华摇了摇头: “不,应该是策划此事之人心思太过缜密了。他对此泰慈寺太熟悉了,就连尸体被发现的时间,都把控的极为妥帖。” 徐韶华说到这里,已经没有再等下去的意思了,他请示了一下袁容,随后便让何生去给凌秋余诊治。 何生倒是有一颗医者仁心,他方才看到凌秋余的模样,便有些欲言又止,这会儿便立刻上去为凌秋余切脉施针,约莫过了一刻,何生这才准备起针: “这位郎君内腑受到剧烈震动,又气血倒腾,方才我已经施针为他稳住血气,但稍后便需抬下山,好好调养,方有望痊愈,否则恐会患上咳血之症,有损寿数。” 何生说着,将所有银针起出,凌秋余的面色也终于变得不再惨白,而此时,负责前去寻找那商户子的官兵和僧人急匆匆的赶了回来: “大人,明常找到了。” 捕头如是说着,但随后,他低低道: “他在自己房中自缢了。” 捕头这话一出,袁容面上的平静终于无法维持,他怒而起身,看向主持: “事发至今不过两个时辰,一个大活人便自尽了,主持可有话说?” 主持脸色更加苍白,他连忙看向人群中的僧人: “□□明善,你二人负责供应茶水,明常这两个时辰不见踪影,你二人也不报来?!” 天才科举路 第166节 这两名僧人立刻出列,□□道: “一个时辰前,明常说他昨夜贪凉受了风,头昏的厉害,便将烹茶秘法交给,交给我二人,去休,休息了……” □□说着,便说不下去了。 泰慈寺里并不多么清白,他们这些僧人供奉佛祖也是要吃饭喝水的,可是明常的差事实在轻省,谁不羡慕? 袁容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懂,这次之事皆是有备而来,他面色微沉,看向徐韶华: “此事,本官会报于巡抚大人,请巡抚大人裁决。凌学子既已被证清白,便不必收监了。 泰慈寺中人,识人不明,贸然收留流民,以致本府学子丧命,即日起闭寺半年,所有僧人重新登记度牒,不得踏出泰安府一步。” 袁容这话一出,主持的面色已经白成了一张纸,半晌,他动了动胡子,一口鲜血喷出,直接人事不省。 何生连忙又上前诊治,而此时,袁容已经开始让官兵疏散滞留香客了,而这些香客听说是泰慈寺纵容无名之人留下,这才害人性命的事,早就吓得双股颤颤,不等袁容下令,便忙回禅房收拾屋子离开了。 袁容看着凌秋余那副虚弱的模样,直接让手下的官兵搭把手,将人抬下山。 不过半个时辰,即便是炎炎夏日也依旧香客不绝的泰慈寺已经门可罗雀,曹青的尸体也被官兵抬着,与徐韶华擦肩而过,徐韶华愣愣的看着,久久不语。 “华弟。” “二弟。” 安望飞和徐易平一左一右的陪在徐韶华身侧,不由担心的唤了一句,徐韶华这才回神,他喃喃道: “一个时辰。” 只差一个时辰。 而若不等这一个时辰,他定然可以将那劳什子明常查到。 安望飞听到这里,也不由低低道: “华弟,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这次,曹青遭此灾祸,想来……也是被人早早布局了。” 至于那被安王世子带入寺中的明常,也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是啊,布局,他们这般天罗地网,也不知凌兄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这般图谋?” 走到半程,徐韶华负手而立,他看着昨日众人还曾欢笑嬉闹过的亭台,潺潺的山溪,扯了扯嘴角,随后目光坚定的看向前方: “雁过留痕,行必有迹。明常想要用死来为幕后之人遮掩,呵!” 少年的声音平静无比,徐易平却不由得抿了抿唇,上一次,他看到二弟这么平静,还是他将风洄带回来时。 然后,许青云死了。 为了保许青云而来霖阳的京官,得了一架囚车。 …… 安望飞这会儿心里也不好受,昨日还活生生与他们戏水的曹青,这会儿就成了官兵抬着的一具尸身,偏偏还因为明常的死,连他为何而死都不知道。 就好似,他的死只为了构陷凌秋余。 可,曹青何其无辜? 但安望飞也算是经过些风浪的,这会儿他只深吸一口气,还与徐韶华宽心: “华弟,说到底这次你也是尽心了,若不是你发现茶水有异,只怕连明常都抓不出来。” 徐韶华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茶水的问题,从我看到曹兄和凌兄的时候,就知道了。” “若是茶水无异,昨日凌兄出门,我便该知道的。” 徐韶华的声音很轻,安望飞这是才终于从中察觉到一丝微不可查的自责,安望飞不由一阵沉默: “这件事,谁也想不到……” “我去与何大夫说说话。” 徐韶华没在多言,反而一路跟在何生身旁,与他从今日之事说到行医之上,而何生早在方才见少年沉着冷静,有条不紊的便将一桩命案的凶手追查出时,便心生敬佩,这会儿对于徐韶华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竟是如此,我还以为行医之人不会信佛,没想到何大夫竟然是为令夫人而来。” 何生抚了抚须,笑呵呵道: “内子一向体弱,并不礼佛,不过前些日子,来泰慈寺求了一次,回去后身子倒是康健起来,我诊过脉,并无异常,只当是佛祖的恩泽,却没想到竟然遇到了这事儿。” 何生忍不住摇了摇头,徐韶华闻言也只道: “焉知不是您这颗医者仁心感化了上苍?” 何生被徐韶华夸的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而徐韶华听到这里,他不由得看向何生: “对了,何大夫,我有一言,事关今日之事,不知当不当说?” 何生听后,点了点头: “小郎君但说无妨。” 徐韶华袖中的手指摩挲了一下,这才缓缓道: “何大夫,若是您信的过我,今日与您夫人便不要留在家中了。” 何生听到这里,面色血色尽失,他张了张口,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小郎君这话……是何意思?” 徐韶华看着不远处的平地,他一边走,一边道: “何大夫,您今日出现在泰慈寺的时间,太巧了。” 巧到,就像是有人早就知道凌秋余要被明心痛殴,但又不愿意他命绝当场特意送来了何大夫。 何大夫这会儿先是一懵,随后立刻拔腿就跑,他丝毫不顾自己那年迈的身体,下了山便直接冲上了马车: “快!回家!” 徐韶华目送何大夫远去,这才乘着马车返回小院,来时的热闹欢喜,此刻已经全然消失。 徐韶华靠坐在马车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方才他与何大夫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可是不远处便是知府大人。 这一次,知府大人应是能有一些不同的发现。 马车一路闷声前行,徐易平也只沉默的给徐韶华倒了一碗凉茶: “二弟,喝些茶水吧,你嘴唇都起皮了。” 徐易平心里也不由轻轻一叹,他家二弟,有时候怎么也不肯委屈了自己,一丁点儿亏都不愿意吃,可有时候,他又连自己的身子骨都不曾顾忌一丝一毫。 “是,大哥。” 徐韶华直接将茶水一饮而尽,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徐韶华睁开眼,缓缓道: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 约莫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回了小院,徐韶华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安望飞纠结了一下,去请大夫来为凌秋余诊治,不多时,小院里飘起一阵苦药汤子的味道。 “华弟,你在吗?我进来了?” 安望飞敲了敲门,徐韶华放下了手中的笔,而炭盆里面已经积了一层灰,安望飞扫了一眼,眼皮子一抖。 华弟素来练字,从无失手,今日倒像是不尽如人意。 “望飞兄,你这是怎么了?我这炭盆里莫不是有花儿?” 徐韶华玩笑的说着,仿佛心底的郁气随着那些写坏了的字一同散了出去,安望飞也微微松了松气,可想起自己接下来的话,他又有些紧张: “不,不是。我只是,只是难得见到华弟这样……” 徐韶华只道: “练字可以平心静气的,望飞兄。” 安望飞:“……” 他倒是觉得华弟这平心静气,说的杀气凛然。 徐韶华一边在一旁的铜盆净手,一边道: “罢了,不说这事儿了。望飞兄这会儿过来,可是因为凌兄?” “呃,怎么都瞒不过华弟。” 安望飞有些尴尬道: “那,那凌同窗说,若是不见华弟,他,他便不喝药,等,等……” 安望飞没有把那个字说出来,他知道华弟今日心情不好,不愿意让那个字出来惹晦气。 徐韶华闻言,笑了笑,可是笑意泛冷,让人胆怯。 “好,我去瞧他。” 安望飞默默的跟在徐韶华的身后,凌秋余的屋子距离徐韶华的并不远,等徐韶华迈过门槛儿走过去的时候,凌秋余正好转过头来。 “咳,咳咳,徐兄弟,你来了。” “我来了。” 徐韶华平静的看着凌秋余,凌秋余只愣愣的看着少年那无波无澜的面容,半晌道: “你,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 凌秋余双目通红,从他被少年屡次三番救下时,他早就在心里将少年当成了自己此生要追随的主人。 可是,今日那事发生时,明明少年说要陪他的,为何……之后会对他那般冷漠? 徐韶华闻言,只想前走了一步,凌秋余这会儿只仰面半躺,他的双目被泪水模糊,少年居高临下道: “我不知该怎么管,你不是已经做好选择了吗?” “今日我救你,不为你,不为旁的,只为曹兄走的清白。” 徐韶华此言一出,凌秋余只觉得心间狠狠一颤,他不可置信的抬起眼: “那,那我呢?” “凌兄,是你,想要以命换命,是你想要曹兄带着冤屈走的啊……” 徐韶华终于笑了,他轻笑一声,可是笑容讥诮: 天才科举路 第167节 “我以为,那时的你,早就忘记了你我,你与曹兄的所有情分。” “不!我没有!我没有!” 凌秋余紧紧抓住徐韶华的衣袖: “徐兄弟,你听我说,我不是想要让曹青含冤而死。我,只是想要,想要……彻底终结这件事。” 徐韶华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凌秋余便知道自己该说下去了,他喃喃道: “徐兄弟,或许我便是天生不详之人,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会死。 我生而无父无母,我之所以通农事,是我三岁记事起,便会帮给我吃饭的人家做事。 起初是拔草,之后是播种,收割,直到我十岁时,偶然听到先生讲课,这才在磕磕绊绊识得几个字。 再往后,先生发现了我,给我饭吃,教我读书,我读的很好,先生很高兴……” 凌秋余眨了眨眼,眼泪落了下来: “可是,先生他那么好的人,怎么能病入膏肓?我只想得个功名,让先生知道,他这些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曹青死了,他因我而死。我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活在世上啊,徐兄弟!” “所以呢?” 徐韶华耐心的听完了凌秋余的话,凌秋余闻言一愣,呐呐道: “所以,所以我……” “所以你就要认罪偿命,让凶手逍遥法外?” 徐韶华这一问,凌秋余没有回答,也不敢回答。 徐韶华只静静的看着凌秋余,半晌,这才轻轻道: “从一开始到现在,你便不知你的敌人应该是谁。你既为你的先生科举,那你如今以命偿命,莫不是想要让他也为你心神大伤,黄泉九幽与你同游?” “不!不!我没有,我……” 凌秋余一时手足无措,徐韶华只淡淡抬眸看向他: “凌白藏,看着我,告诉我,你想要让那杀害曹青的幕后黑手,踩着你的尸骨肆意狂欢吗? 你想看着你的先生因你之事,愁肠百结,命不久矣吗?” 凌秋余话不成声,拼命的摇着头,泪水打湿了衣襟,随后便见徐韶华端来了一碗药: “喝吧,还温着。” 凌秋余哭的哽咽了一下,随后将一碗苦药一饮而尽,徐韶华这才随意的坐在一旁,他看着凌秋余那清瘦的身影,以及带着几分俊逸的面容。 即便是这会儿他的面容苍白的厉害,可随着这段时日的将养,也能显出几分出彩。 徐韶华探究的目光让凌秋余有些不解: “徐,徐兄弟,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徐韶华淡声道: “我只是在想,凌兄究竟是什么人,此事竟然会连安王世子都拉下水。” 徐韶华这话一出,凌秋余面色微微一变: “安王世子?莫不是这次之事,是他……” 徐韶华摇了摇头: “若真是安王世子,那他怕是昏了头了,这才留下这么大的破绽。明常的身份,只怕是,为了让你,或者你身后本该有的人撒气的。” 徐韶华的话让凌秋余的身影越发迷茫,而徐韶华见状,便知道凌秋余怕是真的一概不知。 他身上没有信物。 就这样孤孤单单的长大。 受饥寒交迫之苦,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之人离世,被污蔑斩断唯一的科举之路。 可即便如此,那人也不想他死。 徐韶华随后缓缓道: “其实,从一开始,我便已经察觉有异。凌兄或许不知道,你逃出来的那座山林,并不是马车可以随意进入的,可却是能最快来到官道上的。 再到黑衣人纵火,你可知道,那迷烟的量其实并不足以让人彻底昏睡,而且……那滩火油是距离你的床榻最远的地方,有足够的时间让你反应过来。 而这一次,何生……来的太巧了。幕后之人,似乎并不打算要凌兄的命。” 第90章 徐韶华的低语却如同雷鸣一般, 在凌秋余的耳边炸响,凌秋余有些茫然的抬起头: “不想,我死吗?可为何, 我觉得生不如死?” 凌秋余垂首落泪, 徐韶华半晌不语,片刻后,这才轻叹道: “凌兄, 错本不在你。” 这世上, 从没有说受害之人便要背负罪孽的道理。 “我不杀伯仁, 伯仁却因我而死。” 凌秋余苦笑一声, 他看着徐韶华, 低低道: “曹青死的时候,我在想, 若是我死在那片林子里, 或许一切都好了。” “凌兄要是这么想,便不会让望飞兄找我过来了。” 徐韶华看着凌秋余,或许他的潜意识并不想死,所以这才发出了最后一次求救。 “我……” 凌秋余一时默然,随后, 徐韶华起身倒了一杯水, 递给他: “凌兄,喝口水润润喉吧。我从未想过放弃你, 我的每一位朋友,无论他们遇到何等问题, 我都会与他, 风雨同舟,不离, 不弃。” 徐韶华的话语很简单朴实,可是却让凌秋余心里一下子踏实下来,对于这段时期经历种种波折的凌秋余来说,这才是他真正所需要的。 凌秋余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抱住茶杯,泪水顺着下巴,滑入茶杯,可他还是颤抖着手,将那杯中水,一饮而尽。 “徐兄弟。” 凌秋余仰起脸,看着徐韶华: “我知道我不及你体察入微,今日之事本于我而言是个死局,可是你从未放弃我,从今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曹青……我欠他一条命,若是可以,求徐兄弟替他查明真相,让他莫要含冤九泉。” 凌秋余说着,便从榻上爬起来,冲着徐韶华跪了下去,徐韶华本想要扶他,可凌秋余却只勉强的笑了笑: “徐兄弟,这是我唯一能替曹青做的了,他日若是徐兄弟不需要我这条命,还盼他在黄泉路上等等我,让我给他赔罪。” 凌秋余随后,重重的磕了三个头,徐韶华一脸沉凝的看着凌秋余,半晌,他哑声道: “好。那么,接下来还请凌兄好好调养身子。” 若是这样可以让凌兄保有留存人世的信念,那便如此。 随后,徐韶华扶着凌秋余躺下,为他盖上薄被,这才轻声道: “睡吧,凌兄。” 凌秋余只觉得眼皮越发沉重,最后进入了梦乡。 门刚一打开,守在外头的安望飞便回过了头,看着徐韶华手上的空碗,安望飞这才笑了笑: “还是华弟有法子。” 随后,安望飞犹豫了一下,这才道: “方才那大夫说,凌同窗五内郁结,若是,若是无法排解,只怕,只怕会一病不起。” 徐韶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凌兄,他不会的。” “华弟,方才你说的事儿,我听了一耳朵,这,这是真的吗?可是凌同窗他身上并无可以图谋之处……” 安望飞小心翼翼的问着,徐韶华只沉默了一下,便道: “我也不知,但或许今夜便会有结果。” “今夜?” …… 是夜,小院的安宁被一阵仓惶无措的敲门声打破,可下一刻,门便直接被打开了。 “是何大夫吧?随我来。” 何生扶着妻子,颤颤巍巍的跟在徐易平的身后,老两口这会儿还浑身发抖。 今日,何生得了徐韶华的提醒后,回去便带着老妻躲了起来,但他心中还有一二侥幸的念头,故而便在自家院子不远处的客栈住了下来。 那客栈的三楼正对着何生的家,正值子时,路上人群稀落,何生上了年纪,刚有了困意,可一眨眼的功夫: 火,一下子烧了起来! 吓得何生跌跌撞撞的冲向自己早前打探好的小院,这会儿何生袖中的手不住的颤抖着,等看到那亮着灯的屋子,他这才定了定神,走了进去。 而此时,桌前已经坐了两个少年,徐韶华执壶倒了四杯茶水,笑着看向何生: “何大夫,何家婶子,先坐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明明是炎炎夏日,可是这滚烫的茶碗却让何生的面色终于松懈了下来,他吹了吹,喝了两口,这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徐小郎君,多谢救命之恩。” 何生说着,便要起身叩首,一旁的何夫人亦是如此,徐韶华抬手扶住,只摇了摇头: “何大夫不必如此,我人微言轻,还要多谢何大夫能信我一次,这才能让我少一桩憾事。” 何大夫见怎么也拜不下去,就知道少年之意已决,他只得顺势坐在一旁: 天才科举路 第168节 “徐小郎君的情分我记在心间,今日漏夜来此,着实有些失礼了,这是我何家的传家之宝,还请小郎君收下。” 随后,何大夫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玉瓶,何大夫夫妻穿着朴素,可这玉瓶却是上等的羊脂白玉,可以想象其中之物的珍贵。 “这是……回春谷的还阳丹,一粒便可将濒死之人救回来,续命七日,是我父传给我的。 徐小郎君今日救我夫妻二人一命,已远胜这还阳丹多矣,我这一生,除这医术外,别无长物,只能以此报之。” 何生说的情真意切,可徐韶华却只摇了摇头: “何大夫,君子不夺人所爱,今日何大夫匆匆来此,想必此物是令尊留下的唯一遗物了吧?我如何能厚颜收下?” 何生听了这话,一时激动的泪盈于睫,半晌他平静下心,这才道: “我如今年事已高,我二人又无后代,此物留在我二人手中,这才是糟蹋了,小郎君莫要推辞,快快收下,难不成我二人性命还比不过一颗还阳丹吗?” 徐韶华闻言,抿了抿唇,接过玉瓶,道了一句谢,何生只摆了摆手,从白日他便对这少年颇为欣赏,只不过他见知府大人对其那般重视,一时未敢多言什么。 可是,这一次,他救了他们老两口的命! “那我便厚颜收下了。” 徐韶华随后抬起头,关怀道: “方才还未来得及问,今日只观那明常之事,便知布局之人心思缜密,您二位是用什么法子骗过那人的眼睛?” 何生听了这话,面上浮起一抹笑意,他不由扭头看向何夫人: “那还要多亏了我这位夫人。” 方才一进门,虽然何夫人卸了斗篷,可是却并未抬头,徐韶华也并未有冒犯探究之举,这会儿何夫人一抬头,才让人不由呼吸一滞。 何夫人虽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可却保养的极好,尤其是那双眼,极美。 形若皎月弯勾动人心魄,神如秋水盈盈清亮如许,让人难以想象她年轻时该是何等风华绝代的美人。 徐韶华用了三秒,才从何夫人那双眸子中移开了目光,而一旁的安望飞这会儿整个人都呆了,还是被徐韶华撞了一下,这才清醒过来: “咳,婶子的眼睛真,真好看……” 可等说完,安望飞便不由自主的涨红了脸,他这话实在有些唐突,可是对面却是一位知天命的老人,让安望飞一时又尴尬,又无措。 何夫人只是笑了笑,对于对她来说还是小娃娃的安望飞所言并未放在心上,她随后看向徐韶华: “徐小郎君,我听当家的说,你不过一个时辰便为一个被人诬陷,铁证如山之人洗刷了冤屈,那你可知我如何骗过那想要我夫妻二人之命的人?” 何夫人抬起头,落落大大的看着徐韶华,倒是与方才垂首沉闷的模样大相径庭,而徐韶华听了何夫人的话,他抿了抿唇,将目光放在何夫人的手指上,眸子一颤: “是……傀儡戏?” 何夫人说着徐韶华的目光,看向自己那手指上的一圈圈红痕,无奈一笑: “是我班门弄斧了,还以为是当家的夸大其词,倒是没想到小郎君心细如发。 不错,我出身墨家,可却自幼喜欢江湖卖艺的小把戏,没想到……老了老了,倒是它救了我二人一命。” 何夫人这话一出,徐韶华和安望飞对视一眼,安望飞下意识道: “墨家?可是机关术始族的墨家?” 何夫人只是笑了笑,随后道: “不过是江湖中人的玩笑之言罢了,这位小郎君怎么还真信了?不过,我虽不才,今日得徐小郎君的提醒,也在屋子做了些布置,希望那些人喜欢。” 何夫人说的风轻云淡,可是安望飞却不由得觉得有些冷了,徐韶华听到这里也是微微一笑: “那倒要多谢何夫人了,若是此次可以抓到幕后真凶,便该是我好好谢谢何夫人了。” “估计是抓不到了。徐小郎君有所不知,这次赠药给我的,乃是江湖中近年兴起的古月教,本以为他们赠我一颗百年人参是有意与我墨家交好,倒没想到是盯上了我夫妻二人的性命。” 何夫人如是说着,语气中却带上来一丝冷意,而一旁的何大夫这会儿才有这傻眼: “不是,夫人你怎么没告诉我这事儿啊?” 何夫人横了何大夫一眼: “我只是随口拉了泰慈寺的大旗,谁知道你一个大夫竟然信这世间真有佛陀。” 何大夫:“……” “只怕,婶子您也并非随口而言吧。” 徐韶华将放温的茶水抿了一口,这才道: “若是我没猜错,这局,只怕是近半月来便开始逐步布下了。婶子可记得这半月里,有什么关于泰慈寺的事儿?” 何夫人沉默了一下,面色有些难看: “有。是一对来当家的这里看病的夫妻,他们久不得子,七日前说自己在泰慈寺求子成功,我这才……” 何夫人闭了闭眼,心里有些烦躁,半晌后这才睁开眼,看向徐韶华: “徐小郎君,你这半月可有说法?” “因为我。” 凌秋余一步一步的从外走了进来,他面色惨白,冲着徐韶华抱歉道笑了笑: “徐兄弟,今日你告诉何大夫的话,我也听到了。” 徐韶华摇了摇头,起身走过去: “无妨,凌兄还是先坐下吧。” 等凌秋余坐定后,何夫人这才好奇的看向凌秋余: “这位郎君,你是说,今日发生的种种,皆是因为你?那是为何?” “我不知。” 凌秋余垂下眸子,他看向徐韶华,低低道: “但是方才听夫人所言,我有一计,可将幕后之人引出。” 徐韶华本是面色如常,可听到这里,他眸子微微一动,但随后立刻道: “凌兄,不可!” 凌秋余却看着徐韶华,认真道: “徐兄弟,我这条命,是你的。无论是死是活。” …… 三日后,院试放榜。 震天的轰鸣声在天空炸开,红绸招展飘扬,今年便是他们泰安府的新秀才公上榜之日! 在众人翘首以盼之下,四名兵将将臂膀上缠着红飘带,将本次院试排名张榜公布—— “本次院案首是:瑞阳县的徐韶华!” “瑞阳县?瑞阳县都已经多久没有出过案首了!” “这徐韶华,我记得!他是今年的府案首!” “短短数月,两试案首!” 一时间,众人一下子沸腾了,都在人群中寻找这位案首的身影,而次名那位名叫凌秋余的学子,却已经无人记得。 “那徐秀才公怎么不见来啊?” “听说徐秀才公生的也极好,也不知他这一次院试可有取用灵泽巾,正好我家小子刚出生……” “嘿,你还惦记起了小三元的秀才公的灵泽巾!那徐秀才公要是愿意拿出来,我愿意出价十两!” “十两?我出二十两!” “这可是咱们泰安府开国以来的头一位小三元的秀才公,我出百两!” “……” 众人叽叽喳喳,实在是这灵泽巾是件很有意义的物件,正在这时,有好事者将榜单悉以咨之的看了下去: “嘶,这一次瑞阳社学上榜的学子便足足有九名,不光案首在其中,其他学子的排名也都不低!” “我看看,这次排名最低的,是一个叫刘铭的学子,他都排在第七十七名了!” “瑞阳社学……这是要起来了!” 随后,众人又呼啦着去看本次院试中秀才公的答卷,这些答卷只公布一日,可却足足有百名秀才公的作答,有些准备下届院试的学子会提前来观摩抄录。 只不过,今日众人看着看着,一时安静了下来。 “嘶,这题目……若是我来考,怕是要成了头一个过了正场还被打下来的考生吧?” “别说了,别说了,我算是知道这次的秀才公又多不易得了!” “题虽难,可不也有两位秀才公答的极佳吗?徐秀才公这作答无可指摘不说,看着让人便觉得心里暖暖的,而这次名的凌秀才公便更为朴实了。” “不错,这两位秀才公的对答都各有千秋,快快快,腾个地儿,让我先抄两段!” …… 一众学子带着景仰之心,一字一句的抄录着,虽然也有小声讨论着,可因为本次的题目,一个个倒是恨不得将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 与此同时,贡院之中的丁衡已经可以出来了,可是这会儿他还是有些缓不过来。 早在正场点了那名作答圆滑通达的考生为案首后,丁衡便知道自己这次怕是要坏菜了。 可等到覆试,那名哪哪儿都答到自己心上的学子,他又一次出来了,丁衡索性一条道走到黑。 然而,等所有排名定下之后,丁衡带着期待之心,亲手揭下了头名的糊名。 徐!韶!华! 这三个大字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丁衡整个人差点儿崩溃了,他做了这数日的心理斗争,日日吃不下,睡不着,既怕又愧圣上,又怕大人怪罪,顶着重重压力定下的院案首,就是那个连圣上都愿意为之徇私的少年! 丁衡这会儿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眼中满是迷茫,他所臆想的那些要为了人才和大人据理力争的话,早就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可此刻,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又一次将他的神智托起,丁衡忍不住咬了咬牙: 非人哉! 这臭小子明明还是个半大少年,哪里需要他做事那么妥帖周详了? 真真是…… 天才科举路 第169节 丁衡的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胸腔终于剧烈的震动起来: “徐韶华啊徐韶华,我算是知道圣上为何要点你了。” …… 与此同时,小院里也一下子热闹起来,一封封拜贴被递了进来,让守门的门子说的嘴巴都已经起了白沫。 只是一个院案首,自然不算什么。 可这是本府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小三元的秀才公! 若是没有意外,他的前程差不了! 况且,即便有了什么差池,他们付出的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小院里一直大门紧闭,眼看着桌上的拜贴都要被堆成小山了,可却无人理会。 而此刻,徐韶华正坐在凌秋余的屋子里,他沉着脸,看着凌秋余: “凌兄,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确定。” 凌秋余看向徐韶华,他笑了笑,可这笑容却是他这段时日最真切的笑容,他微微垂眸,轻轻道: “徐兄弟,这是最好的法子,不是吗?他们不想让我死,唯有我死了,他们才会乱了阵脚。” “况且,这次有何夫人在,我会没事的。” “可是你才受了伤,即便是假死,只怕也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极大的影响。” “我不怕。生死有命,我若不死,所有的一切都会成为一个死结。我,不愿意。” 徐韶华听到这里,深吸一口气: “也罢,既如此,那便依凌兄所言。今日我会在你身边,护你周全!” 凌秋余闻言,看向徐韶华,眼睛微亮: “多谢,徐兄弟。” 凌秋余躬身一礼,随后他抬起头,笑意盈盈: “外头可真热闹,还未恭喜徐兄弟得中小三元!” 徐韶华欲言又止,半晌,他亦笑了笑: “同喜同喜,凌兄也不赖,院试次名,他日可是要吃公家饭的人!” 凌秋余点了点头,一脸欢喜向往: “是,今日张榜,我应该就可以去官府领米了吧?总要吃一顿我读书这么多年才得来的廪银买的饭食,才算不留憾事。” “好,我这就让人去。何大夫也已经动身了,凌兄且宽心。” 昨夜,凌秋余才知道,原来先生他并不是病入膏肓,而是不愿意用好药这才生生托成那般。 幸而何大夫说,还有救,这才了了凌秋余的一桩心事。 “徐兄弟替先生出了诊费,我又欠了徐兄弟一次,这辈子我欠徐兄弟,只怕都要还不清了。” 凌秋余靠在床边,笑着看着徐韶华,徐韶华也只道: “那可不行,否则我定是要闹的凌兄魂魄不宁了。” 凌秋余只笑不语,等到傍晚,厨房送来了一桌清淡的饭菜,里面有凌秋余最喜欢的蒜蓉莜麦菜。 这东西长得快,虽然吃着苦,可是被用水焯过便散了苦味,佐以蒜末,很是美味。 随后,凌秋余大口大口的吃完了一盘菜,一碗饭,这才提笔写下了自绝书。 这一次,他也不知以自己的身体还能否支撑过来,可是,他必须要做。 所有因他而起的灾厄,应该就此打住了。 临别前,凌秋余负手站在窗前,他看着那被云雾遮住的月亮,心中浮起淡淡的遗憾。 此生余恨有三: 愧先生教导之恩; 负同窗信任之义 无人共婵娟之憾。 随后,凌秋余轻轻合上了窗户,他取出一枚药丸,送入口中,随着腰带飘过梁柱,一抹黑影动作有些僵硬的登上了凳子。 腰带飘飘,那影子缓缓执起腰带,打上死结。 只听“咣当”一声—— 徐韶华正在不远处的假山后,他可以敏锐的察觉到院子里有一道身影匆匆飞过,可他却并为动身,而是在心里默数了十个数,这才跟了上去。 而此时,那黑压压的屋子仿佛被黑暗充斥,原本应该高悬与梁柱之下的青年,这会儿正仰面倒在地上,徐韶华急步上前,他伸出手,探了探凌秋余的鼻息,头一次,徐韶华的手这么抖。 “来人!” “快来人!” “凌兄,自尽了——” 徐韶华的声音终于压抑不住哽咽,安望飞第一个冲出来,之后是胡氏兄弟与其他学子。 他们皆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不可能!不可能!” “凌同窗这次可是院试次名,好端端,他怎么会自尽呢?” “没错!我去请大夫!” “我去报官!” 不多时,众人有条不紊的行动起来,唯有步履间跌跌撞撞,诉说着他们心中的不平静。 连同窗们尚且因为此事觉得不可置信,那幕后之人呢? 徐韶华看着同窗们忙碌的身影,心里说了一声抱歉,随后这才拾起地上断裂的腰带,仔细端详。 第91章 这截腰带断裂的很是干脆, 仿佛是被利刃在空中划破一般,可是方才那人的身影不过是在院中一闪而过。 他是如何保证,可以轻而易举的割裂腰带, 却不留一丝痕迹的? 徐韶华静静的看着凌秋余倒在地上的方向, 脑中模拟起方才腰带被绷直的一瞬,一抹斜飞而出的利光—— 徐韶华站起身,提着灯, 一步一步的在屋子里缓慢的移动, 他努力将灯提的更高, 安望飞有些不解的凑了过来: “华弟, 你怎么了?” 徐韶华不语, 而就在他走到第五步的时候,一抹亮光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徐韶华直接一脚踏在一旁的桌子上, 一个借力飞身而上。 下一刻,等徐韶华落地时,手里赫然捏着一根利光闪烁的金针。 “金针?方才有人来过?!” 安望飞惊呼一声,而徐韶华良久不语,半晌这才看向安望飞, 喃喃道: “望飞兄, 或许,我知道曹兄是如何被杀的了。” 安望飞愣了愣, 而徐韶华却不再多说,徐韶华将凌秋余从地上抱起来, 轻轻放在榻上, 而一旁的桌子上,那封笔墨未干的自绝书, 被清风吹的哗哗作响。 不多时,大夫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刚一切脉,便怒目而视: “你们用一个死人来糊弄老夫?这等脉象,大罗金仙也救不过来!” “劳您深夜来此,这是诊费,我送您。” 徐韶华声音微哑的说着,随后他将一锭银子递给那大夫,大夫看到这里,才知道今日之事并非是这几个少年戏耍他,而是,他们真真正正的失去了友人。 大夫只摆了摆手: “不必了,老夫只切了脉而已。” 随后,那大夫拒绝了徐韶华的相送,离开了。 大夫前脚刚走,后脚官府就派人过来了,这一次袁容没有亲自过来,但来的也是他的心腹李捕头。 此前泰慈寺一行,袁容回来后也反应过来,是自己当时太过冲动了,幸好用府试学子的事儿遮掩过去,否则也不知有心人要如何揣测了。 李捕头生的又黑又高,打外头进来的时候,要不是后头跟着人,让人都要不敢认了。 “见过,李捕头。” 徐韶华上前见礼,此前他远远听知府大人唤过一次,李捕头听了徐韶华的话,出夜差而紧绷了脸也微微一松,虽然也看不出分别。 他可是早就听说,这位徐秀才公今个放榜后,一整日都闭门不出,这会儿被他记着,竟让人觉得是一件荣幸的事儿。 小三元的秀才公,就是不一样。 “徐秀才公有礼了,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方才你们院子里有人来报官,说是另秀才公出事儿了?” 徐韶华听到这里,面色一凝,表情带上了几分苦涩: “是,凌兄他……” 徐韶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封自绝书交给了李捕头,李捕头一愣,等一字一句看完后,他不由道: “造孽啊!这凌秀才公可是本次院试的次名,他以后的前程差不了,怎么,怎么就这么贸然赴死了?” 徐韶华没有说话,这会儿小院的其他学子都提着灯在廊下等着,他们面色沉凝,偌大的小院里竟是安静的让那几声蛙鸣都觉得突兀。 李捕头见状,也不由叹了一口气,只拱手道: “徐秀才公,该走的流程,总是要走的。” 徐韶华点了点头: “我省得,只是……凌兄走的突然,如今正逢暑日,经不起折腾,还请李捕头莫要让凌兄再受无妄之灾。” 随后,徐韶华将一锭碎银送到李捕头手中: 天才科举路 第170节 “让您与几位公差漏夜来此,实在辛劳,便当请您几位喝茶了。” 李捕头掂了掂手里分量不轻的银子,面上终于露出轻松之色,道: “徐秀才公有心了。” 李捕头知道他家大人看重这位徐秀才公是一回事儿,可是这徐秀才公会不会来事儿,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他李石可以看在大人的面子上,给这徐秀才公行个方便,可是手底下的人若是有个怨气……他总不能自掏腰包不是? 李捕头面上的笑意变得真切起来,随后便见范老又一次走了上次,冲着徐韶华拱了拱手,这才入内。 而此时,侍从也奉上了茶水,徐韶华陪李捕头在外等着,低声请其他同窗先回去休息。 可是,这等生死大事,人命关天,没有人离开,徐韶华只得让人取了椅子来,众人安静的等在院中,只有李捕头时不时的吐茶叶沫子的声音。 约莫过了一刻钟,范老走了出来: “凌秀才公身上的痕迹,确实是自缢身亡才有的,具体尸检内容我已记录在册,待回去便会呈交大人过目。” 范老如是说着,他身上还有一股浓烈的醋味,李捕头避了避,这才道: “知道了。这凌秀才公户籍之上无父无母,既然已经确定他是自缢身亡,现在又天热,还要劳烦徐秀才公让他早日入土为安了。” 况且,那自绝书上,写的轻轻楚楚,今岁的廪银凌秀才公已经尽数支取,请徐秀才公为其下葬,做丧葬费之用。 徐韶华点头称是,李捕头随后放下茶碗,朝外走去,刚出了小院,便有人低声道: “头儿,那凌秀才公死的也太蹊跷了……” “你懂什么?人好友死在他面前,看情况还是为了诬陷他,他又心如死灰,直接认罪,要不是徐秀才公,现在估计他就死在牢里了。 哪里还有如今的秀才功名?那才是真正死的不清不白,让人笑话,倒是现在……也算是能入土为安了。” 李捕头如是说着,可他心里没有说的是,只看那日这徐秀才公在大人面前,不过寥寥数语便将那凌秀才公捞出来的本事,今日这事儿若是有异,他能安静的和自己喝茶? 只怕早就闹翻天了! 李捕头啧了啧舌: “今个出了夜差,兄弟们辛苦了,一会儿咱们去吃顿好肉!” 众人闻言,高高兴兴的应了一声是,便再无人提起方才之事。 而范老一人则远远的坠在所有人的身后,他这个仵作,虽然被人尊一句先生,可是究竟得不得人敬重,那就冷暖自知了。 这会儿,范老垂下的手指微微一颤,他想起自己方才验尸的一幕。 那日他因为本事不到家,一时疏漏,差点冤了凌秀才公,是以这段时日他又重新研读一边刘仵作曾经交给笔记。 结合方才尸体的整体情况,范老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位凌秀才公,或许并没有死! 可范老更清楚,若是自己能看出来,那位徐秀才公未必看不出来,而那日凌秀才公的种种惊险,范老只觉历历在目。 是以,范老索性直接将此事略过。 而范老没有说的是,那日泰慈寺中,少年敬重有加的态度,让他回味了数个日夜。 若这是他所愿,那便如他所愿。 小院里,凌秋余的死讯终于彻底确定下来,众人沉默着告退离去,徐韶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或者说,徐韶华并未急着离开。 月色黯淡,一抹与夜色几乎融合在一起的身影从窗外跳了进来,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你便是徐小郎君?” 徐韶华抬起头,只见一个被遮着面容的女娘正一脸好奇的看着他,而等徐韶华抬头的一瞬间,她下意识的捂住小嘴: “好一个浊世佳公子!你可要做我夫君?我可以等你再长两年!” 那女娘如今看着也不过十三四岁,这等大胆的话却是随口就来,徐韶华头一次愣了愣,几乎要怀疑自己身处何地了。 片刻后,徐韶华这才拱了拱手: “姑娘慎言,莫要污了姑娘的清誉。” “我等江湖儿女,不在意这个!你就说应不应吧!有你这么好看的夫君,看她霍三娘如何在我面前得意!” 徐韶华沉默了一下,揉了揉额角: “姑娘抬爱了,不过我家中已有婚约,还不知婶子今日的布置如何了?” “我姑母都把我叫来了,这事儿肯定妥了!刚才我给那人洒了一把追影香,敢对我姑母下手,留他一个全尸已是恩赐!” 那女娘娇哼一声,一双剪水秋瞳水波流转,看着古灵精怪的,她随后只笑嘻嘻道: “徐小郎君,这有婚约也不打紧,只要你那娘子不介意,我也能进的门。” 徐韶华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他忍住自己去按揉的冲动,当下只低低道: “可我不愿。我若娶妻,只娶心中挚爱,不纳二色,不让她受丝毫委屈,姑娘这话还是莫要再提了。” 那女娘愣了愣,绕着徐韶华转了一圈,徐韶华这一年来养的好,个头也窜的快,别看他看着比着女娘小,可实则徐韶华还要比其高出三指。 那女娘故意靠近徐韶华,可下一刻却在一臂远处停下来,只见少年眸色冷淡: “姑娘止步,否则下一次此物在哪里我便不知道了。” 女娘站在原地,看着徐韶华手中泛着寒光的金针跺了跺脚: “好好的郎君,竟用这等娘兮兮的手段!白瞎了一张好脸!” 徐韶华充耳不闻,随后也不管壶中茶水凉不凉的,直接倒了两碗,将一碗推过去: “多有冒犯,姑娘请。还未请教方才发生之事?” 女娘知道这会儿要谈正事儿,是以也并未多言,只坐在徐韶华对面,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能有什么事儿?姑奶奶我出手,他还想逃过姑奶奶的天罗地网?要不是姑母说要顺藤摸瓜,这会儿人我就给你带过来了!” “姑娘当真是女中豪杰,不知如何称呼?” “我姓墨,你叫我墨五娘就是了。” 墨五娘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徐韶华: “你这人倒是和那些死守规矩的木头不一样,连请人喝的茶水都是凉的!” 徐韶华:“……” “一时疏忽,还请……” 徐韶华正要说话,墨五娘直接摆了摆手: “别给我说什么咬文嚼字的话,这夏天不喝凉茶才是傻的好吧?茶么,解渴就行了,今个什么都不顺心,也就只有这口茶合适了!” 徐韶华合理怀疑这不顺心里头的原因,还要添一个自己,是以徐韶华并未顺着说下去。 墨五娘嘀咕了一句“无趣”,随后这才饶有兴致的看着徐韶华: “不过,我姑母说你算无遗策,方才我在屋顶可是看到那验尸的老头犹豫了好久,这才开始写字,你说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徐韶华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看出,那便看出吧。” 要的便是范老看出,不过,即便范老看出,他亦有后招。 凌兄身上发生的事儿知府大人想必也看在眼中,如今又事涉安王,只怕干系不小。 而此时,少了凌兄这个事主,却是可以让原本紧张的朝廷局势可以暂缓一二。 孰轻孰重,知府大人自有分晓。 至于范老那里,徐韶华只求他如实记载,届时……有朝一日一切之事已了,凌兄若还想做这个泰安府的秀才公,也有一个退路。 可以说,在凌秋余决定假死脱身时,徐韶华便已经替他将后路都捋了不止一条。 徐韶华脑中思绪万千,可实则不过一眨眼。 而再等徐韶华抬眼,他抬手一翻,墨五娘撇了撇嘴: “怕什么?我就是想再倒一杯茶罢了。” 徐韶华笑了笑: “墨五姑娘请。” 墨五娘端着倒满茶水的杯子,却不急着饮下,她只是打量着徐韶华。 方才惊鸿一瞥时,她只觉得少年美的不似真人,可这会儿几句话下来,她又忍不住为其打上了一个标签——神秘。 少年的那双眼,沉静如海,哪怕她方才所言足以令任何一个人乱了分寸,可实则都不足以在少年心间掀起丝毫波澜。 若是方才那些轻浮的言语,只是一个江湖女子看到美人时下意识的嘴快,那么这一刻,墨五娘倒希望有成真之日。 “你这院子都被人踩点踩的快成骰子了,这两天我就在这儿住下了,你那点儿娘兮兮的手段不顶用!” “那我为姑娘准备房间?” “不用!” 墨五娘摆了摆手,潇洒离去: “天为被,地为床,给个杆儿也能睡!” …… 翌日,徐韶华与众人商议一番后,便准备安葬了凌秋余,凌秋余自绝书中连自己的葬礼一切从简都写好了,众人自然也不能违背他的遗愿。 原本的停灵七日也因为天气的原因,改为停灵一日,最后随着棺材合上,也昭示着这个人要真正的下葬了。 凌秋余下葬的那日,天气阴沉沉的,有些闷热,可众人此刻也都无瑕顾忌这些。 他们将凌秋余安葬在万木岭之下,护城河之南,是个面水靠山的风水宝地。 因为一切从简的缘故,众人在下葬之后,纷纷离去,徐韶华作为如今与凌秋余关系最为亲密之人,留下来守灵。 是夜,大雨瓢泼而下,徐韶华盘膝坐在刚搭好的茅草屋里,唇角终于带上了一丝笑意。 天公作美。 纵使大雨会导致泥土泥泞,可亦会冲刷掉所有痕迹,徐韶华趁着夜色挖坟掘尸。 天才科举路 第171节 “我的老天奶哎,你不是秀才吗?怎么还抡得动铁锹?” “干过。” 徐韶华擦了一把面上的雨水,很快便将今日新起的新坟挖了出来。 他本,连这一日都不愿意等的。 墨五娘撑着伞坐在树干上,歪了歪头,她从未见过这么一个风光霁月的如玉郎君和这等粗活联系到一起过。 他那双手,是提笔写字的啊。 “喂!徐小郎君,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你那未婚妻现在也不知是什么样子,不如你先应了我,我帮你挖呗?” 徐韶华不语,三两下便直接将棺材挖了出来,这才拧眉看向墨五娘: “墨五姑娘说什么?” 墨五娘沉默了一下,呵呵着道: “你力气还真不小!” 徐韶华没有多言,只是眉尾松了松,总不能真被一个小姑娘看扁了。 随着徐韶华用一根木棍将一根根棺钉挑出来,墨五娘的眼皮子跳个不停: 她是不是没睡好? 这正儿八经的朝廷钦点的秀才公还有这么俊的一手功夫? 之后,再看着徐韶华直接将凌秋余抱进茅草屋后,墨五娘是一句话也没有了,只将棺材丢回去,又从夜色里将早就从乱葬岗拉过来的尸体丢进去。 这样的天气,不过三日里面的尸体就要腐烂了。 而此刻,徐韶华已经将早就准备好的解药送到凌秋余的口中,那药入口即化,徐韶华面色紧绷的等了约莫一刻钟,凌秋余这才突然咳嗽起来,随着他吐出一口黑血,凌秋余终于睁开了眼睛。 “徐,徐兄弟……” 凌秋余气若游丝,徐韶华直接将一片百年人参送到他口中,让他含着,这才担忧道: “凌兄,还好吗?” 凌秋余神智回笼,笑道: “死不了。徐兄弟,我做了一场梦,那场梦……很好,好的我都不想醒过来了。 可是,我还记着我欠你一条命,所以我就赶快醒过来了。” 凌秋余这话一出,徐韶华只觉得心中一酸,但还是保持着镇定,语气轻松道: “恭喜凌兄重获新生,目前……计划顺利!” 凌秋余撑地而起,看着外头大雨倾盆,他露出一抹笑容: “活着,挺好的。” 徐韶华拍了拍凌秋余的肩膀,并未多说: “凌兄稍坐,我去填坑了。” 而徐韶华刚一走出去,便看到那娇小的身影正在吭哧吭哧的填着土,口中念念有词: “为未来夫君填坑,不累!” 徐韶华连忙从她手中接过了铁锹: “墨五姑娘,你一个女娘莫要受了寒气,先去屋内休息一下吧。” 墨五娘也从没干过这种事儿,这会儿甩了甩手腕,嘟囔道: “成,比我设一百个机关还累!” 而这也让墨五娘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她只听人说,这些读书人都是以理服人。 可今日见这徐小郎君,墨五娘想,这理,得是物理才是。 这一场大雨,足够将所有痕迹冲洗干净,那被挖开的新坟第二日又是一座好坟。 徐韶华在此守了七日,这才离开,这中间偶有同窗过来探望,就连凌秋余当初留下来的同窗也有前来祭奠的。 七日光阴,倒是颇为充实。 等到第七日结束,徐韶华终于从茅草屋离开,棺材里的尸体也应当已经腐烂的差不多了。 也该,上演下一场大戏了。 徐韶华离开的第二个晚上,这座已经被开过一次的新坟,又一次被挖开了。 那些人动作娴熟的将表土和其他土分开放置,挖开坟茔后,里面那轻薄的棺材便映入眼帘,一行人立刻开棺,随后便有人上前验尸: “堂主,人死了,自缢而亡。” 堂主闻言,一拳狠狠砸在一旁的树上: “越十一是怎么办的事儿?凌秋余死了教主的大计何人来完成?!” 凌秋余,可是教主大计之中最重要的一环,他们可以用尽手段逼迫他远离京城,可是却不能让他死! “越十一说他一发现此人有自缢的想法,便直接出手救下了……” “那现在这里躺着的是谁?是鬼吗?一群蠢货!填坟!” 堂主很是烦躁,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要如何给教主交代,这会儿又气又恨。 而此时,他们无人抬头,否则便会发现那朦胧月色之下,两道身影正一错不错的盯着他们。 等这些人仔细的将这座坟茔恢复妥当离开后,墨五娘这才顺着树干一个鹞子翻身,干脆利落的落在了地上。 而另一棵树上,徐韶华轻轻踩了一下树干,便直接翩然而下,如柳絮飘扬,那黑色的夜行服也在风中荡了荡。 “果然是他们。” “呵,不过是个几十年的小门派,也敢在我墨家面前班门弄斧,找死!” 墨五娘冷声说着,她早就顺着越十一摸到了这劳什子古月教的据点,若不是少年还要确定这个消息,她早就收拾了他们! 徐韶华闻言,只是眉眼微凝。 一个江湖门派竟然连安王世子都敢算计,他们就是是愚蠢至极,还是……有所依仗呢? “那个越十一应当便是墨五姑娘留下追影香之人,不知墨五姑娘可还能找到人?” 徐韶华一脸恳切的看向墨五娘,墨五娘立刻别过眼,直接道: “小事一桩!走着!” 随后,二人直接踏草而行,不多时,他们的身影便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堂主带着手下匆匆回了据点,一进门便直接踹翻了一张桌子,直接怒喝一声: “让越十一给老子滚过来!” “堂堂堂主,越,越十一昨,昨个便接了一个外派任务,出,出城了!” 堂主听到这里,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越十一怕是早就知道自己搞砸了任务,直接便跑路了,堂主这会儿被气的眼睛都红了: “越!十!一!你有种就别回来!” 随后,堂主咬牙切齿的走进书房,又立刻换了一副卑躬屈膝的面孔,他要好好想想,如何给教主回信。 暗夜里,一只不起眼的鸽子在空中飞过,而它的下面,便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大小姐,这鸽子真要放过去?” 何夫人抚了抚袖口,笑了笑: “放。我答应徐小郎君,定要让其传信出去,至于接下来……便要请诸位为我报仇了。” “是,大小姐!” 黑影首领沉声应了一声,随后又道: “大小姐,庄主说了:那臭小子一把年纪还护不住老子的妹子,干不了就滚蛋!庄主还说,他准备在山庄里给大小姐比武招亲。” 何夫人面上笑意一凝,直接道: “大哥傻了还是你傻了?老娘都什么年岁了,还比武招亲,招谁?赶紧干活,今个就给老娘把这古月教分堂……夷为平地!” 何夫人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家大哥虽然一把年纪,可是说话那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她能和她大哥计较吗? 那必然不能啊! 可是,她大哥之所以那样,就是这位这该死的古月教! 古月教堂主只觉得打了一个哆嗦,忍不住道: “这是,又要下雨了?该死的越十一,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给老子等着!” “阿嚏!” 夜路上,一个人影跑的不歇气,却忍不住打了喷嚏: “嘶,该不会是堂主他老人家发现了吧?那凌秋余也太弱了吧?我都那么快了,他怎么还死了!不争气!” 越十一心里嘀嘀咕咕着,可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可突然,他不由来了一个急刹,差点儿来了个狗啃泥。 只见那不远处,昏暗的月光下,黑衣少年,正靠在一棵树旁,抱胸等候。 “越十一?” 第92章 少年一身夜行衣, 唯独一双星眸犹如瀚海,让人只看一眼便不由自主的心生畏惧,越十一险险刹住后, 看着少年平静无波的眸子, 他不由得舔了舔嘴唇,干笑道: “不知阁下是哪路英雄豪杰?” 徐韶华放下手臂,缓缓迎上去: “泰慈寺, 明常。你可有印象?” 天才科举路 第172节 徐韶华步步亦趋, 而越十一虽是成年男子, 可身量不高, 与徐韶华一般无二, 这会儿他不由得一退再退,眼睛不住的打着转儿: “阁下这话, 我, 我听不懂。” 徐韶华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手搭在自己特意露在外头的陈家剑上,点了点,不经意间,他露出了上面的陈字: “当真听不懂?” 越十一看到那个陈字之后, 面色微微一变, 这个字,他是有些熟悉的。 当初, 教主本来是要他们古月教全力协助一个姓陈的当官的,结果他们用尽了手段, 也没有完成那个姓陈的任务, 杀了另一个当官的,后头被堂主骂惨了。 所幸, 他们乃是江湖势力,轻易不与朝廷有所纠葛,当初与姓陈的联系时,也都只是信件往来,这才没有被揪出尾巴。 “这……” 越十一咽了咽口水,他这个层次对于京中最近的消息也有涉猎,当初陈家一把火被烧了个精光,可这人……还不知是被如何安排的。 这会儿,重新看到这把陈家剑,越十一只当是教主又有示下,况且这等连自己的位置都能轻而易举找到的手段,着实神鬼莫测,他实在生不起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 “越十一见过小公子!” 越十一随后直接单膝跪地,抱拳一礼,徐韶华感受着指尖剑柄的冰凉,心中只觉得荒谬非常。 没想到,此事真的与陈舍礼背后之人有关! 而这时,越十一已经爬了起来,他好奇的看向徐韶华: “小公子贸然来此,可是教主又有什么示下?” 徐韶华听到这里,不由得抬起眼: “这段时间交给你们的任务,便是这么完成的?” 徐韶华沉下声,语气凌厉: “一个无权无势之人,你们不但让他考上了功名,还暴露了泰慈寺的暗棋,好,好极了!” 心念电闪间,徐韶华已有决断,这会儿他这番带着冷意的话,让越十一的心狠狠一跳,但他连堂主都敢糊弄,便知是个狡诈的,是以这会儿只是赔笑: “您说笑了。” “说笑?” 徐韶华直接拔剑出鞘,剑锋抵着越十一的喉咙,他的声音泛着冷意: “你用金针杀了那名学子,之后又在凌秋余的身上伪造血迹,我倒是还能称得上一句聪明,可是你呢?留下那么大的破绽,现在凌秋余死了,你可想过如何交代?!” 越十一听到这里,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他所为种种,这会儿被少年一一点破,让他颇有一种在少年面前□□的感觉。 “我,我……” 燥热的晚风吹的越十一额角的汗珠子一颗颗砸在地上,只见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连连辩解: “小公子恕罪!我实在是无心之失啊!我本想要随意寻个人杀了栽赃给那凌秋余了事,可是他一直有意打探他赶考时的事儿,那个姓曹的学子……” 越十一看向徐韶华,抿了抿唇,不确定这位知不知道,徐韶华只冷眼看向他: “他身边有人不能暴露?是……杨千越?” 越十一听到这里,直接双腿一软,五体投地,他这会儿只呐呐道: “是,是这么回事儿。那天……杨副堂主本来想要借着昙花的东风,和曹青和谈,可是曹青却因此发现了副堂主有异。 咱们这行您也知道,别说是怀疑,就是捕风捉影的事儿,也断不可传出分毫。故而,我只能对他动手了,那姓曹的临死前,还念着凌秋余和一个姓徐的名字呢。 我迫于无奈,只能临时设下一个局,没想到,搭上了明常,还被人破了。” 越十一说的吞吞吐吐: “本来,按堂主的意思,应该让那凌秋余进大牢,然后想办法把他弄出来,到时候他没有了户籍,怎么样还不是咱们说了算?没想到,他死的干脆!” 越十一越说越怨念,而徐韶华听到这里,手中的长剑又近了一寸,下一刻,越十一的喉咙被划出了一个口子,血液顺着剑,缓缓滴落,最后砸在地上。 可越十一却不敢动分毫,只僵硬的咽了咽口水,哆嗦着道: “小公子,我等,我等已经尽力了呐!求小公子饶命!!!” 徐韶华冷着脸审视着越十一,淡淡道: “废物,坏了我的大事。念你还有些脑子,且留你一条命!” 越十一听到这里,连连点头,不过片刻功夫,整个人便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今夜你最好别回去。” “教中不留废物,明日给我一个能看到你的合理理由,我相信你可以。” 随后,徐韶华抬手摘了面巾,那惊为天人的面容一闪而过,却让人此生难忘。 下一刻,徐韶华利落的收剑离开,他一拂袖,足尖在空中轻轻一点,便踏着萤火虫,在微光中不见了踪影。 等徐韶华的身影彻底消失后,越十一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乖乖,这是教主从哪儿找来的狠人?要不是老子怂的快,这条命就没了!不过,今夜不回去,又是什么意思?” 越十一无法克制自己的好奇,只决定远远的看上一眼,这便悄悄原路而返。 而另一边,徐韶华出了林子便直接转为正常行路,过了片刻,才有一个黑影横冲直撞过来: “徐小郎君!你这人怎么这样!也不等等我!” 墨五娘有些生气的踏着轻功追了过来,徐韶华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看向墨五娘: “抱歉。” 徐韶华神色恹恹,垂下的眸子里情绪汹涌,他方才是真的想杀了越十一的。 然而,他忍住了。 墨五娘看着少年那有些单薄的身影,心中不由泛起一抹怜惜: “好了好了,徐小郎君若是不开心,我回去就杀了那个越十一!我知道你们读书人连只鸡都不敢杀,啧啧,你放心,我懂!” 徐韶华停步,眼神锐利的看着墨五娘: “越十一不能死。最起码,不能是现在。” 墨五娘有些惊讶的顿住步子,她发誓她方才真真正正的感受到了杀气! “你都那么生气了,干嘛还要忍着?” 墨五娘小声嘟囔着,徐韶华倒没有卖关子,只道: “若是被人用刀所杀,你会怪刀,还是执刀人?” “啊?不能两个都怪吗?” 墨五娘面上的无辜之色让徐韶华不由一噎,随后,他看了墨五娘一眼: “可我还不知执刀人是谁,只能以刀寻人。一把好刀,总会寻到自己的主人的。” “若是寻不到呢?” “墨五姑娘,你的问题有些太多了。” 徐韶华随后看向远方,用近乎呢喃的声音道: “若是寻不到,那便不是好刀,那也没有价值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婶子那边安排的如何了?” “应该已经开打了吧?我墨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墨五娘扯了根草叶,随意的说着,随后徐韶华飞身而起: “我们也去瞧瞧。” 古月教据点,这会儿在一片火光之中,喊杀声震天,也幸亏这里距离府城远,否则只怕袁容这一宿都睡不踏实了。 月下,一抹身影站在一处丘陵处,负手静立,等听到林间一阵轻动,他遂抬眼看去,眸中的漠然一下子消去,转为柔和: “徐兄弟。” 徐韶华点了点头: “凌兄在这里久等了。” “不久。” 凌秋余转身看着古月教逐渐被烧尽,轻轻道: “只要能有为曹青报仇雪恨之日,怎么都不久。” 徐韶华默了默,最后还是将越十一所言告诉了凌秋余,凌秋余听完后,面色一白: “只是一个怀疑,他们便下此毒手吗?!” “他们背后之人,非同小可。凌兄,我准备上京了。” 古月教事涉安王,若非那教主是个傻大胆,那么就该是其另有依仗,而这依仗,或许连安王都可以抗衡。 权臣已经下场,这局棋,已经不是现在可以轻易落子的时候了。 徐韶华同样负手而立,凌秋余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徐兄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京中……可不安全!” 此事事涉安王,那幕后黑手十有八九是京中之人,且位高权重,徐兄弟贸然前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此事我另有考量,凌兄怕是不知,我……也曾得罪过京中的”贵人”,如今山遥水长,这才有喘息之机,倒不如此去京城。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这贡监名额,每府每年也只有一人。” “小三元的名头,应是差不了。” 徐韶华淡淡的说着,凌秋余这才反应过来,徐兄弟从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早有决断。 “我已有去处,那凌兄呢?何大夫可以为凌兄制出人—皮面具,户籍也有法子,凌兄……” “我想去回春谷。” 凌秋余看着那被火光映红的夜空,黑眸之中,也仿佛沉着灿烂火光: “我手无缚鸡之力,欲入回春谷谋变。况且,我这样的身份,也不该随意在外行走了。” 科举无路,那便行医救人,救国,救世。 天才科举路 第173节 至于有无天分……凌秋余自认还有一颗聪明的脑子,可以一试。 “我听何大夫说,回春谷收徒只要过三关,便可拜入门下,得回春谷照拂,我想试试。” 徐韶华听到这里,沉默了一下,郑重道: “那便,祝凌兄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凌秋余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起来: “徐兄弟,等我回来。” 二人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那作为原罪的古月教逐渐化为废墟,随后,徐韶华趁着夜色走过去,手中仿佛有一抹流光飞泄而出。 若是杨千越看到,便会发现,那是他常用的一枚玉佩。 杨千越那日的存在感虽然不高,可是他对于凌秋余的感情太过奇怪,明明二人也是同县所出,明明他是曹青的至交好友,可是却连上前质问都不敢。 哪怕是之后凌秋余未曾洗脱嫌疑时,他也只是轻描淡写两句,平静就像死的是一只鸡,而不是自己的至交。 是以,徐韶华趁着他演戏之时,取了他一件私物,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 而另一边,悄悄趴在山顶偷看的越十一面色大变,他本来想要拔腿就跑,却不想腿软的直接让他狠狠摔了一个狗啃泥。 “墨家,竟然是墨家!早就知道教主心狠,可是没想到他竟然连墨家都可以驱驰!” 这一刻,原本想要跑路的越十一彻底歇了自己所有的心思,老老实实,愁眉紧锁的思索起来,怎么把自己合理的送到那少年的手中。 说起来,那少年是真的很眼……熟,靠之! 他想起那少年是谁了! 难怪,难怪这次教主震怒,原来教主早就将人派到凌秋余的身边,如无意外,凌秋余早就被那少年拿下了! 可是,可是他行了一步昏棋! 越十一懊恼至极,整个人因为一场脑补,悔的肠子都要青了。 一夜过去,凌秋余在晨光昏暗时,以幕笠遮面,又贴了人皮面具,直接准备离开了。 徐韶华前去相送,曾经诸多同窗在侧的热闹已经一去不复返,凌秋余眼中闪过一抹追忆,但很快便压下告辞: “徐兄弟,我走了。” “凌兄,再会。” “再会。” 二人的言语都是那样的短暂,可别情却不只存在于言语之中,徐韶华目送凌秋余彻底消失在自己的眼前,这才转身朝城中而去。 回春谷,或许是现在的凌兄最好的选择。 只不过,想起那个在剧情中凭借一己之力,让狄人从困苦中走出的凌白藏,徐韶华心中惋惜万分。 而等徐韶华回到小院时,安望飞立刻迎了上来: “华弟,你可回来了!你有亲眷来此,这会儿易平哥正接待呢。” 徐韶华扬了扬眉,没想到这越十一竟然真的来的,来的这么快,这么光明正大。 “哦?我去看看。” 安望飞点点头,看着徐韶华欲言又止,半晌这才压低声音道: “华弟,凌同窗他……” 安望飞过后怎么想都觉得怎么不对,曹青死的时候,华弟都气成那样,而凌同窗那对于华弟的意义就更不一样了。 那可是华弟一手扒拉活了,又扶着他一步一步走稳当,还得了秀才功名的凌白藏啊! 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自尽? 徐韶华只是静静的看向安望飞: “世间已无凌白藏。” 安望飞一怔,随后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是啊,凌同窗已经葬了,官府之中,也没了他的名姓……” 安望飞后知后觉的悲伤,这才漫了上来,徐韶华只拍了拍安望飞的肩: “望飞兄,且往前看吧。” 随后,徐韶华这才走进明堂,而后便见越十一正笑呵呵的和大哥说着话。 “二弟,快来,这是姑丈家的三郎。三叔,这是我二弟。” 徐韶华听了这话,似笑非笑的看了越十一一眼,玩味道: “三叔?” 越十一差点儿没有坐住,从椅子上跌了下来,连忙道: “不,不用,我和大郎,大郎一般大,二郎叫我一声三郎也就是了。” 徐易平不赞同的皱了皱眉: “这是礼数,岂能违背?” 越十一擦了擦冷汗,巧舌如簧的将徐易平糊弄了过去,随后这才说要拜会秀才公,支开了徐易平。 等徐易平离开后,徐韶华直接坐在了主座,他看向越十一,淡淡道: “你倒是对我了如指掌。” “哪里哪里。” 越十一干笑着,看着少年云淡风轻的模样,眼珠子乱转: “这不是,当初瞧您和凌秋余关系好,然后,然后堂主让人去查了一下您。” 堂主。 徐韶华心中微动,面色不显: “那这个身份可要干净才是。” “干净的,干净的,您放心!您那位姑姑跟行商之人远走高飞,现在在海东省落脚,这个身份是您姑丈家三郎的身份,据最新消息,那三郎因为意外,在半年前死在了清北省边界。 不过,您那位姑丈一家未曾亲眼得见,我这边取了一个巧。” 越十一赔笑说着,徐韶华闻言不由默了默,他尚且不知道自己姑丈家中有个三郎,这古月教倒是清楚。 徐韶华的沉默,让越十一误以为他对自己选了这么一个长辈的身份有些不满,当下解释了一箩筐。 过了许久,徐韶华这才看向越十一,低声道: “凌秋余已死,且暗棋暴露,你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的。” “啊?” 越十一人都傻了,堂主都没了,他只能小心翼翼道: “那,我去问问副堂主?” 徐韶华冷冷一笑: “你去,正好与杨千越作伴。” 越十一一下子心凉了,他还以为副堂主可以逃脱,没想到……教主竟那般狠心! “明常的事儿,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死死扣在安王世子的头上,你可知道?” 越十一点头如捣蒜,徐韶华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并未急着打探旁的消息,只让其退下了。 而正因如此,越十一这才觉得少年深不可测,按理来说,若不是少年这次自曝,他们教也至多可以查出少年表面的身份。 可若是仔细看看少年那一路走来的经历,前头十年默默无闻,之后突然中了小三元,声名鹊起…… 越十一是知道一些内幕的,只能说这次那位给少年的好处不是一般的大,只怕得是教主的心腹,才能有这样的福利。 再想一想少年将自己的所为如数家珍,又在一夜之间灭了教中一个据点,越十一恨不得夹起尾巴做人。 就这样,越十一就这样在小院里住了下来,众人又等了三日,府学班次的名额才终于彻底确定下来。 其中,徐韶华和胡文绣进入甲班,胡文锦、安望飞、马煜、魏子峰则分别进入乙班。 而这样的排名,在天干地支二十个班次里,已经属于佼佼者了。 安望飞没想到自己这次竟然可以进入乙班,顿时兴冲冲的询问徐韶华: “华弟,这次你是准备回家一趟,还是直接进府学?我听府学的先生说,本次院试学子可以有二十日的探亲假,之后便算是正式入学了。” “望飞兄打算留下?” 徐韶华见安望飞没有收拾东西的意思,如是问道,安望飞不由得点了点头: “不错,还有三年便是乡试,若是我不曾猜错,届时华弟也是要下场的吧?我不愿与华弟相差太多。” 安望飞说的坦荡,他看着徐韶华: “我知道我虽有几分天分,可这天分又有多少水分,是以以后只能焚膏继晷,勤学苦练了。” 安望飞如是说着,叹了一口气,徐韶华不由莞尔一笑: “我,也不打算回家了。想来大部分同窗都不打算回家,毕竟二十日光阴,足够拉开很大的差距了。” “原来华弟也怕被超过啊!” “我好歹也是本次院试的院案首,要是头一次考试便一落千丈,只怕要无颜留在府学了。” 徐韶华笑吟吟的说着,安望飞忍住没有露出白眼,却嘟囔道: “华弟要是无颜留下,那我等要怎么办?” 随后,安望飞问了一圈众人,众人纷纷表示直接在府学留下,不愿多加周折。 一来,正是如徐韶华所言那样,生怕落后太多,二来,则是来回的路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倒不如省下来,等过年一聚就是了。 这厢众人终于敲定了明日去府学报名,而徐易平也知道自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只不过看着二弟还是有些不舍: “二弟,你一个人留在府城,若是有什么事儿,只管写信给家里,别一个人扛着。” 临别之际,徐易平眼圈通红,他本以为二弟还要回家一趟的,没想到竟是这么直接留下了。 天才科举路 第174节 “过年回家前,提前来信,我还赶车来接你。这些银子你收好,府城开销大,等我回去了,想办法再给你送些银钱来……” 徐易平碎碎念的叮嘱着,那五大三粗的模样唠叨起来,却让人觉得窝心不已,徐韶华也只是含笑听着,看徐易平说累了,这便奉上一盏茶水。 就这样,徐易平把自己想到的说完,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了,可他仍觉得自己又满腹的话语,却不知该如何去说。 最后,徐易平只能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短短数日,徐韶华一连送走了两个亲近之人,一时心绪难平,还是安望飞看出来后,拉着徐韶华去逛府城的书局。 徐韶华这段时日也并未没有逛过府城,只不过当时是陪着徐易平给家里人买些礼物,再加上徐韶华不愿让徐易平久等,这便从未进过书局。 这会儿,随着二人刚一入内,书局里寂静的氛围便让二人不由自主的放轻了脚步。 随后,徐韶华抬眼看去,便见靠窗之处,有一张长桌,而那里此刻已经围满了人,这会儿正聚精会神的抄写着什么。 “那些学子正在抄书,若他们可以抄下五本同样内容或是字数的书,便可以将自己想要的书带走。” 安望飞低低的介绍着,这些学子都是贫寒出身,书局这一规定,倒是分外温情。 对于贫寒学子来说,他们的时间,精力往往是最不值钱的,所幸店家可以容许他们以此换书。 “店家大义,这样一来,既可以让人通过书写对书中内容有一二了解,又可以解了寻常学子手中银钱短缺的窘境,但也不知店家是否会吃亏。” “应是不至于,这些能抄书的学子,店家对于字迹也有要求,可不能让人浪费了笔墨。” 徐韶华了然颔首,随后这才与安望飞分开,在店中转了起来。 这书局门脸不大,可是里面却大有乾坤,其中书架横纵排列之数共计十六架,更有一些寻常话本被放在筐中供人翻阅。 这会儿,那正中放着一盆徐韶华颇为熟悉的青兰,轻风乍起,兰香与墨香齐舞,意境悠远。 徐韶华一一在书架前走过,这里面比较重要的书籍,都在当初文先生赠给他的那堆书里,更不必提那上面文先生的诸多注释,千金难得。 是以,徐韶华这一番察看后,倒是兴趣缺缺,最后索性去了杂书一栏,在那里却找到了两本心仪的棋谱。 “华弟。” 安望飞走过来看了一眼徐韶华手中的棋谱,忍着扶额的冲动,低低道: “华弟,那里那么多书,你不看看吗?” 徐韶华欣赏着手中的棋谱,随口道: “该看的都看完了,不必再行购置。” 文先生当初的慷慨,足够徐韶华在乡试前省了不少气力,而这也是大部分学子拜师的原因。 就如许青云,当初他之所以急于拜在柳先门下,看中的出了柳先大儒的名号外,更多的,便是柳先那些藏书。 如今书局之中,有学子需要的大部分书籍,可是曾经那些孤本古籍,却只会是大家藏书,连刻本都不会有。 安望飞听罢,有些幽怨的看了一眼徐韶华,等二人结账的时候,徐韶华看着安望飞选出的一摞书,没忍住笑了出来,调笑道: “望飞兄这般勤学,那日后我可要好好督促了。” 随后,徐韶华一一察看了书名后,抽出了两本: “这两本经论学说与这四本之中多有重合,望飞兄不必购置,免得耽搁时间。” 安望飞听了这话,眼睛一亮,高高兴兴道: “我就知道带华弟出来没有错!” 这可不止是省钱的事儿,若是安望飞自己,除非他将所有书看过,这才知道里头重合了多少。 可到了那一步,也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 第93章 安望飞兴冲冲的说着, 徐韶华只是轻轻一笑: “能对望飞兄有一二助益便好。” 安望飞这会儿只呲着大牙傻乐,恨不得拉着徐韶华在书局里搜罗一圈,而一旁正坐在躺椅上打盹的店家这会儿也睁开了眼睛, 深深看了徐韶华一眼: “小郎君好毒的眼, 这怕已是博览群书了。” 徐韶华也没有想到会惊动了店家,不过店家的一番善举,徐韶华心中很是敬重, 这会儿只恭谨道: “您言重了, 小子学识浅薄, 不过与同窗玩闹几句罢了。” 店家捋了捋胡子, 淡声道: “不必谦虚, 你这同窗有你这样的友人,乃是一件幸事。” 安望飞连连点头, 随后店家起身慢悠悠的为二人结了账, 更是大手笔的以七折作价。 “这个价格……” 徐韶华看了一眼店家,店家只是摇了摇蒲扇,又躺了回去: “学识易物,小郎君不必放在心上,我泰安府曾经也是人才济济, 没想到……” 店家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随后直接用蒲扇遮着脸,打起了小呼。 徐韶华虽然觉得那店家所言应有隐情, 可见他如此,徐韶华也不是对陌生人追根究底之人, 随后二人便结伴出了书局。 这会儿日头还没有那么高, 安望飞便拉着徐韶华在街上转悠尝鲜,府城里面很多吃食, 都是瑞阳县所没有的。 若说瑞阳县的炸果子只是单单糖果子,那府城就已经把其玩出了花,里头糖果子、咸果子、五香果子,就连形状也是千姿百态。 “华弟,我要一份糖果子,你呢?” “五香果子吧。” 徐韶华随口说了一句,这五香果子里还放了一点儿花椒芽,一炸出来那种酥麻椒香的香气让人只觉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而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时,一众官兵如狼似虎的压着一个散发书生从让而过。 “我是冤枉的!我这是冤枉的啊!” 杨千越一边被推搡,一边惊叫着: “我可是通过了县试,你竟然敢枷我!” 李捕头听到这里,只将手按在自己腰间的大刀上,冷冷一笑: “等你过了院试,成了秀才再来与我说这些吧!” “你!” 徐韶华适时的回过头,与李捕头对视一眼,李捕头正在办公差,当下只是冲着徐韶华点点头,随后便压着破口大骂的杨千越继续朝前走去。 甚至因为杨千越的骂声,李捕头直接带着他走了全城,随着杨千越的声音远去,徐韶华眸色淡然的看着他的背影。 曹兄死时,甚至不知自己因何而死。 这样滋味,也应让罪魁祸首尝一尝了。 因为看到杨千越被抓,徐韶华心情难得好了几分,与安望飞在街市上逛了足足一个时辰,这才尽兴归家。 等回了自己的屋子,下意识的便唤了一声: “大哥,我想喝酸梅汤……” 而等徐韶华反应过来,却不由的摇了摇头,这段时日真是被大哥娇惯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叩门声: “徐小郎君,郎君让我给您送些酸梅汤来。” 徐韶华推门一看,是胡文绣的贴身侍从,那侍从也不怵,只落落大方道: “郎君听到您回来了,想着外头暑热,让我为您奉一壶酸梅汤解解暑。” “有劳文绣同窗费心了,可知文绣同窗明日如何安排?” “这……郎君虽不畏热,可这时节,自然是早去早好。” 徐韶华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后这才关上门,一口酸甜沁凉的酸梅汤下肚,徐韶华的离愁别绪也因此消了几分。 纵使大哥不能一直陪自己,可还有同窗呢。 徐韶华微微一笑,喝尽了两碗酸梅汤,这才在榻上浅眠起来。 …… 翌日,众人一如既往的早早起身,徐韶华正好练完了剑,擦了擦汗,重新换了一身衣服这才与众人会和。 小院的后续事宜,徐韶华提前便与牙人打了招呼,只是临别前,他还是在榻上放了十两银子,以表谢意。 在小院住了这么些时日,走时竟还有些不舍,可很快这丝不舍便被一众少年抛之脑后。 他们踏着晨光,奔向那座人人向往的府学,奔向更加美好灿烂的未来。 府学坐落于府城最中心地带,这一路过去,各种吃食小店、成衣店、书局等等店铺鳞次栉比,端的是热闹纷呈。 若是徐韶华没有看错,那府学的另一边的一处边角,竟有一座飘着粉纱高楼,那温柔缱绻的风格独树一帜,让人浮想联翩。 府学作为占据府城中心地带的关键建筑,其整体布局左学右庙,徐韶华一行人先行进文庙拜了孔夫子,这才进入府学。 一行人来的不算晚,可前面的队伍也已经排起了长龙,此番前来做登记的,乃是府学中称得上翘楚的几位学子,他们个个宽袍博带,举手投足间自有风仪。 安望飞见离他们还有老长一段距离,这便拉着徐韶华说话: “华弟,看到了吧?前头那几位应当都是历年留下来的院试次名之后的学子,可即使如此,观之气度也是卓尔不凡,也不知那些被贡入京中国子监的案首们又该是何等风姿?” 安望飞面露向往之色,随后看向徐韶华: “不过,我是不指望了。人家国子监非院案首不取,唯一能够有所改变的,那便是其他学子……能在案首刚进府学时的头场月试中胜过院案首。” 安望飞说到这里,看了徐韶华一眼,随后努了努嘴: “若是我没有猜错,那几位学子,十有八九是冲着华弟你来的。” 府学每年只有一个贡监的名额,国子监又挑剔的厉害,若不是院案首,那便得能考过院案首。 按照府学往年的规律,头一年大都是被老生拿了府学的名额,次年才是真正的院案首去国子监的时候。 毕竟,纵使是院案首,也远远不及在府学中磨练数年的其他学子。 徐韶华听到这里,不由得扬了扬眉,此举未尝不是府学的教授想要好好打磨一下院案首的心性。 天才科举路 第175节 拱手送上,哪有抢过来的香? “那便一试。” 徐韶华微微一笑,抬步走上前,到他了。 “敢问学弟高姓大名,所在何班?” “见过学兄,我名徐韶华,甲班。” 徐韶华含笑说着,那学子笔尖一顿,不由得抬头看向徐韶华,他晃了晃神,下意识道: “你便是徐韶华?你今年年岁几何?” “虚十三了。” 徐韶华一脸笑意的看着那学子,学子手中的笔都有些握不住了,好容易登记好后,将一张纸条递给徐韶华: “你且自去吧。府学不收束脩,但住宿之所却是需要自己选择,支付银钱的。” “是,多谢学兄提点。” 徐韶华拱手致谢,等府学学子们将所有前来报名的学子登记完后,那名登记徐韶华信息的学子却坐在原地发起了呆。 “书成兄,你怎么了?” 于文重闻言堪堪回神,他有些勉强的笑了笑: “我方才见到了本次那位小三元的院案首。” “如何?” 那学子不由好奇,于文重沉默了一下,道: “貌若画中临仙人,神如秋水玉为骨。” 那学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书成兄,你这是只顾着看人家脸了呐!” 于文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那徐韶华确实容貌甚伟,可除此之外,你猜他如今年岁几何?” “听说他此番乃是连中小三元得来的秀才,如此功夫扎实,即便天赋异禀,也是过了及冠之年了。” 于文重笑了笑,摇摇头: “非也,非也,他如今……不过虚十三岁罢了。” 于文重这话一出,那学子一下子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半晌后,这才忍不住道: “我悔了!我应该参加本次院试的!早知这次院试题目如此简单,我便应当压一压的。” 那学子满脸懊悔,于文重看了他一眼,心中摇头,只道: “这次协商,我便不去了。” “别啊,书成兄,你在府学的排名也是数一数二,作何要让那柳固常? 这是院案首进府学头一遭,也是最有可能胜过他的时候……当然,这次的院案首瞧着挺好赢的,可是现在大家谁都不了解谁,才能出其不意啊!” 那学子苦口婆心的说着,于文重却摇了摇头: “不必多言,我先回去看书了。” “文成兄,你好歹把话说清楚啊!” 徐韶华并不知道他走后,两位学兄还因他有了一场谈话,这会儿他跟着大部队来到了寝舍。 府学的寝舍可不比曾经安家学子舍的商业性,是以所有寝舍皆为四人一间。 等轮到徐韶华和安望飞的时候,已经有两名学子入住了春字号寝舍,身后的胡氏兄弟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初来乍到便冒了头。 等徐韶华二人寻到春字号寝舍的时候,里头两张靠窗的床铺已经被人放了行礼,徐韶华和安望飞对视一眼,并未多言。 不多时,外头走进来一名穿着朴素的少年,见到徐韶华他立刻欢喜道: “徐案首?!怎么是你!哎呀,要是早知道和你同住,我,我……” 那学子激动的不得了,徐韶华这时也挑了挑眉: “一百零二号?” 那学子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叫迟浪山,字广崇。” “徐韶华,这是我的友人:安望飞。” 徐韶华笑着做了一下介绍,迟浪山便热情和安望飞打了招呼,说笑起来。 而就在众人说话的时候,第四位学子也终于走了进来,他面色冷淡,并没有介绍的意思。 “这是郭阳平。” 迟浪山只干巴巴的介绍了一句,显然自来熟如他,也未曾在郭阳平口中得到什么消息。 可徐韶华听到这里,却不由得一顿: “这是,院试第四名的那位学子啊。” 且这学子看着也不过十七八岁,在泰安府这等年岁得了秀才已是了不得了。 郭阳平对于几人的话充耳不闻,仿佛与自己毫无关系,这会儿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认真的看着书,徐韶华等人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变小了。 府学不比社学,一切讲究主观能动性,也就是课室、膳堂、藏书阁之类的地方需要自行去寻找,是以三人略坐了一会儿便准备结伴出去。 “郭同窗,可要同行?” 临行前,徐韶华还是出于礼貌,问了一句,却不想郭阳平依旧充耳不闻,三人便自行离开了。 刚出了寝舍,便有几位学兄迎了上来,笑吟吟道: “三位学弟,可是要去寻课室?” 徐韶华一眼便看穿了这几位学兄笑容之下敷衍,但他并未多言,反倒是迟浪山直接迎上去,三两句便定下了几位学兄引路之事。 这会儿,众人漫步在偌大的府学之中,二十间课室这会儿相对而座,可因为东西朝向的不同,两排课室可谓是天差地别。 天干的课室大大优于地支的课室,窗明几净不说,里面的桌椅都是上好的黑檀,还有一座小书架,先生们会时不时添补一二,端的是书香阵阵,文气盎然。 反观地支的课室,别说书架了,便是桌椅都只是寻常的榆木,凹凸不平不说,有些还有了裂纹。 “这天干地支课室的序列,都是依据我等月试的成绩而定。在我泰安府学中,唯有前四十名学子堪为廪膳生,享朝廷廪银。 你们刚结束院试,前二十名亦是如此,但等到明年可就不同了。到时候月试排名一旦落后,便会落入次一级的课室。 等到了酉班、戌班、亥班时,若不能在三月内离开,那便由教授大人下令申饬;五月内无进益,则逐降一等,比如廪生降为附生;待到第六月,若依旧冥顽不灵,便会被革除功名。” 那学子介绍的很是仔细,可却听的迟浪山面色微白,便是安望飞都不由得心里发怵,原来秀才功名也不是可以吃一辈子的。 徐韶华看了一眼那学子眼中不经意闪过的得意,面上不动声色道: “学兄介绍的仔细,还不知学兄尊姓大名,他日再见也好聊表谢意。” “吾名柳恒,字固常。” 柳恒笑着说着,徐韶华眉梢轻动: “柳?” “我世叔便是柳先,当初我出生时的名字,便是世叔亲自点中的。” 柳恒与有荣焉的说着,徐韶华闻言也很是捧场的做出了惊讶的表情,柳恒只是哈哈一笑,随后便又引着三人依次去了先生的值房、藏书阁,最后到膳堂的时候,柳恒微微一笑: “三位学弟初来乍到,我做东,请三位学弟一道用饭可好?” “学兄费心了,我等既入府学,理应守府学的规矩,我们自取即是。” 徐韶华笑着推拒,柳恒闻言,只眯了眯眼,随后笑开: “既然学弟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好勉强,请——” 一进去,两队人便各自分开,迟浪山兴致勃勃的冲到前头,等看到上头荤素菜品的价格后,脸一下子垮了,随后纠结了片刻,只选了一道油渣白菜烩粉条。 徐韶华见状,也只随手取了一道清炒笋片,一道凉拌山菜,安望飞也依样学样,等三人打好饭,便见柳恒一群人早就已经占了一处大桌子等着了。 “华弟,我总觉得这个柳恒不太对劲儿。” 安望飞跟在徐韶华身后,用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徐韶华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安望飞稍安勿躁。 等三人坐定后,柳恒一看三人选的菜,立刻道: “三位都是甲班的有才之士,怎么都吃的这么素?” 柳恒这话一出,迟浪山面上一红,想要解释什么,可却不知如何解释,只尴尬的坐在一旁。 徐韶华闻言,夹了一块笋片,送入口中,慢吞吞咀嚼完后,这才歪着头看着柳恒: “荤素有类,可喜好无类,学兄这话便有失偏颇了。” “徐学弟说的好。” 于文重缓步走了过来,冲着徐韶华笑了笑,这才温声道: “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 于文重看着徐韶华身旁的位置,徐韶华微微一笑: “学兄自便即是。” 待于文重坐定后,这才淡淡的看向面色有些难看的柳恒: “柳固常,你素日便张扬,怎么今日新学子来了也不肯收敛吗?荤菜如何,素菜又如何?柳大儒二十为状元郎,你呢?” “于书成!” 柳恒瞪视着于文重,于文重却面不改色: “我可有说错?” 柳恒默了默,他看向徐韶华一行,敷衍的告了罪: “方才是我失言了,只是看三位学弟有些瘦弱,一时担心,这才说错了话。” 柳恒口舌伶俐,三两句便颠倒了是非,一旁的迟浪山听到这里,还一脸感激,傻乎乎的道谢。 天才科举路 第176节 徐韶华只是似笑非笑的看了柳恒一眼,慢悠悠的用了一顿勾心斗角的饭。 席间,柳于二人打着机锋,听的迟浪山有时候连饭都不敢吃,算起来,这里头正经八百吃饭的,也就只有徐韶华和安望飞了。 等二人将饭吃完时,柳恒和于文重的争执也告一段落,柳恒略输一筹,但等他看到徐韶华有告辞之意,也不多等,直接道: “徐学子啊,这次与你一见,还有一事想要与你商量一二。” 徐韶华知道,重头戏来了,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笑着道: “愿闻其详。” 柳恒看着徐韶华温温和和的模样,再加上少年年岁尚幼,故而只一脸和善道: “徐学子初来府学,可知府学之中有贡监一说?” “略有耳闻。” 徐韶华如是说着,谦虚的话入了柳恒耳中,那便是这学弟为了面子不愿露怯,当下只自得的介绍道: “徐学弟谦虚了,这贡监嘛,便是我府学每年一度向国子监优贡一名学子。 既是优贡,自然是要学识最佳之人,徐学弟虽然得了院试头名,可如今初来府学,只怕这头一场不大稳妥啊……” 柳恒刻意拖长了声音,徐韶华只是笑着看他: “如何不稳妥?” “哎呀,徐学弟你也是个聪明的,应当知道你与我等的差距足足有数年,这数年光阴,可不是能轻而易举弥补的。” “哦?若是技不如人,那我也认了。” 徐韶华随意的说着,满不在意的样子看到柳恒眸色微沉,但他还是笑容满面道: “正因如此,所以我这里才有一个对徐学弟来说,稳赚不赔的买卖。” 柳恒顿了一下,没想到徐韶华并未接话,他便自行道: “只要徐学弟答应我,在月试时莫要太过拼命,若我能得此次头名,以后徐学弟成绩无论如何,我这几位学友都会襄助徐学弟,保管徐学弟不会出了甲班。” 柳恒终于将自己的真实目的道来,一旁的于文重听到这里,直接讥讽道: “柳恒啊柳恒,你是昏了头了?往年的协商可不是你这样的!你这是欺徐学弟年少不成!” “于书成,你闭嘴!想想你弟弟!” 于文重闻言,咬了咬牙,直接站了起来: “徐学弟,这柳固常没安好心,你莫要轻信他!” 随后,于文重甩袖离开,柳恒等于文重离开后,立刻一脸笑意的看着徐韶华: “徐学弟,别听于书成瞎说,这事儿府学自古就有,你只是一场没有考好罢了。 在府学里磨练一年半载的,等明年再去国子监,一鸣惊人,岂不美哉?” “可我怎么听说,只有月试头名才能得到优贡的机会呢,学兄?” 徐韶华唇角含笑的看着柳恒,柳恒笑容一滞,没想到徐韶华这么大的年纪,竟然真的知道这事儿! “咳,是,是有这回事儿,所以我才让徐学弟好好打磨打磨啊,就像我说的嘛,我比你多学了这么多年,你若是追赶不上,失了优贡名额,只怕会大受打击,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啊!” 柳恒这话一出,一旁的几名老生也纷纷附和,安望飞气的面色涨红: “我华弟才不用你假好心!” 他就说怎么觉得这柳恒怪怪的,果然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这是想要夺了华弟优贡的名额! 徐韶华拍了拍安望飞放在桌上的手,抬眸看着柳恒,面上笑意不变: “学兄的好意,我明白。” 柳恒本来要发怒,可听了徐韶华这话,这才和缓了面色,随后便听徐韶华道: “可我还是比较相信自己的,学兄的好意,我便只能心领了。” 少年言笑晏晏的坐在那里,柳恒短时间内心中大起大落,直接拍案而起: “你放肆!” 徐韶华淡淡的看着他,让柳恒只觉得心里突然一颤。 下一刻,便见一名童子跑过来: “徐韶华徐学子可在?国子监来信了,教授大人请你一见!” 第94章 那童子这话一出, 柳恒的面色倏然一变,一双利眼直逼童子: “你说什么?国子监这个时候就来信了?!” 童子胆小,被柳恒一吓, 便磕磕绊绊的都交代了: “是今个晨起便来了, 教授大人让我一早在门口等着徐学子,我不小心吃坏肚子了呜呜呜……” 柳恒听到这里,这个人都木了, 虽然周围的学子都把目光放在徐韶华的身上, 可他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若是一早如此, 那他方才种种又算什么? 徐韶华闻言也随即起身, 温声道: “无妨, 身体重要。我便是徐韶华,还请带路。” 那童子好容易止了哭, 愣愣的盯着徐韶华看了一阵, 这才道: “难怪教授大人说我一见定能识得徐学子,徐学子快随我来吧!” 随后,童子上前牵住徐韶华的衣袖,他与徐宥齐一般大小,徐韶华一时神态也柔和下来, 而柳恒听到这里, 整个人已经彻底愣在原地,双手紧紧的握成拳, 指甲刺进皮肉,这才让他能装作平静的看着徐韶华离开。 三年一次! 三年一次的机会又没有了! 他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多忍一年半载, 匆匆考中秀才, 可却与案首一名之差! 那童子年岁小,可却也玉雪可爱, 机灵活泼,一路上和徐韶华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小小一个人却对府学比柳恒还要了解。 徐韶华习惯了徐宥齐的早慧,对此倒不觉得什么,甚至还会与其探讨一二,等二人说的兴起的时候,正好站在教授的值房外。 “教授大人,徐学子来了。” 童子直接上前推开门,一边推,一边说着,随后还偏头看向徐韶华: “徐哥哥,快进来呀!” 徐韶华犹豫了一下,便听到一阵和蔼的笑声: “徐学子,进来吧。这顽猴倒是喜欢你,连让你多等几分都不愿意。” 徐韶华随即走了进去,迎面便看到一位面带笑容,鹤发童颜的老者: “学生见过教授大人,这位童子与舍侄年岁相当,与学生也有几分投缘,不想惊扰教授大人,是学生罪过。” 徐韶华这话一出,那童子歪着头看了看徐韶华,立刻去扯教授的袖子: “方爷爷,你别吓到徐哥哥了!” 随后,那童子又压低了声音,可却让屋内三人都听的清楚的音量道: “方爷爷,你也不想哪天起来少了一半胡子吧?” 方教授听到这里,那故作高深的表情直接裂了,他立刻捂住了胡子,瞪了童子一眼: “去看茶,别委屈了你的徐哥哥。” 童子这才欢快的离开了屋子,随后方教授这才看向徐韶华,本想要留给这位徐学子一个威严不失慈和的形象被那臭小子搅了,方教授只得沉默了一下,轻哼一声道: “徐学子,你且坐吧。省得那臭小子回来瞧见,还以为我苛责了你。” 徐韶华倒是不曾想过那童子与教授大人关系匪浅,当下顺水推舟的坐下来,玩笑道: “唔,教授大人这怕是苛责了您的美髯吧?” 方教授胡子抖了抖,这才道: “你这小子,也不怕吾给你穿小鞋?” “君子论迹不论心,据我所知,教授大人还从未做过苛责学子之事,学生不信。” 方教授闻言是气也不是,乐也不是,幸好童子这会儿奉了茶过来,他这才转移了话题: “你可知今日国子监为你来信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学生,方才知道了此事。” 徐韶华说着,看了一眼童子,方教授又是呼吸一滞,这才瞪了吗童子一眼,童子也很是不服道: “方爷爷,你不知道,刚才柳固常那家伙想要欺负徐哥哥呢!” 随后,那童子嘴皮利索的将柳固常的话重复了一遍,一举一动,那叫一个活灵活现。 方教授听到这里,面色不好,三言两语让童子出去,这才抚须良久道: “徐学子,我也不瞒你了,这次是我大周开国以来,国子监头一次点贡,点的便是你。” 方教授这会儿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点贡之说,那是自数百年前便传下来的。 不过那时候国子监地位并不如何,学子宁入府学不入国子监,直到本朝国子监起势,但更为了国子监地位的超然,从未动过点贡的念头。 是以,这数十年间,只出了这么一位,还是落在他们如今已经渐趋微末的泰安府。 方教授为了防止徐韶华不知点贡的特殊,还特意着重讲解了一下,徐韶华听到这里心中有些惊讶,但面上不动声色: “那是学生的荣幸。” “何止是你的荣幸,更是咱们泰安府,清北省的荣幸!” 方教授的声音中难言激动,看着徐韶华的目光变得热切起来,但很快他调整好状态,这才语重心长道: “这次点贡,虽为特殊之喜,可是对于徐学子你来说,只怕并不全然是一件喜事。 天才科举路 第177节 国子监中,人才济济,可却皆是各省各府优贡而上,唯你独一份,若你入得国子监,你可知道你要面对什么?” 纵使这徐韶华还未在府学就读便要赴京前往国子监,可他终究进了府学,也是他的学生,方教授不愿意看到他碰壁,只得提前提点一二。 徐韶华听了方教授的话,沉吟片刻,这才低低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摧之不去,方为良木。” ……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摧之不去,方为良木。” 景帝这话一出,一旁的左相也不由得抚了抚须,叹道: “良木而成,得称栋梁。圣上对那位徐学子,不,现在该称一句徐秀才了,实在是寄予厚望啊。” “莫说朕,现在的国子监监正可是素有“铁豌豆”之称的刘监正,太傅能劝服他,也是大功一件。” 景帝笑着看着袁任行,随后便见袁任行只是笑着道: “老臣力弱,还是徐秀才力壮。” 袁任行无法忘记数日前那位新鲜出炉的徐秀才的考卷被送入京中,圣上一一看过后,在御案前沉默良久,这才用不容拒绝的语气道: “太傅,朕与你商量点事儿。朕想要徐秀才入国子监,以点贡的方式。” 景帝这话一出,袁任行差点儿没有揪下自己那一把胡子,这刘监正就是个迂腐不化的铁豌豆,咬不碎,捶不烂,煮不熟,砸不破,他能让姓刘的点贡? 那还不如直接一刀砍了刘监正来的实在! 可当时圣上只是随意的翻开那些敷衍了事的请安折子,慢悠悠道: “太傅,这么久以来,刘监正的折子从来都是这些折子里朕百看不厌的,你可知为什么?” “老臣愚钝,还请圣上赐教。” 袁任行只知道这些请安折子,是陈柏舟的敷衍,是皇权的旁落。 景帝听了袁任行这话,只是勾了勾唇: “因为,刘监正是唯一一个敢说实话的人。” 哪怕只是里面有一二学子的变动,刘监正也从未想过隐瞒,而景帝恰恰可以从这之中,摸索到京中形势的一二变化。 袁任行没有言语,景帝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凤眼含笑: “去吧,太傅。刘监正刚直,能打动他的,只有学子的学问。” 袁任行将这话繁复咀嚼,诚然,这徐秀才得中小三元乃是天赋异禀,学问不输常人,可这对于如今已经起势,正欲让之成为举国向往之所的国子监来说,点贡并不是一件好事。 可圣上看重的,可是那徐秀才除了学问之外的本事。 袁任行在心中措辞好,这才捡了第二日的休沐日,上前拜会。 刘监正如今年岁已经不轻,国子监能有如今地位,可以说是他一手提起来的。 乾元六年,刘监正临危受命,扶摇摇欲坠的国子监走入正途,不过三年时间,国子监声名鹊起,连带着刘监正这个五品小官都因此在京中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可因他铁面无私,以致京中权贵对他恨的咬牙切齿,又爱的颇为深沉。 老实说,袁任行这次上门心里也有些打鼓,可圣命不可违,这会儿进了刘家的宅院,里头一边栽着菜,一边辟了一汪池子种莲养鱼。 此刻,刘监正正在池边悠哉悠哉的钓鱼,贸然前来的袁任行倒是有些自己惊扰了一片清静之所的惭愧。 袁任行方才便对这池子好奇,这会儿只走上去瞧了一眼,里头果然不是什么一条千金的锦鲤,而是可以入菜的草鱼鲢鱼,看着瘦小的可怜。 “刘大人。” “下官见过左相大人,寒舍简陋,左相大人随意就好。” 刘监正将自己的木杌子让了出来,随意捡了一个石头坐着,又重新拾起了鱼竿,这才道: “大人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刘监正没有让袁任行有客套的机会,直接开门见山,袁任行也认命的坐在那木杌子上头,沉默了下来。 这刘监正不按常理出牌,让素来口齿伶俐的袁任行头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半晌,袁任行这才试探道: “刘大人,你说国子监可有点贡的可能?” “无。” 刘监正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直接便否了,袁任行也不气馁,继续道: “若那学子,得中小三元呢?” “也不可。” 刘监正抬眼看了一眼池子,随手捡了石块,直接飞射出去,袁任行立刻叫道: “偏了偏了!” 可却没想到,那石头入了水,狠狠的击中了那条正在偷偷啃着莲杆的草鱼,刘监正这才面无表情道: “不长记性的东西,今日厨房加道菜,左相大人也留下来尝尝吧。” 袁任行一时有些尴尬,不知道这刘监正是否在暗指什么,可等看到刘监正疑惑的目光时,他这才明白自己不是在和朝里那些老狐狸打交道,当下只是一笑: “恭敬不如从命,那便依刘大人所言。” 因为今日提前“弄”到了鱼,所以刘监正也不在池边晒太阳,便请袁任行在明堂喝茶。 袁任行看到茶水有些激动,可茶叶入口后,他好悬没有喷出来,好歹也是京中人人追捧的刘监正,他家的茶竟然是那些扛大包的平头老百姓喝的茶梗子冲出来的茶汤,又苦又涩,但还是挺提神的。 袁任行没有露出异色,刘监正也喝的一脸平静,等喝完了一杯茶,刘监正这才看向袁任行: “能让左相大人亲自前来说和的,是大人的哪位世侄?” 左相只得一子,爱若珍宝,早在开蒙后便被送入了国子监,不过此子不肖父,浪荡不堪,府里只他一个男儿,这才有作天作地的资本。 随后,刘监正头一次向袁任行告了一回状,一告就是一个时辰,袁任行听的都快哭了,到最后只浑浑噩噩称“刘监正说的对”,“刘监正说的是”。 刘监正也是见多了权贵之家的敷衍,这会儿见袁任行也是如此,摇了摇头,终于不再多言。 袁任行这会儿宛如刚被念了紧箍咒的孙猴子,整个人脑子嗡嗡的,半晌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小儿顽劣,刘大人只管教训即是,不过这次我向刘大人举荐之人,非本家侄孙。” 刘监正没有动,袁任行索性直接道: “此人出身清北省泰安府……” “清北省?” 刘监正终于有了几分兴致,他正襟危坐,口中道: “韦大人治下之人,应是真才实学。” 袁任行忍着没有抽了抽嘴角,但还是心里憋了一口气,这话一出,把圣上的脸搁在哪里? 可是,这话又是那样血淋淋的现实,七省之中,五省已经被周柏舟掌控,就连那里走出来的学子……也不一定向着圣上。 “一时有感而发,左相大人不妨细说。” 刘监正抿了口茶水,苦涩的茶汤他却喝的眉头都不皱一下,而袁任行这会儿也索性摆烂,直接道: “这孩子不光是小三元,之前霖阳知府被斩、陈舍礼及陈家之人定罪都与他有几分关系。 你说说,这么好的孩子,若是放在鞭长莫及的泰安府,万一出了什么事儿……” 刘监正听了这话,坐直了身子,盯着袁任行,许久才道: “若是如此,让他走优贡的路子也就是了。” “这次,是圣上让你来的?你们想要让那学子提前站队?” 刘监正直接挑明了说,袁任行面上有些挂不住: “刘大人,话不能那么说,那学子与周相手下之人有旧怨,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站到周相那一边。” “是吗?” 刘监正不置可否: “只要给的多,这世间哪里有什么不可能之事呢?” “刘大人也是如此?” 刘监正直视着袁任行的眼睛,片刻后还真点了点头: “是。不过,我欠先帝一条命,这世上应无比我性命更重之物。” 刘监正这一番话,让袁任行的心忽上忽下,等刘监正说完,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刘大人竟也学坏了,吓得本官不知说什么是好。” 刘监正没有理会袁任行想要缓和气氛的话,直白道: “这次点贡,乃是让满京的眼睛都汇于那学子身上,届时若有万一,你们保不住他。” 孱弱的少帝,年迈的左相,保不住他们亲手发掘出来的人才。 刘监正这话说的明白却也残忍,袁任行听到这里,终于正了面色: “圣上不会害他。况且,刘大人又怎知那孩子没有胆气上京?” 袁任行随后缓缓道: “我知道点贡之事有些为难刘大人了,可若是那孩子自己愿意以点贡的方式上京呢? 若是刘大人放心不下,不妨直接去信给那孩子,一封勉励之言,一封点贡之令,且看他如何选便是了。” 袁任行适时的退了一步,刘监正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淡淡道: “老听你说那孩子那孩子,那学子年岁几何?” 袁任行微微一笑: “也就比圣上小两岁。” 刘监正没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坐了许久,才想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袁任行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就知道这破茶不是人能咽下去的! “好,下官知道了。” 随后,刘监正邀请袁任行用饭,袁任行见目的达成,没敢停留便直接告辞。 天才科举路 第178节 这刘府的茶都喝的他无法下咽,那饭还能吃吗?! 刘监正见没人与自己抢鱼吃,眉头也是一松,等吃完了饭,这才回了书房,提笔写了两封信送往泰安府。 …… “好胆色。” 方教授听了徐韶华这话,忍不住赞了一句,随后这才拿出另一封信,他叹了一口气,看向徐韶华: “不过,方才所言皆是虚妄,若是可以,吾希望你选另一条路,不会那般艰难。” 方教授如是说着,声音中是师长才有的推心置腹,谆谆告诫。 “点贡之路,实在崎岖坎坷,监正大人怜你不易,故而定了另一条路容你选。 这封信,虽然只是监正大人的勉励之言,可在京中却也不多见,即便你未曾点贡上京,若是可得月试头名……此信对你也颇有助益。” 不过,那时徐韶华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被监正夸过的贡生,虽有荣誉,可却并不打眼。 方教授也不勉强,纵然国子监首次点贡落在他们泰安府是一项荣誉,可若是担着荣誉之人中途夭折,那便不是荣誉,而是笑话了。 徐韶华听到这里,眉宇间的凝重终于散去,这点贡来的突然,不知是敌是友。 而这第二封信的到来,徐韶华也终于得以放下戒心,这会儿徐韶华只是轻轻一笑: “承蒙监正大人垂怜,学生,自不愿辜负。” 随后,徐韶华抬手接过了那封直接点自己为贡生,即日入京的书信,少年眉眼带笑,举止自若,仿佛不知道自己接过的是怎样的烫手山芋。 又或者,他清楚却不在意。 温暖的阳光迎面洒落在少年的脸上,照的少年面目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灿烂夺目,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 方教授一时觉得自己方才那个念头实在荒谬,那国子监中,有各地的骄子,亦有不知多少的权贵子弟。 就是京中最煊赫的勋贵之家,也只能有一人就读,可偏偏监正不远千里点中了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少年。 他,可知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方教授面色恍惚,他没有想到自己方才所言种种,少年都无畏无惧,泰然处之。 “教授大人?” 徐韶华试探的唤了一声,方教授这才如梦初醒,他看向少年,眼中满是赞叹与感慨: “凌霜发新枝,傲雪凝花魂!徐学子,你有一番好胆魄,我便在此等你名扬大周!” 徐韶华闻言,头一次没有说什么谦虚的话,而是含笑道: “借大人吉言。” 随后,方教授又与徐韶华说了一会儿话,徐韶华适时起身告退,可等徐韶华走到门口时,方教授不由得开口唤住了他: “徐学子,你前程远大,柳家那孩子也是一时心急,我这个做师长的,替他向你致歉,还请你莫要与他计较。” 方教授深吸一口气,起身便要一礼,可还不等他如何,徐韶华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教授大人放心,我虽然不喜吃亏,可是今日柳学兄一番引导之恩,我亦领受,只作两清即是,还请教授大人莫要如此,那怕是要折煞学生了。” 方教授听了徐韶华这话,这才轻轻松了口气,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这位徐学子是君子还是小人,方教授一时看不出来。 可是,他方才所言却也是恩怨分明,那便足够了。 徐韶华微微一笑,这才退出了方教授的值房,而随后,徐韶华看着在门外候着的柳恒,扬了扬眉: “柳学兄。” 柳恒像是被蝎子蛰了似的,连连后退,差点儿跌坐在地上,却被徐韶华抬手拉住: “你……” 徐韶华松开了柳恒的手腕,低眉浅笑: “柳学兄方才也听到了,你我两清了。不必畏惧,且站好吧。” “我……” 柳恒还要说什么,徐韶华回头看了一眼方教授的值房,微笑道: “教授大人是个好师长,柳学兄应该惜福。” 柳恒连连点头,但随后,他拉住徐韶华的袖子,犹豫了片刻,还是从怀里取出一本书: “这是我世叔的一本私藏,虽是刻本,可世面上绝无仅有……” 徐韶华没有接过,只是笑了笑道: “若是我没猜错,这才是你准备让我给你让位的赠礼。” 柳恒尴尬的点了点头,他方才确实特意回去取来此物,便是想要为自己最后争取一下。 硬的不行,便来软的。 可却没想到,会让他听到教授大人为自己说那样一番话。 “我在府学之中,已经待了整整五年了。此前,皆是案首让老生一载,甚至也有两载的。 我熬了这么久,终于可以轮到我,我……” 柳恒有些哽咽,他出身柳家,有世叔当世大儒的名声珠玉在前,他既荣誉又有压力,他坚持了这么久,却没想到,煮熟的鸭子飞了,这让他如何能平静下来? “一直存在便对吗?” 徐韶华慢条斯理的掰开柳恒的手指,语气淡淡: “柳学兄不必觉得惋惜,这次是监正大人点贡,可还有优贡的名额未用,这等规矩教授大人不会忘记的。 只不过,这次怕是要诸位学兄拿出真才实学,好好一试了。” 随后,徐韶华直接转身离开,柳恒没有反应过来,只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徐韶华远去。 回到寝舍,安望飞立刻带着担心和欢喜的迎了过来: “华弟,教授大人唤你前去,可是有什么要事?” 安望飞听了有国子监的信后,心中十分替徐韶华高兴,可是又怕是教授大人想要替柳恒撑腰,这会儿整个人别提多纠结了。 徐韶华点了点头: “是国子监来信,点我入国子监为贡生。” “什么?好端端的,国子监怎么会突然……等等,点?” 安望飞一脸错愕,徐韶华看着安望飞的眼睛,道: “就是望飞兄猜的那样,点贡。” 徐韶华这话一出,一旁眼巴巴看着迟浪山猛的站起来,然后撞在了床柱上明明自己都找不到东西南北,可还是坚持着冲过来抓住徐韶华的手: “又是小三元又是点贡的贡生,徐同窗啊,快让我沾沾你的文气!” 徐韶华闻言好脾气的笑了笑,安望飞这会儿才终于回过了神,差点儿没在原地蹦起来: “我就知道!华弟你一定不同常人!这可是我大周开国以来的头一次点贡啊!何等荣耀!” 一旁的郭阳平听到这里,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他认真的打量了一下徐韶华,这才道: “此事并不全然是件好事,你且小心些吧。” 安望飞本来正在兴头,听到这话便要与其理论,徐韶华一把拉住安望飞,冲着郭阳平道了谢: “多谢郭同窗。” 郭阳平面色和缓,只点了点头,便又低头看起来书,安望飞这时才反应过来。 独一份意味着特殊,而这特殊,乃是一把双刃剑,一不小心,恐伤己身! 而徐韶华这时也才发现,原来府学之中也是藏龙卧虎,当下他看了一眼安望飞,有这样一个同寝之人,他倒是不必担心望飞兄之后会有什么差池了。 随后,徐韶华只道: “点贡之令已下,我即日便得走。教授大人说今日时辰已经不早了,明日驿站会准备好马车,届时便是我离开之日,稍后烦请望飞兄请胡同窗他们一聚。” 安望飞点了点头,扭头便朝外走去,只不过转身的一瞬,一颗晶莹的泪珠从他的眼眶滑落。 徐韶华虽然看到,可既然他已经选了这条路,便只能狠心不去想,而等安望飞离开后,迟浪山得了八卦,自然控制不住想要出去分享,也找了由头出去。 等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后,郭阳平这才放下了手中的书,探究的看着徐韶华: “你与他并不同姓,倒是亲近。” “家父与安叔父乃是异姓兄弟,我二人自如手足亲近。” “你不是。” 郭阳平看着徐韶华,语气笃定道: “血缘亲情对你来说,远不及你所言看重。” 徐韶华整理东西的手不由一顿,他看向郭阳平,面上含笑,可眸子却一片凝重: “倒是不知郭同窗竟同相面之术。” 郭阳平只是平静的看着徐韶华,并未否认: “你此去,乃是险中求胜,可能会死,也可能会胜。” “那便一试,看看究竟是他死我活,还是我胜他败。” 徐韶华这话一出,郭阳平头一次泄了几分真实情绪,被噎的。 “徐同窗真是促狭。” “郭同窗亦是如此。” 两个少年直视着对方,半晌后,郭阳平终于认输: “好了,不与你玩笑了。此行你确实危险,可有贵人相助,你二人命格相辅相成,自能一力破万法。” 郭阳平这话一出,徐韶华只是面色平淡的点了点头: “借郭同窗吉言。” “你可知我这一言,当值千金!” 郭阳平如是说着,徐韶华随后立刻面不改色道: 天才科举路 第179节 “那不借了。” 郭阳平:“……” “你与我想的,实在不同。” “郭同窗,脑补是病,得治。” 徐韶华一脸诚恳的说着,此前离开寝舍的时候,他便注意到这位同窗一页书便看了足足一刻。 实在是不符合他勤学的人设,这会儿见他这般,方知其真面目。 郭阳平不知道徐韶华这话是什么意思,当下只是气呼呼的哼了一声,等听到外头的脚步声想起,他这才又变回之前的冷傲少年。 徐韶华也不再多言,心里倒是更确定自己走后,望飞兄应能得到一二照料。 毕竟,这位郭同窗也是个性情中人。 傍晚的晚霞染红了天边,徐韶华与安望飞,胡氏兄弟及两人的追随者齐聚酒楼。 一群人举杯庆贺徐韶华得点贡之幸,宴过半程,胡文锦这才叹息一声: “徐同窗,我没想到你竟会离开的这么早……” 第95章 胡文锦手中端着一杯水酒, 一双眼欲醉非醉,只是带着一丝不舍的别情在徐韶华身上略过,随后,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徐同窗, 你我相交至今,我对你钦佩不已,此物本应过些时日再给你, 可是你太争气……” 胡文锦顿了顿, 这才故作轻松道: “这辈子只怕我都没有可以追上你的机会了, 只好请你借此替我等先在京中探路了。” 徐韶华听了胡文锦这话, 并未第一时间接过那册子, 纵使胡文锦说的轻描淡写,可是看马煜和魏子峰二人都快要将眼睛瞪出来, 便该知道此物何其重要。 而马煜这会儿也是欲言又止, 这册子算得上是胡家败落后的大半基业,就这么被胡文锦当着他的面儿交出去,马煜差点儿要坐不住了。 可最终,马煜又险险在最后一刻忍住,他想起世叔回京前留给自己的那封信。 那信中并无他所想象的指点教导, 有的, 只是让他趁此时机,能与徐同窗亲近一二, 那便最好不过了。 这会儿,马煜很是复杂的看了一眼徐韶华, 垂眸不语, 魏子峰见他不语,遂也不语。 安望飞倒是有些好奇道: “这册子究竟是什么?怎么觉得你们都讳莫如深的样子?”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也不过是我胡家在京中的一些家底罢了。” 胡文锦说的轻描淡写,而安望飞听了这话,张了张口,没忍住道: “你们胡家的家底儿,不给未来主母给华弟作甚?” 胡文锦:“……” 胡文锦一时噎住,而胡文绣闻言,执扇的手不由一顿,玉白的手指握着墨润的黑檀扇骨紧了紧,这才忍着没去敲安望飞的头,无奈扶额: “安同窗,你可真是……此物之用,想必徐同窗会明白吧?” 气氛被安望飞破坏的彻底,胡文绣索性直接看向徐韶华,而徐韶华没让胡文锦多等,他接过册子,却并未打开,只放在掌下: “胡同窗和文绣同窗的心意我记下了,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两位不告知令尊吗?” 若是徐韶华没有猜错,这是当初胡家留在京中的残余势力,可是这会儿被胡文锦和胡文绣这般明晃晃的拿出来……胡家也肯? “我爹知道。” “父亲同意了。” 徐韶华有些讶异的看着几乎同时出声的二人,随后这才摩挲了一下册子的边角,他微微垂眸,落日跌入星河,将最后一缕薄红洒落在少年的身上,他肩披霞光,轻轻一笑,应了一声“好”。 那抹笑,如流云拂过般浅淡,可却在一众少年的心里,都浅浅的落下了一个烙印。 “今日诸君之情,永生不忘,还请满饮此杯,他日我等京城再聚。” 随后,徐韶华将那册子收入怀中,与众人共饮,只不过徐韶华不如何喝酒,众人便也只是半醉。 等到圆月悬空,已是宴散之时。 众人难得升起几分别离的伤感,遂勾肩搭背着朝府学而去,月色之下,他们的影子被渐渐拉长。 …… 翌日,秋风送爽,徐韶华将收拾妥当的包袱背在肩上,先行告别了方教授,这才与同寝的两人告别。 而等到门口,安望飞,胡氏兄弟等人早早便等在门外,安望飞双眼通红,却笑嘻嘻道: “我就知道华弟想要自个偷偷走,也不看我答不答应!” 胡文锦难得未与安望飞争论什么,甚至好脾气的附和道: “不错,多亏有胡同窗通风报信,不然这临别一面怕是见不到了。” 胡文绣披着一件薄披风,难得没有摇扇,只是含笑看着: “徐同窗,一路顺风。” 马煜和魏子峰也忙说了些应景的话,徐韶华见此眸子微微一颤,遂笑开道: “不过是短暂一别罢了,哪里值得诸位如此了?” “望飞兄,我走以后你可不能懈怠了,同寝的迟同窗秉性纯良,郭同窗外冷内热,你必不孤单。” “胡同窗,数理之法,你已习得大半,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有疑问,尽管来信与我。” “文绣同窗,你体弱畏寒,莫要贪那几分明亮,临窗而卧……” “……” “诸君,别过了。” 徐韶华回眸看了众人一眼,初晨的暖阳也亦带着几分眷恋不舍的包裹住少年的身影,却随着少年那利落潇洒的转身,便只留下一团漆黑。 和风暖旭,吹动了少年的衣衫,他如云影般,徘徊天际,终不得寻。 待徐韶华离开后,众人三三两两的退去,胡文锦和胡文绣坠在最后,胡文锦没忍住看了一眼胡文绣: “我倒是不曾想过,文绣你竟也愿意写信给爹。” “我亦没想到兄长会为徐同窗做到这一地步,那到底也是他日我胡家的立身之本呢。”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看着此次眼中的笑意,默了默,半晌,胡文锦这才道: “我既决定追随徐同窗,自当如此,那文绣你呢?” 胡文绣与胡文锦并肩而行,他沉默良久,这才看向胡文锦: “我只盼着他日,徐同窗待兄长之心,能如待曹青一般。” 胡文绣闻言面色微微一变,没忍住瞪了胡文绣一眼: “你可盼着我点好吧!” 那曹青一个已死之人,自己和他比什么? 胡文绣只是开扇掩唇,轻咳几声,这才悠悠道: “徐同窗重情,他与曹青,与凌秋余才识得多久,便愿意为他们那般奔走,我这身子骨也不知能陪兄长多久,若是未来有徐同窗照看着,我才能放心。” “净说浑话!” 胡文锦没忍住拍了胡文绣三下,没敢用力,嘴里连连念叨着童言无忌。 胡文绣只是静静看着,唇角噙起一抹淡笑。 徐韶华并不知自己走后的种种,这会儿他敲响了驿站的大门,不多时便有驿丞前来开门,那人生的尖嘴猴腮,就连唇边也留了两撮鼠须,他打量了一下徐韶华,道: “你这娃儿,这儿可不是你该来的,快回去吧!” 徐韶华默了默,随后递上了那印着国子监大印的点贡文书: “大人,这是学生的文书,还请大人过目。” 驿丞一愣,随后忙接过文书,刚看了个开头,差点儿没跪了,连忙抬高嗓子道: “都别忙活了!徐秀才来了!乖乖,昨个方大人递了信过来,说要护送我大周唯一一位得国子监点贡的秀才公,我还以为得是个,是个……” 驿丞没敢说自己还以为要是个年岁不轻的郎君,这会儿看着少年那有些青涩的五官,脸上已不自觉带着些讨好。 年少,便意味着他的前程更加宽广,已经远不是自己这么驿丞可以开罪的。 “有志不在年高,有识不论长幼。” 徐韶华冲着驿丞笑了笑: “不知大人可否将文书还给学生了?” “自,自然!昨日方大人吩咐后,驿站便已经准备起来了。不过,徐,徐秀才,我泰安府至京中,一路山高水长,不知徐秀才可介意与人同行?” 驿丞不待徐韶华开口,便将同行之人的底细交代的一清二楚: “这次途径我泰安府的,乃是山阴省今年上贡的贡品,他们昨夜在驿站休整一夜,今日正好可以与徐秀才你同路而行。” 随后,驿丞还交代了这些贡品大部分是些山阴特产的碧玉米、沉江鲢鱼之类的东西,虽是贡品,可却价值不高且货物众多,并不是什么容易遭劫的物件。 “况且,韦巡抚治下严谨,我清北省绝无可能有强盗出没!” 驿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不容忽视的自豪,而徐韶华则在脑中浮起了大周的舆图。 按理说,这样的东西非将不可得,可徐韶华曾看过文先生留下的书籍中有不少大周的游记。 这样东拼西凑下来,倒是可以在脑中大致勾勒出大周的大致舆图了。 清北省居北,为河西省、晏南省相挟,而如今的京城定都于晏南省与海东省交界处。 原本的山阳省才是真真正正的与山阴省一岭之隔,隔得便是人间天堑万木岭,且层层叠叠,林草茂盛,实在不是修路的好地方。 而清北省便又不同,其中间有一段矮岭,虽然通过不易,和又比山阳省好上不少,是以如今山阴省只得绕路而来。 徐韶华将这些理清楚后,又想起清北省要途径的河西省与晏南省交界之处,只保持笑容,没有多言。 也难怪驿丞要藏一半,漏一半的说了,否则若是照实说,那便是清北省还算安全,可到了匪患横行的怀安府就不一样了。 天才科举路 第180节 徐韶华附和了两句,驿丞见他没有怀疑,这才摸了把汗,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指给了他: “徐秀才,你是我大周头一位点贡生,这一路的花销知府大人会报于朝廷报销,这是知府大人替您支取的盘缠,共计纹银百两。” 驿丞说着,解下腰间早就准备好的钱袋交给徐韶华,徐韶华感受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这两日对于点贡的重要突然具象化了。 这样赠盘缠,官府护送的待遇,历年也只有乡试之时的一省前三名可得,解元百两,次名五十两,第三名二十两。 倒是未曾想到,如今他不过是被点为贡生,便得了这待遇。 不过,此为朝廷规定,徐韶华没有拒绝,只拱手一礼,便大大方方的收下了。 驿丞还想要说什么,便听到一洪亮粗犷的声音响起: “老远便听到汝等叽喳不停,这太阳都已经上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你说的那劳什子秀才,怎么还没有来?” 一个五大三粗,络腮胡子的壮汉走了过来,像是一座大山被挪动了一般。 徐韶华眼中闪过了羡慕,这汉子六尺有余(一米九),这会儿走过来看着驿丞都要低头。 “这就是了,这就是了。” 驿丞忙擦了擦汗,前两日立了秋,明明这会儿已经并不如何热了,可是今个驿丞倒是一直汗出如浆。 那壮汉盯了徐韶华一阵,这才用土话说了一句什么,随后便黑着脸道: “来了也不吱声,兄弟们,收拾,出发!” 驿丞虽然害怕徐韶华听了外面的危险,想要打道回府,可是这会儿也忙拦着壮汉,苦口婆心道: “崔大人,这徐秀才咱们大周头一个点贡生,也就是京里的大人们点名要的,您这一路多担待些啊!” 驿丞说着,还背着徐韶华偷偷给那壮汉塞了一张银票,壮汉这才有些嫌弃的看了徐韶华一眼,点了点头,捏着鼻子同意。 “也罢,在此地借道多年,你只管放心,这人我崔百折护着了!” 随后,崔百折看向徐韶华,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小子,安生跟着,保你小命无忧!” 驿丞的动作极快也不显眼,显然是做惯了的,可却没有逃过徐韶华的眼睛,只不过徐韶华这会儿只复杂的看了一眼驿丞,随后也只是淡定冲着崔百折拱了拱手: “有劳崔大人了。” 崔百折倒是头一次看到这个年纪见了自己没有瑟瑟发抖的少年人,以往他在外一声吼都能吓哭一片孩童。 不过,这小徐秀才有些胆色也是好的,倒也不用他多费心。 本就是为了等徐韶华,山阴省的人这才一直久候,这会儿徐韶华到了,崔百折也不耽搁,只等徐韶华上了马车便直接指挥着头车出发,扬声道: “小徐秀才,你跟在我的马车后头就是!” 崔百折这般表现出保护之意,驿丞心里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趁着马车没有全然跑起来,亦步亦趋的跟在徐韶华的马车侧,叮嘱道: “出门在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真有什么,你定要护好自己。 马车的车壁脆,车板厚,要是只有一面来敌,想法子弄翻了马车,先躲在后头,等崔大人来救你,知道吗?” 驿丞一字一句的说着,时不时捋一捋鼠须,等马车跑起来,他这才大声道: “徐秀才,一路平安,鹏程万里——” 徐韶华挑开车帘,招手回应,随后这才坐回了原位。 他倒不知,这样离乡的待遇是自己独有,还是泰安府,乃至清北省学子皆有。 若是如此,大人们想要的又是什么? 徐韶华脑中将驿丞的一言一行在脑中回放,而徐韶华在记忆停在某一处时,突然睁开眼睛。 驿丞的情绪不对。 从拿到文书的那一刻驿丞曾经悄悄打量过他三次,第一次的惊喜是无法掩饰的,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而第二次他蹙了蹙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甚美好的事儿。 而第三次,也决定了他方才反复无常的态度,可是……明明他那样纯粹的为清北省有一位好巡抚而骄傲。 徐韶华垂眸细思,脑中却不由得想起当初在霖阳府整理政务时发现的一切,这霖阳府诸县之中,竟无一人为本省原籍。 依大周律,只有五品以上官员需要地理回避,而曾经那些考中的学子呢? 他们是不愿意回到自己的家乡吗? 时人讲究故土难离,而且即便有诸多学子不愿回来,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吧? 可是徐韶华仔细回忆后,确定没有一人回来。 如此不寻常之事,必有内情。 徐韶华眉心微凝,片刻后,他拂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风景,这才宁静心神。 还是消息渠道过于少了,这一次,胡同窗递来的册子,或许会帮自己大忙。 随后,徐韶华打开自己的包袱,正要将里面的书籍拿出来时,一上手便觉得手感不对,他抬眸一看,才发现那里面赫然是柳恒此前要给他的那本书。 徐韶华刚一拿起来,一张纸条便飘然而落,上面是安望飞那熟悉的字迹: ‘华弟,柳固常那家伙自觉对你冒犯,便求我将此书交给你,此书虽是刻本可亦世间难得,方能抵了华弟昨日的委屈,望弟勿怪。’ 随后,安望飞还用最近新学的工笔画法画了一张自己拱手告罪的小像,形不似而神似,逗的徐韶华原本沉重的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望飞兄,你啊……” 徐韶华笑着叹了一口气,随后将那纸条收入怀中,这才翻起柳恒松开的那本古籍。 这本古籍是前朝大家对于经义的分析,其角度独特精妙,称得上一句鞭辟入里,若是寻常学子能得此书,仔细揣摩吃透,假以时日考中秀才也不是虚妄。 徐韶华将最后一页看完后,目光凝视着那不起眼的书名,半晌才叹了一口气。 大儒家中的一本古籍,其注解便能对学问助益颇大,可这些寻常学子却需要用十载,甚至更久的时间来揣摩。 也难怪当初许青云不择手段也要攀上柳先这位大儒了。 徐韶华将那本古籍刚放好,马车便停了: “日头大了,所有人原地休整一个时辰!” 崔百折那大嗓门一出,前后车队都听的一清二楚,徐韶华也坐的整个人骨头都硬了,也跟着下了马车。 徐韶华这会儿胸中还有些许离愁别绪,一时没有胃口,看着车队起锅造饭,便只和车夫说了一声,遂到一旁的林子去散心了。 这会儿是一截往瑞阳县折了一段的路,可最终的方向却不是那里,点贡突然,徐韶华只得遥遥的看着,以寄思念。 突然,身后响起一声轻盈的脚步声,徐韶华下意识便要抬手折枝作剑斜刺过去,可又在感受到那有些熟悉的气息停了下来。 崔百折大大咧咧走过来,直接抓着徐韶华的手腕: “半大娃儿,吃饭的时候瞎跑啥?赶紧跟老,咳,跟我回去!” “崔大人,学生已经告知车夫,这会儿没胃口,您不必管我。” 徐韶华心里刚升起的一丝愁绪直接被搅散,可偏偏人家也是好意,纵使言语不当,徐韶华也不会小心眼的记着,当下只是好脾气的解释着。 可崔百折不管这些,他直接怒目圆睁,看着便很吓人: “胡闹!也是你爹娘不在这儿,否则看他们不揍你屁股!” 徐韶华:“……” 徐韶华微笑: “崔大人,家父家母都是和善人。” 反正,在徐韶华的记忆中,哪怕自己作天作地,让爹卖了家里的青兰去上学,爹娘都没舍得动自己一根指头。 “那是你在家听话!屁大点儿的娃儿,饭也不吃,闹呢?我答应那谁把你带到京城,你就得听我的!” 崔百折也懒得多费口舌,直接拉着徐韶华就要朝营地走去,徐韶华使了个巧劲儿,手腕如同游鱼般,自崔百折的掌中脱离,崔百折有些诧异的看了徐韶华一眼: “练过?” “略知一二。” 徐韶华含蓄的笑了笑,崔百折随后一掌拍在了他的肩上,大笑道: “这才对嘛!男儿不练武,后悔一辈子!走走走!今个虽然没酒,大哥我也能让你痛快!” “大哥?” 徐韶华难以想象还有这么自来熟的人,而崔百折这会儿已经亲亲热热的应了一声,徐韶华沉默了一下,索性直接摆烂: “崔大哥豪爽,我们且先回吧。” “叫什么崔大哥?我也没有亲兄弟,直接叫大哥多亲?” 崔百折得寸进尺,徐韶华保持微笑: “家中已有兄长,若是崔大哥执意如此,倒是可以试试认我爹娘为义父义母?” 徐韶华笑眯眯的说着,崔百折哆嗦了一下,他还没打算认个弟弟卖了爹娘,连忙岔开话题: “咳,崔大哥就挺好!来来来,大伙都过来!这是我崔百折新任的弟弟,都给我认清喽!” “嘶,大人,这莫不是你第一百零八位弟弟?” 徐韶华笑了笑,好嘛,难怪自来熟,原来是天下皆他弟呐! “五湖四海皆我弟,怎么你们不服?” 崔百折直接骄傲的挺了挺胸,随后直接拉着徐韶华,拍了拍自己方才寻好的雅座: “弟,来坐!” 徐韶华没有拒绝,直接在那石头上坐了下去。 八月秋老虎,这会儿石头上烫的都可以烤肉了,但徐韶华只眼皮子都不抬便坐了上去,随后看向一旁的石头,似笑非笑: “崔大哥也坐啊。” 崔百折都懵了,这弟弟他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这石头都能煎鸡蛋了,他也不怕哪什么鸡飞蛋打,咳咳。 可是,看着少年那满面笑意的模样,崔百折又想着或许是耽搁这会儿,没那么烫了,这也坐了上去。 下一刻,崔百折嗷的一嗓子,吓得跟前两匹马都差点儿趴了,直接捂着自己屁股在原地跳起来: “快快快!” 天才科举路 第181节 “水水水!” 徐韶华托腮看着,一旁有人递过来一碗稀粥,并两个馒头,徐韶华这会儿也开了胃口,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看着崔百折穿着湿漉漉的裤子冲过来: “弟啊,你怎么能玩大哥呢?” “不是崔大哥先与我玩闹的吗?” 徐韶华喝了一口粥,抬起头,唇上沾着一层亮晶晶的粥水,仿佛上了口脂的小女娘,可只有崔百折知道这小子多么面甜心黑。 “我,我……” 崔百折还能说什么,他就是见这小子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想逗他玩玩,他连水都给他准备好了。 没想到,最后用到了自己身上! 想想就生气! 崔百折这下子不敢折腾,连忙摘了一层厚厚的树叶垫上,这才端起自己的碗,凑过去道: “得,大哥这算是自食其果,弟你也告诉告诉大哥,你咋就不觉得烫?” “嗯……天分吧。” 徐韶华煞有介事的说着,崔百折立刻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 “弟,你可别驴我!咱又不是三岁孩子!” “哪里,崔大哥或许不知道,我们读书人刻苦起来,那是头悬梁锥刺股,这寒窗苦读十载下来,这铁腚都练成了呢。” 徐韶华摇头晃脑的说着,听的崔百折一愣一愣的,半晌这才小声问道: “果,果真吗?” 徐韶华作势要起: “那要不大哥来试试我这块石头暖不暖?” “不不不,我信,我信!我之前还觉得你们读书人弱,现在看来,是我狭隘了。” 崔百折一脸感叹的说着,徐韶华亦是稀罕的看着崔百折,就,这么信了? 可还不待徐韶华说什么,崔百折直接从怀里取出了一个油纸包,大方的撕下一大块肉干递给徐韶华: “光顾着说话了,弟,尝尝我山阴的肉干!” 徐韶华一接过那肉干,便嗅到了熟悉的辣味,随后他眼睛一亮,咬了一口。 肉干被风干的很是彻底,充满嚼劲儿,让人不得不试图用口水将它化软这才嚼起来,可随后那香辣的滋味直接在口中炸开,霸道的冲刷着每一寸味蕾! 不过三息,徐韶华的脸上已经浮起一片红晕,额头也滑下几颗豆大的汗珠儿。 崔百折看到这一幕,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山阴的肉干寻常人可吃不惯!” 而下一刻,徐韶华却一掌拍在了大腿上: “辣极!痛快!” 随后,徐韶华用那双仿佛浸在水里的黑玉的眼睛看着崔百折: “崔大哥,这就是你说的痛快吗?果然不错!” 天知道徐韶华这么一个无辣不欢的人,要不是这个大胃口逼的他没办法,他定是要顿顿吃辣的! 可惜,徐韶华只能偶尔在酒楼里吃到放了茱萸点缀的菜肴,今日吃了这牛肉干这才终于对味儿了。 崔百折这会儿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弟啊,说归说,你就是拍大腿,你能拍自己的吗?” 徐韶华眼皮子都没眨的道: “这不是顺带手的事儿吗?” 崔百折终于哑口无言,随后便看着徐韶华一脸享受的,小口小口的吃着肉干。 以后谁他娘的再说这些书生文弱他跟谁急! 那一巴掌下去,他现在还疼着呢! 徐韶华慢悠悠的吃完了肉干和馒头,随后用粥水清了口,这才抬眼看向正怀疑人生的崔百折,漫不经心道: “之前听驿丞说,这次的贡品有沉江鲢鱼,可如今才刚入秋,鱼儿还不够肥呢,崔大哥怎么就这么急巴巴的送来京中了?” “那不是被催的……咳,我是说,等咱们到的时候,就刚好养的差不多了。” 徐韶华听到这里,没忍住笑了笑,随后倒是让他想起原文中那位被圣上一直缅怀,可却在先帝龙驭宾天之日,直接殉情的崔太后。 崔百折的崔,是那个崔吗? 崔百折被少年的余光一扫,整个人差点儿没跳起来,明明那眼神浅浅淡淡,犹如万木岭间袅袅云烟,可却让人觉得自己正被其包裹,动弹不得。 徐韶华没想到崔百折看着粗枝大叶,可第六感却敏锐,当下收敛了眸中的探究,重新变得温软,这才叹了口气: “今日去驿站之时,驿丞待我的态度很是奇怪,我有些不解,崔大哥素来走南闯北,想必能为我解惑。” 崔百折听了这话,要是身后又尾巴早就摇起来了,这会儿也只是骄矜的点了点头: “你先说来听听。” 随后,徐韶华简单将驿丞的奇怪说了出来,但并未直接说是自己观察得出,可崔百折听了这事儿后,只是习以为常道: “原来是这事儿啊。我当什么呢!这不正常吗?反正你们清北省的学子出去了直接就改籍了,那驿丞托我照看你,只怕也是因为这第一点贡生落在清北省的缘故,也勉强算是你为你的祖地争了口气吧。” “改籍?” 徐韶华皱了皱眉,崔百折随后解释道: “寻常人改籍不是什么大事儿,只要在当地置产便能改换户籍,可是这人老了总要落叶归根的,所以我大周又有临籍,也就是临时户籍。 这临籍有长有短,长可达五载,短则半月,其中行商之人对于临籍趋之若鹜,不过其需要缴纳双份赋税,但依旧有人趋之若鹜。 至于曾经你们清北省出去的学子……” 崔百折难得露出几分不耻: “他们啊,直接连临籍那步都不愿意走,直接数祖忘典,去了旁的省!” “据我所知,科举考生不得随意更改户籍。” 否则晏南省考不上的学子岂不是可以随意侵占他省学子的名额了? “啧,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呗,直接把人家原籍的田地卖了,再把老子娘的户籍先弄过去,置了产,你说韦肃之允不允?不允就看着那些人饿死吧!” “难道就没有学子拒绝吗?” 崔百折怪笑一声,看了一眼徐韶华,熊掌拍了拍他的肩: “其他那些上京赶考的学子也就算了,等你到了国子监……也就知道了。” 崔百折说的神神秘秘,可徐韶华想知道的事儿也知道的差不多了,他无意识的抿了抿唇。 看来,现在这位少年天子还真是……前狼后虎,身陷囫囵啊。 崔百折见没有吓住徐韶华,只是无趣的撇了撇嘴,随即道: “不过,别人也就罢了,弟你要是能改户籍,我,我就跟你姓!” 就方才这小子玩自己那两下,就在京里那些老狐狸、狐狸崽子手里吃不了亏! 徐韶华听了崔百折这话,笑眯眯道: “崔大哥确定吗?那以后崔大哥的姓氏权可就在我手里了……” 崔百折:“……” “得得得,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人矮心眼多!” “崔大哥,我记住了。” 徐韶华笑着拱手告辞,崔百折心里一咯噔,他记住啥了? 可徐韶华走的干脆利落,没给崔百折挽回的机会。 之后的数日,徐韶华给崔百折交了十两银子,便直接跟车吃饭了。 这一路上,倒也太平,朝廷的旗子一挂,清北省内的强人都退避三舍,而徐韶华这两日也开始晃晃悠悠的去崔百折的马车上,和他下五子棋赢肉干。 崔百折难得碰到那些文人附庸风雅的棋艺里有个自己会的,直接上了头,原本马车角落用布袋装了满满一布袋的肉干被他从一袋输到了半袋,再从半袋输到了一袋底。 还是崔百折下意识去袋子里抓肉干的时候,直接抓了个空这才发现了这个惨痛的现实。 “不来了不来了!明明我都能下满棋盘了,怎么还老输给你!” 崔百折气哼哼的说着,狐疑的打量着徐韶华: “弟啊,你是不是驴我了?” 徐韶华一边收拾肉干,一边诧异道: “崔大哥怎么会这么想?你就说这些日子,你是不是下的越来越久了?” 崔百折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不就对了,这是崔大哥棋艺的进步,说不定那日就从我手里把肉干赢回来了呢。” 徐韶华笑着说着,崔百折一时信心百倍,他已经能从一盏茶坚持到两刻钟了! 他一定行! 徐韶华抿了口茶水,看着崔百折壮志豪情的模样,笑而不语。 崔百折随后揉了揉眼,掀起帘子一看: “嘶,玩乐误事,玩乐误事!这都快进怀阴了,快快快,换旗子!” 崔百折连忙招呼了一声,不多时,马车上旗子一下子大变样了,原本威风凛凛的官旗,直接变成了小猫三两只的商旗。 “崔大哥,这是为何?” 朝廷的旗子难道还不如这寻常的商旗吗? 天才科举路 第182节 第96章 崔百折把一切安顿好后, 这才抹了一把汗,嘟嘟囔囔道: “糊涂东西,老子忘了他们也忘了不成?这要是给怀阴那娘们看到了, 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呢!” 崔百折看着一旁求知欲极强的徐韶华, 这才随意的解释道: “也不知弟你可曾读过史书,怀阴旧事,你又知道多少?” 徐韶华扬了扬眉, 此前院试之时他还用此作答, 这会儿寥寥数语, 便已经将其彻底概括完了。 而崔百折听了徐韶华这话, 也不由抚掌大笑: “不错, 弟你果然称得上一句学富五车!这怀阴府的问题,便是自那时传下来的。 如今时移月易, 一晃已是数百年, 当初那些揭竿而起,为匪的怀阴百姓到如今也算是家学渊源了。 不过,也怪不得他们。再加上当初怀阴若不是那群女人们撑着,只怕怀阴真的要绝了代。 能从那时候活下来的女人,那个个都是这个!” 崔百折竖起了大拇指, 真心称赞起来, 徐韶华听到这里,也试探道: “难不成, 如今怀阴强人的首领,是女娘不成?” 崔百折有些惊奇的看了一眼徐韶华: “弟, 你倒是敢猜, 不过也是事实,这里头有当初怀阴男人的让步, 也有怀阴女人的争气。 总而言之,如今怀阴里不论生男生女都无关紧要,谁让现在的怀阴领头的就是个女人呢?” “当初先帝在外征战,就这么将怀阴搁置吗?” 先帝那可是征战狂人,一直盘算着以战养战,哪怕后头玩脱了,也没忘记打仗,而这大周之中,怀阴这般特殊,先帝竟也愿意? “对啊,先帝当时点评怀阴:昏君之过也,他日朕之子孙若贤,不费一兵一卒,亦能使其归之。 若朕之子孙不贤,朕又何必是其重蹈覆辙,实非人道也。” 崔百折抹了把脸: “先帝当时这话一出,隔年怀阴府便进了一批当地特产的彩绸,倒也算是示好了。” 崔百折这话不无道理,可徐韶华还是不由道: “若是如此,那崔大哥方才又何必换旗?” 崔百折听了这话,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含糊道: “先帝在时,各地虽不说四海升平,可到底也都忌惮先帝龙威浩荡,故而倒也相安无事。 但……永齐三年时,河西巡抚试图献美,没成想,那女娘入了怀阴后直接一头扎进了怀阴的瘴气之中,之后久不得出。 河西巡抚大怒,便想自己带兵剿了怀阴的强人,结果领兵三万,直接折了两万,夹着尾巴就跑了。” 崔百折不无讽刺的说着,而徐韶华则眉心紧蹙,永齐三年之时,圣上也才不过九岁,那献美哪里是献给圣上的? “若是如此,也难怪……” 徐韶华轻轻一叹,无论是那河西巡抚向幼帝献美,还是其假借美人脱逃,试图攻下怀阴之举却反被反噬,都让人不耻。 “不过,怀阴竟是有瘴气吗?那我等通过可会有什么问题?” 徐韶华这话一出,崔百折只是摇了摇头: “弟你不必担忧,这瘴气只在密林深处,正因为怀阴的瘴气,这才致使戎人不敢轻易进犯。” 崔百折说到这里,随后大大咧咧的拍了拍徐韶华的肩膀,呲着大牙乐呵道: “总而言之,弟你就放心吧!掩护这事儿我熟,我都跑了五年了,一次事儿都没有!” 崔百折话音刚落,马车陡然一停,差点儿没给他甩出去,崔百折直接破口大骂: “今个是哪个龟孙子驾车……” 崔百折一掀帘子,随即便止了声,他扭头吩咐徐韶华在车里等着,随后自个便跳下了马车,哈哈大笑道: “何当家的,久仰大名啊哈哈哈!” 但见那不远处站着一个玄衣女子,正值桃李年华,身姿纤细窈窕,可手里却提着一把大刀,通身透着锐利之气,这女郎正是如今怀阴十三寨总寨主——何钰。 这会儿,何钰直接拦在路中,她看着崔百折,冷冷掀唇: “朝廷走狗?如今不年不节便要上供,还真是死性不改!” 崔百折没有反抗,只是笑呵呵道: “何当家这是哪儿的话,咱就是一个臭跑商的,靠着走南闯北养家糊口,怎么会是您口中的朝廷走狗呢?” 崔百折一面说着,一面心里却道不好,当初那事儿将朝廷的威信一拉到底,怀阴十三寨都同仇敌忾,若是真被发现他们的身份,只怕所有人都得折在这儿! 逃,四周密林皆是瘴气,不过是送命之举。 退,他可是打包票将他弟送到京中的。 如此进退不得,崔百折心里虽然担忧,可面上不显,只是一脸赤诚的看着何钰,何钰勾起唇,却露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虎独行,狗成群,可你们这些朝廷走狗,尚且不如狗团结,今日我能在这里等着,你不妨猜猜,消息又是谁送到我手上的?留下东西,滚回去!” 何钰厉喝一声,倒是不妨碍她对本就不是一块铁板的朝廷中人挑唆一二,而崔百折这会儿面色也终于难看起来。 他的行踪被泄露了! 只是不知,那人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 崔百折的眼神若有若无的看了一眼自己的马车,赔着笑: “何当家果然耳聪目明,不过我这车队里只是寻常的碧玉米和沉江鲢鱼罢了,哪里值得您大动干戈?” 这两样东西虽是贡品,可价值不高,何钰听到这里,眉间沉色和缓,只淡声下令: “来人,搜。” 何钰眼神冰冷的扫过崔百折: “你最好保证你的车队里没有什么奇珍异宝,否则……” 何钰咧了咧嘴,可是却无端带着一种凛冽气势,扑面而来: “你会后悔骗我的!” 崔百折连连点头,他之所以选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过来,便是防着这一手。 谁人不知当初河西巡抚除了丢了美人外,还被劫了一批珍宝,可那珍宝却是无数百姓的血泪,也通过那美人的口,传到了何钰的耳中。 于是,何钰这才在河西巡抚上门剿匪时下了那么狠的手! “大当家的,这是一车米!” “大当家的,这是一车鱼!” “大当家的……” 一众人一路搜了过来,除了米就是鱼,果然如崔百折说的那样,直到他们搜到了崔百折的马车上。 何钰挑了挑眉: “这些寻常之物也就罢了,等查过你的车,没有问题便算我今日多事,允你们通行。” 何钰虽是嫉恶如仇,可也并不愿意与朝廷交恶,为人手中尖刀,这会儿只眼神锐利的看着崔百折,活动了一下手里的大刀,似笑非笑的看着崔百折。 崔百折自诩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会儿也只大方道: “大当家的只管查验!” 下一刻,便听一小喽啰尖声禀报: “禀大大大当家的!这儿有一个美人!” 何钰直接面色一变,冷冷的看着崔百折: “原来,你与他也是一路货色!看刀!” 崔百折连忙躲开,大叫道: “冤枉啊何当家!那,那哪里是什么美人,那是我弟!” “瞎扯王八蛋!” 那小喽啰立刻尖声道: “呸!人家美人生的很雪似的,哪里是你这黑脸圆头的粗汉攀亲的!” 崔百折:“……” 崔百折不愿和何钰交手,毕竟这娘们虎的厉害,打起架来不要命。 何钰也是笑容冷漠如霜雪: “我早就听说,这次你要给朝廷送一件举世珍宝,可若是一位美人……对你们这些当官的来说,也是一件珍宝,一个物件儿,不是吗?” 崔百折百口莫辩,徐韶华则在那小喽啰的美人之说脱口而出时,便没忍住抽了抽嘴角,再一听崔百折那傻不拉叽的辩驳后,徐韶华终于没忍住抬手挑了帘子。 少年的手光泽如玉,青黑的帘布都仿佛被衬得华贵几分,随着少年面容彻底显露,连天都因此亮了几分。 曾见花月佳期正风华,却道少年玉质世难寻。 随后,徐韶华径直从马车上跳了下去,那小喽啰下意识的便要伸手去扶,徐韶华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随后低声谢过: “何当家。” 何钰抬眼看去,手中的刀一时都有些抡不动了,徐韶华只是含笑看着: “您瞧瞧我这样,可算得上您想象中的美人?” 何钰直接将自己手里的刀丢给那小喽啰: “蠢货,连男女都分不清!” “可,大当家的,他就是美人啊。” 小喽啰委屈极了,看着徐韶华那青涩的轮廓,惋惜道: “再说,他看起来才那么大儿一点儿,要是被送过去,还不一定遭什么罪呢!” 何钰抽了抽嘴角,强压下去无语,这才看向崔百折: 天才科举路 第183节 “你也不必藏了,早已有人告知我,你们这支队伍里藏了一件珍宝,只要你们将其交出,今日便可方尔等过去,否则,你们倒是可以硬闯试试!” 何钰直接抬了抬手,便有两个小喽啰抬了一把太师椅过来,何钰直接懒散的坐在上头,那凌厉眉眼带着几分不屑。 崔百折这会儿是真的有口难辩,他若是真有珍宝就好了,也好过这会儿被人这么冤枉! 而徐韶华听到这里,也大概弄清了事情的内情,随后他便大大方方的朝何钰走去。 “何当家威望素著,我这一路倒听崔大哥说过不少,今日有缘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不知可否向何当家讨杯茶喝?” 崔百折本来想要阻拦徐韶华,可等听到徐韶华之后的话,直接涨红了脸,他才没说这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河东狮好话呢! 何钰倒是没想到这少年倒是胆子大,这会儿看了一眼手下: “来人,看座,上茶。” 不多时,徐韶华便与何钰相对而坐,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水,徐韶华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何钰这才玩味道: “小郎君,你便不怕我下毒吗?我可是你们口中的强人,你不必这般为难。” 徐韶华动作一顿,随后小口的喝了半盏茶,这才抬眸看向何钰,轻轻一笑: “那真是不巧,我已经喝了。不过,想来何当家侠肝义胆,应当不会为难我这么一个小小书生罢。” 少年的声音宛若叹息,而好容易磨蹭过来,站在徐韶华身后行保护之实的崔百折差点儿没崴了脚。 听听这小子说的什么! 什么叫小小书生? 哪个书生敢和土匪头子对坐喝茶? 何钰亦是开始审视着面前的少年,可徐韶华恍若未闻,只是慢悠悠的喝着茶水,何钰语气漠然的开口: “你倒是胆子大,便是那河西巡抚,也不敢在我面前坐着喝茶。” 徐韶华知道何钰性子急,倒没想到她这么急,当下徐韶华轻轻放下茶碗,淡淡一笑: “何当家言重了,我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良心,自然无惧其他。” 徐韶华一语双关,何钰这才终于来了兴致: “你这话我爱听,这做人立世,自然要不愧对天地良心,否则那等黑心肝的,自要被抽筋扒皮,昭示世人,才无人敢犯!” 何钰的声音仿佛带了刀子,崔百折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儿,都不由得搓了搓手臂,可徐韶华却并无任何异色: “所以,这才有了何当家今日当街阻拦之举。” “你果然明白!” 何钰坐直了身子,语气中满是激动,而一旁的崔百折人都傻了,这两人究竟在说什么谜语? 徐韶华对于何钰态度的转变并未放在心上,这会儿他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茶碗,何钰拒绝了手下上前,亲自提壶斟茶: “小郎君,看在你懂我的份上,请——” 徐韶华道了一声谢,随后这才慢悠悠道: “万事万物都有源头,只要断了这个源头,哪怕是恶,也无法延续,何当家可是这么想的?” 何钰连连点头,她不曾读过多少书,可是她有一颗侠义之心,若举世皆浊,她愿以己身,开大道! 徐韶华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不含任何情绪,可却让何钰心里不由狠狠一跳,她情不自禁的问道: “小郎君以为这样不对?” “不,很对。” 徐韶华便是赞同,何钰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是她自升起这个念头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明白她所思所念之人。 “但,我有一问,不知何当家可否为我解惑?” “小郎君请讲。” 何钰语气难得柔和下来,看着徐韶华仿佛看着同类般亲近,徐韶华直接问道: “敢问何当家,何为恶?” “万恶淫为首,是故献美是恶;为富不仁亦是恶,是故有劫富济贫……但何当家,那些无法定义的恶呢?” 何钰陷入沉思,可徐韶华不等她想明白,便继续道: “今日何当家为绝其余诸省进献珍宝,压榨百姓而拦路,且何当家可以今日,今年,今生皆如此。 他日何当家若有后辈亦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可是一个怀阴拦的住山阴,拦得住清北,而其余五省呢? 山阴清北二者所缺之物,焉知不会从其余五省百姓身上得来?而那五省受苦受难的百姓,又有谁来伸张正义?” 徐韶华语气淡淡,可言辞犀利: “何当家心有抱负,是好事,可若是有人借何当家这满腔报复而为一己私欲做垫脚石,何当家又当如何是好?” 徐韶华话音落下,四周一片静寂,何钰原本挺直的背脊微微弯曲,她缓缓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双目放空。 徐韶华也不催促,只等何钰慢慢消化,自己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水,看的崔百折都不由羡慕。 他这会儿口干舌燥的,水囊还在马车上丢着,结果他弟倒好,连土匪头子亲手倒的茶水都混上了。 “若如小郎君所言,那我此前……莫不是做错了?不,我没有错!朝廷不义,我阴王寨却不能不仁! 救一人是救,救一世也是救,可若救一人,亦是救其一世!” 何钰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之中,徐韶华并未急着反驳,反而抚掌轻笑: “何当家此言有理,但若只论今日之事,我可以以项上人头担保,这支队伍里没有何当家口中的珍宝。 若是真要说有什么称得上有价值的……” 徐韶华笑了笑,反手指向自己: “我虽不才,应算一个。” “你?” 何钰不解,这么一个半大少年,又能有几分价值? “你是安王的外室子?” 徐韶华:“……” “非也。” “那是右相的?” “不是。” 徐韶华看何钰还想要再说些离谱的话,忙将自己的文书拿出来: “此为我大周国子监首次点贡文书,何当家或许可以了解一二。” 何钰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可是数年前她得了一位压寨夫君,却对这些学子的事也算是了如指掌,登时便道: “这就是军师一直念叨的贡生名额?!” 小喽啰看了一眼,小声道: “大当家的,不止呢!军师说了,照国子监的态度来看,只怕百年内都出不了一个点贡的秀才,可是军师这话说了才两年,这……” 属实有点打脸了。 “我虽不知何当家的消息从何而来,但我想,这支车队里,最需要被阻拦的,只怕便是我了。” 少年叹息一声,璀璨的阳光落在他未垂的眼帘之上,投下一抹阴影,何当家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回是真的如那少年一般,被当枪使了。 何钰的面色阴晴不定,良久后,她将文书还给徐韶华,直接大手一挥: “放行!” 徐韶华起身拱手谢过,何钰看向徐韶华,语气冷静道: “小郎君不必言谢,就当,是我怀阴人不愿为人手中之刀吧!曾几何时,我为鱼肉,而今我亦不愿磨刀霍霍向鱼肉!望君此去珍重!” 何钰正儿八经的抱拳一礼,徐韶华亦是回以一礼: “今日我所言句句真情,谢何当家大义!” 随后,二人直接别过,何钰望着马车远去,随后从那抱着刀都快趴下的小喽啰手里提了刀,直接扛着朝密林走去。 “啧,不行,回去得让军师给分析分析!若那小郎君说的对,那我这些年又做了什么?!” 瘴气飘散,将他们的身影彻底隐没,方才还热闹的大道之上,已经变得空空落落。 而另一边,车队里已经彻底炸了,不提那些原本以为自己要没了小命的车夫护卫,只崔百折这会儿就已经一错不错的盯了徐韶华一刻钟了。 徐韶华刚一番唇枪舌战后,这会儿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崔百折自己个儿便挤了上了。 这也就罢了,偏他的目光实在炙热的让人无法忽视,徐韶华不由得睁开眼,叹了一口气: “崔大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韶华见自己实在不能安生的休息,只得准备先将人打发了。 崔百折见徐韶华终于理他了,立刻坐直了身子,好奇的看着徐韶华: “弟啊,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嘴皮子这么利索,那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 徐韶华闻言,随意的点了点头: “应当是吧。” “那,你也教教我呗。” 崔百折还是头一次做出这么忸怩的姿态,正如那小喽啰说的,崔百折面如李逵,这会儿只让人觉得辣眼睛的紧,徐韶华也难得沉默了一下,随后言简意赅道: “仔细观察,直击痛点。” “完了?” “完了。” 徐韶华平静的看着崔百折,崔百折急了: “不是,弟你观察啥了?怎么就直击痛点了?” 徐韶华看向崔百折,突然道: “崔大哥,你可还有肉干,方才说了那么一通,我可是已经有些饿了呢。” 天才科举路 第184节 徐韶华理直气壮的暗示着,崔百折一脸防备: “没了!一根都没了!不过……你要是喜欢,我回山阴可以给你寄我们的辣酱,肉干的辣不算辣,辣酱拌饭才是一绝。” 徐韶华听到这里,这才含蓄一笑: “这事儿也不难。我观崔大哥也知道那何当家厌恶官员搜罗奇珍异宝进献,那为何不再细思一下? 何当家厌恶的,是奇珍异宝,还是那些进献奇珍异宝的官员?这可是一个分叉口,要是选不对……” 徐韶华笑容不变,崔百折却觉得心惊肉跳,他确实只知其一,未思其二。 “然后,我们便要分析何当家为何厌恶官员如此了。当初先帝四处征战,却独独放了自家手里这块肉……若是我没有猜错,是因为怀阴这群强人太穷了。” 崔百折面色一变,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徐韶华,这事儿除了他爹,谁都不知道,这小子究竟怎么知道的! 徐韶华没有理会崔百折倏然变色的模样,只是不紧不慢道: “呐,这答案不就来了?怀阴诸人,他们既不图富贵荣华,又不进名利官场,那么,便只有至纯至性的理想才得以让他们坚持了。” 徐韶华如是说着,却不由面色有些复杂。 因为自己和祖上吃过苦,所以他们笨拙的用自己的法子去让这世间的黑暗少一点。 赤诚而天真。 崔百折也不由得沉默了,随后他抹了一把脸,道: “好吧,我说实话,之前我说的先帝所言,那是先帝对外说的。对内……咳,先帝说,那群匪民自个能把自个养活住就不错了,朕岂能拒绝他们驻守瘴气林,为国护疆之心?” 是挺无耻的。 让崔百折都不好意思如实说出来,而等这话说完,崔百折抠了抠自己腕上的护腕,这才眼神飘忽道: “可是,可是弟你是怎么知道他们穷的。” 崔百折语气有些心虚,要知道自己也算是隐瞒军情来着,徐韶华头也没抬,只道: “啊?看一眼就知道了呀。那何当家的黑衣服都快洗成白的了,就连发带也是如此。 就连她手下之人手上的护腕都有了裂口……他们可是强人,却连发带,护腕这等小物件都迟迟不换,不是穷是什么?” 这可是打斗中关乎生命之物! 崔百折直接整个人都懵了,却无法反驳,只呐呐道: “还,还能这样?” “一举一动,一物一器,皆有说法,它们都是无声的信息。” 徐韶华轻轻的说着,崔百折回过神,深深的看了徐韶华一眼: “大哥受教了!” 徐韶华笑着道: “好说好说,崔大哥别忘了我的辣酱就好。” “什么辣酱?” 崔百折故意逗弄徐韶华,徐韶华双眉微竖: “崔大哥,第二次了!” “啥第二次?” 崔百折掏了掏耳朵,装作自己听不到,徐韶华只一瞬便冷静下来,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崔百折: “崔大哥,我这人有一个毛病,记仇,你是第一个让我给你攒着的人。” 徐韶华这话一出,崔百折动作一僵,想起方才少年那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模样,只觉得后脊窜起一丝凉意,他连忙道: “得得得,咱别这么小心眼嘛,不就是辣酱,一坛够不够?不够大哥给你再加一坛肉酱!” 徐韶华不语,崔百折从怀里摸出了那一底的肉干,塞给徐韶华: “弟,别气了呗,这个也给你!” “崔大哥不是说没了?” “嘶,可不是被你赢的差不多了?大哥就这点儿家底,都给你了,成不?” 徐韶华这才一抬下巴,示意接过此事,崔百折这才眉开眼笑,随后这才让人送水过来。 这水是中午烧的,这会儿已经凉透了,里头还泡着茶叶,现在又苦又浓,徐韶华敬谢不敏,只慢吞吞的吃着肉干,倒是崔百折豪爽的喝了半壶。 “人小胃口大还脸皮厚,弟你就不怕你拿那文书出来,人家不认?” “那崔大哥不会真是在我后头站着看戏的吧?” 这个解说之职,自然非崔大哥莫属了。 崔百折:“?” 这里头还有他的事儿? 徐韶华见崔百折真没反应过来,也不由默了默: “幸亏人家有个军师。” 崔百折干笑两声: “那不是,那不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嘛,要是他们真不知道,我,我也会解释的。” 徐韶华只撇了撇嘴,并不信崔百折的说法,而崔百折一阵挫败后,也不由碎碎念道: “谁知道弟你这次这么张扬来着?” 明明以前他弟可是一个温良恭俭让的翩翩少年来着,突然来了这么一手,他没反应过来,没毛病啊! “哦?那崔大哥猜猜这次咱们这支车队被泄了踪迹给何当家,是为了谁?” 崔百折毫不犹豫的看向徐韶华,就连他,也不过是个打掩护的。 徐韶华慢悠悠的用牙齿撕下一块肉干,随后冲着崔百折笑的温和: “所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也很有趣的。” 崔百折闻言,后知后觉的惊了一下,不是,就他和何钰说了那么会儿话的功夫,他就已经想这么多了吗?! 这小子的心眼怕是比藕都要多了! 崔百折突然觉得自己方才逗这小子玩儿,就如同在刀尖齐舞一般,应该说……幸好他一直没有坑自己! 也幸好,这些辣食可以安抚好他。 崔百折抬手擦了擦汗,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这一刻的崔百折,就如同一级便无意打了一百级大boss,然后得了豁免的劫后余生。 徐韶华吃了两块肉干,直把嘴巴吃的通红,这才停下,至于他赢下来的肉干,那以后可就是他的储备粮了,可要慢慢享用才是。 过了怀阴后,崔百折又鸟悄的换了官旗,走了足足十七日,这才悠悠的进了京城地界。 “可算是到了!” 崔百折终于松了一口气,何钰的出现,让他这一路绷紧了心弦,然而,或许是那些人太过自信,以为一个何钰便可以拦住他们,故而之后这十七日倒是风平浪静。 “弟,我得把东西送到宫里去,你要是没地方去,我在京郊有个院子的。 至于国子监,等你先休息好了再去报道便是。” 到那时,可就没有现在这么轻松了。 徐韶华摇了摇头: “多谢崔大哥好意,我在京中有宅子。” “啊?” 崔百折彻底愣了,徐韶华不是土生土长的清北人吗?他可是早就看过他的籍贯,他家可从没有来京城的亲戚祖辈。 “嗯,圣上之前赏的宅子。” 徐韶华解释了一下,崔百折不由得呼吸一滞,得,是他瞎操心了。 二人索性又行了一段路,等进了京城,这才各自分开,徐韶华并未急着去寻自己的宅子,而是在京中漫步行走起来。 曾经让人觉得热闹繁华的泰安府与这里相比简直称得上一句小巫见大巫。 京城坐落于最富庶的晏南省和最风雅的海东省交界之处,盛极辉煌。 自四丈之高的城门下走过,远处一座巍峨高楼居中而立,其下南北各四十八坊,坊坊皆不同。 徐韶华踩在那饱含岁月与风雨冲刷的青石板上,和煦的暖阳轻轻拂过他的每一根发丝。 一旁马车粼粼而过,长街短巷热闹纷呈,软红十丈,地上天宫,不过如此。 徐韶华遥遥看着远方那片云几乎与高楼相接的一幕,终于有种自己来到这世人皆向往追寻着的京城的感觉了。 京都布局对称分明,在进城后没多远的告示栏中,便有木刻的京城分布图,徐韶华看了一眼记下后,这才晃晃悠悠着逛起了街。 京城物价与泰安府的物价不可同日而语,在泰安府,一个肉饼不过五文钱,可京城便需要足足二十五文。徐韶华买了一个,咬了一口: 嗯,不如泰安府的好吃。 可这里仍是天下人皆向往之所。 一路上,有行色匆匆,满面愁苦之人,亦有吊儿郎当,游手好闲之人。 倒是可称一句,京城居,大不易。 而如无意外,徐韶华将要在这里度过三年,甚至更久。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徐韶华这才寻到了圣上赏赐的宅子,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一进宅子,但因为其坐落于城东,距离皇宫不过两刻钟的路程,可却是不少四品以下官员难以买下之所。 宅子里面有一位仆人守着,徐韶华上前叩门,他一眼便认出了徐韶华: “早就听说郎君要来,屋内已经洒扫妥当了,郎君快瞧瞧有什么不好的。” 景帝赏赐宅子,自然不会放任其空置失修,这仆人的存在也能为其添上两分人气。 徐韶华低声谢过,这才走了进去,这是规矩的三正两耳的布局,仆人有些局促的将徐韶华请到最大的正房: “请郎君过目,这里我这几日每日都有打扫,里面的被褥也更换了新的,这两日日头好,都晒过。” 仆人小心谨慎的说着,不知自己这位新主脾性如何,徐韶华抬眼一看,一尘不染,没有丝毫怠慢,眸中便带上了三分笑意: 天才科举路 第185节 “极好,我很喜欢。不知怎么称呼?” “我以前叫大用,后来又被叫木头,郎君想怎么叫我都成。” “大用,倒是个好意头。” 徐韶华微微一笑,随后取了五十两银子交给大用: “大用,我不在京中的这些日子,你辛苦了,这些银子全且做宅子日常之用即是。” “您,您言重了!” 大用有些激动,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钱袋,徐韶华看了一眼他那还是夏季的衣裳,随后道: “先给你置身秋衣吧。” 大用重重的点头,千恩万谢过,这才退了下去,而徐韶华这会儿也拖着疲惫的身子倒在了床上。 他一个习武之人坐了这么久的马车尚且疲倦不已,若是那些真正文弱的书生赴京赶考,又该有多么不易? 徐韶华正出神间,大用有敲响了门: “郎君,我烧了热水,您可要泡泡,解解乏?” “好。” 徐韶华一怔,倒是没想到大用这么贴心,而等他泡完澡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他换来大用: “我有些饿了,你去八珍坊的李记馄饨铺给我带三碗大馅儿馄饨回来,不要胡荽,不要姜末,放勺芝麻油即可。” 大用用心记下后,忙道: “郎君,那李记馄饨铺的馄饨分量可足,这三碗怕是咱们两人都吃不完。” “哦,对了,还有你,那便再加一碗并一个肉饼。” 大用瞠目结舌,但还是没有多言,随后领了差事去做,约莫一刻钟后,他便提着沉重的食盒回来了。 徐韶华分给他一大碗馄饨,让他退下,随后这才将三碗馄饨一一摆开,又拿起肉饼捏了捏,直接掰开了肉饼。 肉饼里面没有肉,只有一个被油纸包着的纸条,徐韶华摊开细细看了,眉心轻皱,随后直接用绞头发时那细如牛毛的真气将纸条搅碎,这才低头吃了起来。 等三大碗馄饨并一个饼下肚,徐韶华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而方才那肉饼里的纸条,却让他不由得抿唇。 这国子监里,还真是藏龙卧虎。 翌日,大用买了早饭回来,徐韶华用完后,便直接带着自己的文书去了国子监。 “大人,那位点贡生已经到了。” 刘监正本在自己的值房察看着学生的课业,听了这话,不由得放下笔: “倒是让左相猜着了,他既来的快,想来也不是会轻易被人算计的。去请他直接来我这里,人既然已经来了,就别让旁人再瞎折腾了。” “是。” 不多时,徐韶华顶着各色的目光,被侍从引入监正的值房。 刘监正生的平凡,坐在那里没有丝毫气势,与曾经的许青云、陈舍礼截然不同,就连马清都比他多几分官威。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似平凡普通的人,却连勋贵子弟也不敢当面造次。 “学生徐韶华,见过监正大人。” 徐韶华上前拱手,朗声道。 刘监正看了徐韶华一眼,这才将注意力放回自己准备好的棋盘之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可会下棋?且随吾手谈一局。” 第97章 徐韶华闻言, 行了一礼,欣然上前: “学生略懂几分,还请监正大人指点。” 刘监正点了点头: “无妨, 粗浅有粗浅的趣儿, 精妙也有精妙的好。” “是。” 随后,刘监正让徐韶华执黑先行,起初, 二人也算是有来有往, 清脆的落子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响个不停。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 两刻钟后, 原本有序的落子声忽而一顿, 而外头守着的侍从也知道终于到了自己进去的时候。 随后,侍从端着刚烹制好的茶水走了进去, 可等他正要抬头更换茶水时, 面上却难掩惊讶之色。 无他,此刻冥思苦想之人,竟然是他家大人! 徐韶华见状,只是眉梢轻动,随后便只低声道了谢, 侍从怀着满腹震惊, 退了下去。 刘监正下棋起来很是认真,即便是侍从已经离开, 他也置若罔闻,约莫过了一刻, 他这才慎之又慎的落下一子。 可顷刻间, 徐韶华便又落下了另一子,仿佛对于刘监正之后的棋路都了如指掌, 亦有应对之法。 到了这一步,刘监正终于抬起头,认真的打量其徐韶华。 圣上和左相的眼光倒是极好的,这少年棋路清正,可却有一步十算之能,绝非常人。 “大人?” 徐韶华唤了一声,刘监正回过神,捏着一颗白子在指尖摩挲,淡淡道: “叫什么大人,叫先生。” “是,先生。” 徐韶华从善如流,随后便见刘监正又开始新一轮的苦思。 这一盘棋,自徐韶华晨起进门,一下子下到了晌午过后,还是刘监正回神后闻到了一股香气扑鼻,肚子也不由得发出一阵抗议,这才发觉时间变化之久。 而彼时,对面的徐韶华一边拿着肉饼,一边询问的看着刘监正: “先生,可要用饭?” 刘监正闻言,只摇了摇头,看向徐韶华: “小子,下棋如做人,难道你素日也是会放弃自己满心布置,让敌人喘息之人?” 刘监正这话带着一丝严厉,徐韶华将口中的肉饼咽下,这才缓缓道: “可先生与学生而言,是友非敌。” “胡闹。” 刘监正冷哼一声,随后便不再多言,而等徐韶华吃完了肉饼,侍从进来供徐韶华净手之时,眉眼间不由得泄出一丝担忧,徐韶华低声问了句,侍从忙道: “徐秀才您有所不知,大人他少时总是饥一顿饱一顿,后头又迷上了棋,总是不曾按时取用一日三餐,是以肠胃虚弱,继续熬下去,只怕今夜又要不好受了。” 徐韶华闻言,眉心微皱,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而等刘监正再落下一子之时,徐韶华飞快落下另一子,刘监正愣了许久,掌中的白子尽数落在棋盘之上。 “我输了。” 刘监正面上并无气馁之色,徐韶华亦拱了拱手: “多谢先生赐教。” “哦?我竟不知我何时教你什么。” 刘监正说话间,侍从已经送来了易克化的汤粥,刘监正搅了搅,看了徐韶华一眼,吩咐道: “今日膳堂有一道糖蒸酥酪,你去取一碗来,这些孩子总是喜欢的。” 侍从连忙应是,看着徐韶华更是满眼感激,而等侍从离开,刘监正这才低低道: “你且说来听听。” 徐韶华也未含糊,只道: “一谢先生教学生不可对敌怜悯之法;二谢先生教学生示敌以弱之法,一场棋局先生便教了学生这么多,学生自当谢之。” 刘监正听到这里,动作彻底顿住,半晌他才抬起头,眼中泄出了几分笑意: “我算是知道为何他那般放心让你前来京中了。不过,你又如何知道,方才一切不过是示敌以弱?” 他? 徐韶华心中闪过一些名目,但随后也只是恭谨的笑了笑: “先生,那侍从是您的侍从,若是寻常人随意发问他便将先生的身体情况如实相告,那还是先生的侍从吗? 而且,那侍从亦是当着先生您的面那般言说,若不是您授意……学生不敢做他想。” 刘监正终于大笑出声,三两下用完了一碗粥,这才道: “那你怎不让让我这个老头子?” “那不是您拒绝了吗?” 徐韶华含笑说着,刘监正愣了愣,随后回神,点了点徐韶华: “好,不是个迂腐的!我这一盘棋,见过天下诸人,此前这唯一能让我以弱示敌的,为如今的左佥都御史苏平真,你可知我二人对局结果如何?” 徐韶华闻言,略一思索,随后笑着道: “学生猜测,是大人胜了。” 刘监正抚了抚须,笑道: “不错,平真秉性纯良,我不过略施些苦肉计,他便上了钩。好,也不好。” 徐韶华只是静静听着,并未发表什么见解,反是刘监正絮絮说完,这才笑看徐韶华: “徐学子,你这般聪慧,不妨再猜猜我如何评价于你?” “先生,恕学生直言,今日之人非昨日之人,亦非来日之人,学生不敢以今日之说,来鉴日后。 先生不妨只管往后看去,学生若是个好的,您便对他日学弟们夸赞一通,若不是,您痛骂一声混账亦是理所应当。” “我不过两三言,你倒是有这么多话等着我。” 天才科举路 第186节 刘监正轻哼一声,可是那态度的亲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正在这时,侍从也提了两碗糖蒸酥酪而来: “大人,糖蒸酥酪带到。” 刘监正看了一眼食盒,漫不经心道: “怎么带了两碗?那我便厚颜用上一碗。” 侍从愣了愣,正要解释这位徐学子胃口好,两碗都是给徐学子带的,看见他家大人用的开心,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说。 而一旁的徐韶华看到这一幕,唇角笑意加深,没想到刘先生他看着这么一个端方持重的性子,竟然颇为嗜甜。 徐韶华用瓷勺呈了一勺糖蒸酥酪入口,嫩滑如脂,甜腻似蜜,这一路而来,也只有京中盛有此物。 一碗糖蒸酥酪下肚,师生二人多了些自在之感,刘监正也提点道: “国子监非寻常学府,汇天下五湖四海之学子,你虽得小三元,可也不过是文胜旁人,而我国子监中,君子六艺出彩者,亦层出不穷。 大艺之中,礼中佼佼者以荣安侯世子常齐昀为首;乐之翘楚者是为乐阳侯世子卫知徵;射中优者为大都督世侄雷睿鸣;御中有常胜者,是为安王世子。” 刘监正随后起身,缓步行于窗前,窗外朵朵金桂已然飘香,刘监正摘下一支开的正盛的桂花,继续道: “而小艺之中,晏南三才之首林青越上知启夏朝之字,下明海外诸民之语,其书艺冠绝国子监。 数之一道,海东谢家嫡长子谢含章无一不精,司天监监正尚且自愧不如……” 刘监正说到这里,终于顿住脚步,他转身看向徐韶华,声音飘忽: “圣上年少,你们这些年轻人,有的是大把时间,他日百舸争流,也不知何人敢为先,想必我也看不到喽。” 刘监正随后一笑,笑中又带着几分释然,他招了招手,示意徐韶华过去,随后将那支桂花簪在徐韶华的发间: “你既敢来,我便不劝你。他日若是真有无法解决之事,须知你还有师长。你,便只管往前便是。” 刘监正的声音虽然轻,可却分外坚定,像是许下了什么承诺一般。 可徐韶华却清楚的明白,这个承诺必得总在刀刃之上,否则一个遇事便逃之人,何人敢用? “先生肺腑之言,学生谨记在心,永生难忘。” 刘监正随后笑了笑: “好,好,去吧。” 徐韶华随后告辞,此行,他这场入学之试,已经圆满落下帷幕。 徐韶华出了刘监正的值房,那侍从便殷勤的上前来为徐韶华引路,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能与自家大人下棋下赢之人! 当然,并不是他自夸自家大人这棋天下第一,就如大人所言,观棋如观人,那些不敢下赢大人之人,多有所求。 可今日这位徐学子不但下赢了大人,还得了大人的赠花,怎能让他心生敬佩? 这会儿,侍从介绍的颇为尽心,徐韶华也听的认真。 这国子监的构造与府学大致相同,是为天干地支并二特院,共计二十四院。 是的,院。 国子监的占地比之府学,足足大了五十倍,据说,朝中还有人进言继续扩大的意思。 而这二十四院中,唯有前三院最令人称道,无他,这三院中人若下场,当列一甲。 “徐学子,您是国子监头一位点贡贡生,这三院之中,您属意哪一院?” “这还能选?” 徐韶华挑了挑眉,侍从见徐韶华没有上钩,也只是笑了笑: “那自然不能,不过看您想要进那一院了。这甲院为最,若要入甲院,有两个法子。 其一,便是以月试名次而论,不过甲院中的学子们名字几乎没有变动,轻易不得入。 这其二,便是以六艺而胜旁人,但也不过六个位次罢了。” 侍从这话一出,徐韶华只无奈道: “若是依你所言,那这甲院岂不是外来之人不得入了?” “往年都是过了会试,才会重新添人的。” 好嘛,这是只有前人腾位置的份儿了。 徐韶华听到这里,只是一笑,并未多言。 “那不知此番我会在这二十四院中的哪一院?” “若是按原来各府优贡上来的路子,是该去癸院,在癸院三个月内不因名次变动而升降,三个月后便按国子监的规矩来了。” 其实侍从这话已经算是客气的了,毕竟虽然都是各府的尖子,可是国子监最不缺的便是尖子。 初初被选上来的贡生们和其他这些老监生相比,那便是小儿与大人的区别了。 而国子监给了他们三个月让他们适应,可三个月后,迎接他们的便是无情的碾压了。 徐韶华只点了点头,并不出言,侍从随后看了徐韶华一眼,这才笑呵呵道: “不过,您是点贡生,自然不同常人,大人的意思是,乙院和丙院,您可随意择一而入。” 侍从这话虽然说的随意,可若是那不知轻重之人,直接进了乙院,三月一过,直接跌入二十院后,那就要让整个国子监发笑了。 不过,这徐学子也算是进退得当,还得了大人的赞许,应不是那等张狂之人……吧? “既是如此,那便乙院吧。” 徐韶华说的随意,那侍从却脚下一个磕绊,差点儿脸着地,大人让他好生为徐学子指引,若是知道徐学子最后选了最有压力的乙院,怕不是要痛骂自己一通了。 “徐学子,这乙院可不是常人能进的。” “何出此言?” 侍从连忙解释道: “乙院学子并无固定授课的先生,大多都是自行在藏书阁看书,或是去其他院的先生处旁听。 不过,若是乙院的学子前去旁听,待授课结束,授课先生必有三问,若答不上来,那便不能再去了。” 侍从低着头,小声的说着: “总而言之,这乙院大都是些在国子监已有底蕴,且各有一门压箱底的本事的学子才愿意去的,否则便是成绩到了,也轻易不愿前去。 而且,贡生入学这三月,可不仅仅是要求文课的成绩不落常人,君子六艺亦不可太过逊色。” 侍从生怕徐韶华行差踏错,连忙将原本需要贡生自己摸索的消息说了出来,而徐韶华听完后,却认真的问道: “也就是说,进了乙院可以随意进出藏书阁?” 侍从一噎: “确实如此,可是我国子监的藏书阁藏天下之书,据说有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万本。” “这么少?” “少?” 侍从差点儿跳脚,立刻反驳道: “寻常书局的书至多数百本,便是世家大儒,也不过千本,我国子监的藏书乃是举世之最!” “原来如此,那是要好好观摩了。” 徐韶华说到这里,侍从便知道他已经决定了,当下只得跺了跺脚: “哎呀,徐学子你,你真是太不听话了!到时候若是掉出乙院,那些人还不定怎么笑话大人呢!” “那你又怎知我会掉出乙院?” “我国子监历年文书中记载,凡优贡者,三月一过,必入地支院磨练,从无特例。” “那只是以前没有,不意味着未来没有。” “罢罢罢,反正大人要我听你的,你既决定我便不多言了。进了乙院还有一些银钱上的好处,稍后我让人送去你的寝舍。现在,我先引你去乙院瞧瞧。” 侍从仿佛被打击了一般,有气无力的说着,徐韶华温言谢过,可侍从还是有些提不起劲儿。 但即使如此,侍从还是尽职尽责的引着徐韶华去看了乙院和膳堂,随后将徐韶华送到寝舍外,这才告辞离去。 徐韶华以乙院学子的身份登记寝舍,是以这会儿他被分了单独的一个小院,不过一厅一屋,只院中的桂树,这会儿还有几分看头。 再等进了屋子,里面的陈设满是华丽缭乱之色,徐韶华进去后有些不喜的皱了皱眉。 随后,便有侍从前来询问徐韶华可有需要更换之处,徐韶华也没有拒绝,只道: “里面的纱帐床幔都不要了,用一顶颜色清新的帐子便可,一行寝具皆取寻常的翠微,扁青、雀蓝之色,有劳了。” 随后,徐韶华自然的将一锭银子交给那侍从,侍从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起来: “您放心,小人定然给您准备妥帖。” 而后,徐韶华看着一旁空荡荡的书架,这才将自己带来的书籍放置上去。 不多时,便有人送来了乙院的院服和例银,例银乃是一月一发,为十两银子,这可比秀才的年廪银还要高出六两。 就连院服也是颇为不凡,一共有两件,是一件雀梅色,一件碧青色的长衫。 其形制优雅,且衣带上用银线绣了一个小小的乙字,行走之间,银光微闪,也难怪国子监中的监生大都喜欢以此衣示人。 徐韶华将这两件衣服检查过,并未发现问题,这才收起来放进衣柜了。 不多时,侍从也带着人来将里面原有的布置更换,依言换上了清爽宜人的颜色,临走前,侍从随手将一盆玉白的兰花放在高脚架上,一下子将整个屋子的颜色提了起来。 这便是徐韶华之后数年将要生活的地方了。 徐韶华见此只觉耳目一新,遂也有些惊讶,随后对上侍从的笑容,便知道是自己那银子花的值了。 不过,一个侍从尚有这样精巧的心思,该说京城不愧是京城吗? 徐韶华无意再去想其他之事,眼看着天色暮去,便准备去膳堂用些晚膳,他并未穿院服,出门时被侍从提醒后,这才得知国子监中不得常服的规矩。 于是,徐韶华也没有出门的心思,只取了银钱让侍从取饭来,又请他将国子监的规矩细细讲来,这才结束了这一日。 而等到翌日,徐韶华在自己小院刚练完剑,他擦了擦汗,随后自己去取了水来洗漱。 依侍从的意思,这寝舍中,无论做什么杂事都可以请人去做,只不过若要请人这银钱自然不可少。 昨日,徐韶华是需要打探消息,这才出手大方,可之后若要在此生活,便要好好计较了。 待洗漱后,徐韶华看了一眼天色,万里无云,今日应是个好日子,便取了那件碧青色的院服。 天才科举路 第187节 少年乌发似墨,面如琼玉,端的是神清骨秀之姿,碧青色的秋衫轻薄笼下,更显少年风姿特秀,玉质金相。 昨日刘先生已经将国子监中为首的几人一一点出,今日徐韶华并不急着去藏书阁看书充实自己,反而决定先去修习那不可或缺的六艺。 这会儿正是初晨之际,依侍从所言,今日最值得一去的,便是乐之大家云先生的乐理课了。 而这一课,正在丁院开讲。 盖因丁院有一片早开的菊花,云先生昨日路过看了一眼,心中大动,这便今日决定来这片菊花前奏乐讲学。 一来,融景于乐,为世间大雅之事。 这二来,也好为这些学子陶冶情操,让他们更能体会乐理之美。 当然,这些是云先生对外的说辞,但丁院的学子倒是分外欢喜。 徐韶华到的时候,云先生还未至,他并非丁院中人,也不愿与丁院学子强争,故而便只选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盘膝坐下。 不多时,不少学子走了过来,只不过看到徐韶华身上那身碧青色的院服,面色微微一变。 “这是……乙院的学子?” “好端端,他怎么来咱们丁院了?” “只怕是冲着云先生来的,不过,这乙院的学子不是个个眼睛都在头顶长着,此人倒是知道些谦卑。” “快别说了!他看过来了!” 徐韶华本来正凝心静气的等着云先生的到来,可却不想那些丁院学子实在太过聒噪,只得抬眼看过去。 这会儿,东曦徐落,少年一双眼平静无波的看过来,别有一番悠然韵味,再加上那盛世之容,让一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咳,世,世间竟有如斯美少年?” “不对啊,若是咱们国子监有这样的人物,我能不知道?!” “算算时间,现在也不是那些优贡生来的时候,而且,这可是乙院的人,监正大人可不会徇私!” 徐韶华听着众人议论纷纷,只觉得分外嘈杂,但他也只蹙了蹙眉心,随后便听一人道: “那是因为这位同窗,乃是这次得监正大人点贡而来!” 下一刻,徐韶华便见那学子兴致勃勃的冲过来,一把抓起徐韶华的手,一脸激动道: “这就是我的同乡,徐韶华徐秀才!我泰安府这数十年都不曾有徐同窗你这样的人,今日一脸果然是风采非凡啊!” 那学子神情激动,不容作假,而徐韶华看着那学子,斟酌一番,这才试探道: “阁下可是前年的府学学子,乔容许?” “正是!” 乔容许闻言更加激动的看着徐韶华,他没想到徐韶华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当下更是一副激动无比的冲着自己的同窗介绍着。 而徐韶华闻言并未多言,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唇角含笑,状似无意道: “我得了先生点贡之令后,一刻也不敢耽搁,这便急急上路,倒是未曾想,乔同窗这消息倒是灵通。” 刘先生不是张扬的性子,这点贡文书自然轻易不会广而告之,也不知这位乔同窗是如何知晓的。 乔容许像是没有察觉到徐韶华的防备,当下只是大大咧咧道: “前两天我家里正好递信过来,我才知道我泰安府竟有徐同窗你这样争气的人物,我爹娘可是让我要以徐同窗为榜样呢!” 第98章 徐韶华闻言微微一笑, 淡声道: “乔同窗言重了。” 乔容许倒是不在意徐韶华那有些冷淡的态度,这会儿只一屁股坐在徐韶华的身旁,笑吟吟的将徐韶华介绍给自己的同窗。 不过因为徐韶华那身衣服, 其他学子也只是远观, 浅浅的打个招呼也就是了。 没过多久,云先生便带着两个抱琴童子缓缓走来,他一身秾丽的紫蒲色长衫, 墨发被一顶玉冠束起, 足下一双银丝菖蒲白靴, 端的是风流无双, 潇洒自如。 “诸君晨安。” 云先生冲着众人微微颔首, 随后拂衣落坐,他一双柳叶眼徐徐扫过众人, 可却在一众空青色的院服中, 一眼看到了身着碧青长衫的徐韶华。 “乙院何时竟有了这么一张新面孔,倒是我孤陋寡闻了,且上前来。” 徐韶华上前拱手一礼: “学生徐韶华,见过云先生。学生昨日尚才入学,今日与先生亦是初见。” 云先生闻言, 微微讶异, 调试琴弦的手不由轻轻压下,发出“铮”的一声, 随后这才道: “原来,你便是监正大人点贡的那位学子……你既入了乙院, 那这堂课可要好好学。 今日天色空晴, 与你这身衣裳极配,吾日后还想与你这样通风雅之人多相处些时日。” 云先生眨了眨眼, 徐韶华也不由莞尔一笑,倒没想到今日他一时有感而发,倒是歪打正着: “得先生垂怜,乃学生之幸。” 而其他一众穿着灰扑扑的空青色院服的学子们却不由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露苦笑。 云先生出行有奴仆环侍,他们这些寻常学子哪里有这样的便宜之事? 幸好国子监的院服素来一浅一深,深色可做常服,浅色则外出见客。 “是学生等搅了云先生兴致。” 众人不由告罪,云先生不曾计较,只摆了摆手: “诸君,且安坐,静听琴音。” 云先生淡淡一语,众人不由一静,纷纷止声,随后便见云先生将一双保养的柔软纤长的手轻轻放在琴上。 下一刻,优美动听的琴音如潺潺流水般自他指下倾泻而出。 不远处,一丛丛灿黄的早菊随着乐音轻晃,碎金的光芒尽数落下,光晕轻拢慢捻出的一叶一花,皆令人心醉。 一刻钟后,乐音缓停,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般睁开双眼,云先生看向众人: “诸君,可有所感?” 云先生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试探道: “学生隐约能听出,这似乎是先生新做的曲子……” 云先生蹙了蹙眉: “还有呢?” 众人不由默然,忍不住心里嘀咕,云先生素来才高,一花一鸟皆能有感而发,他们这些俗人几时能跟上云先生的想法? 徐韶华缓缓睁开眼,看向云先生,拱手道: “学生从先生的琴中,听出了惜时之意:旧日朝曦映千红,百花凋落晚香开。应惜春来绘彩时,莫待风停空余恨。” 云先生听到这里,眼睛微微一亮,随后轻声道: “徐学子果然是知风雅之人,昨日我路过此地,虽是自修之时,可他们却昏昏欲睡,故而我特意在此时做此曲,以盼有一二通晓之人,没想到……” 云先生这话一出,丁院学子纷纷面面相觑一番,这才知道云先生此举的深意,一时好似被正午的太阳炙烤了数个时辰,整个人都快被脸上热意热的无地自容了。 一旁的乔容许也不由得伸手捂住的嘴巴,四指微开呈扇状,可却也无法阻止他声音的泄出: “此前只知徐同窗有小三元之才,不曾想,徐同窗竟对乐理也有研究。” 乔容许的声音不算小,众人纷纷看向徐韶华,甚至还有人私下打听徐韶华的家世。 毕竟,读书需要天分,而乐理更多的则是需要在丰厚财力的支撑下,才能将其彻底吃透,当然,亦有那等精通音律者,天赋异禀。 可,一个人已经有了读书的天分,若在音律之上也颇有见地,那他们这些凡俗之人可要怎么活? 云先生可不管丁院的学子如何想,他只看向徐韶华,指着自己的琴道: “徐学子,你可要一试?” “这……” 徐韶华歉然一笑: “不敢欺瞒先生,学生此生还不曾拂过琴,自不敢让那等呕哑噪杂之音让先生烦心。” “什么?” 云先生不由得瞪圆了一双眼睛,放在琴侧的双手都不由得颤抖起来: “不通乐理却能明我心意,原来这就是当初的伯牙之感?!” 云先生起身看向徐韶华,深吸一口气,这才轻声道: “徐学子,以后我的课你愿意来听吗?只要你可以听懂我的琴音,乐之一课,待月试之时,我可给你评为上甲!” 云先生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上甲? 他们记得那位卫世子当初可是寻到了乐经残片,练习了半月奏与云先生,这才得了上甲的成绩,进而位列甲班。 “不过,卫世子可以找到乐经残片,乃是乐阳侯出了大力,而这次徐同窗确实评自己的本事……” “若是徐同窗得上甲,我倒觉得更能接受。” “吾等此前也不过粗学乐理,如何也比不过勋贵之家,倒不如……” 众人低声说着什么,而徐韶华听了云先生这话,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之色,随后这才冲着云先生拱了拱手: “学生,多谢云先生提携。” 随后,云先生又应景奏了一曲欢乐的小调,不需要旁人细听也能听出其中欢喜愉悦,一时让人看着徐韶华的眼神都复杂起来。 这位徐同窗真是好本事,头一课便得了云先生的欢心! 可偏偏乐理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他们懂听音却难辨其中之意。 而随着云先生这一曲毕,今日的乐理课也随之结束,云先生临走前吩咐诸学子要将今日他所奏之曲写成谱子,以供他日月试评分。 众学子又是一片哀嚎,惹的云先生不由皱了皱眉: 天才科举路 第188节 “只是听音谱曲而已,尔等何必如此?若有多言者,乐理课日后不必来上了。” 云先生说完,便直接甩袖离去,少时不知奋进,老来又该何为? 等云先生离开后,丁院学子一个个如丧考妣,忍不住喃喃道: “怎么办,怎么办?要是乐理课不能得中乙以上,我就要去戊班,甚至是己班了!” “听音谱曲,说来容易,可是我们也才听了一遍啊!” “你们说,这是不是因为昨日云先生看到我们偷懒,所以这才……” 这话一出,众人不由一阵沉默,若非如此,云先生平时那般好性的人,也不会在今日这么刁难他们。 “那该怎么办?我不想就这么掉下去啊!” 这会儿众人情绪一片低迷,一旁的乔容许不由得看向徐韶华: “徐同窗,你可否替我等向云先生求求情?云先生因你一言,将你引为知音,若是你求情,云先生应当会听的吧?” “乔同窗这个法子不错,徐同窗,你就帮帮忙吧,我们这些人若是去了别的院,只怕要不容易爬起来了。” “是啊,徐同窗,你既然是被监正大人点贡而来,又得云先生赏识,应是有法子的吧?” 随着乔容许一句话,丁院的学子纷纷或软或硬的请求起来,徐韶华看了一眼乔容许,似笑非笑道: “乔同窗这话恕我不敢苟同,以昨日诸君在课室中备懒却被云先生发现的前提条件,诸君确定让我去求情? 今日与诸君共课的情分,我走一趟倒是可以,可是,诸君便不怕火上浇油吗? 云先生的习性诸君了解,难道云先生便不了解诸君的能力吗?云先生岂会给自己的学生出那等无法完成的难题?” 徐韶华话音落地,周边只余那菊花丛被风吹过,发出一阵簌簌之音。 此地皆静。 乔容许闻言,也不由皱起眉: “徐同窗的话不无道理,可若是如此,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乔容许态度扭转的很快,徐韶华淡淡看了他一眼,遂道: “诸君只需要想一想,云先生今日所为为的是什么,便足够了。” 随后,徐韶华拱手告辞,晨起就这么一节六艺之一的课程,他还要去一趟藏书阁,便不在这里多费时间了。 乔容许看着徐韶华的身影远去,目光微凝。 而丁院学子这会儿也纷纷冥思苦想,也有灵慧之人,心有明悟,面上的紧张尽数散去。 徐韶华并不知自己走后丁院学子的头脑风暴,这会儿他一身碧青色的乙院院服,出入藏书阁毫无阻拦,是以他便在藏书阁停留了整整一个时辰,等到钟声响起之时,徐韶华这才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脖子,朝膳堂走去。 别的不说,那侍从说的确实不错,藏书阁中的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本藏书都极有价值。 其中大部分藏书都是其他大家留存的对于经义的理解,可这里面个人观念极强,需要辩证的学习思索,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是以这一个时辰,徐韶华过的十分充实。 这会儿,徐韶华缓步走到了膳堂外,这个地方昨日侍从已经带徐韶华来过,门口两棵三丈高的合欢树,亭亭如盖,自其下走过,上面茂密的树荫不见丝毫缝隙。 合欢有消怨合好之意,此时种在膳堂门口,倒是让人觉得有些玩味。 徐韶华昨日并未来此,这会儿头一次进来,只抬眼不着痕迹的扫视了一下四周,便直接朝着穿雀梅色院服的队伍走去。 这院服有一点好,那便是可以轻松的分辨出自己应该站在哪里,只不过徐韶华今日这身碧青院服在一片雀梅之中很是显眼。 但徐韶华早就已经习惯了各色的目光,这会儿只面色如常的站在队尾,却没想到,随着一阵骚动,前面排队的学子纷纷分成两队,而后便见一着雀梅院服,眉飞入鬓,目若含星的少年走了过来。 “你,就是徐韶华?” 那少年比徐韶华年长许多,约莫快要及冠,自然比徐韶华高出一头,这会儿低眸看过来,倒是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 徐韶华看向那少年,面色平静: “正是。” “那你可知我是谁?” 那少年看着徐韶华,神情却颇有几分意味深长: “你可要想好了回答,否则今个这顿午膳,可没有那么容易吃。” “自然知道,不过,卫同窗又何必如此?” 卫知徵听了徐韶华这话,只是哼笑一声: “你知道?你知道那便该知道我因何寻你吧?” 徐韶华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卫同窗,我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难不成,卫同窗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让所有人知道……卫世子因一言而生嫉,毫无大家之风?” 卫知徵闻言,勃然变色,方才徐韶华那话是几乎用气声说的,若非他耳力过人,只怕都要听不清楚。 随后,徐韶华后退一步,抬手将卫知徵方才身形震怒而甩到肩膀前的发带勾到身后,眸子含笑: “卫同窗,既然无事,那便让大家都散了,不然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卫知徵瞪了徐韶华一眼,一字一顿道: “你出身微贱,却通乐理,本世子倒想知道,你是不是全身上下的骨头,都与你这张嘴一样,会发出动人的声音。” 卫知徵面色平淡,可语气中却透着森寒之意,徐韶华却只是轻轻一笑: “卫同窗说完了吗?” 卫知徵见徐韶华并未因为自己的身份有所畏惧,甚至,他似乎还知道自己那隐秘的弱点,当下只是冷哼一声,拂袖离去,连饭都不愿意吃。 卫知徵这一走,膳堂里的队伍却好似被定住了一番,徐韶华只是看向众人: “诸君,不用饭吗?” “咳,徐同窗请——” “徐同窗先请——” “……” 徐韶华见状,也懒得推拒,方才这些同窗热闹看的极好,想来也不如何饥饿,倒是他被那卫知徵拦着,废了好一通口舌不说,这会儿还要被这些人当猴看。 众人那麻木、震惊、戏谑、看好戏的眼神让徐韶华实在不愿与其多加纠结。 这会儿,徐韶华径直到了乙院学子专用的取餐处,这国子监中,各院与各院的吃食也大有不同。 甲乙两院都是四菜一汤带一道点心,每道菜都用精致小巧的瓷碟盛着,只需要学子落下名字,便有人呈上。 徐韶华浅尝一口,口味不错,便直接将其尽数吃下,等最后吃到那道点心的时候,实在有些干涩,徐韶华只用了一块,剩下的便直接让人打包带走。 而等徐韶华吃饱喝足,扬长而去之后,膳堂里的其他人这才敢小声嘀咕起来: “上次这么嘴硬的,还是清北省胜安府的那位案首吧?” “嘶,快别提了!想想他的下场,我就觉得渗得慌!” “不过,这次那位徐同窗可是监正大人特意点贡进来的,他们应该不会太过放肆吧?” “别说什么同窗了,且看他还能与我们同窗多少日吧……惹到了乐阳府的小世子,他有几条命啊?” “……哎,可惜了。” “……” 徐韶华这会儿提着点心,悠悠的朝寝舍走去,吃过午饭浅眠两刻可使午后的学习时光更加清醒,也更容易进入状态。 至于方才那膳堂中突然寻来的卫知徵,虽然穿着一身雀梅院服,可是衣带上却绣着一个甲字。 而他今日只上了一堂乐理课,侥幸得了云先生赏识,却不过一个时辰便引来敌对之人,又是甲院学子,似乎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 徐韶华摩挲了一下指尖,仿佛前日那张纸条在自己指尖轰然化作一捧纸屑的触感还有余韵。 胡家传来关于国子监各个势力的纸条被刘先生的话一一证实,而今日卫知徵的上门,让他试探了一下卫知徵的弱点……果然很是灵验。 毕竟,谁能想到嚣张跋扈的卫知徵最怕的是他的父亲,那个想要把儿子打造成君子如玉,克己复礼的乐阳侯? 身为君子,岂能品性有瑕,岂能失礼于大庭广众之下? 卫知徵走的干脆,可徐韶华却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可他上京来此,本就不是为了汲汲众生的! 徐韶华抬眼看去,那最高耸的楼阁,正坐落于皇宫,名曰:摘星楼。 非帝王与权臣不得入。 也不知其上风光何如? 徐韶华缓缓收回目光,垂眸敛去眸中锋芒,眼看着快到寝舍,突然听到一阵压抑的痛呼声和几声拳脚到肉的闷声。 徐韶华挑了挑眉,扫了一眼,看着那里面一抹油紫长衫在泥土中翻卷,他缓缓走了过去: “谁在哪里?” 那些人似乎不想被人看到面容,顿时做鸟雀散,而等徐韶华走过去时,这才看到那里头一把骨头的青年正撩开袖子,看着自己胳膊上的青伤,发出压抑的哭声: “这位同窗,你还好吗?” 徐韶华弯腰伸出一只手,持着一张素帕递给青年: “同窗不妨先擦擦脸吧。” 那青年哭声顿了一下,随后便哭的更狠了,所幸徐韶华很有耐心,半晌后,那青年这才从徐韶华的手里接过帕子,瓮声瓮气道: “多,多谢这位同窗,我,我叫吴宁,不知同窗尊姓大名?” “我是徐韶华,吴宁……你,你莫不是泰安府大前年的优贡生?” 乔容许是前年的优贡生,也就是大前年的院案首。 而吴宁应是在月试中胜他一次,提前一年来到了国子监。 只不过,与乔容许的丁院相比,吴宁这身代表着子院的油紫院服,便很能说明他过的并不好了。 吴宁不顾身上的疼痛,一脸惊喜的看向徐韶华: “徐同窗?你,你就是我大周第一点贡生?你可真给我泰安府长脸!” 徐韶华只含笑看着,这样的话,乔容许也曾说话,二人都是一样发自内心的欢喜,可若不是真心,那便说明这国子监实在太可怕了。 天才科举路 第189节 竟然能让寻常学子都磨练出出神入化的演技。 徐韶华未语三分笑,让反应过来的吴宁不由尴尬的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 “让徐同窗见笑了,我作为学兄,却落得这般田地……” 吴宁脸上写满失意,徐韶华伸手将吴宁扶了起来,随后道: “这里离我的寝舍不远,吴同窗不妨先去我院子清洗一二?” 吴宁似是想要和徐韶华亲近一二,这便忸忸怩怩的同意了,随后被徐韶华半搀扶着到了徐韶华的寝舍。 到了寝舍,徐韶华去请侍从打了水,他则去自己的包裹中找出了一瓶药酒,这是瑞阳县特产,被他一路从瑞阳县背到泰安府,再背到京城,却没想到总在了同府同窗身上。 “吴同窗且略等片刻,先用清水为你清洗了身上的尘土,这样才好上药。” “我省得,让徐同窗费心了。” 吴宁一副感激泣零的模样,随后打量着徐韶华的屋子感叹道: “早就知道前三院才是人待的地方,倒没想到这差距如此之大。” “哦?吴同窗所言何意?” 徐韶华还真没有去过其他寝舍。而吴宁这会儿也不由道: “天干院好歹还有单独的屋子,只是大小的区别,可到了地支院,那便连床铺都要分给旁人。 如我在的子院,便是一屋二人,狭窄难行不说,还是背阳的屋子,每逢梅雨季,阴冷潮湿极了。” 吴宁如是说着,露出一抹苦笑: “倒是没想到,初入癸院才是我过的最好的一段日子。” 二人正说着话,侍从前来送水,这次前来送水的是个年岁约莫九、十岁的半大少年,嘴甜活泼,徐韶华随手将那袋带回来的点心给了他,那侍从欢天喜地的接过后,好听话说了一箩筐,这才离开。 吴宁看到这一幕,眸子微闪,口中道: “徐同窗倒是心善,不过这些侍从个个嗜钱如命,当初我没被哄着用完银子时,他们也总是嘴甜的。” “竟有这事?” 徐韶华面露惊讶,吴宁重重的点了点头,见徐韶华面色不好,遂转移了话题: “好了,不说那些事了,是我自己蠢笨,怪不得旁人。倒是徐同窗,按理说,方才已经过了用膳的时候,徐同窗你怎么才回来?” “在膳堂遇到卫同窗了,说了两句话。” 徐韶华顺水推舟说起了膳堂之事,而吴宁听后,眉头紧锁: “卫同窗?可是卫世子?” 徐韶华点了点头: “正是他,许是他见我得了云先生的赏识,故而特来瞧瞧。” 徐韶华话音落下,吴宁不由面色一变,急急道: “哎呀,徐同窗你怎么招惹了那个煞星?你可知,他,他好乐如命,手里有当初晋帝特质的美人骨琵琶,如今虽不能奏,可,可他日日与之共处一室,焉知他没有旁的想法?!” 第99章 “美人骨?” 徐韶华尾音微扬, 吴宁忙点了点头,这才低低道: “听闻此前也有学子通乐理,甚至那奇异的民谣让人不由赞叹连连, 可是卫同窗皆在与他们一见之后, 能歌者不起音,能奏者不动器。 今日膳堂之中,卫同窗突然现身, 虽未为难徐同窗, 可徐同窗你亦不可小视啊!” 吴宁语气谨慎的说着, 而徐韶华闻言, 看了吴宁一眼, 这才轻声道: “那可真是不巧,我之所以可以暂退卫同窗, 不过是我侥幸发现了他的弱点……可如此一来, 只怕再无和谈之望了。” 少年的声音中还夹杂着一丝清冷,可是那轻颤如蝶翼般的睫毛,让人知道他的内心似乎并不是那么平静。 吴宁见状,垂下手,袖子遮住了他手臂上的伤, 随后吴宁那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徐韶华的手背上, 仿佛蛇类一般冰凉,他苦口婆心道: “徐同窗, 听我一句劝,卫同窗此人不可得罪, 若是可以……徐同窗或许寻求其他同窗的庇护。” “同窗的庇护?” 徐韶华抬眸看向吴宁, 吴宁微微颔首: “自然,老话说的好,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徐同窗也看到了,这国子监何其之大,二十四院之中,学子成千,先生又如何顾的过来? 是以,学子之中纷纷愿意向自己的仰慕者投诚……不瞒徐同窗,那卫同窗在国子监中,也有一部分拥趸。 而这里面,荣安侯世子常齐昀常同窗好打抱不平,热心待人,往年受了卫同窗欺辱的学子都会得常同窗施以援手。” 徐韶华闻言,只是倒了两杯茶水,示意吴宁继续说,吴宁喝了茶,见徐韶华面色只是如常,他随后又下了一剂重药: “最重要的是,徐同窗可知,今年常同窗的嫡姐便要嫁于右相大人之子成婚,届时便是卫同窗也要暂必锋芒。” 徐韶华听到这里,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着吴宁,有些不确定道: “你是说,荣安侯要将嫡女嫁给右相之子?” 若是那些信息无错的话,这位右相之子可是一个不慧之人。 也就是……天生痴呆的傻子。 吴宁哪里知道其中内情,这会儿只是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所以若是徐同窗遇到危险,只管去寻常同窗便是了。” 吴宁说完,似乎是发觉自己有些交浅言深了,随后他不由得尴尬的笑了笑: “是我多言了,还望徐同窗勿怪。” 随后,吴宁告辞离去,一瘸一拐的离开了徐韶华的寝舍,朝自己的寝舍而去。 徐韶华目送他离去,随后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冰冷而讥诮。 他倒是没想到,一日之内,国子监那六大势力便能有两家找上他。 还都是京中勋贵的两大世子……他自认自己现在也算是身无长物,哪里值得他们如此? 至于吴宁口中那好打抱不平的常同窗,一个能让自己亲姐嫁傻子,还大肆宣扬,以壮声势之人,没得玷污了打抱不平四个字。 徐韶华深吸一口气,将此事抛之脑后,最起码现在应该烦心的不是自己。 随后,徐韶华起身去将门关上,回到床榻上小憩一会儿,今日耽搁的时间有些久,是以徐韶华只能浅眠一刻钟。 徐韶华沾床即睡,一刻钟后又准时醒来,后半日也全给了藏书阁,倒是度过了这充实的一日。 翌日,是乙院大课之时,大课不说旁的,只是对于乙院诸多学子近日的表现点评一二,优者嘉,劣者贬,丝毫不留情面。 最起码,此刻还能当一个看客的徐韶华是这么认为的。 乙院的负责先生乃是一个精瘦的老者,他姓王,身上几乎没有肉,颧骨高高耸起,面色黑黄,连口唇都是肉色,看上去便是个脾气不好的。 这会儿,那小老头将桌子拍的啪啪作响,方才被点出来成绩略有退步的学子这会儿站在原地,涨红着脸,却不敢多置一词。 王先生发了一通火,可却是为着学子们的退步,曾经他便是凭着当头痛骂,让两个原本几乎跌出乙院的学子,在最后保住了自己的位次。 是以即便这会儿被王先生大骂一通,也好过他日跌出乙院所带来的痛苦。 约莫过了盏茶时间,王先生终于偃旗息鼓,那些学子纷纷松了一口气,随后便听王先生道: “徐韶华,徐学子何在?” 徐韶华今日换上了那身雀梅的院服,可那莹白如玉的面容在一众学子中分外夺目,这会儿他起身一礼: “学生在此,见过先生。” 少年生就一张秾若桃李的面容,正是青涩年华,宜喜宜嗔,此刻躬身一礼之下,衣带翩跹,风华无双。 王先生也不由一滞,随后这才道: “好,我记得了。本次月试已经结束,你既入了国子监,便要早些准备了。 如今我国子监共有一千八百六十四名学子,你初次参考,若能进前五百名,我便算你过关,如何?” 徐韶华知道国子监的考核并不止文试,对于别无所长的学子来说,即便是五百名,那也是要在不包括六艺试的成绩中,文试在百名之内才可得到。 “学生愿意勉力一试。” 王先生见徐韶华一未惊惶,二未信口开河,心里终于满意几分,他之所以这会儿能和颜悦色和这徐学子说话,不过是因为他相信刘监正。 当初,是刘监正一手盘活了国子监。 他的决策从未失误过。 是以,这会儿,哪怕刘监正玩笑一般送了一个半大孩子到自己的乙班,王先生也不会多说什么。 只盼着这学子能对得起刘监正的满腔期望。 “好,你且坐下吧。” 王先生出人意料的并未对徐韶华发难倒是让一众学子面面相觑起来,这王先生素日对那他们那是跟吃了炮仗似的,这会儿来了个插班生,他也不敲打敲打? 前五百名算什么? 连摸一把前三院的资格都没有! 可众人想归想,却没人敢教王先生做事,甚至之后在王先生考校的时候,一个个安静如鸡。 而等王先生进入考校状态后,原本那有些鄙陋的作态一下子像是换了一个人,他挺直了背脊,口中是启夏雅音,那一个个拗口的音节在他口中却仿佛带着独有的韵味。 不多时,众人纷纷提笔写下答案,唯余徐韶华一人一动不动,而一旁的学子也只是戏谑的看着。 点贡生又如何? 区区启夏雅音都弄不明白,他日外放做官,那些偏远地区的乡音岂不更是一塌糊涂? 凭什么他们费尽心思才考入的乙院,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的踏入? 王先生自然发现了徐韶华的沉默,这会儿他只看了徐韶华一眼,并未多言,而是等诸人将答卷交上来后,展示出来: “刘成洋,本次书艺合格,可以自去。” 随后,立刻有一名面带笑容的学子起身拱手一礼,致谢离去。 天才科举路 第190节 接下来,王先生又念了十来个名字,课室一下子空了下来,随后王先生动作一顿,面无表情的看着众人,继续用启夏雅音一字一句的说着。 而这一次,徐韶华终于提起了笔,王先生扫过一眼,眉头微皱,但并未多言。 如是,一炷香后,众人纷纷将答案奉上,而徐韶华竟然也在队伍之中。 王先生看着徐韶华,欲言又止,方才他出题皆是用启夏雅音读出,这徐学子一看便知从未接触过,此刻交卷,莫不是想要为自己挽回一二颜面? 可自己却不是会徇私的! 王先生抬眼看向前方,等学子们都交起后,这才或是念名字,或是直接压下答卷,很快,便到了徐韶华的。 王先生正要丢到一旁,可等看到了上头徐韶华的名字后,不由猛的眨了眨眼,这才将手中的答卷一一看过去。 很快,他又翻出了头一题的答卷,抬头看着徐韶华,深吸了一口气,当场并未多言,只是如常的放在那堆没有过的学子答卷之中。 何真青素来不善书艺,只能死记硬背,多为乙院垫底,可是方才随着徐韶华那一交卷,他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最起码,今天他不用垫底了。 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 之后,王先生又继续不露声色的出题,展示,等到第五题结束,王先生拿着徐韶华的答卷,一脸复杂道: “徐韶华,本次书艺合格,可以自去了。” 徐韶华听到这儿,原本绷着的面色终于和缓,他起身冲着王先生拱了拱手: “多谢先生赐教,学生想要再听一听。” 王先生听了这话,胡子一动,激赏道: “尔等可看到了?这才是求学精神!若是在座诸位有徐学子一二本事,我便不必与尔等干坐此地了。” 王先生这话一出,何真青立刻站了起来: “先生,学生不服!徐韶华此前并不通启夏雅音。不过寥寥数题,他怎会过关?” 还不待王先生说话,徐韶华随后便看向那学子,启夏雅音自他舌尖滑过,仿佛奏响了一曲华美的乐章: “汝能,我为何不能?” 无人在意徐韶华字与字之间的细微停顿,何真青整个人直接傻了眼,一旁的王先生眼中更是闪过了激赏之色。 随后,王先生这才叹了一口气: “何真青你既然不服,不妨前来看看徐学子的答卷即是,你们若有疑问者,也可上前。” 王先生这话一出,众人纷纷上前,只有徐韶华一人坐在原地,而等他们看到徐韶华自第二题到第五题的答卷后,纷纷沉默了。 王先生习惯向学子们展示译对的内容,而徐韶华第二题的答卷之上的文字皆是出于第一题,虽显得那磕磕绊绊的文字看着滑稽可笑,可等到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一道顺过一道。 更不必提方才他仅从先生的只言片语中,便直接用准确的字句回答了何真青的质疑。 “不是吧?来了新学子,怎么我书艺还是垫底?!” 何真青夸张的说着,随后便直接赖上了徐韶华,先是一通诚挚的致歉,随后便想要徐韶华传授方法。 其余学子也纷纷竖起耳朵,对上徐韶华看过来的目光,不由得干笑两下。 他们当初是从学发音开始,而徐学子……直接跳到做题,他们也想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而此时,他们也不得不感叹,监正大人的眼光果然独到! 徐韶华见状,也并未藏私,遂道: “我只是先记下了先生念题目的声音字句,与刘成洋同窗的文字对比,之后在第二题里寻找相同的读音。 至于之后,有些内容连蒙带猜,确实有取巧之意……” 徐韶华话音落下,乙院的学子直接人傻了,呐呐道: “记读音?” “谁还记得王先生刚才说了什么?” “就是记个大概,谁能一字一句都对上?” “我没有记错的话,第一题里面有些字是第五题才出来的……我自愧不如!” “……” 众人纷纷感叹,王先生倒是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些乙院的学子除了六艺之中个别处的短板外,平日里都是甲院老大,他们老二的态度,多有倨傲之色。 今日,倒是让他们体会一下何为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了。 就连王先生这会儿也不由得抚了抚须,难怪监正大人特意点贡此子来此,原是知道他天赋异禀! 随后,王先生又出了三题,这回果不其然又是何真青垫底,但因为方才徐韶华展露的才华,王先生难得心情好没有呵斥他,只是临走前对徐韶华道: “藏书阁第十三书架第四排之上,皆是书艺必读经典,你可仔细参阅,若有不通之处,只管来寻我。 我就住在东六院,若是寻不到,且随意寻一侍从即是,你,很好。” 王先生说完,便起身离去了,而等徐韶华直起身,便看到众人一脸艳羡: “啧,打我进了乙院,我还从未见过谁头一次来乙院就被王先生夸赞的。” “你,很好。我,好酸。” 众人轰然大笑,徐韶华也不由得勾了勾唇,随后才有人稀罕道: “乖乖,徐同窗你再笑一个可好?这般品貌,所能得笑颜常在,乃人生一大幸事!” 徐韶华闻言,只是勾了勾唇,看向那学子: “笑口常开也是一桩吉事,那便借邢同窗吉言了。” “你记得我?” 邢新乔一脸惊奇,徐韶华笑答: “方才邢同窗在我前头交卷,匆匆一瞥,故而记得。” 邢新乔这下子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而随着徐韶华小露一手后,原本还有些排外的乙院学子反而渐渐和他亲近起来。 原本,他们便是不服无能之人与他们同在一院,可现在他们甚至还有人私底下赌头次月试以徐韶华的能力能考多少名,只怕要惊掉不少眼球了。 要知道,现在对这位点贡生抱有疑虑的,可不止乙院学子。 徐韶华对于旁人的质疑置若罔闻,这段时日他一直醉心书海,如王先生所言那般,关于书艺藏书阁中所言尽善尽美,甚至还包括启夏朝至今文字假借用法,若是他日得观启夏朝流传至今的文书,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除此之外,亦有海外诸民所言,用词详细求实,更有改动之处。 只因先帝所言:若有战,吾通其言而其不知之,必胜邪! 总而言之,先帝当初搜罗这些,乃是为了更好的……打仗。 不过如今倒是真的被刘监正弄得像模像样。 然而,这些书只占据了一层书架,徐韶华只用了五日时间便看完了,接下来便是需要融会贯通了。 而这五日后,又逢云先生开课。 不过五日光阴,天气便一日冷过一日,徐韶华晨起一打开门,便发现院子里已经落了一层秋叶,乃是从远处的枫林吹过来的,在小院里落了厚厚一层,红黄斑驳间,细微的秋霜被晨曦映出细碎的晶莹水光。 但即使如此,徐韶华也并未懈怠练剑。 陈家侍卫的那把剑倒是趁手,徐韶华在木枝和铁剑间来回切换,倒是更容易适应手中兵器的重量。 如此,即便他捏着一片叶子,也可以飞出一抹凌厉的剑气。 不过,今日徐韶华看着这满地的落叶,还是提着铁剑出去了。 随着阵阵破空之声响起,少年矫健的身影伴着寒光在片片秋叶间略过,九霄心法默默运转九遍,时间已过两刻。 剑尖挑起最后一片黄叶,陡然一斜,那黄叶竟兀自射入已经被卷成一堆的枯叶堆中。 少年负剑离去,门扉半掩,人影渐没。 “徐学子,徐学子,我给你送水来啦!” 徐韶华刚换上了院服,便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轻唤,他打开门,不由无奈道: “石头,你不必如此,我可以自己打水的。” “徐学子,你说什么呢?天都凉了,你文文弱弱的,怎么能用凉水洗漱呢?” 石头笑嘻嘻的说着,随后挤了进去: “哎呀,我爹是管事儿的,不差你这小半桶热水!咦,你怎么把院子都扫了?都说了我来帮你,又不收你钱!” 石头有些不满的撅了撅嘴,都能挂油瓶了,徐韶华不由道: “不过是一包点心罢了,哪里值得你如此了?” “徐学子,那哪里是一包点心的事儿?总之你莫要多言,水我给你送来了,你赶紧洗漱吧!” 随后,石头便连忙溜出去,去取簸箕过来,生怕自己来晚了,徐韶华便自个清理了。 徐韶华最终没有拒绝石头的好意,不过却将一颗碎银用了点力气,嵌进木头的手柄处。 石头小,不知事,可他不能占石头的便宜,而这碎银子会让管事明白的。 随后,徐韶华将木桶放到院子,锁上门这才前去上课。 昨夜一场急风吹开了枫园的秋色,层林尽染,满园红尽,是以云先生将今日这课放在了枫园之中。 徐韶华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丁院的学子在了,可是他们都纷纷翘首探看,等看到徐韶华时,这才不由眼前一亮: “徐同窗!这里!这里!” “这儿可是我等特意留给徐同窗的位置!” “多谢徐同窗那日提点之恩!” 众人纷纷笑着致谢,五日过了,当初最先意会的几人自然没有藏私,这会儿丁院学子倒是难得的轻松起来。 徐韶华闻言也只是挑了挑眉,随后这才笑着道: “我不过进言一次,倒是诸位同窗灵秀,方才能一解眼下之忧,实不敢居功。” 随后,众人也笑着与徐韶华攀谈起来,乔容许来的晚,但随后他便走上前去,笑盈盈道: “这次真是多亏了徐同窗一言惊醒梦中人,否则我等还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呢!” 徐韶华还未说话,便有人直接道: 天才科举路 第191节 “乔同窗,这话我们方才都已经说过了,人徐同窗,可称得上一句谦谦君子。” 乔容许听到这里,眸子未垂,笑着道: “徐同窗如此品性,难怪监正大人会特意点贡,提前招徐同窗前来。” 徐韶华听到这里,终于看向乔容许,直接道: “我非监正大人腹中蛔虫,实不敢揣测监正大人之意,乔同窗若是有意,不妨课后与我一道去寻监正大人探讨一二?” 乔容许听了这话,脸色一白: “徐同窗,我,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乔容许生的清瘦苍白,这会儿瑟缩的模样倒像是一只白兔,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一旁的学子也忍不住道: “乔同窗,你这是作甚?徐同窗也并未为难你,监正大人事忙,出于恭敬我等也不应该将监正大人挂在嘴边才是。” 乔容许忍不住咬紧下唇,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自己的同窗一眼,没想到他们不替自己说话,反而替一个蹭课的他院学子说话! 徐韶华亦不知自己与乔容许无冤无仇,他为何屡屡冒犯,这会儿只是蹙了蹙眉,便不去理他。 乔容许不敢翘云先生的课,只得抱着曲谱去后面坐着,那本就苍白的面上,血色尽失,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看着徐韶华。 随着一阵和缓的脚步声,今日云先生着一袭霞色秋衫,衣襟处用同色的丝线勾勒出几片零落的枫叶,直至衣摆这才大面积铺撒开来,倒是分外应景。 这会儿,云先生刚一坐定,看着坐在前排,着雀梅色院服的徐韶华,不由含笑道: “汝衣似枝,吾衣如叶,倒是相合。” 徐韶华听了这话,无奈的笑了笑,他可算是知道云先生这性子了,他这是看什么顺眼,那便做什么都是好的。 “先生谬赞,先生赤衣如火,风姿更胜。” 云先生闻言,只是笑着拨了一下琴弦,这才看向诸学子: “诸君,你们的课业完成的如何了?” 随后,学子中有一为首之人,站起来磕磕绊绊道: “先,先生,学学生请以乐奏。” 云先生有些讶然,但随后大袖一挥: “可。” 不多时,童子抬了一张古琴过来,那学子一边调音,一边调息,不多时,随着一阵乐声响起,云先生也不由得微合了双眼。 那学子只奏了一小段,随后其他学子接上,那乐曲时而悠扬,时而激奋,连云先生有时候都不由得手指轻颤相和。 过了快半个时辰,这曲终罢,云先生这才缓缓睁开眼,不见喜怒,只道: “这就是汝等完成的课业吗?是谁的主意?” 云先生这话一出,原本还信心十足的学子不由得心里一个咯噔,他们嗫喏着唇: “是,是,是……” “是徐韶华。” 乔容许直接站起来,冲着云先生拱了拱手: “云先生,是徐韶华说,我们了解先生的品性,先生也该知道我们的能力,所以听曲写谱还不如给先生写一曲歉然奋进的曲子致歉!还请先生定夺!” 乔容许说完,便感受到各色的目光会聚到自己身上,可即使如此,他还是站的笔直。 可下一刻,云先生直接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诸君知我,我亦知诸君!徐学子,你确实是我的知音!” 云先生笑看徐韶华一眼,随后直接随性抚琴,洒脱自如,除了乔容许,所有人都不由得沉浸其中。 又过了一刻钟,云先生这才终于停下,他胸腔激烈的起伏着,可是眼睛却亮的惊人: “今日,汝等此曲甚佳,待吾写好谱子后,会收入藏书阁,本月月试,汝等皆可列甲。” 云先生这话一出,众学子先是一愣,随后直接欢呼出声,甲等!即便只是个下甲,他们说不定都有进丙院的机会! 哪怕只是一月,那也是受益无穷之事! “多谢云先生,多谢徐同窗!” “多谢云先生,多谢徐同窗!” “……” 众人高兴的都要昏了头了,而乔容许这会儿才是真正仿佛被大棒狠狠敲了一棍,他看着徐韶华,半晌,终于没忍住,直接“咚”的一声,气的晕了过去。 纵使方才乔容许不仗义,可是众人也不会让他丢在枫林,这便来了几人将他抬了回去。 云先生见状,也不由得皱了皱眉: “原来他是见不得徐学子好?如此心胸狭窄之人,明月,日后不必让他来上我的课。” 云先生交代完,这才挥袖离去,方才众学子的曲子又带给了他灵感。 而等云先生离开后,徐韶华也被剩下的学子簇拥着朝膳堂走去,哪怕是国子监中赫赫有名的六大势力,也无法让先生能给他们全体甲等评分! 可是,徐同窗他不过寥寥一言! 这一刻,丁院学子头一次有些惋惜,自己为何不能与徐韶华同院而学? 短短数日,徐韶华先后在乙院和丁院都与同窗们建立深厚的同窗之情。 不过,丁院学子碍于膳堂区别对待,并未凑过去和徐韶华坐在一处,反而被乙院的何真青等人占了位置。 何真青那日虽然被打击的不小,可却知道徐韶华是有真本事的,他不求全都学会,最起码让他的书艺能有所进益,是以没少黏着徐韶华。 即便是吃完了午膳,他也亦步亦趋的跟着徐韶华,而在他提问的过程,他发现他的大部分问题,徐韶华现在都能解答。 “徐同窗,我就问一句,王先生说的那些书,你看了多少了?” “都看完了,我准备等午歇起来再去寻王先生问问。” 何真青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着身子,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而随着二人一路说笑,走到半程,徐韶华停住步子: “何同窗,你先行一步。我有东西落在膳堂了。” “啊?让侍从去取呀。” “不必了,这个东西还是我自己亲去比较好。” 何真青有些不解,但也没有坚持,而等何真青离开后,徐韶华转身走向假山后,淡淡道: “出来吧。” 第100章 眼看着徐韶华自己走进了无头路, 那原本蹲守徐韶华的几道身影这才显露出来。 “徐学子,近来好生风光啊,看来你是没把我们世子放在眼里!” 那为首之人穿着丙院的院服, 看着徐韶华的眼神满是冰冷, 也不知道这两日乙院和丁院的人都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与他交好起来。 徐韶华闻言,只是浅浅一笑: “我这眼里揉不得沙子, 更不必提……人了。” “你!” 徐韶华话音落下, 那人面色微微一变, 随后直接捋了捋袖子, 冷笑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 听说你明日要去上周先生的礼艺课,不妨且看你能不能爬着去!” 那人话音落下, 几个人高马大的学子便不怀好意的围了过来, 徐韶华有些讶异,讶异于其手段的低劣。 不过,谁让他们正好撞到他手上了呢? “我记得,国子监监规,不得私斗, 否则必要严厉惩处, 你们确定要动手?” 徐韶华这话一出,那几人怪笑两声: “只要没有人看到就行了, 今个为了等你,我们已经让人清了场, 也是方才那小子跑的快, 不然……” 徐韶华闻言,也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不让人看到, 已经清场……是吗?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下一刻,徐韶华不等他们动手,便举重若轻的接过为首之人的拳头,那人惊讶了一下,想要撤回,却发现自己怎么用力都无济于事,随后便觉得一股巨力袭来,他整个人直接飞了起来! 是的,飞! 直看的其他人面色煞白,下一刻,他们便要拔腿就跑,可却只觉得眼前一花,与身体撞在墙上的声音同时出现的,是少年那单薄瘦弱的身体。 “怪,怪物!” “怪物啊!” 众人惊呼出声,可是却不管他们怎么跑,少年都能挡在他们前头,然后被少年一个接一个的踹回为首之人身边。 不过须臾,周围除了徐韶华,已经没有能站着的人了,这会儿他们一个个抱着肚子,捂着伤处哀哀的叫着,徐韶华只是淡淡的看着他们,唇角含笑,很不走心的欠了欠身: “多谢诸君,不吝赐教。” 随后,徐韶华转身离去,一脸轻松,只是转过身后,他眼中闪过一抹利光。 世子? 不知又是哪位世子? 不过,徐韶华倒是没想过,堂堂天子脚下,国子监中,竟也敢有这等拳脚霸凌之事。 只可惜,这次惹到他,他们是踢中铁板了。 而等徐韶华走后,地上那群人反转许久,这才被前来接应之人发现: “不是,你们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就一个乡下来的穷书生,也能把你们打成这样?” “怕是乡下干农活练出了一身蛮力吧?” 天才科举路 第192节 几人嬉笑着将地上的那些人扶起来,随后那为首之人这才冷着脸道: “住口,你们这些废物,方才为何不进来?还有,徐韶华通拳脚之事,为何无人报上来?耽搁了世子的事儿,你们吃罪的起吗?” 那人这话一出,其他人这才面露讪讪,他们方才想着徐韶华孤身一人,怎么都能收拾了他,故而方才只顾着和旁人玩笑了,可这话几人哪里敢应? 随即,便有人转了转眼睛,转移了话题: “哪里,我还还以为是那徐韶华骨头硬,被你们打的痛呼不已。说起来,世子吩咐的事儿,可成了?” 那人冷哼一声,抚着自己胸口吸了一口凉气,这才轻轻的揉了揉: “他应是把这笔账记在卫知徵的头上了,毕竟,也只有卫知徵那个蠢货才敢明火执仗的去膳堂为难人。 嘶,这小子下手真黑,让人去世子处给我讨一瓶金疮药,否则明日我都要起不来身了。” 随后,几人这才相扶着狼狈离开,过道之中,只有几片落叶飘过的声音。 徐韶华对于那些人的猫腻并未理会,他照常午睡起来,却听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擂门声,徐韶华刚一打开门,便不由得挑了挑眉: “卫同窗。” 卫知徵呼吸有些急促,等看到徐韶华好端端的站在那里,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后直接自来熟的走了进去: “你没事儿?有意思。” 徐韶华闻言,并未计较卫知徵的失礼,只是掩上门,和卫知徵一道进了屋子,浅笑道: “卫同窗以为我会有什么事儿?” 卫知徵一进门便直接坐在桌前,看着屋内雅致清爽的布置,眉间郁色散了几分: “那常齐昀素来喜欢以我的名头来给自己博人心,那日云先生对你盛赞有加,我虽不喜,可却学不来常齐昀的腌臜手段,好叫你别恨错了人。” 徐韶华没有多言,只是慢悠悠的起了红泥小炉,煮起了水,这才不紧不慢道: “这次,恨的人不会是我。” 卫知徵听到这里,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他打量了一下徐韶华,发现徐韶华并无任何异色,面色这才变得凝重起来: “你投靠了常齐昀?常齐昀那家伙就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若是你跟了他,不如跟我!到时候,哪怕云先生力荐你进甲班,我也不与你为难!” 卫知徵急急的说着,倒是不负徐韶华初见他时的火烧火燎的脾性,徐韶华对此并不惊讶,只是任由火苗舔舐着铜壶,冲着卫知徵笑了笑: “我便不能自立于国子监吗?” 卫知徵听了这话,想要发笑,但还是忍住了,他只道: “难。徐韶华,你可知道国子监六大势力为何可立吗?刘监正当初为勋贵立下规矩,每家只得出一人,一出方得一进,但你说说他为何又能允许六大势力存在?” 卫知徵看向徐韶华,眸中藏着不容忽视的审视,而徐韶华闻言,也微微皱了皱眉: “卫同窗是说,国子监拉帮结派,便是为了安抚勋贵?” “原也不是,可是谁叫这天底下的软骨头太多了呢?” 这些话,本不是卫知徵该说的,可是他实在不愿意给那常齐昀背黑锅,这会儿只徐韶华一个无权无势的学子,倒也无甚大碍。 随后,卫知徵这才有些懒散的单手支颐,看着徐韶华忙活着沏茶,随口道: “你这沏茶的手法实在过于简单,在我卫家,只一沏茶侍女便要会一百零八种花样儿,若是主子有兴致,她可以一整日不重样。” 徐韶华闻言只是笑了笑: “沏茶待客,是为礼,以艺侍人,是为活。卫同窗,这二者间并不相通。” “难道你认为你可以在这国子监好好活下去?” 卫知徵嗤了嗤,看着自己面前那盏热气腾腾的茶水,倒是没想到自己原本为了彰显世家底蕴丰厚的话,就这么被徐韶华堵了回来。 可若是他仍要继续深谈,只恐有得罪人之嫌,着实难搞。 “能不能活下去,是我的本事。” 徐韶华看了卫知徵一眼,随后微微垂眸,抿了一口茶水,卫知徵闻言也不由得心里窝了一团火: “要不是看你在乐理上有些本事,本世子爱才心切,否则才不管你!” “哦?难道不是想要等常同窗动手后,连哄带吓让我归顺于你?” 都想来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卫知徵动作一顿,忍不住看向徐韶华,随后便对上徐韶华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少年声音轻缓,可却带着一丝叹息,让人只觉得整颗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掌狠狠捏了一把。 “卫同窗,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演技很烂?甲院寝舍到我这里,不过盏茶功夫,你却走了两刻,还气喘吁吁,难不成是你体虚?” 徐韶华斜了卫知徵一眼,卫知徵涨红了脸,愤愤道: “休要信口开河!本世子就不能是在别处得了消息过来?” “可据我所知,卫同窗自入国子监以来,日日睡到日上三竿,连午膳也是在屋子里吃的,难不成这两日卫同窗改性了?” “你如何得知?!” 卫知徵面色微微一变,他的习性其他人知道也就罢了,可是这徐韶华才进国子监不过五日! 徐韶华笑而不语,往往不起眼的侍从,手里却握着众人难以想象的信息。 卫知徵心里像猫爪一样,他瞪了徐韶华一眼,这才泄气道: “本世子就不乐意和你们这些聪明人打交道!我承认,我是想要来个英雄救……美,可我却没抱丝毫脏心,你若不信,只管与常齐昀亲近即是!” “卫同窗天真烂漫,我自然信的。不过,卫同窗今日既吃了我的茶,不妨说些我不知道的事儿听听,比如,六大势力?” 徐韶华笑吟吟的说着,卫知徵被气的的额角蹦出青筋,没想到这徐韶华小小年纪,损人倒是厉害的紧! 徐韶华见卫知徵负气,随后只是笑笑,道: “若是卫同窗愿意分说一二,我答允卫同窗,只信你,不信常同窗一个字。” “你……” 卫知徵欲言又止,这才多久,这徐韶华又抓住他一个弱点,说是弱点也不尽然,不过他就是见不得姓常的好! “你知道又能如何?这六大势力,如今领头的除了我和常齐昀代表的勋贵外,便是大都督之侄雷睿明;安王世子;晏南林青越;海东谢家谢含章共六人。” 卫知徵说完,见徐韶华不语,不由有些心中微惊,没想到这事儿徐韶华也知道,这次那常齐昀怕是真的走了眼! 但随后,卫知徵便继续道: “寻常监生虽知六大势力,可却连知道我们名姓的资格都没有,不过这也是为了他日更替方便的原因。” “难不成你们这六大势力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更换?” 徐韶华有些好奇,卫知徵点了点头: “晏南和海东我不清楚,我们四家若是想要入朝为官,并不需多费心机,不过是品阶高低罢了。” “那为何只有六大势力?我大周尚有七省,如今六大势力中四大皆列京中,其余四省又如何?” 卫知徵闻言只是嗤笑一声,指着面前的桌子,吊儿郎当道: “徐韶华,你可知道上桌吃饭也是要将规矩的?若是国子监乃一席面,其余四省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便无人一争?” “争?如何争?争得了一时,争得了一世吗?他日你入朝为官,上管下辖皆是六大势力之人,你要与满朝文武一争吗?” 卫知徵抚了抚袖口,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可却带着几分讥讽: “这世道,无人敢争!徐韶华,你是个聪明人,若是你再聪明点儿,你该知道如何选。 最起码,只要你选定其一,你便有了依仗,再无人敢与你为难,哪怕是常齐昀,他亦要顾忌!” 徐韶华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不过,卫同窗,你可知国子监监生改籍之事?” 徐韶华这话一出,卫知徵脸色大变,他立刻抬眼看向门外,见一片安静这才斥道: “这种事儿你也敢在明面上说?不要命了?!” “看来卫同窗是知道了。” 卫知徵只是复杂的看了一眼徐韶华,随后硬邦邦道: “此事有违律法,我虽有耳闻,可却并不清楚。好了,今日与你说的够多了,你这口茶可真不好喝,走了!” 卫知徵直接起身离去,只是临走前,他看向徐韶华,迟疑道: “徐韶华,你是聪明人吧?”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徐韶华平静的与卫知徵对视,卫知徵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心道: 这家伙还真是琢磨不透。 “随你吧,看在你我有缘,他日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儿,我会为你收尸!” 卫知徵说完,匆匆离去。 徐韶华等卫知徵离开后,这才收回了目光,可却不由面露深思。 卫知徵似是颇为忌惮改籍之事,连六大势力的更替都愿意阐明,不过寻常学子的改籍之事,又何必这般讳莫如深? 可惜卫知徵溜的太快,徐韶华也不好追问,只得暂时放下。 不过,他才来了五日,还早呢。 翌日,徐韶华本要去上礼艺课,可却不想周先生偶感风寒,只得改为前去藏书阁看书。 藏书阁内,徐韶华偶然翻到一本兵书,说的是楚淇之争时,楚国以淇国国君多疑,而密信其大将陈义,以致陈义被疑杀之事,他的眼神突然渐渐飘远。 若是他不曾算错,越十三这时也该动起来了吧? …… 宣政殿中,右相一派正言之凿凿的抨击安王: “启禀圣上,据清北省泰安知府上报,此前院试结束,有一学子曹青候榜之时,却在泰慈寺中不幸被人杀害,且那泰慈寺主持证词之中,那杀人凶手正是安王世子游学时送入泰慈寺中,臣以为,应是那学子知道了些安王世子曾在当地做下的不欲为人所知之事!” 说话之人乃是刑部给事中,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让如今已经成为吏部右侍郎的马清心里不由得摇了摇头。 自从自己连跳两级,从五品给事中至三品右侍郎后,这朝中勇于进言的朝臣们倒是一下子泛滥了。 不过,当初他斩许青云、囚陈舍礼,又是拿了铁证回来,这官升的虽然快了些,可也在规矩之中。 天才科举路 第193节 这也导致现在有不少人想要走自己这个路子,可是这路子又岂是这么好走? 今日这吏部给事中不过才当了半月,便敢攀扯安王,真是好胆,莫不是他日想要坐一坐右相的位置? 不过右相这会儿一言不发,难不成是真的想要对安王动手了? 马清站在人群中,眼睛放光一般的四下看着,而上头的景帝也是不遑多让。 右相与安王相争,也有益于朝纲稳固。 “哦?王叔如何说?” 景帝的语气带着一丝为难,他是相信自己这位王叔的,可是刑部文书却也是白纸黑字,写的分明,只好请安王自行辩驳一二了。 而安王虽然心中有火,但景帝的态度却让他受用不已,随后他只拱手道: “圣上,臣那小儿虽然顽劣几分,可却不是藏污纳垢之人,焉知不是有心之人有意攀咬?若只是如此,臣,万万不能认!” 安王讽刺的说着,而那给事中面色一白,但还是道: “证人证言,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岂是安王爷红口白牙可以掩盖过去的? 况且,况且,当初安王爷可是借世子之口说起霖阳知府许青云之事,如今细细想来,此事焉知真假?” “许青云死了,难道你还想要给他翻供?” 安王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刑部给事中,那扑面而来的压力,让那给事中不由得扑通,腿脚一软,跪了下来。 而这时,周柏舟这才抬起眼,淡淡道: “安王放肆了,金銮殿上,圣上还未发言,你竟敢行僭越之举?” 景帝只是眸子暗了暗,随后好脾气道: “王叔与朕同出一脉,方才也是一时情急之故,事出有因,不必自责。” 安王听了这话,面色这才和缓起来,周柏舟却看向景帝,语气带了几分严厉: “圣上此言差矣,臣忝居太傅之位,却一直政务缠身,却不想左相大人竟将圣上教导成这般任人唯亲的性子吗?!” “放肆!姓周的,你胆敢污蔑圣上声誉!” 袁任行面色一冷,直接道: “圣上与安王爷乃是嫡亲叔侄,何须圣上徇私?” 周柏舟只是冷冷的看向袁任行: “刑部之事,圣上未发言,安王作为嫌犯亲属却当庭威胁朝廷命官,圣上还为其袒护,不是徇私又是什么?!” 周柏舟这话一出,袁任行也不由得呼吸一滞,一旁的安王更是拧其眉头,宣政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半晌,坐在最上首,本该至尊无上的景帝闭了闭眼,这才开口道: “好了,是朕,失言。右相教训的是。” 景帝这话一出,袁任行急急唤了一声圣上,便是安王这会儿也有些站不住,随后他拾起衣摆跪了下来: “圣上无错,是臣之错,臣……” 安王还不曾说完,景帝便摆了摆手: “王叔不必多言,且先听刑部给事中所言吧。” 今日朝堂之上,又是右相大人力压群雄,连圣上也不得不暂避锋芒,那刑部给事中这会儿也定了定神,没敢露出欣喜之色,却声音洪亮坚定道: “此事报至京中,臣等不敢耽搁,故而前后派了三队人马前去调查此事。而且……” 刑部给事中看了安王一眼,继续道: “而且,臣等确实寻到了确凿证据!” 随后,那刑部给事中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 “此乃安王世子所留信物,皇家技艺,民间断无造假之法!” 刑部给事中这话一出,朝中又是一静,就连安王这会儿一双眼也不由瞪得大大的,看着那块玉佩,久久不语。 无他,那确实是安王世子的一块随身玉佩。 可这块玉佩一月前他还见过! 安王那双虎目飞快地扫过所有人,眼神冰冷而锐利,所过之处,官员尽低头。 他被算计了! 周柏舟适时的开口: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安王世子有疑证据确凿,恳请圣上定夺。” 周柏舟说着,拱了拱手,随后,周柏舟身后站着的官员也纷纷拱手请景帝示下。 抬眼看去,乌压压的一片。 便是景帝也不由得呼吸一滞,而一旁的安王看到这一幕,更是怒极: “姓周的,你这是要逼宫造反不成?!” 周柏舟眼神漠然的看着安王,淡声道: “王爷言重了,本官只是想要还那冤死的学子一个公道罢了。此前圣上已经袒护了安王一次,如今还要袒护吗?” 周柏舟冷声发问,朝臣二请,景帝终于下定决心,他只得抱歉的看向安王,道: “既如此,此事交由刑部、都察院……和大都督一同审理吧。” 景帝话音落下,雷尚毅拱手一礼: “臣领命。” “臣等领命。” 其余二司也开口领命,安王的面色微微和缓,有雷尚毅在,他一个大都督总不会轻易倒戈右相,他还有操作的空间。 而周柏舟对于景帝的决定也没有反对,雷尚毅乃行伍之人,自不会做那些龌龊之事。 随后,景帝这才面露疲惫的看向一旁的德安,德安会意,立刻道: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今日有右相和安王的事儿在,其余人也不敢多言,便纷纷告退。 景帝率先离去,不多时,袁任行也脚下转了一个弯儿,跟了上去,德安早在御书房外候着,袁任行还没进去,便面露心疼之色。 “圣上……” 袁任行话没有说完,便见景帝兴冲冲道: “太傅,今日朕做的如何?倒没想到右相竟然真的敢对王叔出手!这次朕受了委屈,可要数日不能上朝了……” 景帝笑眯眯的看着袁任行: “太傅可还记得你我的赌约?” “朕要见一见那位徐秀才。” 第101章 袁任行听了景帝这话, 半晌没有反应过来,良久后,方才老泪纵横道: “圣上忍辱负重, 老臣愧对先帝啊!” 袁任行一面说着, 一面抬袖拭泪,哽咽道: “不过,圣上您打出生便在宫里, 贸然出宫只恐出了差错, 且国子监三日后方有一假, 不若圣上让老臣再准备三日如何?” 袁任行看着景帝, 眼中带着一丝慈祥, 出宫之事,兹事体大, 原本他定要好好劝一劝圣上的, 可是今日圣上受了委屈,他……还是想让圣上高兴高兴的。 圣上即便是圣上,可他如今的年岁,也只是一个半大孩子罢了。 “三日,那也不错!此番就劳太傅费心了。” 景帝这话一出, 袁任行只摇了摇头: “老臣只愿圣上能开怀, 若是能在老臣有生之年,得见圣上威震天下的风姿, 那也是死而无憾了。” “太傅!你是父皇留给朕最重要的人,你要一直陪着朕才是。” 景帝看着袁任行, 认真的说着, 袁任行一时哭一时笑: “有圣上这句话,臣便知足了。” 袁任行只在心里叹息一声, 他当初只遂先帝征战八方,不擅内政,即便如今高居百官之首,也无有周柏舟一呼百应的势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圣上受辱。 君臣二人一时沉默,景帝今日倒是不急着去看折子,反而低低道: “此前,朝中暗潮涌动,明面上倒是过得去,朕倒是没想到今日王叔一言,竟是将右相党羽暴露了那么多。” 景帝这话一出,袁任行也不由道: “此前,许青云之事让右相连失两员大将,此事终究是借安王爷之口公之于众,右相记恨安王爷也是情有可原。 今日只听那刑部给事中所言,虽没有为许青云翻供的想法,可是报复之意倒是分明。” 袁任行没有说的是,陈舍礼走的突然,陈家人或许保住了一条命,可这一代却无法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人前,便是右相脸上也挂不住。 这里头,右相最想解决的人,一是马清,而便是安王了。 可是马清性如泥鳅,远不是寻常手段可以制住,倒是安王……正好撞到了右相的手里。 “报复?” 景帝勾了勾唇,却泛着一抹冰冷之意: “许青云,陈舍礼二人死有余辜,右相即便报复也是师出无名,不过……这次的事儿竟然真的和安王世子有关吗?” 景帝默了默,他看着虚空,按理,这样的案子总要等秋后才一一审理查证,现在还有些为时过早。 以至于,景帝隐隐觉得这件事有外力推手的原因。 不过,有右相和安王鹬蚌相争,自己这个渔翁倒是可以得一二喘息之机。 景帝如是想着,眉宇间的郁色也随之散去。 天才科举路 第194节 …… 国子监。 自从那日那群丙院学子被徐韶华教训了一顿后,徐韶华的生活倒是又重新变得平静起来,每日不是在藏书阁看书,便是在王先生处校对古籍,亦或是偶尔被云先生唤去旁听他的新曲,那是十分充实。 这日,已是徐韶华进入国子监的第十日,正逢旬假,徐韶华想着宅子里只有大用一个人在,便准备回去瞧瞧,却不想他刚出门,便遇到了一位甲院学子。 “可,可是徐同窗?” 那学子虽然穿着甲院的衣裳,可是却形容瑟缩,颤颤巍巍的,犹如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般,便是这么短短的一句话也是被他生生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徐韶华看着这学子,眉梢轻动,不过五日,那位常同窗便沉不住气了吗? 但明面上,徐韶华还是故作不知道: “不错,我便是徐韶华,不知这位同窗前来,所为何事?” “我是甲班的陈安信,是,是常世子今日在百花楼设宴,请徐,徐学子前去一聚。” 陈安信一字一字的说着,带着一丝山阴省特有的口音,他努力的把字咬真了,生怕自己说错了一个字。 “我与常世子非亲非故,这宴……便算了。” “常世子说了,徐同窗乃是我国子监头一位点贡生,此前监中枯燥便罢了,如今正逢旬假,自要好好招待徐同窗一二的。” “听起来,倒像是我必须要走一遭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陈安信面上浮出了一抹尴尬,可也只是胆怯的看了徐韶华一眼,便不敢再看,低下头,声若蚊呐道: “徐同窗若是真不愿意去,那便不去……” 话虽如此,陈安信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显然,他若是不能把徐韶华请去,将要遭遇连他自己都会颤栗的可怕之事。 “也罢,陈同窗既然来此走了一遭,我总不好让陈同窗白跑一趟,劳烦转告常同窗,我会去的。” 陈安信听了徐韶华这话,嚅了嚅唇,随后低低道: “若去赴宴,徐同窗莫要随意轻信他人,席间的食水也莫要擅动,切记切记……” 陈安信的声音很低,若非徐韶华的耳力好,一时只怕都要听不清楚,但他说完,便立刻低着头跑了。 徐韶华看着陈安信离去的背影,不由得皱了皱眉,如今国子监中,都是各地的人中龙凤,按理……这位陈同窗本不该是这样胆小怯懦的性子。 他,是有什么把柄落入人手了吗? 而且,方才他那些话,倒像是自己亲身经历,吃过的亏。 徐韶华抿了抿唇,将自己的这些猜想压了下去,随后回屋换了身常服,这才出了国子监。 国子监中十日并不枯燥,可这会儿刚一迈出国子监的门槛儿,徐韶华也不由得觉得呼吸一轻,连空气中都仿佛带着自由的芳香。 离开国子监,徐韶华先回了一趟宅子,大用老老实实在门口守着,看到徐韶华回来后,那是喜出望外,巴巴得把徐韶华迎进去,磕磕巴巴道: “早,早就盼着郎君回来,灶里还有热水,我,我去给郎君沏茶。” 徐韶华含笑点头,不多时,大用便奉上了一壶滚烫的茶水,不说旁的,只一进门便能有一口热茶,便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有种到家的感觉。 随后,徐韶华又简单问了问大用这两日的日常,到底也是一个大活人,如今已经算是自己的人,徐韶华总是惦记的。 而大用竟然真的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连自己一天吃几碗饭,几块饼都说了出来。 “哦?怎么只吃饭不吃些肉?给你的银子也舍不得话?” 大用闻言,有些茫然的看了徐韶华一眼,随后这才呐呐道: “可是郎君说,那是日常家用啊?我有口饭吃就够了。” “那怎么行?难怪这么瘦弱,这要是宅子里进了贼你都撵不动。” 徐韶华玩笑的说着,大用挠了挠头,他不大聪明,当初和他交好的几个听说是守一个空宅子,直接便跑了。 可是,没想到他也不过等了半年,便等到了主家,主家竟然还这般和善。 这吃肉,即便是在深宅大院里,也只有主子倚重的下人才有份儿呢! 徐韶华见大用满眼感激,可是半晌却不知道说什么,也没有责怪,反而道: “今日便不说了,你且去馄饨铺提四碗馄饨,并三张肉饼回来,两张给你今个当晚饭。” 徐韶华吩咐了一句,大用连连点头,退了出去,他腿脚快,不过一刻钟便提着食盒回来了。 眼看着也要到了用饭的时候,徐韶华只让大用拿了馄饨肉饼自去,随后这才捏了捏那做了一个不起眼的指甲印的肉饼,笑了笑。 这馄饨摊主倒也不是迂腐之人,还有这等妙思。 随后,徐韶华掰开肉饼,取出纸条,一字一句的看过后,徐韶华面上浮起一抹淡笑。 这越十一办事倒是利索,如今安王已经下场,要是他连越十一的尾巴都抓不住,只怕也要对不住他这么多年积累的势力了。 乱吧,乱了,有些人才能露出马脚。 也不知凌兄如今可还好? 徐韶华眼中闪过一抹惆怅,随后将纸条震碎,这才开始大快朵颐起来,至于那百花楼的宴会,嗯,他是一个听劝的,还是吃饱了再去。 三碗汤鲜味美的馄饨下肚,徐韶华慢悠悠的咬着饼子,最后用馄饨汤溜了溜缝儿,这才准备出门。 等徐韶华看到守在门口的大用时,顺嘴问了一句: “大用,你可知百花楼在哪儿?” “郎君要去百花楼?” 大用震惊的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他看着徐韶华急急道: “郎,郎君,那百花楼不是什么好地方,里头都是些女,女妖精,郎君年纪还小,要是,要是早失了元阳,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 徐韶华:“……” 虽然徐韶华也觉得百花楼的名字有些暧昧,可是这会儿被大用一说,他不由有些脸热: “只是,只是国子监中的同窗在那里设了宴。” “谁家好人在哪里设宴?” 大用想也不想就直接说着,徐韶华保持沉默,随后大用这才叹了一口气: “郎君是个好的,不过国子监交际之事,想来也是不由人的。郎君若是不嫌弃,我陪郎君走一遭可好?” 大用眼里满是担心和关怀,徐韶华闻言,不由心间一软,随后道: “我知这场宴另有门道,自不能带你一道去,否则他们若是不能如何我,只怕要将火撒在你身上了。” “可是,郎君……” 徐韶华看着大用那担心的双眼,随后道: “这样,我答应你,夜里住宅子里,等我赴完宴,即刻便回,可好?” 大用见徐韶华意已决,只得点了点头,让徐韶华等一等,拿了把伞出来: “郎君且带着伞,今个有场雨哩。” 徐韶华抬眸看去,天竟是不知何时阴沉起来,徐韶华接过伞,让大用去歇着了,这才抬步离开了宅子。 据大用说,百花楼在红袖坊有着最大的排面,到了红袖坊抬眼便能看到。 这会儿徐韶华按照记忆中的地图七转八转,等他自一个巷口走出后,远远便看到了一缕在空中迎风招展的红绸,伴随着清香袅袅的空气,无端带着几分旖旎靡丽。 等徐韶华走近了,这才看到路边用小篆写了红袖坊三个大字,而其后,百花楼三个字金字即便在这等阴天之下,都熠熠生辉,想来也是废了一番心思。 此时时候尚早,只有几个清倌人在二楼临窗抚琴奏乐,丝竹管弦之音,依稀传来,让人不由自主驻足神往。 不过,徐韶华这几日被云先生带着听了好些曲子,是以只略听了片刻,便抬步上前。 “这位小郎君莫不是走错了地方?凭小郎君这样的品貌,这般年岁来我们这里,若是亏了身子,岂不是我们的罪过?” 那鸨母嬉笑扭腰而来,她如今也不过是桃李年华,只用那水红的帕子在徐韶华面前拂开,带着一股淡淡的女儿香。 徐韶华适时后退一步,面不改色道: “姐姐误会了,我是为赴宴而来。” “姐姐?” 鸨母听了这话,一时心花怒放,嗔了徐韶华一眼: “小郎君这嘴倒是甜,日后也不知要惹的多少佳人垂泪了,既是赴宴,小郎君可有请帖?” “并无。今日同窗来的突然,我亦没有准备。” 鸨母听了这话,眼珠子转了转: “那看来,你这位同窗不如何看重小郎君啊。” “若不能进,我便不进了。” 徐韶华只笑着看着鸨母: “总不能让姐姐为难不是?” “啧,莫说了,莫说了,这般说下去,我都要以为我是那恶人了。谁让小郎君生了这么一张讨人喜欢的嘴,姐姐今日便行个方便,小郎君且进吧。” 鸨母一边走,一边问: “小郎君可知是哪家设宴?” “应是常家之宴。” 徐韶华这话一出,鸨母不由得动作一顿: “是常世子的宴啊?” 鸨母的目光在徐韶华身上打了一个转儿,只笑嘻嘻道: “待会儿进去了,小郎君可莫要多饮多食,只清清静静待着便是了。” 徐韶华眸子微凝,点了点头,袖中的指尖不由得摩挲了一下。 还真是,宴无好宴啊。 鸨母送徐韶华上了二楼,指了地方后,便倚着栏杆,懒懒的看着外头,一旁看完了全程的龟公忍不住道: “您这又是何必呢?若是常世子不能成事儿,折腾的还不是您?” “啧,这些年我给他做了多少脏事儿?楼里的姑娘又给他成了多少事儿?我难得有个看着顺眼的郎君,别扫了我的兴致。” 天才科举路 第195节 “可是,那郎君也太小了。” 龟公沉默半晌,这才咕哝的说着,鸨母一愣,随后大笑出声: “你想哪儿去了?我十岁进了百花楼,十四岁破了身,不过几年身子便不行了。 可我当初没有卖进百花楼的时候,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他生的玉雪可爱,若是长大,也和那位小郎君一般年岁,一样俊俏才是。” 鸨母笑出了眼泪,平静的抹去,喃喃道: “这般年岁的孩子,怎么能……被染上污秽?” 龟公听到这里,心里叹了一口气,又缩了回去。 而彼时,二楼的欢喜阁内,正中坐着一着朱膘艳色长衫的青年,正捏着一杯梨花白,要喝不喝。 那姣好的眉眼上染了几分膏粱子弟特有的慵懒,衣襟松散,面颊浮红,他只抬眼看了一眼门外,立刻便有人讨好道: “世子放心,那徐韶华不敢不来。不过,他连您的人都敢打……虽然那是他不知道,可也总要教他一个乖。 如今他在国子监里得罪了卫世子,能护的住他的,也就只有您了,他不会不明白。 现在只是将他在外头晾上半日,想来他也不敢说什……” 下一刻,便听到一阵叩门声,门并未上锁,只一碰便应声而开。 徐韶华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贡缎做的长衫,衣裳是娘特意请绣娘用圣上赏的贡缎做的,虽然上面并无繁复的绣花,可少年本就容色过人,如此更有一种芝兰玉树,清风朗月之感。 这会儿,窗间一缕清风穿堂而过,吹动少年的墨发和衣摆,他只站在那儿,便如画中人。 常齐昀忍不住皱眉看去,随后便不由得怔了怔: 好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可是常同窗?” 徐韶华抬眼看去,虽然他并未见过常齐昀,可却一眼从人群中认出了他,那双眼,带着与卫知徵如出一辙的矜贵傲慢。 哪怕这会儿有些怔神,可等他反应过来后,下意识的审视总是无法作假的。 “你如何进来的?” 常齐昀身旁的青衣男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徐韶华扬了扬眉: “自然是走进来的。” 那人哑口无言,常齐昀看着徐韶华,眸色一深,随后面上突然带上了几分笑意: “徐同窗既然来了,便快坐下吧,正好今个百花楼一月只开一坛的蜜酒上了,你可要好好尝尝——” 徐韶华闻言并未多言,他上前几步,此刻常齐昀身边的位置都被占满了,只余末席,徐韶华只是淡淡道: “这,便是常同窗来请我赴的宴?” 常齐昀闻言,眯了眯眼,片刻后,他随意踹了身旁的那青衣男子一脚,斥道: “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还占了徐同窗的位置!” 那青衣男子被当着众人的面这般对待,只赔笑道: “这不是方才徐同窗一直不来,世子忧心,我这才劝了两句……说起来,徐同窗来迟,可是要罚酒三杯的啊!” 那人直接拍了拍衣裳的土,坐在了末席,徐韶华看了他一眼,在客座落坐,这才笑道: “竟是如此?可我一无请帖,二不知具体时间,本还想睡个回笼觉再来凑这个热闹的,没想到诸位倒是来得早。” 徐韶华这话一出,众人默了默,这可是常世子的宴,你还敢睡一觉再来?! “哦?那徐同窗是何时到的?” “刚到。” “什么?这么久你去做什么了?!” “京中馄饨铺的馄饨个大味美,国子监中却久不见,故而离监后前去品尝了一顿,是以今日这酒席,我便只能一饱眼福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青衣男子面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徐韶华亦是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怎么这位同窗脸色这么难看?” “他跑肚。” 常齐昀冷不丁说了一句,那青衣男子反应了一下,随后起身: “啊对,我跑肚,我,我先出去一趟。” 等那青衣男子离开后,其余人面面相觑一番,一时有些不敢开口,常齐昀这时只用一双似醉非醉的眼睛看了徐韶华: “赴宴还要先填饱肚子,徐同窗这是看不起我了。” “哪里,常同窗的请帖来的突然,但我早有打算,这世间诸事,总要有个先来后到不是?” “先来后到?” 常齐昀咀嚼了一下这个词,随后玩味的笑了笑: “在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先来后到,只有能者居之,既然徐同窗不好吃食,那我另有准备。” 随后,常齐昀看向对面的一人,那人立刻起身搬来了一个一臂长的箱子,常齐昀随意道: “打开给徐同窗瞧瞧。” 只听那锁扣“吧嗒”一声,下一刻,只见眼前一缕金光散开,那箱子里一半是金元宝,一半是拇指大的珍珠,常齐昀这才悠悠道: “黄金百两,南珠百粒,请徐同窗赏玩一二。” 那人将箱子放在徐韶华的面前,黄金珍珠的宝气将少年的脸映的更加光亮几分,徐韶华捏起一粒珍珠,笑了笑: “常同窗好大的手笔,可我如今不过一个穷秀才,哪里当得起?” 徐韶华随手将那珍珠丢回去,常齐昀见状,表情一凝,遂道: “徐同窗少年英才,既是一府的小三元,又是我大周独一份的点贡生,这点儿东西自然当得起。 再说,徐同窗科举做官,不就是为了富贵荣华吗?现在这些,徐同窗只是提前享受了罢了。” 常齐昀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若是心智不坚之人听了他的话,只怕这会儿已经开始动摇了。 徐韶华闻言,只是淡淡道: “是吗?今日我受了常同窗的黄金珍珠,他日,常同窗怕是要让我以此物价值百倍之物相偿吧?” 常齐昀听到这里,看了一眼一旁的几位陪客,使了一个眼色,等几人退出去后,常齐昀这才低低道: “此事,对于徐同窗来说,并不难。” 随后,常齐昀耳语道: “今上与徐同窗年岁相当,若是他日入朝,只怕会对徐同窗亲近几分,届时……还望徐同窗能行个方便。” 常齐昀这话一出,徐韶华面色不由一变,这种话常齐昀也敢说的这样直白? “这事呢,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徐同窗你就安心收下吧。” 常齐昀说着,随后拉起徐韶华的手,放在了箱子上,含笑看着徐韶华: “否则,本世子可要生气了。” 第102章 常齐昀的笑容还未扬起, 只眨眼功夫,徐韶华便翻手按着常齐昀的手背,顺带将那箱子推至他面前, 这才淡淡道: “常同窗的意思我明白了, 不过。” 徐韶华笑了笑,笑容带着一丝冷意,可却在粉帐微光之下, 更多几分与众不同的味道, 只听少年语气平静而疏离: “如此大事, 常同窗在这样的地界与我商议, 是看不起我, 还是看不起……” 徐韶华语未尽意已尽,而常齐昀听到这里, 也是一愣, 随后这才大笑: “我当是什么事儿呢,今个是我思虑不周了。这不是这地界都是我等平日聚会之所,我想着,你我年岁都相差不大,只要尽兴即可。 倒是……没成想徐同窗性若端荷, 冷冷清清, 竟是半点儿人间烟火也不沾。” 常齐昀玩笑的看着徐韶华,对于徐韶华的拒绝并未放在心上, 这样的大事儿,寻常人自然不敢直接应下。 “常同窗此言差矣, 这做人做事, 总要讲个态度不是?若是谁都能态度轻慢,便使我做事儿, 常同窗想必也不敢用我不是?” 徐韶华眉眼含霜带雪,连常齐昀一时都不由得一愣,片刻后这才点了点头,下意识道: “徐同窗说的对。” 徐韶华笑了笑,缓缓垂下眼眸,常齐昀说的好听,可若是他的手段只这一点,哪里不能说呢? 忽而,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常齐昀陡然回神,扬声道: “进。” 随后,便见一群袅袅婷婷的女娘自门外走了进来,她们或持美酒,或盛佳肴,端的是秀色可餐,令人食指大动。 常齐昀也不由一乐,可还不待他说什么,便见徐韶华那目光淡淡的看过来,他一下子便清醒了,只让女娘们将东西放下,退了出去。 等门关上,常齐昀面上带着几分热情的笑容,亲自执起那白玉壶: “徐同窗,今日是我之过,不过这百花楼的蜜酒乃是世间一绝,此酒取九九八十一种花露凝练而成,清冽甘甜,我在你这年岁,也是要多贪两杯的。” 言下之意,这酒我与你一般大都喝过,你若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了。 随后,常齐昀殷勤的斟了两杯蜜酒,笑着看向徐韶华: “徐同窗,请——” 徐韶华端起酒杯,不出意料,这杯酒便是常齐昀的后手了,徐韶华淡淡一笑,看着常齐昀,想着什么灌酒的姿势更好看一些。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喧闹之声,随后门被擂的咣当作响,常齐昀面色一沉,直接走了过去,呵斥道: “吵什么吵,不知道今日本世子在这儿宴请贵客吗?!” “世子,世子救救奴啊……” 一个女娘抬起苍白却不失艳色的小脸,泪水涟涟若梨花带雨: “世子别不要奴,奴会好好治病的!” 天才科举路 第196节 常齐昀闻言,面上一厉: “来人!来人!月娘呢!谁把她放出来了!还不带走?!” 常齐昀这么说着,可是其他几个学子却没人敢上去,显然是那女娘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 过了一会儿,鸨母这才匆匆赶了过来,两个龟公立刻将那女娘拖了下去,月娘这才歉然道: “世子爷,对不住了,这死丫头病着也不安分,把送饭的婆子打晕了跑了出来,奴回去便好好收拾她!” 常齐昀眼神阴翳的看了一眼月娘: “还不去办!” 月娘心里浮起一丝诧异,没想到今日常世子竟然收敛了暴戾性子,并未拳脚相加,看来今日那位小郎君对他来说还是很看重的。 “是。” 月娘屈膝一礼,她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希望那位小郎君能聪明些吧。 常齐昀随后啪的一下,关上了门,走了回去,看着桌上纹丝未动的蜜酒,他这才露出了一个笑模样: “方才被那贱皮子扰了兴致,这两杯酒也是不吉了。” 说完,常齐昀直接将那两杯酒倒倒一旁的茶碗里,又重新斟了两杯,笑着道: “徐同窗,请吧。” 徐韶华只捏着酒杯未动,他看向常齐昀,常齐昀眨了眨眼,打趣道: “徐同窗怎么不喝?不会以为我在这酒里下药了吧?” “嗯。” 徐韶华淡淡应了一声,常齐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顺着话音道: “我就知道,徐同窗与我分外投缘两不疑……什么?徐同窗,你,你疑心我?!” 常齐昀面色微微一变,徐韶华迎着他的目光,意有所指道: “常同窗方才所为,很难让人不疑心吧?” 常齐昀听到这里,面上露出一丝伤心: “好,既然徐同窗不信,那我就喝给徐同窗看!” 随后,常齐昀一仰头,模样悲壮的将两杯酒接二连三的灌了下去,这才看着徐韶华: “现在,徐同窗疑心可消?” 常齐昀的笑容泛着苦涩,随后他径直将旁边的一杯水酒又灌了下去,颇有几分醉酒浇愁的意思。 酒入腹中,不过须臾,常齐昀终于面色大变: “你……” 徐韶华此时也终于抬起头,将旁边的一盅梨花白捏在掌中,似笑非笑的看着常齐昀: “常同窗是在找这个吗?” 常齐昀终于面色大变,这会儿他面色涨的通红,随后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跌了下去,眼睛却死死的盯着徐韶华手中的酒盅: “给,给我……” 徐韶华对上常齐昀那双燃烧着欲望的双眼,长眉一挑,随后捏起酒盅,冲着常齐昀递去,还不等常齐昀接过,那酒盅便微微倾斜,晶莹的酒液滑过一抹短暂的弧线,便尽数落在地板之上。 “你,你大胆……” 常齐昀这会儿已经有些有气无力了,那双发红的眼看着徐韶华,生生被逼出几滴泪水: “你,你怎么,怎么知道……” “打开酒壶看一眼又不难,况且,我可不认为常同窗前来请我赴宴,只是单纯想要拉拢我。” 徐韶华笑了笑,居高临下的看着已经在撕扯自己衣服的常齐昀,淡声道: “不知常同窗以为,自食恶果的滋味如何?” “你,你……” 常齐昀都快要被气哭了,谁家好人不换酒看酒壶? 徐韶华这时却好整以暇的坐在原位,随后看也不看,直接将一根筷子朝身后甩去! 下一刻,那屏风轰然落地,屏风后是一个消瘦如骨,苍白无比的男子,他这会儿正捏着笔,一脸惊惶的看着徐韶华。 “原来做了什么,现在照做。” 徐韶华语气平淡,可却带着几分杀意,果然,他察觉到的那道呼吸没有错。 那男子闻言,一时不愿意提笔,徐韶华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然后拿起另一支筷子,面无表情的将那筷子“轻轻”穿过结实华贵的红木桌。 “做。” 少年一字毕,那男子立刻哆哆嗦嗦的提起笔,时不时看一眼已经衣衫不整的常齐昀,画了起来。 常齐昀这会儿早就已经意识迷离,不过片刻,便已经□□,那男子也一直笔耕不辍,徐韶华则是坐在原位,一脸淡漠的看着窗外。 曾经,常齐昀便是用这一手,让那些不愿意屈就的学子屈就吧? 读书人重名,科举更重,手握他们自渎的春宫图,寻常人只想遮掩,哪里敢得罪常齐昀,只能忍气吞声的将苦果咽下。 少年在那桌边坐着,一动不动,却如一把悬而未落的大刀,横在那作画男子的头顶,他本想拖延一二,可一看到那还定在桌子上的筷子,便不敢外耽搁。 不过半个时辰,那男子便颤抖着身子,站了起来,将那画呈了过来。 “其他的呢?” 徐韶华扫了一眼,确实画的纤毫毕现,连常齐昀屁股上的一颗痣都画的清清楚楚。 徐韶华将其收了起来,随意一语,却听的那男子一愣,摇了摇头。 “不愿交?还是你觉得你硬的过那张桌子,那不妨我们试试?常齐昀做这种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应当是如今唯二的知情者吧?你画其他人的画册何在?” 男子不语,徐韶华也不急着逼他,只道: “你如今连此物都交到我手里,与背叛何异?倒不如干干脆脆背叛个彻底,他日此事宣扬出去,你也能得一个大义之名。 你这一手字,细看也有几分风骨,如今这般一直助纣为虐,也非你所愿吧?” 徐韶华此言非虚,甭管这男子做了什么,可方才他随意挥毫的几句点评诗词,嗯……也可见其功底。 那男子听到这里,眸底不由得涌起一抹微光,但随后又沉寂下来,徐韶华见状,思索片刻,遂不紧不慢道: “你是有旁的顾虑?你的家人?” 男子终于点了点头,冲着徐韶华“啊啊”两下,露出他被割去的舌根,徐韶华面色这才微微一变。 难怪常齐昀让此人作画,他这般模样绝无提醒旁人的可能。 徐韶华看着那男子,缓声道: “我与乐阳侯府卫世子有几分交情,他素来与常齐昀不合,你可愿投奔他?” 男子闻言一喜,连连点头,便是他也知道,这二人不对付,卫世子定能全力助他。 随后,男子冲着徐韶华做了一个跟他走的动作,带着徐韶华走到一旁的博古架旁,轻轻一推,里面赫然是一间密室。 男子指着那案上放着的一沓写着名字的画纸,匆匆用笔在一旁的纸上写下: ‘都在这里了’ “有备份吗?” 徐韶华这话一出,男子有些迷茫,徐韶华解释道: “仅此一份?” 男子连连点头,继续写道: ‘他说这些可以赎走’ 徐韶华看了,笑了: “若是我没有猜错,至今为止,无人赎回。” 男子点了点头,徐韶华将那一沓画纸点了点,赫然有百余张! 也就是说,这里面最起码有百余人被其威胁过! 徐韶华深吸一口气,直接将那画纸抱了起来,道: “随我来。” 男子跟着徐韶华走了出去,随后小心的将博古架关好,随后又给徐韶华写了几个字: ‘我可以留下周旋’ “你不怕他杀了你吗?” ‘不会,他舍不得我的记忆,我能过目不忘’ 男子写完最后一个字,这才有些惊惶的看着徐韶华: “救出我姐姐,我不怕死” 徐韶华看到这里,一时面色复杂,过目不忘的本事竟然被常齐昀用在此处! “跟我走,否则更救不出你的姐姐。” 徐韶华看着男子,解释道: “你留下来,他才会想办法逼迫你,或刑罚加身,或以令姐性命威胁,但你离开,他只会想办法诱你回来。 届时,不管他将你姐姐藏在哪里,都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们寻踪而去即是。” 男子听了徐韶华这话,认真的思索起来,半晌,他才终于点了点头: ‘我跟你走’ 随后,男子将其他写过的纸收起来,留下短短一句: ‘给姐姐给画’ 短短五个字,并未将徐韶华牵扯进来,徐韶华有些讶异的看了那男子一眼,男子挺了挺背脊,颇有种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味道。 徐韶华笑了笑,直接抓着那男子的腰带,二人跳了窗,百花楼的后巷人迹罕至,二人落地并未有丝毫动静。 天才科举路 第197节 “我先安置你住在旁处,待谈妥了再请你与卫世子一见。” 男子点了点头,随后徐韶华直接带着男子去了胡家的一处空院子,里面有些荒凉,可是男子却开心的在里面走来走去,徐韶华购置了一些必需品留给他,这才离去。 徐韶华并不怕男子离开,他交了这些东西出来,一旦他回去,常齐昀会要了他的命,更不必提他所说的家人。 …… 徐韶华刚走出胡家院子,天空便下起了瓢泼大雨,而他的伞被忘在了百花楼中,可此地距离宅子还有好长一段距离,用真气实在浪费,所以徐韶华索性直接在路边重新买了一把油纸伞。 大雨倾盆而下,伞外的世界仿佛落了一片小瀑布,徐韶华缓步徐行在雨中,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到了东边。 可不过一个拐弯的功夫,一个人影忽而与徐韶华撞了一个满怀,那是一个与徐韶华年岁相当的少年,撑着一把半新不旧的伞,徐韶华还稳得住,倒是那少年的伞脱手而出,少年面上被溅了几滴雨珠,配上那愁苦的表情,看上去好不可怜。 “抱歉。” “对不住。”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随后,徐韶华不由会心一笑: “这般大雨,郎君这是要做什么去?” 徐韶华将伞让了让,他与那少年几乎一般高,少年绷着脸道了一句谢,随后这才轻轻道: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只是,原先有人要买我的画,可今日我上门后,他们却,却说是与我玩笑。” 少年说着,低眸看着自己胸口处的补丁,不再言语,徐韶华轻轻一叹,眼神复杂的看了少年一眼: “此处离我的宅子不远,郎君可愿去避避雨?” “可以吗?” “自无不可。” 随后,徐韶华撑着伞,二人一道去捡起那把旧伞,可忽而狂风大肆,少年几乎有些握不住。 下一刻,徐韶华的伞笼在他的头顶: “我替郎君撑伞即是。” “也好。” 少年微微一笑,收起旧伞,二人并肩而行,盏茶功夫,这便到了宅子里。 大用看到徐韶华回来,别提多高兴了: “郎君回来了?这是……客人?我去烧水!” 大用说着,就要接过徐韶华手里的伞,却发现徐韶华手里的伞不知何时变成的新伞,他的心里咯噔一下,若不是有客人在,定要好好打探的。 徐韶华也不由得心里松了一口气,若是大用真的问起,他还真不知自己怎么解释百花楼的一切。 总不好说自己不但算计了敌人,还反手拐了敌人的人,直接跳窗却忘了伞吧? 那以后自己出去,只怕大用要一直提心吊胆了。 主仆二人只一个对视,徐韶华便率先别过了脸,引着那少年朝明堂走去,不多时,大用也送上了茶水,少年喝了一口,表情抽搐了一下,便只端在手里暖手,不再取用。 徐韶华眼中飞快闪过一抹笑意,这才正式道: “我姓徐,名韶华,不知小郎君贵姓?” “我……我姓王,名君长。” 徐韶华闻言,差点呛住,他轻咳一声: “原来如此,见过王郎君。” “多谢徐郎君今日收留,否则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哪里,出门在外靠朋友,相遇即是缘分,我顺手为之,来日郎君若有能力,也不妨顺手助人便是。” 徐韶华含笑说着,王君长听了这话,也不由一笑: “徐郎君这话倒是有趣,与天下大同有异曲同工之妙,若是我大周之人皆能如此,当传万万世。” “王郎君此言,愧不敢当。” 徐韶华摆了摆手,随后这才看向王君长放在一旁画卷: “左右坐着也是无趣,这可是王郎君墨宝,不知可否一观?” 王君长点了点头: “自然可以,不过徐郎君也身怀墨宝,不若你我互换?” 王君长这是看到了徐韶华手中那一沓画纸了,只不过徐韶华一进屋便直接倒扣而下,却让人不由更好奇了。 徐韶华闻言却摇摇头: “非是我不愿,只是此物原不应存世,稍后便要烧毁了。若是王郎君有意,不妨我们去书房坐坐?” 徐韶华去国子监前,便发现大用抱着一些文房四宝回来为他装点书房,这会儿二人倒是可以同去一坐。 王君长也是识趣的,当下并未多问,只道: “那再好不过了。” 随后,徐韶华又抱起了那沓画纸,引着王君长去了书房,王君长只隐隐在那画纸被抱起时,看到一角名字,似是…… 程声余。 王君长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可一时又不知缘由,这会儿不由得挠了挠头,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间,这才跟上徐韶华的步子。 二人进了书房,徐韶华便直接点了火盆,也不看那上面的名字,直接便将一张丢入火盆,烧完一张丢一张。 不过百张,很快便被烧的干干净净。 若不是顾忌那作画人的家人,这些画原在百花楼中,便要被尽数烧毁了。 但总要给常齐昀一丝希望,让其不至于狗急跳墙。 王君长有些不解徐韶华这一手是什么意思,但他如今不过是个客人,当下也只不过静静看着。 随后,他这才趁着徐韶华净手的时候,将自己的画作拿了出来。 徐韶华认真的擦了擦手,这才俯身去看,王君长画的是小鸡吃虫图,画上的鸡崽很是瘦弱,连绒毛都有凋零之处,反观地上的虫子却个个养的饱满肥美,弯曲出形态各异的模样。 徐韶华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可以将一幅画画的抽象与鲜活兼备,极具辛辣的讽刺之意。 随后,徐韶华斟酌了一下言语,这才道: “时人好工笔,以求形态精美,神态鲜活,王郎君这幅画虽栩栩如生,可却是有些特立独行了。” 王君长听了徐韶华这话,只是摆了摆手,笑着道: “徐郎君这话倒也中肯,不过,鸡仔本就是吃着虫子才能一点一点长大不是? 只有虫子吃的多,才能长的快,而待他长大之时,才方有雄鸡一唱天下白之威!” 王君长最后这句话,说的铿锵有力,他一错不错的看着徐韶华,外头是风吹雨打的惨烈,屋内却一片寂静。 徐韶华默了默,随后赞同的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王郎君这画只是时间不同,说不得日后还要再出个续画了。” “续画?” 王君长一愣,随后不由抚掌大笑: “妙妙妙,徐郎君这话,倒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如今这鸡崽尚且幼小,自然神态不丰,无人喜欢,可待他日,这续画一出,今日之心境方可得以升华,连并眼前这画,只怕也要……” 王君长唇角带上了几分笑意,显然已经畅想起了之后此画来的影响。 随后,王君长又与徐韶华说起那画上的鸡崽,王君长指着那鸡崽,笑道: “说起来,这鸡崽还是这两日,家中下人见我不甚欢悦,这才特意以此物博我一笑,我一时来了兴致,以其入画,倒不曾想,徐郎君竟也又这般独特的想法,你我倒是极有默契。” 王君长此言一出,徐韶华笑了笑: “我只是思王郎君所思,想王郎君所想,这才有此猜测罢了。” “哦?” 王君长动作一顿,对于徐韶华这话有些不解,随后,便见徐韶华起身,冲着他行了一礼: “学生徐韶华,见过圣上。” 王君长,不,景帝听了这话,直接愣了,他觉得自己演的还挺好啊! 第103章 “你何时知道的?” 景帝与徐韶华相携着坐在一旁, 徐韶华闻言笑了笑,指了指景帝的衣裳道: “从学生看到圣上这身衣服开始。” “这么早?亏的朕特意让太傅准备一身旧衣,朕这衣裳到底如何露出破绽, 你且说来听听!” 景帝这话一出, 徐韶华也并未含糊,只道: “疑处有二,其一, 圣上方才自称是卖画维生, 可这补丁何故在胸口处?往往这样的补丁, 大多是需要做一些胸前受力之事, 比如酒坊里需要经常搬运酒坛的伙计。” 嘶! 景帝心里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傅生平好酒,他让太傅寻旧衣而来, 还要与民相通, 只怕太傅直接便顺手取材了。 “那朕,咳,就不能如民间兄弟姐妹众者的百姓一般,穿长兄长姐传下来的衣裳?” 景帝面上不动声色的说着,徐韶华勾了勾唇, 道: “这便是学生所言的疑点其二了, 若如圣上所言,圣上身上的衣服便不会这般柔软。 凡浆洗之衣, 日久而坚,色愈淡而衣愈粗, 不必多言, 一触即知。” 景帝听了徐韶华这话,眼中闪过了深思: “原来如此, 不过一衣,便有如此多的学问,倒是朕浅薄。” 可还不待徐韶华说话,景帝便直接转了话锋: “可即便朕衣着不对,那也无法轻易得知朕,便是朕。” 天才科举路 第198节 “这,学生实不知这京城之中,除了圣上您,还有何人需要这样遮掩身份来见学生。 况且,圣上自报家门之时,亦露了端倪。” 谁家好人连自己姓什么都要想一想? 景帝像是看穿了徐韶华心底的吐槽,不由抽了抽嘴角: “妄议君上,乃大不敬之罪!” “心里想,也不成。” 景帝飞快的描补一句,可徐韶华着实没有看出景帝有生气的意思,但还是准备起身: “学生不敢……” 徐韶华随即就要起身,可却被景帝压了下来,景帝看着少年那张惊世动人的侧脸,微微一笑: “好了,朕与你玩笑罢了。徐郎,那你既聪慧,不妨且来猜一猜朕今日缘何登门?” 景帝见身份已经被道破,也不愿用原本略显生疏的称呼,这会儿索性换了一个亲近些的称谓。 徐韶华闻言,有些讶异,但随后,他看向景帝,双目含笑: “学生以为,学生已经圆了圣上此番来此之愿。” 景帝先是一阵愕然,随后不由得失笑: “朕算是明白为何马爱卿评你一句:‘貌如冰玉,至纯至美;性若青莲,通达谙练’了。” “马大人实在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徐韶华微微垂眸,景帝却摇了摇头: “哪里,朕今日得见,才知马爱卿是说浅了。徐郎有赠人玫瑰,手留余香之美德,可却又得一副玲珑心肠,擘肌分理,明察秋毫,实乃世间难得!” 景帝几乎想要将自己可以想到的褒奖的词汇都用上,可却又觉得那样的话太过片面,远不及自己所感万分之一。 景帝随后看向徐韶华,认真道: “徐郎,朕有一问,还请你为朕解答,这世间诸人,只怕也只有徐郎你可要为朕作答了。” “圣上请——” 徐韶华看着景帝那起伏加剧,需要深呼吸才能平静下来的模样,再一联想方才景帝的画,心里便有了数。 “朕想问,你当初与许青云对上之时,可曾畏惧?” 四品大员,草莽书生。 他当真不曾有一丝畏惧吗?! 徐韶华闻言心中了然,他沉思片刻,这才斟酌道: “怕过。” 徐韶华这话一出,景帝眸子微微一闪,一抹不易察觉的失落滑过,可随后便听徐韶华道: “但正因为怕,所以学生才会让自己行事更加谨慎,以图来日之长久。” 景帝听到这里,面露恍然之色,徐韶华抿了抿唇,继续道: “圣上,人生于世,何能无惧?崴嵬高山,浩浩江海,自然之力无穷而人力可尽,然霞客游记传扬千古,其可惧?知惧仍往方为勇!” “知惧仍往方为勇?” 景帝将这句话咀嚼了一番,随后这才看着徐韶华: “此言,朕记下了。待你他日高中,朕还有一问,也不知那时你可还能有如今之心境?” 景帝笑了笑: “朕先不问,今日之你,非来日之你,自无替来日之你作答之可能。” 景帝这话一出,徐韶华哑然失笑,没想到圣上竟是拿自己的话来赌自己的嘴。 不过,当初让刘先生下点贡之命的人,果然是圣上无疑。 “那,学生定然好好努力,早日能有替圣上作答之资格。” 徐韶华也玩笑的说着,景帝不由大笑,片刻后,这才带笑看着徐韶华: “朕等着,且待那日,你能着红袍而来,琼林宴上,朕为你簪花,贺你之喜。只盼那时,是你头次着红之日才是。” 徐韶华一愣,随后立马反应过来,难得面色有些发红: “业立家成,学生自当先进学,才敢思那儿女情长之事。” 景帝闻言却只是一笑: “朕不过长你两岁,不过两年便要娶妻了,你也差不离了。徐郎之才,朕心尤悦,他日若有文定之喜,朕定要讨一杯喜酒来吃。” 徐韶华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说话,又突然转为对自己终身大事的议论,当下只得连连点头称是,难得没有此前的能言善辩,景帝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郎,郎君,外头,外头这位客人的管家来请客人归家了。” 景帝先是一愣,随后嗔道: “太傅也真是的!看来这次即便不被徐郎你揭穿,也要被太傅搞砸了才是!” 徐韶华只是笑吟吟道: “只怕是太傅大人不放心圣上独自在外。” “朕这么大的人,又不会插了翅膀跑了。” 景帝如是说着,可语气中却难得透出了几分孩子气。 随后,景帝在徐韶华要相送之际,抬手拦住了徐韶华: “徐郎留步便是,他日金銮殿上,朕再引与太傅认识认识。” 景帝将金銮殿三个字咬的重了两分,随后也不管徐韶华有没有听懂,这便直接离开。 徐韶华留在原地,也不由得摇了摇头。 那本书中的少年天子长成后,是个杀伐果断,手段了得的人物,却没想到他少年之时,却也是有这样犹豫彷徨的时候。 若是徐韶华没有猜错,圣上早在当初许青云被斩之时,便已经注意到了自己。 而今日圣上之所以前来,也不过是因为他与许青云,如今圣上与朝中权臣何其相似? 有自己成功的案例在前,圣上……也不过是想喝一口热腾腾的鸡汤罢了。 可自己当初能成事,乃是借皇家之势。 他日圣上若欲成事,只有他一人。 唯他一人尔。 …… 景帝出了徐宅,外头是一架普普通通的马车,袁任行自己亲身上阵,赶着马车,那花白的发丝还带着丝丝水雾,景帝还没如何,心便先软了: “太傅怎么亲自驾车,若是受了寒气,朕可要追悔莫及了!” 袁任行不由抚须一笑: “老臣若是不来,旁人可请不动您。” 随后,袁任行跳下马车,将景帝扶了上去,马车驶出巷子,袁任行这才换了正经的车夫来驾车,自己则回到马车内。 马车里头是早就烹好的热茶,景帝难得不顾仪态的连吃三杯,被打了帘子进来的袁任行撞见,景帝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 “太傅,明日让人给徐郎送些碧螺春来,他宅子里的茶实在难以下咽! 真是的,朕赏他黄金百两,竟连些待客的茶叶都没有,也不怕失了他的脸面。” 景帝虽然一副嫌弃的语气,可是袁任行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圣上这是满意的不得了,也不由乐呵呵道: “听起来,圣上也是不虚此行啊!不过听马清说那徐秀才生得一双利眼,现下看来,也不过……” 袁任行话还没有说完,景帝便不由抬袖掩面,低低道: “太傅您快别说了,徐郎可是一照面就认出朕了!太傅准备的衣裳明明是那酒馆铺子里杂役打补丁的地方,还有料子,咳,柔软色艳,一看便不是旧料子!” 景帝这话一出,袁任行也不由面露讪讪: “咳,这一个照面的功夫,那徐秀才看的倒是仔细。” 圣上想要隐瞒身份,和那徐秀才来一场巧遇,还要试一试徐秀才的品性,可难为坏了他这把老骨头。 他这左思右想,只能借酒消愁,这才在酒铺里找到了灵感,可却是成也酒铺,败也酒铺啊! 袁任行端起一旁的茶水抿了一口,为了缓解尴尬,轻咳一声: “既如此,也不知圣上今日可有收服那徐秀才?” “收服?” 景帝有些诧异的看向袁任行: “太傅怎么能用这个词呢?朕与徐郎之间,若是用上这个词,怕也不会长久。” 袁任行闻言懵了一下: “那圣上今日前去,所为何故?” 景帝低头看着小几上那鹅黄色的桌布,抿唇轻语: “这件事,朕知,徐郎知,也就够了。” 景帝可不想被太傅知道,自己这是被压狠了,想要借着徐郎成事之喜,也让自己能添几分气力。 虽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之事,可少年人心里总是有些意气在,总想着能风轻云淡的做了事儿,与长辈说起时,不经意泄出一丝。 看着他们那震惊赞叹的目光,心里那比喝了蜜水还甜! 袁任行:“?” 合着圣上出宫一次,心头好就换人了呗? 不过,袁任行自知自己陪不了圣上太久,对于此事也不介意,但随后他还是道: “圣上乃九五至尊,天下有才之士皆为圣上门生,可如今国子监虽然有刘大人压着,但那些勋贵素来都不是个安分的,那徐秀才若是在国子监中被人哄骗了去,那圣上来日……” 袁任行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着,而景帝听后,只摇了摇头,他抬起眼,眼中有光: 天才科举路 第199节 “不会。” “他不会。” 袁任行语重心长道: “圣上,人都是会变的。” 景帝笑了笑,自信道: “可他们有一样给不了徐郎。” “正统。” “徐郎是个聪明人,他会知道如何去选!” 景帝的语气斩钉截铁,但随后,景帝又软下声: “不过,明日让人送茶叶的时候,再送些银子给徐郎吧。他孤身一人在外求学,一路盘缠也不敢多带,如今过的困苦……” 景帝一面说,一面盘算着送些什么,等说了好一会,发觉身旁没有了声儿,景帝这才抬起头,看着袁任行笑吟吟道: “太傅怎么不说话?这是醋了?朕心里太傅还是一等一重要的,宫中新来了一批御酒,里面有一坛灵芝酒,滋补养身,朕赏给太傅如何?” “那老臣便却之不恭了!” 袁任行立刻应下,哪里还有方才憋闷的样子,景帝也不由扶额。 这端水大师的差事果然不好做! …… 翌日,徐韶华天不亮便起身了,昨夜在宅子里宿了一宿,今日要早些回到寝舍换了院服才是。 不过,徐韶华到底是初来乍到,刚到国子监门口,便看到几个先生带着侍从在国子监的二门守着,若是遇到未着院服的,便要被记一分,他日月试时,某一科则会被降一等。 如此一来,有些原本可以进上一级院的学子便会因为一等之差,跌上一级。 若是上三院,怕是要跌好几级! 徐韶华眼尖,远远就看到卫知徵一身枫叶红的衣衫被先生拦了个正着,这会儿正低着头被先生念着,他看到徐韶华也是一身常服,下意识便露出了一个笑。 可下一刻,卫知徵便眼睁睁看着徐韶华轻轻一个跃起,借着假山,不待一点儿声音便翻过围墙,直接不见了身影。 卫知徵下意识的张了张口: “先,先生……” “卫学子,你又怎么了?这是你入国子监以来,第十九次不着院服了!若是再这样,即便你是乐艺之首,也要降一级了!” 若不是卫知徵其他课业也不差,早就从甲院降下来了,可卫知徵却充耳不闻,急急道: “不是,先生,有人翻墙!” 先生头也没抬,看着卫知徵泛起一抹冷笑: “卫学子,我国子监的围墙虽不及城墙之高,也有两丈有余,防的便是有学子翻墙违规!” 卫知徵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玩意儿,他防文人,他不防会武的啊! 难怪当初常齐昀那家伙堵人的时候,徐韶华说什么该恨的不是他,原来他不光会讲道理,也略通拳脚啊! 就那一手轻功,跟片叶子似的,原地起飞,飘过墙头,连他都羡慕得不得了。 好容易,卫知徵在先生面前将监规背了一遍,这才勉强得以过关,随后便直接朝寝舍冲去。 不过,卫知徵最后还是险险刹住脚步,先回了自己的寝舍换了院服这才出门。 这甲院的院服实在低调,不是碧蓝就是雀梅,一个亮丽的颜色都没有,还不如子院的油紫色呢! 不过,卫知徵这会儿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进了寝舍要睡回笼觉的打算,他想了想,还是抱了一把琴朝徐韶华的寝舍走去。 卫知徵这一走,明里暗里不知惊掉了多少人的眼珠子,这卫世子生平最为懒怠,午膳前后能看到他都是好的! 更不必提如今天刚刚放亮,便看着他抱琴行于国子监中,今个也没有云先生的课啊? 有好事者偷偷探寻,便见卫世子直接拐了一个弯,竟是直接朝乙院的寝舍去了! 要知道,卫世子在乙院认识的人,除了那位徐学子外,别无他人! 可偏偏他又抱着琴,想起他与那位徐学子的恩恩怨怨,他总不能是去给那徐学子弹琴吧? 徐韶华逗了卫知徵一下,凭着轻功有惊无险的回到了自己的寝舍,换上了侍从浆洗干净的院服。 这院服虽然颜色未变,可是面料却因为浆洗的缘故,变得挺括起来,但也有些磨着皮肤,徐韶华不由得扯了扯领口,随后便见他未来得及栓紧的门被卫知徵一把推开。 “卫同窗?” 徐韶华上前两步,卫知徵反手关上门,颇有点儿兴师问罪的意思: “好你个徐韶华!你明明会武,那天还骗我,害我白担心你了!” 徐韶华闻言,挑了挑眉: “卫同窗这话从何说起?难道卫同窗不是特意想要等我吃吃苦头,再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卫知徵抿了抿唇,有些心虚道: “谁,谁说的!我那不是时间没把握好吗?谁知道你藏的那么深!” “难道卫同窗没有藏手?” 徐韶华也没有和卫知徵在院子里说话的意思,见他抱着琴,忙将人请了进去。 “茶,还是水?” 徐韶华看向卫知徵,卫知徵不满的撇了撇嘴: “你现在对我倒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话虽这么说,可卫知徵心里却难得有种隐秘的欢喜,让他忍不住凑过来。 “方才你那么挑衅我,只怕是故意想要激我追你,到时候若是再被先生逮到……哼!你太记仇了!” “哪里,要说记仇,我最该记的,可不是卫同窗的啊。” 徐韶华将铜壶放在小炉之上,又扯了扯领口,觉得舒服了这才坐在卫知徵的旁边。 卫知徵原本不觉什么,但下一刻却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直接跳了起来: “你你你……” 徐韶华有些不解的看着卫知徵一惊一乍的模样: “我怎么了?” 卫知徵瞥了一眼徐韶华的脖子,飞快的挪开了眼睛,低着头,语气急促道: “你这是作死啊!你,你才多大,也,也敢经那风月之事?!” 他们这些高门大院,最重的便是身子骨,话本子里那些少爷十岁出头破身的事儿,那都算是家教不严,太过宠溺。 便是医者也都会三令五申,过早失了元阳,会损了寿数,便是他在这样的年岁,端端不敢沾那风月事。 卫知徵说完,又觉得又几分不对: “不对啊,这京中的花楼进个门都得纹银五十两,你……” 卫知徵没有说完,徐韶华这时也终于知道那日那青衣男子说的给他教训是什么意思了。 “若是百花楼,又该作价几何?” “百花楼盛名京中,哪怕只是吃酒,也得纹银百两!” 卫知徵说着说着,表情不由凝固: “你去了百花楼?你,你这胆子可真大!” 卫知徵又一次不受控制的看向徐韶华脖颈间那一抹嫣红,落在那如玉修长的颈项之上,如同朱砂没入白玉,煞是艳丽。 徐韶华捂住脖颈,走到铜镜前一看,头一次没有那么沉稳道: “别瞎猜了!我这是磨的!磨的!” 说着,徐韶华又忍不住扯了扯领口,卫知徵眼睁睁看着那处嫣红被领口磨的更红后,终于闭上了嘴,尴尬道: “那,那改明儿让人在那里缝处软布吧。” 徐韶华瞪了卫知徵一眼,这时那小炉上的铜壶也开始咕嘟嘟的顶起壶盖,与徐韶华的心情形成了微妙的相似。 卫知徵有眼色的自己取茶,烹茶,手法华丽绚烂,颇有几分炫技之意,徐韶华安静的看着,等卫知徵忙完已经是一刻钟了。 随后,卫知徵这才慢悠悠的端起一碗茶水,温温热热,正是可以入口的时候。 徐韶华端起一杯,喝了一口,点评道: “除了好看,一般无二。” 卫知徵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 “粗茶杆子,喝个味儿就成了。” 盏茶尽,卫知徵抱起自己的琴,随意道: “听云先生说,你颇有乐理天赋,我近来新学一曲,奏与你听可好?” 徐韶华闻言,点了点头: “自无不可。” 卫知徵随后,垂下眸子,拨弦两下,试了音色后,这才开始认真弹奏起来。 卫知徵的手与云先生的手,是一样的修长,不过卫知徵手背无肉,更显瘦削,这会儿随着他指尖起舞,悠扬的乐声在小小的寝舍内回荡。 一刻毕,卫知徵久久不语,这曲子他早就已经谱下,可却不知该与谁谈,也不知谁能懂他。 方才与徐韶华一语,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竟是那么自然的弹了出来。 徐韶华这会儿也在沉思着,片刻后,他看向卫知徵: “我听到了……求救的意思,是我想的那样吗?” 卫知徵面上的惊骇之色难掩,他愣了许久,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此曲是我娘故去后,我与娘亲忌日所做,这些年删删改改,倒是没想到,你真的听懂了。” 天才科举路 第200节 徐韶华闻言,微微一笑: “那我为卫同窗和一段可好?” 徐韶华这话一出,卫知徵有些不解,徐韶华只道: “卫同窗且在此稍后片刻。” 随后,徐韶华去院外勾了隔壁槐树的一根枝干,摘了叶子回来,冲着卫知徵笑笑,随后这才含叶轻吹。 这次的乐声与方才的压抑悲怆不同,带着一丝安抚,如母亲轻轻拂过孩子的脸颊,让人的一颗心不由得安静下来。 曲毕,卫知徵不由潸然泪下,半晌,他才哽咽道: “你娘待你一定很好。” 徐韶华抽了抽嘴角,没有计较卫知徵语气的歧义,等卫知徵整理好情绪,他这才道: “今日卫同窗赠我一曲,我亦有一人要引荐给卫同窗。” 徐韶华刚说完,外头便传来了常齐昀气急败坏的叫门声: “徐韶华!你给本世子出来!你出来!你把本世子的人还给本世子!” 第104章 “败兴的东西!” 卫知徵拂去了面上的泪珠, 一下子便听出了常齐昀的声音,忍不住低咒一句,可等听清了常齐昀的话后, 他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徐同窗, 你要引荐的人……” 徐韶华见状,笑着看向卫知徵: “不知卫同窗敢不敢收?” 卫知徵听了这话,乐了: “敢!我有什么不敢的!徐同窗且先安坐, 我去打发了那姓常的!” 随后, 卫知徵直接乐颠颠的朝外走去, 徐韶华看着卫知徵的背影, 不由摇了摇头。 果然, 常齐昀便是卫同窗最好的兴奋剂。 连人都没到手,就巴巴去做事儿了。 这会儿, 徐韶华垂眸, 悠哉的抿了一口茶水,虽然茶还是那个味儿,但许是心境的原因,倒是觉得其多出了几分甘甜。 卫知徵知道是常齐昀的把柄落在徐韶华手里后,当即便摩拳擦掌着出去准备解决了常齐昀。 而常齐昀见徐韶华迟迟不来, 还以为徐韶华怕了他, 想来也是,自己堂堂荣安侯世子, 那徐韶华不过一个小小秀才,也敢得罪自己? 这一夜, 他定是辗转反侧, 难以入眠吧? 忽而,常齐昀听到一阵脚步声, 面上不由露出了几分得意: “徐韶华,你识相就好,乖乖把人……” 卫知徵随手开了门,一脸不耐烦道: “人?本世子的人你还想要了去?” 常齐昀话没说完,就这么被噎了回去,看着卫知徵就像是见了鬼似的: “你,你怎么在这儿?” “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卫知徵靠着门扇,那副漫不经心,似笑非笑的模样,看的常齐昀心里一个咯噔,再一想那竹青的本事,常齐昀面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卫明乐,这事儿不是你们卫家可以管的!” “哦?我卫家管不得,你常家便可以?” 卫知徵反唇相讥,常齐昀冷冷的看了卫知徵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而卫知徵凝视着常齐昀的身影渐渐消失,眸子眯了眯,这才无所谓的扯了扯嘴角。 等卫知徵回了堂屋,徐韶华已经在整理这两日在藏书阁看到的一些重要的书目内容,卫知徵瞥了一眼,都是些司空见惯的东西,便也没有多问。 “徐同窗,姓常的我已经打发走了,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先给我说说吧。” 卫知徵一进门,便似没骨头似的靠坐在椅子上,正好可以看到少年精致无瑕的侧脸,那一张张白纸在少年指尖滑过,发出悦耳的声音。 等徐韶华将手中的纸张整理好后,这才在一旁坐下,开口却是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昨日,常同窗邀我在百花楼一聚。” “什么?你还真去了百花楼?!” 卫知徵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徐韶华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 “卫同窗,你把你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先倒倒罢!” 卫知徵被徐韶华怼了一通,这才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嘀咕道: “也是,你这年纪去了,怕也是有心无力……” “卫!明!乐!” 徐韶华咬牙切齿,卫知徵直接一拍手: “看!我就知道你刚才偷听了!” 徐韶华白了卫知徵一眼,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 “常同窗那么大的声音,我又不聋!” “得得得,我闭嘴!我闭嘴!看姓常的刚才那副狗急跳墙的模样,只怕是他也没有落着好!” 卫知徵有些幸灾乐乎的说着,手里拿着徐韶华的一根毛笔在指尖转的欢快,都快转出花儿来了: “徐同窗,你快给我好好说道说道,让我高兴高兴!” “这事儿的经过,或许与很多人而来,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徐韶华没有与卫知徵再做争执,而是简单讲了一下百花楼中发生的事儿,卫知徵听完直接拍案而起: “我就说,我就说常家这两年怎么那么多人投靠,原来,原来他们竟用那样的腌臜手段!给男人画春宫图,他也想的出来!” 卫知徵气的背着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面色铁青: “我就说之前姓常的好声好气请我赴宴是为了什么,原来,原来他是打着这个主意!” 徐韶华也不由惊了一惊,常齐昀竟然也想对卫知徵下手?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又不傻,明明和他不对盘了那么多年,突然对我和颜悦色的,不是鬼上身就是心怀不轨!” 卫知徵没好气的说着,徐韶华闻言很不走心的笑了笑: “卫同窗粗中有细,大智若愚,着实幸运。现下卫同窗知道此事始末,这人,不知卫同窗可还愿意收?” “啧,收,能给姓常的添堵的事儿,我凭什么不收?!” 徐韶华听了这话,这才慢悠悠道: “那便好,此人脑中还有昨日,常同窗自食恶果的新鲜画作……” 徐韶华这话一出,原本说的口干舌燥,正喝了一口茶水润润的卫知徵直接喷了出来,随后呆呆的看着徐韶华: “那个自食恶果的果,是我想的那样吗?” 徐韶华闻言笑而不语,卫知徵眼中却迸发出惊喜的光,他笑吟吟的看着徐韶华: “徐同窗,你可真是一个好人啊!” 徐韶华:“……” 这好人卡他一点儿也不想收! 徐韶华点了点桌子,发出几声闷响,这才让卫知徵那不知飘到哪里的魂归来: “卫同窗,此人你若收下,便是要与常家彻底对上了,你当真确定吗?” “徐同窗,你不会舍不得吧?常家和我卫家,差了什么?” “不,我只是替他确定一下,卫同窗是否有能力为他完成夙愿。” 徐韶华含笑说着,卫知徵忍不住看了徐韶华一眼,道: “徐同窗,你真的很奇怪啊,那人与你非亲非故,也算是助纣为虐之辈,你何必替他周全?” “他既信我,连命也托付在我手中,我自不能负他。况且……” 徐韶华垂下眼,轻轻道: “权势之下,草芥小民,哪里有置喙之处呢?” 卫知徵也沉默了一下,随后这才轻松道: “也罢,这事儿我应了便是,哪怕是为着姓常的那张春宫图,我也干了!” 随后,二人一番商议,卫知徵知道常齐昀会从竹青的姐姐入手,这便即刻遣人盯死了常齐昀的几个亲信,只等常齐昀露出尾巴。 等二人说完话,已经快要到午膳时分了,也是今日晨起并没有什么大课,二人才能这般清闲。 而这次谈话,从始至终,卫知徵并未问过一句那落入徐韶华手中之画的去处。 …… 常齐昀那日走的干脆,可没过多久,卫家直接来人将卫知徵请了回去,彼时徐韶华正与卫知徵一起学茶艺。 徐韶华虽不比卫知徵自幼研习,可他能过目不忘,不过两次便能做的七七八八。 卫知徵对此见猎心喜,也生出了几分为师的满足感,故而二人总在闲暇时分聚在一起,卫知徵抚琴,徐韶华烹茶,一曲毕,茶亦烹好,倒是颇为风雅。 却不想,今日卫知徵琴才开了个头,那原本守在外头的小厮飞快走了进来,打破了这一室的美好,他急急道: “世子,侯爷遣人给您告了假,请您即刻回府!” 小厮并未多说什么,可却连徐韶华也隐隐听出了其中焦躁,徐韶华也不由皱了皱眉,道: “卫同窗,可是常家向令尊施压了?” 天才科举路 第201节 卫知徵摆了摆手: “姓常的也就那么点儿本事,打不过就知道找他爹,他爹再来找我爹,有什么意思?这次不弄服了他,我倒不如与他常家姓好了!” 卫知徵见还未展眉,只道: “行了,徐同窗莫要担心,那件事儿有眉目了,你且安心等着便是!” 随后,卫知徵又拿起琴,小厮急了,连忙催促道: “世子,咱们快些走吧,要是侯爷等急了,又要,又要训您了!” “那又如何?一曲琴的功夫也等不了,难怪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随后,卫知徵直接一抬下巴: “徐同窗,我还等着你的茶呢!” 琴声起,徐韶华抿了抿唇,也执起了茶具,虽是短短数日功夫,可少年有功夫在身,又习得一身巧劲儿,这会儿一手点茶技艺倒是做的若行云流水,自然洒脱。 一曲毕,徐韶华深知卫知徵的心情并不似他所表现的那么平静,可却也没有多言什么,只浅淡道: “卫同窗,请——” 卫知徵点了点头,小嘬一口,品了品: “不错,徐同窗,你一盏茶这也算是出师了!” 随后,卫知徵吃了一盏,这才起身离去: “得嘞,走了!你留步。” 徐韶华目送卫知徵离开,他与卫知徵都心知肚明这在二人谈笑间,所定下的常家之事,或许动摇了常家的根基。 以至于,常家的反击……来的如此之快。 卫知徵走的干脆,可等他刚一进门,便看到乐阳侯正持着一把铁鞭,在二门处等着他。 “跟我来。” 乐阳侯只是淡淡的看了卫知徵一眼,仿佛看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 卫知徵也没有半点儿求饶的意思,直接跟了上去,父子二人行至祠堂,乐阳侯冷喝一声: “逆子,跪下!” 卫知徵一脸无所谓的跪了下去,但他显然跪习惯了,还知道挑着蒲团跪,乐阳侯眼皮子抽搐了一下,质问道: “你可知错?!” “不知。谁知道是不是您又想找个借口抽我一顿?” 卫知徵一脸桀骜不驯,乐阳侯差点儿把那铁鞭抡下去,但还是险险止住,冷笑道: “你可知这两日荣安侯府跟疯了似的在朝堂上胡乱攀咬我卫家?” “是啊,姓常的在我这儿落不到好有他亲爹出气,您倒好,拿自己儿子撒气,也是好本事!” 卫知徵阴阳怪气的说着,气的乐阳侯直接一鞭子抽了上去。 铁鞭沉,甩过去不及听到风声,却已听到一声重响,卫知徵倒是硬气,只是呼吸一沉,竟是生生忍了下来,唇角溢出一缕血丝,他犹不觉,只是用与乐阳侯分外相似的眼,看着乐阳侯讥笑: “您再用点儿力,打死我完事儿呗。正好也能给人家常家一个交代,省得辛苦您三番四次这么折腾!” “放肆!看本侯今日不打死你这个不肖的畜生!” 乐阳侯被卫知徵这话气的直接就要挥鞭而上,一旁的管家直接扑过来拦住: “侯爷!侯爷!打不得了啊!这铁鞭寻常人哪里受得住两鞭?!这一鞭下去,世子的命就没了!” “本侯今日不打他,明日荣安侯就要杀他!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祸事? 况且,就连右相今日都来问起本侯,明日,明日我卫氏一脉的子嗣,在朝堂之上,如何立足?!” 乐阳侯猛一甩袖,将管家拂到一旁,管家一个不妨,跌倒在地,但还是抱着乐阳侯的腿: “只要有世子在,卫家就在啊侯爷!侯爷,要是夫人在,哪里能看得了世子受这般苦楚!” 乐阳侯面色一缓,卫知徵笑了,喉咙咕哝处几个字: “右相走狗!” 乐阳侯直接暴怒,抄起铁鞭甩了卫知徵三下这才住手,他冷漠道: “你虽是世子,却害我卫氏一族数年心血毁于一旦,今日你就好好毁在此地给本侯思过! 你们,不许给他送吃送喝,请医问药,没有侯府,没有卫氏,你这个世子,什么都不是!” 乐阳侯说完,直接拂袖离去,管家看着卫知徵鲜血淋漓的后背,颤抖着手,想要触摸却又不敢,只得含泪哽咽: “世子,您这又是何苦呢?” 卫知徵低着头,一声未吭,管家只得让人取来炭盆,掩好门窗,如今秋凉,祠堂本就阴冷,世子这身子骨如何受得住? 左右,侯爷也不曾说不许点炭盆不是? 卫知徵一动不动,直到祠堂的大门被关上,他的身子被阴影拢住,他这才一个摇晃,一口鲜血直接喷出,随后轰然倾倒! 明明炭盆放的离他并不远,可是……他还是觉得好冷。 可是,也已经习惯了。 没有娘的孩子,哪怕是在痛苦中百般挣扎,也依旧没有一丝慰藉之处。 与此同时,管家匆匆跟上了乐阳侯的脚步,脸上的泪痕都被风吹干了,他要小跑着,才能跟得上乐阳侯的脚步。 等进了书房,乐阳侯才如同触电一般,直接将那铁鞭丢到一旁,他深吸了两口气,坐在的一旁的交椅上,看着管家那副哀戚的模样,皱眉道: “行了!本侯用了几分力气心里有数,最多让那小子吃些苦头,你不必替他打抱不平,在本侯面前做这般模样!” 管家擦了擦眼睛,只道: “世子虽与侯爷血缘父子,却也经不起这样百般折磨,若是真有一日,父子反目,旁人不说,夫人在九泉之下,只怕魂魄难宁啊……” “住口!那逆子又何曾对本侯有一丝敬意?!” 乐阳侯烦躁的按了按眉心,端起一旁的茶水闷了一口,可却是凉茶入口,让他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强咽下去,这才冷着脸道: “右相势大,此番连安王世子都被人抓了把柄,现如今,据说那块作为证物的玉佩只有那小子曾在一月前的聚会中与安王世子相处过一段时间,侥幸见过,你觉得他能去做这个证人吗?” 这是右相与安王的博弈,人牵扯进去,都是要命的! 乐阳侯靠坐在交椅上,看着虚空,喃喃道: “周党盘根错节,如今连常家都已经倒向他,勋贵之中,唯我卫家还在撑着,可又能撑多久?” 乐阳侯只说了两句,便不再多说,管家知道,这就是乐阳侯的解释,当下也不在多言,只是又抬袖拭了拭眼角。 卫家发生的一切,徐韶华暂且不知,只是等卫知徵离开后,他一时心绪难宁,遂也告了假。 一出国子监的大门,徐韶华便敏锐的察觉到自己身后多了几条尾巴,里头有两人步履轻盈,显然是练家子。 如今满京城知道自己会武的,也就是俩世子,而能派人跟踪他的,怕是只有常齐昀了。 徐韶华也不急着甩开尾巴,反而带着他们在京城最大的茶楼听起说书来。 徐韶华去了没多久,说书人撂下一句“下回分晓”,随后便等起了赏,众人也说起了闲话: “前两日上头可有大动静了,啧,青天白日的,连安王世子都被人从楼里带走了!” “也不知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连安王世子都敢告?” “听说,是刑部一位给事中大人。说是安王世子此前游学之地有一学子在寺里被杀,杀人者正是安王世子救下并且留在那处寺里的人。” 许青云之事,在京中也在寻常人口中也是风靡一时,毕竟他身为右相的人,还能在右相亲自派人去捞他,连那人一道折了。 也算是个‘人才’了! 是以这人这话一出,懂得人立刻会意,这是右相迟来的报复,随即便道: “那安王爷竟也能坐视?” “就是啊,安王爷对世子可是疼爱有加,怎么能不替世子走动一二?” “呐,现在安王说安王世子留给那人作为信物的玉佩,一月前安王世子还曾带过,当时安王世子还曾与乐阳侯世子说过一阵话,就等着乐阳侯世子上堂作证了!” 徐韶华听到这里,掌心翻出一粒碎银,放在桌上,便起身离去。 而跟着徐韶华的一行人不知这少年这般是何缘由,见他离开,忙也跟了上去。 可是却没想到,他们眼看着那少年的身影近在眼前,可下一刻便觉得秋风一起,那少年单薄的身影也仿佛被风吹着渐渐远了。 起初,一行人还有些顾忌,只敢悄悄的跟,可等到了后来,哪里来得及管什么暴露不暴露,恨不得长了四条腿去追,可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 “真他娘的邪门!这到底是哪门子读书人!!” 徐韶华不管身后之人如何的悲愤,方才他听了那么一段后,大概知道为何卫知徵今日会被乐阳侯急急召回了。 这事儿说来也与自己有关,可是徐韶华也没有想到,安王竟然还真的就往这个坑里跳了。 甭管那玉佩怎么来的,难道不该是谁主张谁举证吗?谁能证明那玉佩是安王世子亲手交给那人,而非那人盗走? 玉佩制作的工艺,时间,纹饰每年也都会略有改变,要查的不应该是这块玉佩怎么失踪吗? 安王竟然真的单纯的应下了玉佩的事儿,还为了洗刷玉佩清白,连卫知徵都拉下水…… 徐韶华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也不由得怀疑当初那下套之人故意借着安王世子的手在泰安府安插人手,是不是就是知道安王的本性使然。 徐韶华摇了摇头,将自己脑中有些不敬的念头甩了出去,却想起资料中,卫知徵与乐阳侯那不甚和睦的关系,面色一沉。 右相与安王之争近在眼前,无论是谁沾染了一方,都必然得罪另一方。 而乐阳侯此前在朝中名声不显,但乐阳侯一脉也算是小有势力,属于暗自潜伏的。 现在这一股势力陡然被牵扯下场,以乐阳侯的能力……最好的办法,是让卫知徵无法见人。 徐韶华想到这里,袖中的手指不由摩挲了一下,随后叹了一口气。 若是之前那个暗搓搓想要借着常齐昀的手,收服自己的卫知徵,徐韶华坑他这一把也算他不冤。 可是,这几日与卫知徵相处下来,徐韶华倒是渐渐消除了心里的芥蒂。 是夜,卫知徵昏了一次,醒过来的时候,祠堂依旧空无一人,唯有炭盆还在燃烧着,卫知徵昏迷时无意识的蹭了过去,差点被烧卷了头发。 卫知徵是快晌午的时候被叫回来的,现在已是夜里,算起来他已经有两顿没有吃了,这会儿又渴又饿,整个人狼狈的蜷缩在一旁。 忽而,卫知徵闻到了一股香味,随后便见那窗户不知怎的被撬开了一条缝儿,下一刻,一个人影便直接闪了进来。 天才科举路 第202节 卫知徵直接瞪圆了一双眼: “大胆贼……唔,好吃,是醉香楼的茯苓糕?” 卫知徵嚼巴嚼巴,随后忽而觉得眼前一亮,徐韶华随手点了一盏油灯,等油灯凑过来,看到卫知徵一身狼狈的模样,徐韶华不由得皱了皱眉: “一晌不见,怎么就弄成这幅样子了?” 乐阳侯也太着急了吧? “惹我爹他爹不高兴了呗?” “令尊的爹?” 徐韶华一脸奇怪,他记得乐阳侯上头那位老太爷已经驾鹤西去了呀。 “常家呗,还有常家背后的右相,我爹一听右相问责,那是恨不得把我打死交差呐!” 卫知徵爬起来,坐在蒲团上大吃大嚼,狼狈中还带着一丝优雅,忽然,卫知徵猛的锤了两下胸口,这才舒了一口气: “那什么,徐同窗,你来都来了,再给你弄点儿水呗,好几个时辰没喝了。” 卫知徵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可怜兮兮的味道,徐韶华看了一眼卫知徵一身破烂秋衫,嘴唇被冻的发青的模样,点了点头: “等着。” 徐韶华来的有些晚,他并不知卫知徵在何处,只能一个屋顶一个屋顶的找,倒是这厨房十分好找。 不多时,徐韶华便给卫知徵带了一碗热腾腾的稠粥过来,还有一筒开水,卫知徵见了都不由道一句周到。 徐韶华听了卫知徵的夸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卫知徵吃完后,这才取出了一瓶金疮药: “要吗?” 卫知徵接过徐韶华的金疮药,掂了掂,没忍住道: “徐同窗,你这是有备而来啊?” 随后,不等徐韶华回答,卫知徵便恹恹道: “啧,现在连个认识我不过一月之人,都知道我爹是个想弄死我的了。” 第105章 徐韶华听了卫知徵这话, 抿了抿唇,还是简单说了一下今日在茶楼里的见闻,卫知徵听后, 微微怔神, 但还是一脸怪异的看向徐韶华,笑着道: “徐同窗,你莫不是想要告诉我, 我爹现在所做的这一切, 都是为了我好吧?” 卫知徵不屑的撇了撇嘴: “我可以苟且偷生, 可是他配让我为他苟且吗?我们这样的人家, 有的是法子弄出点儿生了重病的脉象, 他今日这样,不过就是为求稳妥罢了! 在卫家和我之间, 他永远选择卫家。在我娘和卫家之间, 他仍旧如此,狗改不了吃屎罢了!” 卫知徵这话可以称得上粗鄙了,这还是徐韶华与卫知徵相识这么久,头一次听卫知徵这般说话,他一时无言。 而卫知徵一通发泄之后, 这才将金疮药放在一旁, 看向徐韶华: “徐同窗,伤在背后, 劳你帮帮我。” “自无不可。” 徐韶华微微颔首,卫知徵遂宽衣解带, 可他身上的血早就凝固, 这会儿褪衣之时,只脱了一层, 便已经疼出了一身冷汗,徐韶华只得建议道: “卫同窗,要我将你打晕上药吗?” 卫知徵一噎,但他也知道这是唯一能让自己减轻痛苦的法子,遂点了点头: “也……” 卫知徵话没有说完,徐韶华见他有同意之意,直接一个手刀砍过去,卫知徵径直晕倒,徐韶华三下五除二为卫知徵将身上数层衣裳脱了下来,而等到最贴肤的里衣,那才是最艰难的。 这里衣已经有一半被血糊的不能看了,哪怕是脱下,徐韶华还是想办法将随身带着的匕首用火烧过,这才敢将皮肉黏连之处切开。 若是这样的伤势一直得不到治愈,只怕夜里要起了高热,而高热,在如今的医疗条件之下,是要命的! 也不知,那是否是乐阳侯想要的效果。 徐韶华皱了皱眉,将两个蒲团拼起来,让卫知徵半伏上去,上了药,这才用顺手带来的纱布将伤口包扎好,等忙完,也已经是两刻钟后了。 而彼时,卫知徵的睫毛轻轻颤动,显然也有苏醒的征兆。 徐韶华将其余的衣裳披在卫知徵的肩上,这才起身去给炭盆添了炭,乐阳侯府的银霜炭很是耐烧,但这会儿也已经不够温暖了。 幸好角房有备用的,等徐韶华添了炭,正拨动着火焰更旺的时候,卫知徵这才悠悠转醒。 祠堂里只有两个蒲团,卫知徵到底也是个成年男子,这会儿半伏在上面,姿势很是难受。 胸口勒着的纱布也有些过于紧绷,身上衣裳也只是被随意披盖着,可他倒是不觉得冷。 卫知徵不禁抬眸看去,便见一旁的炭盆旁,少年正薄唇紧抿着,那白皙的手指间,是一根漆黑丑陋的烧火棍,倒是越发显得少年指如暖玉,不似该做这等粗活的人。 “徐同窗。” 徐韶华端起放在炭盆旁的那筒水,递给卫知徵: “先喝口水吧。” 卫知徵声音微哑的谢过,喝了两口温水,这才慢吞吞的穿好衣服,挪到徐韶华身旁坐着烤火。 虽然……他并不觉得冷,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少年的身边,会更暖一些。 徐韶华这会儿是席地而坐,见卫知徵凑过来也没有说什么,如今秋意渐浓,夜凉如水,这偌大的祠堂只有这么一个炭盆,且卫知徵又失了那么多的血,怕冷也是理所应当的。 卫知徵定定的看了一阵炭盆,半晌,他才轻笑出声: “这么多年了,我跪了一十三年的祠堂,还是头一次有人陪我。” “听起来,我似乎应该荣幸?” 徐韶华看了一眼卫知徵那有些发白的面色,又拨了拨炭火,卫知徵却摇了摇头,盯着徐韶华的侧脸,头一次认真道: “该荣幸的人,应当是我才对。” 卫知徵说着,轻轻的靠在了徐韶华的肩膀上,喃喃道: “徐同窗,借,借我靠一下,我有些累……” 徐韶华正听着声儿,就觉得肩膀一沉,他立刻抬手去探了卫知徵的额头,滚烫至极! 徐韶华只得将卫知徵先放在蒲团之上,当下也顾忌不得会不会被人发现行踪,他直接去角房取了两床被子,一铺一盖。 没多久,卫知徵便发起抖来,哪怕盖着被子,仍不住叫冷,徐韶华用湿帕子为他降温,却冷不丁被他抓住了手,嘴里还不住的唤着“娘”。 被迫当娘的徐韶华,也只是沉默一瞬,便听之任之了。 现在的卫知徵,总是让他想到曾经的自己。 那个即便被嫌弃,被厌恶,也依旧笨拙的想要得到母亲关心的自己。 天赋异禀不是他的错,可却是会让寻常人感到冒犯畏惧,哪怕是他的生身父母。 出于微妙的共情心理,徐韶华在卫知徵身旁坐了一夜,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卫知徵的烧才退了下去,睡的也越发安稳了。 徐韶华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卫知徵就这么睡着,他将一筒水放在卫知徵身旁,趁着天未大亮,悄悄离去。 徐韶华总觉得自己来了京城之后,道德底线有所下滑,这种翻墙的事儿做的是越来越多了。 不过,安王试图让卫知徵作证之事,似乎被乐阳侯断了念想,接下来,他又会怎么做呢? 徐韶华带着一身的雾气,回了宅子,大用一见徐韶华回来,先是一喜,可又反应过来现在是国子监进学的时候,郎君此时回来,莫不是在国子监受了什么委屈? 大用的脸上不藏事儿,徐韶华见状笑着宽慰了一句,说自己是出来探望同窗,大用这才放下心。 之后,大用便直接引着徐韶华去了库房,将景帝送来的茶叶、金银瓜子等物指给徐韶华看。 那东西送的都是贵重又不易被发现的,只金银瓜子便各有一匣子,整体价值与那日常齐昀拿出的箱子价值相差不大。 更不必提那作为贡品的碧螺春,便是寻常官员之家,也不多见。 徐韶华一时有些惊讶,难道这年头,当圣上的给臣子操心都操到这地步了吗? 随后,大用见徐韶华面色疲惫,忙让徐韶华先去歇着,但徐韶华也没有入睡,而是伏案写起拜贴。 而他要拜见的,正是乐阳侯府。 等徐韶华写完,大用也提着徐韶华喜欢的馄饨和肉饼回来了,徐韶华有些无奈的笑了笑,看来自己喜欢之物,还真是深入大用之心。 徐韶华也并未多说什么,只请大用将拜贴送到乐阳侯府,这才开始用餐。 今日的肉饼中有少量肉馅儿,以及近日朝堂中的一些琐事,似乎是写的急,连笔墨都有勾连之处。 但徐韶华也因此对于玉佩之事更加了解,原来这次安王盯上卫家并非无意为之,而是为了与右相打擂台。 安王府。 靶场上,安王面色微冷的站在一棵文冠果树下,手持一把黑铁弓,将弓弦拉满: “姓周的借着常家的手,把他那爪子都伸到本王的户部来了,常家,呵,这些被先帝撸了一遍的勋贵,到现在还是贼心不死!” 幕僚闻言,只是抚了抚须,笑道: “常家虽然有用,可实在蠢顿,若非王爷要给他们个教训,他们焉能这般顺利的把人安插在户部?他们不知见好就收,反而养大了胃口。” “嗖——” 一声急促的利箭破空的声音响起,安王看也不看,却已是正中红心。 随后,安王又抽出一箭,淡淡道: “养大胃口的,不是常家,是姓周的。他以为拿捏着善儿的事儿,便能让本王心甘情愿的将户部拱手相让……他倒是高看了自己,低看了本王!” 又是一箭射出,箭羽在草靶上不住颤抖,应是入木三分! “彩!” 一旁的幕僚见状,忍不住喝彩,安王今日状态不错,心情也不错,随后又慢悠悠的抽出一支箭,只是这次的箭,对准的是文冠果树上,一颗已经发干的文冠果。 文冠果因其成熟后开裂的果形与文官帽颇为相似而得名,安王这会儿眯了眯眼,一支利箭飞射而出,直将那颗文冠果击的粉碎,这才放下手臂,将长弓丢给一旁的侍从: “且看卫家如何选吧,不过,以乐阳侯的性子,他十有八九都会躲着本王。” 安王淡淡的说着,随后在侍从奉来的铜盆中净手,柔软的锦帕在他的双手间若隐若现,便见安王那唇间勾起一抹冷笑: 天才科举路 第203节 “常家已经下场,卫家还妄想独善其身,也要看本王答应不答应!” 显然,继右相盯上勋贵这块肥肉后,安王也想要从中分一杯羹。 不过,右相给自己儿子拉了一门亲事,而安王则是直接从自己儿子的清白证人中,定下了卫家。 由不得卫家不做! “可,若是如此,世子怕是要吃些苦头了。大都督性子严苛,便是咱们想要打点一二都不允,若是卫家不愿作证……” 安王看了一眼幕僚,淡淡道: “卫家愿不愿意不重要,本王点了他的名,姓周的便容不得他们,除非卫见桥敢直接向姓周的投诚,可是,他敢吗? 这事儿暂且不提,这次善儿的玉佩是如何从府里丢失的,可曾查出什么?” “王爷记性好,一月前见世子带过,故而我让人查起来也省事儿不少。 半月前,府里放了一批签了长契的下人,大部分都在京城住着,只有那么一位奔着山阴去了。” “你确定他去的是山阴?” 安王“啪”的一下子将帕子丢到铜盆里,溅起的水花浇了侍从一脸,可他却一动都不敢动,安王更是狞笑道: “好!好!好!好一个右相!本王真是小看你了!你的爪子何止伸到了户部,那是连本王的身边都敢来啊!” 幕僚这会儿也是噤若寒蝉,此事他只用了两日便查出来了,可之所以今日才说,也只是看王爷今日心情好罢了。 但没想到,还是让王爷气的够呛。 “这一次,这个证,卫家不做也得做!哪怕那卫知徵残了,瘫了,只要能喘口气,也要给本王抬到刑部作证!” 安王厉声下令,随后立刻便有人去办。 而另一边,徐韶华用完饭,小憩了一会儿,便洗了把脸,准备朝乐阳侯府而去。 若是这次他不曾猜错,卫家无论如何也都避不开了,卫知徵那顿打,也是白挨了。 安王哪里是不知玉佩的猫腻,那是借着玉佩之事,拉更多人下水,借着右相的手,为自己壮声势呢! 也不知右相若是知道安王的打算,又会如何? 不过,到现在为止,安王都在全心全意的和右相相斗,难不成……越十三是右相的人? 徐韶华脑中浮起这个猜想后,不由得睁开了眼,眼中难得的不解。 右相明明大权在握,又为何与江湖势力勾结,并且对凌兄屡次下手? 不过,如今徐韶华还未见过右相一面,更未与其打过一次交道,只能暂且先观望了。 徐韶华按了按眉心,将方才的种种猜想抛之脑后,忽而觉得马车一顿,原来已至乐阳侯府。 不过,徐韶华上门之时,吃了闭门羹,那门子虽然有礼客气,可话中的意思却是世子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徐韶华照看了卫知徵一夜,哪里不知道卫知徵如今的情况,可他今日为的可不止见卫知徵。 当下,徐韶华只好脾气的笑了笑: “小哥不妨再去通报一声,我与卫同窗相交甚笃,他一定愿意见我。” 随后,徐韶华将几颗金瓜子放入门子手中,门子登时便看直了眼,这金银瓜子虽然权贵赏人之物,可是这成色却大有不同。 便是他们乐阳侯府如今赏人用的金瓜子,也不及这位小郎君手中的金瓜子晶亮! 再看这小郎君的品貌,似乎更能说明他来历不凡,门子当下便慎重了起来,请徐韶华稍后片刻,他则重新进去禀报。 而此时,乐阳侯府内,卫知徵因为一场高热昏昏沉沉,还是管家发现了卫知徵的昏睡,他对于卫知徵身上的包扎和铺盖都未多置喙,瞒着乐阳侯将此事压了下来。 毕竟,他掌管乐阳侯府这么多年,什么东西是侯府的,什么东西不是侯府的,他都心中有数。 可是,那是唯一一个帮了他家世子之人,何必让侯爷给人家平添烦恼? 而乐阳侯也在得知卫知徵高热昏迷后,终于大发慈悲的让人去请了大夫。 “侯爷,药喂不进去!世子的药根本喂不进去啊!” 没过多久,管家便一脸急色的冲进书房,乐阳侯面色一变,冷冷道: “这个逆子,他是不想要这条命了?!” “那铁鞭便是习武之人都受不过三鞭,可昨日侯爷却对世子打了四鞭,一夜不饮不食,无医无药…… 我去时,世子脸都是凉的,也不知在祠堂里昏了多久。这哪里是世子不想要命,分明就是……” 侯爷您想要世子的命! 管家不敢僭越,是以最后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可即使如此,乐阳侯还是听了出来,他忍不住瞪了管家一眼: “你素来护他,当真那么听本侯的话?” 管家苦笑一声: “我不过是您的仆人,哪里敢违令?至多,让人给世子送了一个炭盆罢了。” 管家的话,让乐阳侯面色一时青,一时白,半晌,乐阳侯袍袖一甩: “跟上!” 管家见乐阳侯终于愿意去瞧世子一眼,当下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而等乐阳侯到了卫知徵的屋子时,一股子苦药味儿扑面而来,素来好洁的乐阳侯难得没有嫌弃,而是走过去,看着卫知徵,居高临下道: “明乐,本侯来了,你快些喝了药吧,乐阳侯府不能没有你。” 卫知徵只是发出几声呓语,若是他这会儿清醒着,怕是又要说什么不敬之言。 乐阳侯看着卫知徵一动不动的模样,皱了皱眉,走过去几步,拾起衣摆,坐在卫知徵的床边: “取药来。” 管家将一碗温热的汤药奉上,乐阳侯吹了吹,将汤勺抵到卫知徵的唇边,低低道: “明乐,爹来了,吃药吧。” 褐色的药汁顺着卫知徵的唇边滑过,没入织锦缎的竹纹枕中,留下一滩丑陋的痕迹。 “侯爷,没有用的,咱们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世子除了唤了几声娘外,便,便都是这样子了……” 管家近乎叹息的说着,乐阳侯亦是面色难看: “本侯从哪里给他找娘过来?便是本侯,这么多年来,夫人尚且不曾入梦……” 乐阳侯适时的住了口,这是个不合时宜的话题,正在这时,二门的门子走了过来,禀报道: “侯爷,有客前来,是世子的客人。客人说,他与世子相交甚笃,世子一定愿意见他。” “世子这样子怎么见客,打发了去吧!” 乐阳侯有些不耐的摆了摆手,可那门子欲言又止,乐阳侯皱起眉,管家随即道: “你还有话要说?” “是,这是那位客人给的打赏。” 门子递出一枚金瓜子,乐阳侯本不放在眼中,可是那小小一粒金瓜子,即是在有些昏暗的里屋,仍绽放出光亮,让他一时愣住: “这,这,这……” “这是文思院的手艺。” 乐阳侯捏着这颗金瓜子的时间有些久了,连门子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乐阳侯这才将金瓜子丢给他: “本侯还不至于贪你这么点儿东西,让人……先进来吧,明乐病着,本侯替他一见。” 况且,能拿出这样成色的金瓜子的人,左不过就是那么几家,只怕是见明乐是假,见自己才是真! 而这个念头,在乐阳侯看到徐韶华的第一眼时,便直接在乐阳侯的脑中炸开。 这京里数得上名号的权贵族亲他都有印象,可唯独这少年他不曾见过,而且,观其年岁,怕是才入国子监读书才是。 “学生徐韶华,见过侯爷。” 徐韶华冲着乐阳侯拱手一礼,乐阳侯这会儿表情呆呆木木的点了点头: “免礼,你便是徐韶华,刘摘星亲自选定的那位点贡生?” 哪怕是乐阳侯,对于之前国子监的动向都略有耳闻,不过他只卫知徵一个儿子,卫知徵又争气,故而乐阳侯对于国子监的名额没有什么旁的想法,听到点贡生之事,也只当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可是这会儿,那位大名鼎鼎的点贡生真的站到自己面前时,乐阳侯忍不住暗中打量了一下徐韶华。 是个美人。 这是乐阳侯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哪怕他的夫人曾是京中第一美人。 少年如今眉眼尚有些青涩,可却已是世间难寻的绝色,待到他日及冠之时,也不知会是何等的倾世之姿。 可是,刘摘星可不是看脸的,最起码这位点贡生当初可是远在清北的,刘摘星那家伙半辈子都没有出过京城一步。 那么,只能说明这样的容貌也是在他有真才实学的情况下了。 乐阳侯在打量徐韶华,徐韶华何尝不是在打量乐阳侯,乐阳侯如今已经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他的鬓角染了点点霜白,一双眼平静如死水,眼角只有零星几条皱纹,并未打弯,显然是素日不爱笑,自然衰老留下的。 整个人给人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仿佛若是没有什么支撑着,便是他此刻长眠不起也无所谓。 不过,徐韶华还是从乐阳侯的衣袖出发现了一处褐色的痕迹,空气中也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药汤味儿。 徐韶华心中一动,看来这位乐阳侯心里还是有卫同窗几分位置的。 二人的暗中打量只在一瞬,随后徐韶华便面色如常,笑道: “目前,应当还没有第二位。” “哦?你倒是不自傲,可若是第二位出来了,这点贡生也就不值钱了。” 徐韶华闻言,抚了抚袖口,低眉浅笑: “值不值钱,原也不看是否是独一份。” 乐阳侯眉梢轻动,徐韶华不紧不慢道: “价值,只有在有用之时才能体现。若是黄金买不到米,那与路边石块何异?” 乐阳侯听到这里,倒是赞同的点了点头: “你说的不错,那么,你是黄金,还是石头?” “学生就不能是人吗?” 徐韶华微微一笑,看向乐阳侯,乐阳侯倒是有些稀奇的看着徐韶华: 天才科举路 第204节 “你不怕本侯?” “早就听说侯爷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学生自然不怕。” 乐阳侯听着,有些高兴,又觉得有些别扭,但随后也是道: “是明乐告诉你的?他……” 乐阳侯似是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来: “你既是来看明乐,那便随本侯来吧。” 乐阳侯自己也不曾发现,今日是他叫卫知徵的字最多的一日,而不是疏离的世子。 乐阳侯带着徐韶华进来的时候,管家急的满头大汗: “侯爷,还是喂不进去,强灌怕世子会呛着,这可怎么是好?” 乐阳侯面色也不由一变,徐韶华听到这里,有些奇怪的皱了皱眉。 他夜里喂水的时候,挺好喂的啊。 “侯爷,学生来试试吧。” 徐韶华这话一出,乐阳侯沉默了一下,点了头。 他没有想到,徐韶华会在这时候出言。 不过,徐韶华才来京城几日,如何就与明乐相交甚笃了? 乐阳侯抱有怀疑,可又因那金瓜子更添几分顾虑。 不多时,一碗重新煎好的汤药被送了上来,徐韶华侧坐在卫知徵的床边,将人一手扶起,一手端着药碗凑了过去。 “客人,这使……”不得。 管家话还没有说完,便见卫知徵直接就着徐韶华的手,咕嘟咕嘟的将一整碗药喝了下去,随后这才迷迷糊糊道: “娘,好苦。” 第106章 “荒唐!” “成何体统!” “这个逆——” 乐阳侯话还没有说完, 便被管家拉到了一旁,乐阳侯气的怒发冲冠,指着徐韶华, 又低又急道: “那是个男人!明乐可是我乐阳侯府的世子, 他就是病着,也不能昏了头啊!” “可是侯爷,世子喝下药了。” 管家看着乐阳侯, 用陈述的语气说着, 乐阳侯一噎, 手指有些颤抖, 缓缓缩了回去, 但还是忍不住咕哝着: “那,那也不能这样, 堂堂世子叫一个大男……一个少年娘, 我,我都无颜见人了!” 乐阳侯恨不得掩面离去,他这会儿连自称都顾不得了,而一旁的管家却只是静静的看着徐韶华喂完药后,顺手将卫知徵放平的一幕, 重复道: “可是, 世子喝下药了。” “侯爷,现在有什么, 比世子的命还重要吗?若是世子当真有个万一,您如何自处?他日九泉之下, 您又如何向夫人交代?” 管家叹了一口气, 这次世子受到的无妄之灾全来自侯爷,若是世子真的因此有个万一, 父杀子、父害子,对如今子嗣单薄的乐阳侯府来说,简直是一场灭顶之灾! 乐阳侯嘴唇抖了抖,终于安静的坐在一旁,徐韶华从一旁的侍从手里取过帕子,给卫知徵将溢出的药液擦拭好,这才起身净手。 方才乐阳侯所言他也是听的分明,他这个被迫当娘的都还没怎样,乐阳侯倒是跳的比谁都高。 言辞之中,句句字字都是乐阳侯府如何如何,也难怪卫知徵对乐阳侯的教导那般桀骜不驯。 等徐韶华净手后,乐阳侯请徐韶华在离自己最远的地方坐下,徐韶华只是挑了挑眉,并未多言。 不多时,侍从奉上茶水,那香味倒是与今日徐韶华看到的碧螺春有些相似,乐阳侯亦是嗅到了那缕茶香,直拿眼睛去瞪管家。 这上好的碧螺春,便是他也得走不少门路才能得来,其中所费金银人脉更是不可计数。 他自个都要省着喝,管家竟然给这个头次登门的小子喝! 可管家却像是没有看到乐阳侯的眼神一样,只笑着道: “小郎君先用些茶水,方才有劳小郎君施以援手,世子他病的重,若非小郎君挺身而出,还不知要怎么是好。” 徐韶华道了一句谢,随后这才漫不经心道: “卫同窗,当真是病重吗?他身上,似乎有金疮药的气味。” 徐韶华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对于自己拿来的药味自然熟的不能再熟,而正坐的端正的乐阳侯听到这里,不由面色一沉: “此事,不是你可以置喙的。” 乐阳侯的声音不可谓不严厉,可徐韶华却只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水,这才不疾不徐道: “侯爷所为,不过是想避开右相大人与安王爷之间的相争罢了,倒是要卫同窗平白受这些皮肉之苦。” 徐韶华轻笑一声,那笑声中不掺杂任何情绪,可是莫名让乐阳侯心里一紧: “休要胡言乱语!来人,送客人出府!” 乐阳侯当即便下了逐客令,徐韶华却一动不动,只是笑眼看着,眸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侯爷以为,连我这样的文弱书生听了几句坊间的闲言碎语都可以知道侯爷的目的为何,那两位……便不知道吗?” “你……” 管家识趣的带人离开,并守在门外,乐阳侯心中一番挣扎,这才看向徐韶华: “你当真是从那个贫瘠落后的清北省走出来的?” 徐韶华只是笑笑,乐阳侯抿了抿唇,见徐韶华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加之他那金瓜子,一时吃不准徐韶华是否是替让人带话,只得道: “此事利害牵扯甚大,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卫家。” 徐韶华眉梢轻动,随即淡淡道: “侯爷心系宗族,我略有耳闻,只不过……侯爷可愿与我一赌,这次安王定下卫同窗作证,卫家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你是安王的人?” 乐阳侯面上惊疑不定,徐韶华摇了摇头: “我是谁的人,侯爷不必往妄加揣测,今日我来,只为全卫同窗艺师之谊罢了。 若是侯爷不信,我即刻离开,只不过,届时若是卫同窗这幅模样,被强逼上堂作证,只怕他会生不如死。 侯爷身为人父,不知看到那样的场景,是顾大义,还是全小情?” 徐韶华说完,一盏茶也已经吃完,随后便起身准备离开,而乐阳侯怔愣了一刻,在徐韶华都要走到门口时,这才急急道: “徐郎君,你方才所言……可是你有破局之法?” 乐阳侯之所以要将卫知徵打的这样重,就是为了避开右相和安王的纷争,可若是安王执意要拉卫家下水,他亦无计可施。 此前种种,只不过……是建立在安王愿意讲道义的份上。 而这样的认知与现实,恰恰是最薄弱的。 说白了,不过是寄予强者愿意怜弱的希望之上。 可笑,可悲! 徐韶华不语,而此刻屋中的地位已经颠倒过来,乐阳侯咬了咬牙,起身走到徐韶华的身上坐下,亲自执壶为徐韶华斟了一盏茶,这才道: “徐郎君,我从明乐入手,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此事的法子了。 哪怕安王爷贵为王爷,我卫家好歹也是侯爵之尊,他哪里能那般不顾忌?” 乐阳侯没有说什么与卫家为敌的话,可意思确实那样。 而徐韶华闻言,却道: “若是常家与卫家还能如原来那般维持表面的平和,或许安王爷不会强逼,可是常家转投右相之事,便是来学生也有所耳闻,勋贵之间,天平已失,谁会不想着惦记一二呢?” 乐阳侯闻言,沉默了一下: “话虽如此,可是,常家乃是心甘情愿,安王也不想,不想落了下乘吧?” 徐韶华有些诧异的看了乐阳侯一眼,两大勋贵都沦落到在国子监抢人了,还这么拿腔作调吗? “所以,安王爷这不是给侯爷递了梯子吗?” 乐阳侯一时心中苦涩这梯子递的还不如不递,这与逼良为娼有何异?! 乐阳侯的表情实在不容忽视,徐韶华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这才低低道: “侯爷在犹豫什么?这可是一个不可多得机会。” “什么?” 乐阳侯有些呆愣,徐韶华这才悠悠道: “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机会。安王爷要的是洗刷世子清白,而右相大人想要的是什么?” “左不过是打压安王爷的势力,收归己用罢了。” 乐阳侯可有可无的说着,徐韶华低眉一笑: “是了,所以这就是侯爷的机会。如今安王爷在弱势,不可避免的想要为自己一壮声势,而侯爷便是最好的选择。” “可那是右相啊!” 乐阳侯不光怕安王,更怕右相,那可是权倾朝野的右相! “难道现在侯爷有旁的选择?莫不是真要让安王爷派人逼上门来,才要忸怩作态,最后亦不知身归何处?” 徐韶华的口吻淡淡的,乐阳侯没来由的有些心慌,但还是强作镇定道: “那本侯总不能将明乐这样送去吧?可明乐伤,咳,病的这么重,若要好起来,也不知要多少时日。” “侯爷,拨一下动一下的叫算盘珠子,是物件,侯爷想做人,还是物件?” “你!” 天才科举路 第205节 乐阳侯不可自抑的想到了徐韶华之前反问自己的话,可等那怒意褪去,他才觉得寒意缓缓爬了上来。 人,确实难为。 “侯爷,安王爷想要的是证人、证物,更想要的是卫家的态度,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随后,徐韶华低语几句,乐阳侯袖中的手不由紧张的握成拳头,心中起伏不定。 这徐郎君说的,也不过是一种可能性罢了,若是,若是安王不介意呢? 徐韶华见乐阳侯眼神闪烁,眸子微沉,表情平静道: “我今日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信与不信,全在侯爷,告辞。” 徐韶华说罢,走的干脆利落,而乐阳侯等徐韶华走后,久久不语,可忽而,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那粒金瓜子。 方才那徐郎君所言种种,若他不是安王和右相的人,而大都督厌文喜武,徐韶华一个从清北省走出来的寻常学子,能得到那金瓜子的渠道,唯有一处! 圣上! 乐阳侯想到这里,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所以……这是圣上的意思? 可是圣上若有圣意,何须让这么一个连官身都没有少年来传达? 这一刻,乐阳侯头痛欲裂,他冷不丁看着在榻上昏睡的卫知徵,心里难得升起几分羡慕。 有时候,不省人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 乐阳侯辗转反侧了一夜,终于在第二日晨起时定下主意,他在书房言辞恳切的写了一封信,让管家交给安王爷。 那封信上所言,乃是他在听说了安王世子牵扯进霖阳学子被杀案后,他的种种着急焦虑,以及听闻安王爷所言证物玉佩系月前佩戴,特将今年京中子弟惯用的花纹样式、工匠习惯手法、玉材来源等等一一整理在册。 “……吾儿因故不得前,仅能以此物助王爷一臂之力,望君莫怪,莫怪。” 乐阳侯写完最后一笔后,深吸一口气,立刻将其放入信封,用火漆封好,连忙丢给管家: “快些送到安王府!” “侯爷,此信很急吗?要我特马急行过去吗?” 管家立刻说着,乐阳侯摆了摆手: “速去,再让本侯看一眼,本侯就该后悔了!” 管家一时无言,随后只悄悄将信送出了府,而乐阳侯这会儿浑身无力的靠在圈椅之中,脑中却是想起那少年昨日的一言一行。 他一点儿也不想承认自己是被少年说服了,可是勋贵大势已去,他早已深有体会。 到了这一步,他着实不愿意成为那少年口中为人驱使的物件。 不过是一封语焉不详的信件,倒也不打紧。 可是想到少年说,后手还在明乐身上,乐阳侯又觉得心里极为没底。 难难难! 做人难! 管家去了不过一个时辰便回来了,还带来了安王送的一些贵重的礼物,只乐阳侯喜欢的碧螺春,便足足有三斤! 那样的碧螺春,除了皇宫,怕是都落到了安王手里吧? 可乐阳侯难得看到那一匣子碧螺春时,面露苦涩,而一旁的管家更是给了他重重一击: “侯爷,我送信去的时候,安王府正要派人过来,不过我看那人手不少,还带的软轿……” 管家的声音低了下来,安王府此举什么意思,自然不言而喻了。 乐阳侯面色一白,整个人差点儿从圈椅上滑了下去,幸好管家及时扶住,乐阳侯这才抓住管家的手,急急问道: “安王爷看了信,如何说?” “这……安王爷只说,侯爷的心意他知道了,之后便让我带了那些东西回来。” 乐阳侯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忍不住喃喃道: “如此少年,他日若入朝堂,只怕要搅动风云,也不知是好是坏?” “可,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呢?” …… 乐阳侯的信件一递,不出三日,安王便找到了那玉佩系被人偷盗的证据,盖因那块玉佩曾被磕过一角,可又是安王去岁送给安王世子的及冠礼。 是以,安王世子让文思院的曾为其重新描样雕琢,更是在文思院留有底稿。 好巧不巧,那玉佩被修补之时,正是安王世子游学泰安府之时。 试问,安王世子如何将一个正在修补玉佩赠人做信物? 于是,安王世子无罪释放,而那位刑部给事中则被以污蔑皇亲国戚为由投入大狱,只待秋后问斩。 此局,右相与安王的对决中,安王小胜一筹。 这一切,徐韶华暂且不知,不过他对这些倒是小有猜测,是以倒是没事儿人一样的在国子监里日日看书上课。 直到这日,卫知徵大病初醒,让人递了信来,竹青的姐姐找到了。 而且,巧合的是……她曾与徐韶华有过一面之缘。 她正是那日,常齐昀给徐韶华设套之时,侥幸闯入房中的女娘。 因为曾经被常齐昀破了身后,丢在百花楼任人摆布,以至于在去岁便染了脏病。 常齐昀本想要让其自生自灭,却没想到她生生挣扎着活到了现在。 卫知徵的信中,不乏可惜,可他不方便行事,便将此事全权托付给徐韶华,任由徐韶华处置。 若是,能得到常齐昀的春宫图,那最好不过,若是不行也就罢了。 总而言之,整封信满是别扭中带着一丝亲昵,傲娇中带着些许柔软,那行文让徐韶华连看了三遍,确定是卫知徵的笔迹这才敢相信。 徐韶华捏着那封信,久久难言,支撑这那位桃红姑娘活下来的信念,不在乎便是竹青了。 可是,姐弟二人明明都在百花楼,可却数年之间不得相见,再见之时,却已是另一人命尽之日。 徐韶华还是决定此事要告知竹青,且由他来定夺。 是以,等到夜色朦胧至极,徐韶华便离开了国子监,来到了竹青暂居的院子,这处避人,卫知徵为掩人耳目并未将竹青带走。 这会儿,原本的荒院被竹青整理的极好,庭院中的杂草被他清理的干干净净。 就连屋子里也被收拾的十分妥当,整洁,桌子上都插着一枝嫩黄的野花。 徐韶华到的时候,竹青惊了一下,但随后又展颜一笑: ‘你来了’ 竹青的笑意很浅,一闪即逝,眉宇间依旧带着一层薄愁,他见徐韶华看向桌上的野花,忙又写道: ‘姐姐喜欢’ 徐韶华一时觉得口舌有些艰涩,半晌,他才终于开口: “令姐,找到了。” 竹青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眼中迸发处让人心惊的光,他紧紧抓住徐韶华的袖子,口中啊啊的不停,急的出了一身的汗,这才在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带我去’ 随后,竹青又立刻补上两个字: ‘求你’ 徐韶华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这才将卫知徵信中的内容简单说了一下,竹青听完,如遭雷击,随后整个人痴痴的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又哭了。 他为常齐昀画男春宫,做尽天下男儿耻于的脏事儿。 而他的姐姐也被常齐昀害的流落花楼,做着天下女娘羞于的耻辱之事! ‘报应’ “报应” “报应” 竹青疯了一样的在纸上落下一个个黑字,枯笔勾连,一股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竹青疯了,他不知疲倦的写着报应,纸不够了,便在桌子上写,再在地上写,柱子上写,就连前胸都被他狠狠写了两个字。 “够了。” 徐韶华握着竹青那青筋暴起的右手,竹青浑浑噩噩,还想要挣脱,可又抵不过徐韶华的力气。 徐韶华深吸一口气,低低道: “我说够了。你这样,无法改变什么。况且,令姐已经时日无多,你不想见见她吗?” 竹青眼中滑下一滴泪水,闪过一抹哀戚之色,他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自己的衣裳,连忙取来一件干净的。 他也不管秋水寒凉,直接取来清洗头脸,等他穿戴一新后,看着铜盆水中的自己,张了张口,只看到黑洞洞的嗓子眼。 竹青沉默的闭上了嘴,轻轻走了出去。 ‘见姐姐’ 徐韶华看着竹青面色苍白的模样,他点了点头,带着竹青顶着夜色出了门。 桃红被救出来后,安置在第七十六坊的一处民居之中,二人走了足足半个时辰这才到。 “就是这里了,我们进去吧。” 徐韶华说着,看向竹青,却没想到,竹青竟是后退一步,反应过来后,这才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这座院子不大,里头只有一个婆子,看到徐韶华后,点了点头: “徐郎君吧?您请进。” “深夜来此,有劳了。” 婆子摇了摇头,只是叹了一口气: “不打紧,人今个救出来的时候……就剩一口气了,也就这两日功夫了,世子原怕您要耽搁两日,现下倒是正好。” 婆子这话一出,竹青木楞的眼神动了动,看着徐韶华,满是感激。 天才科举路 第206节 他庆幸这位徐郎君没有拖延时间,让自己可以和姐姐见最后一面。 徐韶华没有进去,那是属于竹青和桃红的时间。 竹青是两刻钟后走出来了的,他面色苍白,双目通红,那只提笔作画的手,被他咬破,在衣裳上写了两个血字: ‘多谢’ 徐韶华摇了摇头: “若是早知道令姐是那日闯屋的女娘,我该早日救下她,也不至于……” 桃红的死,除了因为病症之外,更多的是近来的一次殴打,肋骨插进肺叶,就连卫知徵让人将她救出来的时候,大夫都不知道桃红是怎么活下来的。 所幸,桃红的坚持,终于让她见到了弟弟。 可惜,那是今生最后一面。 竹青涕不成声,随后冲着徐韶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徐韶华忙要将他扶起来,可是他死活躲着不让徐韶华碰。 随后,竹青又咬破一根手指,在衣服上写着: ‘报仇’ 那字力透纸背,见者动容,徐韶华心中一时百味杂陈,他确实想要借竹青之手,让常家下场。 可是,他从未想过此事会有这般惨烈的内情。 徐韶华沉默良久,这才哑声道: “你可知,常家侯爵之尊,这世间唯有皇权可以处决他。” ‘告御状’ 竹青写的坚定有力,姐姐若死他绝不独活,但死前,他也要看着那害他们姐弟至此的人,为他们陪葬! 徐韶华看罢,只叹息一声: “此事,需要三日准备,这三日你也好好考虑考虑,若是你后悔了,尚且还来得及。” ‘不悔’ 竹青摇了摇头,徐韶华扶起了他,让他送桃红最后一程。 桃红是在次日午时离开的,这一日,晴空万里,碧空如洗,一只翩跹的秋蝶飞过,桃红那张苍白的面上,有一瞬红润: “真美。” 那个爱花的女娘,看着秋日最后的蝴蝶,彻底陷入沉睡。 …… 近日,乐阳侯府得了一位画师,据说其颇擅画,最擅人像画,更能以老画少,以少画老。 听说,他第一副画,便是乐阳侯的亲爹,那位英年早逝的老乐阳侯,画成之日,连乐阳侯都忍不住掩面而泣,冲着画像细表了一整日的哀思,这才作罢。 一时间,京中之人纷纷想要上门求画,雪花般的帖子飞到了乐阳侯府的大门前,让那门子说的嘴皮子都要磨出泡了,也不曾罢休。 与此同时,卫知徵正拥着狐裘,与徐韶华在屋中对弈,卫知徵忍不住提醒徐韶华: “还有五日便是月试,你便不慌吗?” “本月我能上的六艺课只有两科,如今尚有两月的缓冲期,届时尽力即是。倒是卫同窗你抱病在身,那日若不能赴考,下次我要在何处寻你?” 徐韶华笑眯眯的说着,卫知徵忍不住瞪了徐韶华一眼: “我不管,这乐艺之首的名次若不是你,待我回去,谁占了我就弄谁!” “整日满口打打杀杀,又不曾见你真如何。” 卫知徵一时哑口无言,随后忍不住看着徐韶华说道: “我,我确实比不得你。” 卫知徵这几日即便是病着,却也知道些他爹和徐韶华私底下安排的事儿。 若是那竹青真的告御状成功了,别说常齐昀,整个常家有一个算一个,那都得死! 卫知徵忍不住用舌尖顶了顶内颊,比狠,他确实比不过面前坐着的这位! “可是,你对那竹青也真是够好,竟然让我爹都同意给他借势,圣上思先帝已久,若是得知此事自然召见,倒是免去了他的皮肉之苦。” “他还不够苦吗?” 徐韶华反问了一句,卫知徵抿了抿唇,忍不住嘟囔: “总之,你真是太奇怪了!他哪里值得那么费心了?” “一个竹青,死不足惜,可一个画艺大家,若是被逼的走投无路,愤而告御状,那才是举世瞩目之事。 唯有如此,才能有把握让常家付出应有的代价……” “道理我都知道,只不过,你到底是如何劝服我爹答应你做这件事?他为了避祸,连我这个亲儿子都舍得。” 卫知徵的话中带着一丝讥讽,徐韶华看了卫知徵一眼,缓缓道: “你又怎知,令尊此行不是为了避祸?” 是当安王的提线木偶,还是让安王看到些真本事,愿意提携,共同进步? 乐阳侯有时候胆子很小,有时候又胆子很大。 “你输了。” 徐韶华捻起一枚白子落下,笑吟吟道。 第107章 自右相略输安王一筹之后, 朝堂之上便有种一边倒的趋势,首先是右相刚安插进刑部的给事中被下了大狱。 而之后,安王又开始以各省秋粮将入, 需要盘库为由, 将户部里常家安插的人手直接踢了出去。 一时间,朝堂之上分外热闹,便是景帝这两日耳根子都不得清静。 这日, 景帝放下了请安折子, 轻轻叹了一口气, 安王这次大手笔的将户部一通肃清, 不动则已, 一动惊人。 只被安王清理出来的人手,便足足有二十余人, 虽然因为右相的袒护他们只是被贬职, 可偌大的户部也不过才百余人! “可惜,可惜……” 若是这二十余人的人手是自己的,那便好了。 不过,以景帝对朝中动向的了解,这二十余人, 十有八九不是右相的人手, 而是常家的。 纵使勋贵没落,可到底汲汲营营多年, 还是有些家底的。 景帝思及自身,父皇倒是留下了一笔不小的家业, 可是前狼后虎, 他实在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将这笔家业握在自己手中。 景帝不由叹息一声,一时有感而发, 怔怔的看着桌上的奏折,久久不语。 德安自幼在景帝身旁照看,他见圣上如此,便知是圣上又想起了朝堂上的糟心事儿。 可如今右相掌权,圣上即便再如何忧心,也不过是……为难自己的身子罢了。 德安实在不愿意见着景帝这般,他冥思苦想片刻,随后灵机一动,去茶水房端了一盏碧螺春送上,随后这才笑着道: “圣上喝茶,听说这两日,咱们京城可热闹的紧,尤其是乐阳侯府上,那是谁都想拜会呢!” 景帝回过神,看向德安,询问道: “乐阳侯府?朕这两年,在宫宴上倒是见乐阳侯越坐越远了,难得这般炙手可热,可知是因为什么?” 德安弓着腰,笑着道: “听说是乐阳侯府上来了一位画艺大家,颇擅人像,最妙的是,其能以乐阳侯入画,画出来的却与老乐阳侯一般无二!” 德安这话一出,景帝端着茶水的动作一顿: “当真有这样的本事?那你说,若是让他来画一副先帝的画像……” 景帝抿了抿唇,父皇一辈子东征西讨,从未有过闲下来的时候,至于静坐的画像自然是从未有过的。 以至于景帝每每思念之时,只能看着冷冰冰的牌位,脑中却是父皇那不甚清晰的面容。 德安闻言,只低声道: “您可传乐阳侯带画师入宫,一试便知。” 景帝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如此,你便带朕的旨意,去请乐阳侯和那画师入宫罢。” “是!” 德安见景帝面色终于和缓下来,连忙应了一声,匆匆便带人去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乐阳侯跟在德安的身后,不住的用帕子擦着额头的汗水,他身后的竹青面色苍白,一言不发的走着。 明明竹青才是出身平民的那个,看着倒是比乐阳侯自如的多,德安悄悄看着,并未多说什么。 而乐阳侯这会儿腿都有些软了,自打圣上继位以来,这还是他头一次被圣上召见。 这也就罢了,他曾也追随过先帝,可问题是……那徐郎君算的实在是太神了! “侯爷不必紧张,圣上偶然听到民间传闻,实在思念先帝,这才请侯爷携画师入宫作画。” 德安见乐阳侯面上的汗水都没有停过,不由好心的提醒了一句,乐阳侯被吓了一跳,连忙道: “是,是,多谢公公!” 乐阳侯心里更慌了,他怕的哪里是作画,他怕的是作画后,竹青要做的事儿! 可是,此前安王爷的所为已经被徐郎君算准了,自己如今就只能祈求徐郎君也能连圣上的反应一并算准吧! 乐阳侯深吸两口气,这才冷静下来,三人很快便到了勤政殿,德安先进去通报,二人在原地等着。 不多时,德安走了出来,引两人朝御花园而去: “侯爷这边请,圣上在御花园等您。” 乐阳侯绷着脸,点了点头,等到了御花园时,景帝正坐在一片□□之中,他穿了一身深沉的凝夜紫金福纹的衣袍,负手而立。 等听到脚步声时,景帝这才转过身来,乐阳侯先是一愣,随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天才科举路 第207节 “臣,叩见圣上,圣上万安!” 竹青跟着乐阳侯一道跪了下去,乐阳侯替竹青解释了一句: “竹郎君乃是暗人,还请圣上恕罪。” 景帝摆了摆手: “不妨事,二位免礼吧。” 景帝随后一步步走入观雨亭中,一行人连忙跟了上去,德安照顾人上了茶水点心,景帝落坐: “德安,赐座。” 景帝一人独占亭中石凳,德安则送来了两个绣墩,乐阳侯不觉冒犯,只规规矩矩坐了下来,可怜他五大三粗,坐在娇小的绣墩上,倒是让人有些害怕绣墩会因此不堪重负。 竹青则瘦弱的多,观其模样,也是一个文弱书生,景帝倒是认真的看着他,语气温和: “朕听说,你能以少画老,不知你可能以朕模样,重现先帝英姿?” 竹青缓慢的眨了眨眼,随后点点头,巴巴看向乐阳侯,乐阳侯这才小声道: “圣上,竹郎君虽是暗人,可能写会画,可借他笔墨来答话。” 景帝听到这里,眼中倒是扶起一丝敬佩: “虽是暗人,却能苦学识字,实在难能可贵。德安,赐笔墨。” 等竹青拿到笔墨后,低头写了几个字: ‘草民不才,或可一试。’ “好,你若可画出先帝三分神韵,朕自有重赏!” 景帝一语落下,竹青磕了一个头,随后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要求,德安立刻前去准备,景帝还笑吟吟道: “可需要朕在此处不走动?你可直视朕颜,朕恕你无罪。” 竹青摇了摇头,在纸上写下: ‘圣上可自便。’ 景帝有些惊讶,却没能多说什么,每个画师都有其不同的习惯。 待德安将画具准备好后,景帝在亭中略坐了一会儿,便看着一旁坐姿生硬的乐阳侯,和他说起家常来。 乐阳侯心里藏着事儿,这会儿还要谨慎的回答景帝的发问,整个人别提多难了。 而这样的煎熬,他足足受了三个时辰。 这中间,景帝赐宴他亦用的不香,恨不得插着翅膀回他的乐阳侯府去。 景帝虽然年少,却不愚笨,看着乐阳侯这样,便隐隐有预感乐阳侯藏着什么事儿,故而还恶趣味的逗他,看着乐阳侯濒临崩溃的模样,倒是心情好的展了展眉。 又过了一刻,竹青停下笔,将画纸取下,呈给景帝。 彼时已是午后,天色不明不暗,德安将那张画纸接过,呈了上来,刚一展开,景帝便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喃喃道: “父皇!” 画中的先帝,穿着与景帝今日同样的一身常服,他就静静的站在菊花丛中,淡淡瞥过来的一眼,尽显王者威仪! “你为何不以正面入画?此为不敬之举!” 景帝平复了呼吸,看向竹青,竹青抿了抿唇,写道: ‘草民方见圣上于菊花丛中回眸,龙章凤姿,实非常人,故以圣上神韵入画,方得此画。’ 竹青出人意料,写了一大串,乐阳侯眼皮子抖了抖,这竹青幸亏是个暗人,否则能说会道,怕是连他都要自愧不如。 “以朕神韵入画,可为何……”那般像父皇? 景帝话没有说完,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好!好!好!画的好!” 父皇开国立业,通身龙威震天下,自己如今虽然身陷浅滩,可来日未尝不能与父皇一样! 此画,寓意极好! “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竹郎君,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朕都可以赏你!” 景帝喜笑颜开,那副欢喜的模样,让德安不由得偷偷别过脸去,拭了一把泪。 正在这时,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人未到声先至: “圣上怎么在此,倒是让臣好找!” 景帝没有看去,只听声便应道: “王叔怎么来了!” 安王笑着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乐阳侯,这才淡笑道: “臣听说乐阳侯府有一奇画师,本想要讨来看看,其能否画出皇兄昔日风采,倒是没想到圣上早就将此人请了宫来了。” 景帝闻言不由一笑: “王叔的心意,朕都知道!这画师果然不凡,王叔看——” 景帝随后将那画纸展开,安王无意间瞥了一眼,竟是被吓得额头浮起一层薄汗,随后连忙参拜: “皇,皇兄!” 清风拂过,那画纸动了动,竟仿佛似回应一般,景帝和安王都不由得默了默,半晌,景帝才道: “德安,扶王叔起来。” 安王再度起身后,竟是不比方才连后宫御花园都敢闯得的无所顾忌,只垂手站在一旁。 景帝叫了赐座,众人这才坐下。 “这画既已完成,这画师还在写什么?” 安王冷静了一下,随口找了一个话题,景帝遂道: “竹郎君此画颇绝,朕欲赏赐,但不知他所求为何,竹郎君又是暗人,只好请他来写。” 安王会意,但想起自己方才被一幅画吓得磕了一个头,心里便有些不得劲儿,不由刻薄道: “那这位画师所求不小,从本王方才来此,他便一直在写,也不知有多少赏要求?” 安王这话一出,景帝面色微变,正要说话,竹青便已经捧着刚刚写好,在心里打过无数遍腹稿的状词,走到观雨亭外,双膝狠狠砸在地上,他则恭敬的将那状纸举过头顶。 “这是……” 景帝有些奇怪,德安连忙上前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吓得德安别过脸去。 无他,那上面写的东西实在太过荒谬! 景帝见德安如此,更是好奇,他接过那状纸,一字一句的看了过去,只看了一半,他便不由得拍案而起: “荒唐!好大的胆子!堂堂国子监监生,竟是被这样折辱!常家,好一个常家!” 随后,景帝飞快的看完了后文,直接将那状纸递给安王: “王叔,你也看看!这常家,这常家的恶行,简直罄竹难书!” 安王起初有些不解,可等将那状纸看过之后,他亦是怒不可竭道: “原来如此!难怪常家已经没落,竟然还敢在户部中安插那么多的人手!” 安王这话一出,景帝心里的猜想也随之落地,随后,安王直接拾衣跪下: “圣上,常家以男春宫要挟历年监生与本朝官员,实在可恶,臣请旨,彻查常家!” 安王说完,抬头去看景帝,叔侄二人目光相对,安王飞快的低下头去,景帝沉默片刻,随后道: “此事,便劳烦王叔了。竹郎君虽是事主,可他所画先帝可缓朕之哀思,暂且留在宫中,为朕多画几幅先帝画像吧。” 安王扫了一眼竹青,见他两袖清风,料想其手中握着的那份证据,或者说把柄还没交出,当下也不着急,只道: “圣上说的是。” 随后,安王起身告退,他临走前看了乐阳侯一眼,乐阳侯立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告了退,和安王一前一后的离开了御花园。 出了宫,乐阳侯手里捏着的汗越来越多,他正要上马车,便听安王冷嗤一声: “好一个乐阳侯,既投本王,又另投圣上,下一次,你是不是要去投靠右相了?” 乐阳侯本来绷着神经,被安王吓得直接从马车上跌了下来,他年岁不轻了,躺在地上半晌起不来,还是车夫将他抱起,这才能站着说话。 不过这么会儿功夫,乐阳侯便已经镇定下来,他潦草的冲着安王拱了拱手: “王爷这话我可受不得,我今日携竹郎君进宫,为的还不是王爷?” “哦?” 乐阳侯将自己心里倒背如流的腹稿,掷地有声的念了出来: “常家好歹也是先帝留下的勋贵之一,王爷如今孤身一人可能动的了他?即便是上朝参奏,不拘是右相还是常家,又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你继续说。” 安王以前只觉得这乐阳侯胆小怕事儿,有什么事只想着钻他的乌龟壳,倒是没想到他倒是个有成算的。 乐阳侯开始说的顺,后面那些说辞更是滔滔不绝: “是,我知道王爷不怕事,可王爷便不怕那悠悠之口吗?您一心为国,若是被人误解,在青史之上留下骂名,我,我替王爷可惜! 现如今,最好的方式,便是王爷奉皇命来办此事。常家背靠右相,您还有圣上啊! 如此一来,才是名正言顺,届时也可以打常家一个措手不及,便是常家反应也来不及了。” 乐阳侯这番话一出,安王定定的看了一会儿乐阳侯,只看的乐阳侯心里打鼓,可他硬绷着面色不变。 片刻后,安王重重的拍了拍乐阳侯的肩膀: “你的苦心,本王知道了!” 乐阳侯被安王这一拍,直接破了功,龇牙咧嘴起来,安王连忙道: “是本王错怪你了,稍后本王会让人送些上好的白玉续骨膏,你好好养着身子,以后,本王还要与你守望相助才是!” 安王这话一出,乐阳侯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拱手告辞,而等上了马车,乐阳侯终于不顾仪态的瘫在了车里。 “这徐郎君,还,还真是神了!” 天才科举路 第208节 乐阳侯有气无力的说着,想起安王口中那价值千金的白玉续骨膏,抿了抿唇。 那玩意儿,整个大周都没有几瓶,安王这般舍得,倒像是……真的将自己当人看了。 乐阳侯面上浮起一抹苦笑,等回了府,就看到明堂里,卫知徵一身狐裘,正在吃茶,一旁的侍女敲着松子,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看的乐阳侯气不打一处来。 当老子的在外头当了一天的孙子,当儿子的倒是在家里当了一天的大爷! “呦,您回来了,事儿成了?” 卫知徵挥退了侍女,难得对乐阳侯和颜悦色,毕竟他想知道第一手消息。 乐阳侯一气喝了两大杯茶水,这才斜了卫知徵一眼: “我记得库里有几张白狐皮,这两日就让人做了斗篷给徐郎君送去吧。 他一个人孤零零在京城,也没人照看,你既有缘和他做同窗,便多照应着些。” 卫知徵原本正将一粒松子丢进嘴里,听了这话那松子在他脸上弹了下,直接掉在地上,卫知徵诧异道: “爹,你吃错药了吧?” 乐阳侯正要发怒,卫知徵喝了口茶,冷静了一下: “不对,看来是徐同窗说的事儿成了?” 乐阳侯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卫知徵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不是吧?真成了?圣上就那么信了?!” 那竹青就空口白牙一说,圣上就信了? “不是圣上信了,是安王……正好来了。” 乐阳侯这会儿心里的震惊也无人倾诉,卫知徵是亲儿子,倒是不妨事儿,乐阳侯索性道: “我本来也以为这事儿还要几经周折,可是徐郎君说,安王会帮我的。结果,安王真的连证据都没有问,就直接把这事儿接了过去。” 卫知徵:“……” 乐阳侯随后抚了抚须,缓缓道: “不过,这一路我也想明白了,右相给安王用安王世子下了一个套,还拐了常家。 如今,安王虽然回敬回去,又从户部下手,可到底只伤了常家的皮毛,安王这心里怕是也不舒坦。” 要是随便来个阿猫阿狗都能诬陷安王世子,那明个就是他安王! 安王,正需要一个杀鸡儆猴的鸡! “那您想明白的可太迟了。” 卫知徵重新坐了回去,丢了一粒松子入口慢慢的嚼,随后这才意味深长的看了乐阳侯一眼: “那要是按徐同窗说的那样,我这顿打,就白挨了呗?” 乐阳侯默了默,头一次心虚的低头喝茶,没有吱声。 卫知徵嗤笑一声,叫嚷着来人,扶自己回去休息,父子二人嫌弃的看了对方一眼,各自别过。 而另一边,安王带人离开后,竹青便像是一座雕像一样,跪在原地,景帝想起那状纸后半部分所写的竹青之姐被荣安侯世子玩弄后送入勾栏院,让她染病而亡之事,看着竹青也有些不忍: “德安,扶竹郎君起来,给他换身衣裳,在翠霞轩暂住。” 竹青行了一礼,景帝负在身后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又道: “稍后,带竹郎君来御书房见朕。” 景帝当然知道安王之所以走的痛快,是因为什么,左不过是自己手里人脉不比他好用。 而竹郎君在状纸中暗示自己手中握着的那唯一一份的“春宫图”,那是属于常家的势力,其终将在常家倒下之时,重新寻找新的势力依附。 届时,谁握着那些“把柄”,谁就能得到这些势力。 可景帝从来不是愿意坐以待毙之人,哪怕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他总要试一试。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经黯淡下来,竹青穿了一身常服走了进来,宫里总会准备一些身量高低裁剪的衣裳,只不过会有些不大合身。 这会儿,竹青穿着这身有些空荡荡的衣裳走了进来,给景帝磕了一个头,景帝有些不适应这屋子的安静,但还是温声叫了起。 竹青这才起身,随后景帝赐座,他便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景帝知道竹青是个暗人,当下沉默了一下,问了一些竹青在常齐昀手下做过的事儿。 随后,景帝这才将话题引入正题: “你既说你曾替常齐昀画过一些监生的,呃,春宫图,不知此物如今何在?” 竹青随后便要寻纸笔,景帝取了一份给他,竹青只简单写了几个字: ‘徐郎君说都给您了’ 景帝:“?” 景帝人都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徐郎君?徐韶华?” 竹青点了点头,景帝忍不住道: “他何时……” 景帝突然住了口,不由得想起自己当日看到徐韶华烧掉的那些画卷,所以……那些所谓的“把柄”早就当着自己的面儿灰飞烟灭了?! 竹青写完后,只静静的看着景帝,景帝被他那平静的目光看着,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后傍晚时,与少年初次见面的一幕。 若是那些画有用,他何必烧毁? 他一定有别的用意! 忽而,景帝猛的抬起头,突然福至心灵,面上溢出一抹笑意,他不由失笑摇头: “徐郎啊徐郎,朕该夸你一句算无遗策吗?” 竹青是推翻常家的导火索。 而安王则是成为自己手中之剑,替自己荡平常家。 而这些把柄,那是安王需要的,他堂堂帝王要来何用? “妙妙妙!烧的好!烧的好!” 景帝不由得抚掌大笑,一旁的竹青有些奇怪,可是徐郎君说,会让自己亲眼看到常家被处决,所以竹青只安静的待在原地,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景帝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之后,让竹青退了下去,而他头一次心情极好的坐在御座之上。 曾几何时,他只觉得自己这把御座摇摇欲坠,可是,现在他似乎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 安王出手,可称一句快准狠。 竹青奏报之事,安王并未急于处理,而是直接罗织了一个渎职罪,给常家的一个心腹,将人投到大狱,又以春宫图诈他,随后拔出萝卜带出泥,直接将常家从上撸到下。 不过,常家死鸭子嘴硬,死活不愿意承认春宫图之事,是以安王直接当庭向景帝复命: “圣上,常家一群贼子,贪污受贿,渎职枉法,草菅人命,犯下种种滔天大罪,更曾在国子监中,以春宫图的手段,要挟诸多监生,现在亦不知是哪位大人,臣请圣上让竹郎君交出那些春宫图,还曾经的监生一个清白!” 安王这话一出,其实便是证据已经集齐,但他还是想要那份证据,且他相信景帝会给他。 与此同时,文武百官之中,有一部分低下了头,而这,才只是四品以上的官员。 而一旁的荣安侯被去了官服,一身素衣,如丧考妣,他就说自家那小子这两日忙什么,原来是忙着把他们常家往刑场上送! 景帝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道: “那些东西本就不该存于世,朕已尽数烧毁,众爱卿日后不必在意这些琐事。 此等小人之举,朕与其他爱卿皆是心如明镜,亦不愿让爱卿再受折辱……不过,朕这里倒是还有一份仅存的‘证据’。” 随后,景帝抬了抬手,看着荣安侯玩味的笑了笑: “此图,乃是荣安侯世子,不,今日起再无荣安侯,常庶人自食恶果所留之图,朕观常氏一族颇擅此等手段,故请众爱卿一观。” 随后,德安将那张属于常齐昀的图纸捧着走了下去,风一吹,那纸不知怎的便飘落下去,正好落在了常千山的面前。 “啊!” 常千山惨叫一声,随后整个人疯了一样的将那张纸撕碎咽了下去,安王立刻下令让人将其带下去。 随后,安王深深的看了一眼景帝,率先跪了下去: “吾皇,圣明——” “吾皇,圣明!” 这一次,朝堂之上,多了几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景帝听在耳中,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容。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不是吗? 随后,朝会照常举行,今日除了处置常庶人一族外,另有重修宫殿之事。 景帝已经到了年岁,也到了议亲之时,而宫中诸殿却已有数年未曾修缮,如今将迎新后,自要好好整顿一番。 不过,景帝面上却无丝毫喜色,这修宫殿,修的是哪里是宫殿,而是国库的库银! 而此时,右相也终于站了出来: “既是凤殿,自不可疏忽,应比照前朝再增一倍才是。” 景帝听到这里,握在龙椅上的手不由收紧。 前朝皇帝与皇后青梅竹马,只凤殿修建便用了整整三百万两白银,白玉为阶,明珠为帘,若如右相所言,怕是要掏空整个国库! 正在这时,一片寂静的朝堂中,有一人道: “右相大人此言差矣,宫中宫殿保存妥当,此事工部早有安排,一应预算不过十万两白银即可。” 景帝闻言,愣了愣,随后,他看着那并不熟悉的面孔,突然想起一个名字: “工部侍郎,程声余。” 第108章 程声余这话一出, 周柏舟面色不由一变,常家这两日不知走了什么霉运,直接被安王抓住了一辫子, 一撸到底。 天才科举路 第209节 他大权在握数年, 很久没有这么不痛快的时候了。 而今,他的出言又一次被反驳,周柏舟不由眯了眯眼: “这位……程侍郎, 你不过一介小小侍郎, 凤殿之事其实你一人可以置喙的?工部尚书何在?” 周柏舟正要发作, 上首的景帝轻咳一声, 温声道: “右相可否听朕一言?” 众目睽睽之下, 周柏舟深知为人臣子的本分,当下只一拱手: “圣上请。” 景帝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安王, 以及方才近乎死谏的程声余, 缓声道: “昔日父皇登基之时,一切从简,便是迎娶母后,也未曾大肆铺张。 而今,我大周基业初定, 实在不是铺张之时, 朕更不敢比肩父皇,朕以为程侍郎所言合宜。” 景帝此言一出, 虽是温和绵软,可却不乏坚定之意, 且先帝当初打仗之时, 打的连库银都不够,又岂会在娶妻之事上铺张。 此刻, 便是程声余说的十万两,对当初的先帝来说,都已经是重视的不得了了。 周柏舟没有想到景帝会有反驳自己的一日,尤其是景帝句句字字都是用先帝来压着他,周柏舟沉默了一下,遂道: “既如此,圣上决定便好。不过,自古凤凰非梧桐不栖,也不知这十万两银子如何搭出梧桐居?” “良禽择良木而栖,朕有诸位爱卿,使得我大周蒸蒸日上,如何称不上一句良木?况且,朕堂堂大周天子……何患无好妻?” 景帝笑吟吟的说着,众臣纷纷拱手,连连称是,随后,修建凤殿之事,才算是有惊无险的落下帷幕。 …… 国子监中,安王世子险险赶在月试之前回到监中,而卫知徵自个不来便罢,却给两个跟班下了令,让他们务必好好跟着徐韶华,听他差遣。 这两人一个叫连裕,出身山阳,一个叫陈汀,出身河西,两人是同届院案首,如今在国子监已有五年,几经沉浮,现就读于丙院。 这会儿,连裕就要接过徐韶华手中的书袋,陈汀则提着一个暖炉,如今已是十一月初,晨起竟是有些冻手。 徐韶华没想到卫知徵人不来都能在自己这里刷了存在感,他连忙哭笑不得的拒绝了: “两位不必如此,书袋之中不过些许笔墨纸砚罢了,没有多少重量。至于陈同窗,我倒是觉得你比我更需要这暖炉。” 徐韶华玩笑的说着,陈汀生的瘦弱,这会儿被冻的嘴唇都有些发乌,倒是让人不知待到冬日他要怎么过。 陈汀有些不好意思的吸了吸鼻子,低低道: “徐同窗,我这都是老毛病了。当初我县试的时候,后娘把持家用,不给银子。 幸好有一位大老爷,他老娘冬日里想吃河里的大鲤鱼,没人敢下去,我敢,一搂便是两条!一条鱼十两银子,不去才是傻蛋。” 陈汀嘿嘿笑着,又吸了吸鼻子: “后头,我便靠这二十两银子,考了县试,才有了我的今日,就是如今比常人不受冷些,可也值当!” “世子让人给他制了姜香丸,等到冬日也能压制着些,倒是不打紧。” 连裕又补充了一句,他比陈汀看着健壮一些,与徐韶华同出北地,却比徐韶华足足高出一头。 “哦?卫同窗看着洒脱,倒是个仔细的性子。” 徐韶华这话一出,连裕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世子他啊,就是口舌上不饶人,那心软的跟棉花似的。我当初不过是家里人生了重病,偷偷哭了一通,世子便直接给了一大笔银子,还特意请了大夫去看,也不怕我欺他。” 连裕这话一出,倒是让徐韶华有些诧异: “那我才入学时,为何卫同窗与你们口中之人,判若两人?” 连裕和陈汀对视一眼,不由笑了笑,连裕如是说着: “不这样,怎么能让那常齐昀下手?他素来喜欢与我们世子争抢,现在……他没有抢的机会了。” 陈汀顿了顿: “听说,常家人三日后问斩,届时正好月试结束,有一日旬假,徐同窗可要去看看?” “不必了。” 徐韶华并没有什么痛打落水狗的爱好,常家于他不过过眼烟云,最重要的是……崔百折给他寄了一批辣椒产物。 不拘是干辣椒、辣酱、辣肉干等等,反正一大包,徐韶华没让留在国子监,直接一道让送到了宅子里。 现下,他可等着月试后美餐一顿呢! 陈汀不知道徐韶华心里,常家那些事儿还不如一顿饭,这会儿只觉得徐韶华心性豁达,要知道当初常齐昀为难设计徐韶华的时候,还是他俩给卫知徵通风报信的。 这徐同窗竟一点儿也不与常齐昀计较! 也幸亏卫知徵不知道陈汀怎么想,不然怕是要笑破肚子了。 三人边走边说,徐韶华随后又与他们说起本次月试: “两位同窗,如今国子监中已过千人,文科之试便不说了,那六艺试又是什么章程?” “文试明日众院同考,今日考三艺,为三大艺,礼、乐、射。其中,礼为五礼,徐同窗还未正式学习,只需点了卯便是,也不会有人说什么。若是亲自上场,做的不好反而还要再扣分。” 连裕说完,陈汀接上: “至于乐艺,原是十人一组,奏云门大卷,按奏得此曲的水平来排名,当初世子初次演奏之时,便引来了云先生。” “最后一项射艺,便是我等谁也不愿意先考的了。” 陈汀说完,连裕也不由附和的露出了一抹苦笑: “那射艺共有五射,分别是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自签箱中抽取其一。 这里头,白矢与井仪……实非常人可以做得,我二人这五年间,射艺之上只得过一次丙等上罢了。” 国子监的月试只有甲乙丙三等,丙等下乃是成绩最差的位次,若是六艺与文试中有五个丙等下,直接便会被打入最差的院子。 徐韶华听了二人的话,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深思,他还未曾正儿八经的练习过射艺,也不知这次射艺能否得个及格? 连裕和陈汀见徐韶华不说话,只当徐韶华被吓到了,忙宽慰道: “射艺之中,除了雷同窗外,我国子监还没有人拿过甲等,徐同窗初次接触,随意射两箭也就是了。” 徐韶华闻言,只轻轻摇了摇头,并未多做解释: “无妨。我们先去礼艺考场吧。” 上三院有自己的六艺考场,三人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少了,待三人落下名字后,并不能直接离开,而是要作为观众来观赏同窗的礼艺。 今日礼艺考的是吉礼,是为祭天、地、人之大礼。 自古以来,君有君礼,臣有臣礼,民有民礼,而国子监的诸位监生最低都是秀才功名,若是人才短缺之时,随时可以为一县之首。 是以今日他们要做的是臣礼。 这会儿,徐韶华被陈汀拉着在一旁坐下,随后便见十名学子面色肃穆的走上前来,他们冲着先生行了一礼,齐声道: “学生请祭地祇。” 徐韶华一怔,陈汀低低解释道: “天神为圣上所祀,是以吾等只修习学习祭祀地祇、人鬼的礼法即可。” “开始了,首先要选取祭祀的祭品、礼器,若是这一步做错,便会直接被先生计为丙等,哪怕后面做的再好,也无法升等。” 徐韶华点头示意了解,而这是徐韶华自穿越以来接受的第一次礼法学习,曾经在青兰村的祭祖,在此刻都觉得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 “秋祀门,他们此法虽取巧,却也不错,先生应是满意的。” 随后,徐韶华抬眼看向先生,便见那先生面色和缓,显然是对这十人的举动很是满意。 而随着十人一板一眼的做着祭祀的动作时,周围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一种肃穆之感油然而生,带动的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正襟危坐起来。 约莫过了一刻钟,十人纷纷起身,冲着先生又行了一礼,先生点了点头: “不错,汝等可为乙等下。” 先生这话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但很快,便有数波人轮换,徐韶华用真气通了通腰臀间僵硬的神经,倒是还坐得住,而一旁的陈、连二人则只能趁着学子们上台介绍时这才能松快一二。 等轮到二人时,二人选择了祭十二哲,如今只是考试,并非正式祭祀,只在十二哲的画像前行礼,这礼节与祀门的繁简程度不相上下,最后也得了一个乙等下。 徐韶华待二人下来时,看着二人如释重负的表情,道了一句恭喜,二人正要说话,便见一抹碧蓝色的身影,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是安王世子。” “学生见过先生。” 安王世子拱手一礼,他的到来让众人有些惊讶,当初安王世子被人大庭广众下从茶楼带走,可谓是大失体面,今日他能来,也是众人没有想象到的。 先生见状,也愣了愣,这才缓过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安王世子垂眸道了一句谢: “谢先生记挂,这次学生请祭……五祀。” 安王世子这话一出,连裕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安王世子这,这么心急吗?当初,常齐昀便是凭那五祀礼一跃成为礼艺之首,其动作之难,需足足半个时辰才可以演示完!” 连裕这话一出,一旁的其他学子也不由得发出了阵阵骚乱,安王世子对此充耳不闻,可那掩盖常齐昀留下痕迹的意思不言而喻。 不过,安王世子此次遭受了无妄之灾全拜右相所赐,而国子监中,只有常家曾是右相的人,也莫怪他这般迁怒。 先生听了安王世子的话后,也只是轻轻一叹: “准。” 安王世子要展示祭五祀之礼,自然没有人敢陪,是以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便是安王世子的个人展示了。 实际祭祀的礼艺步骤比之现在要繁琐百倍,需要不断的重复,而安王世子出身皇族,皇族最重礼节,是以这会儿他做的信手拈来,颇为自信。 由此可见,当初常齐昀能为礼艺胜者,乃是安王世子不欲与其相争。 随着安王世子最后一个动作圆满结束,先生率先道了一句: “彩!” 一声喝彩,惊醒众人,随后众人纷纷道喜,先生这才将一块象征着头名的紫檀木牌交给安王世子,那上面一个龙飞凤舞的描金“礼”字,让人只觉得一股威视扑面而来。 “据说那上面的字乃是先帝御笔亲书,着实不凡。” 天才科举路 第210节 陈汀喃喃的说着,徐韶华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便是他过目不忘,对于安王世子方才的动作,只怕也要练习数次才能彻底融会贯通。 “不过,安王世子这次倒是没有跳更难的祭舞,也算是给后来人留了一丝机会吧。” “快别提了,现在便是礼部的尚书大人只怕也跳不下来完整的祭舞吧?” 连裕忍不住说着: “那步法……若是让我选考祭舞,我倒宁愿去射白矢!” 连裕这话一出,陈汀不由一笑: “先生尚且要一段一段的教,咱们做学生的跳不完整也正常吧?况且,能跳两段都可为乙等。” “你要试试吗?” 二人忍不住斗起嘴来,而徐韶华看了礼艺考试的全程,也并未有下场的意思。 一来他今日初次看到礼艺的过程,二来,只其他学子那虔诚的表情他怕也是做不出来,为免被人当做异类,徐韶华便如连、陈二人所言,点个卯便离开了。 下一场是乐艺,徐韶华刚写了名字进去,便被眼尖的云先生瞧见了,他忙招呼徐韶华过去: “你可算来了,我想着你也不考那周老头的礼艺,怎么也不知先偷偷过来?” 云先生知道徐韶华这一月都没来得及上礼艺课,忍不住打趣道。 徐韶华笑了笑,道: “学生虽未上礼艺课,可今日考试也是一个学习的机会,自然要好好看一看。” “那你可看出什么来了?” 徐韶华抿了抿唇: “礼艺似乎比乐艺复杂些许。” “只是些许?你小子也就在我这里这么说,等到了外头可不能这么说了。” “那是自然。” 徐韶华如是说着,云先生这才笑了笑: “卫学子告假,这次乐艺课只怕有不少学子要来争一争这乐艺之首的位置了。 不过,你入学时日短,我允你在此静听,若能挑出他们的毛病,你便可与他们的成绩等同。” 云先生这话没有压低声音,众人听后不由哗然,云先生素来随性,可是这考核怎么也这么随性? “先生,此事……是否不公?” 有人在人群中站起来请示,云先生看了那人一眼,只笑着道: “此番考试结束,自有分晓。况且,若是你们对曲目足够熟稔,徐学子挑不出错,那又怕什么呢? 在座诸位可都是吾精心教了数年的栋梁,难不成连这么点儿自信都没有?” 云先生三言两语便将众人的斗志激发出来,徐韶华一时哭笑不得: “云先生,您这样可不太地道啊。” 这不纯纯把他当枪使吗? “啧,这些人见没有卫知徵压着,一个个都张狂的要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这两日授课我都看的够够的,好让徐学子你让他们知道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云先生笑着说着,随后又轻飘飘道: “况且,我这乐艺的头名,徐学子真的不想要吗?” 徐韶华无奈的点了点头: “要,学生要的。多谢云先生垂怜。” 云先生这才点点头,拿过册子念了十人的名字: “来,奏乐。” 云门大卷乃是乐舞,这会儿十人上台,冲着云先生行了一礼,随后五人奏乐,五人起舞。 徐韶华拿着手里的曲谱,静静的听着,云先生亦是正襟危坐。 不过须臾,一阵节奏舒缓的乐声奏起,五名学子随之起舞,乐声渐渐激烈欢快,学子的舞步也随之舒缓。 随后,在一众低沉的古语歌中,众人渐渐沉醉。 盏茶功夫后,十人交替,这头十人可谓皆是能歌善舞之人,这会儿他们奏得认真,舞得认真,歌的认真,满室欢腾。 待到曲落之时,云先生撑着下巴看向徐韶华: “如何?” 徐韶华放下手中的曲谱,看向为首的学子: “虽有瑕疵,可却是瑕不掩瑜。” 徐韶华这话一出,原本昂首挺胸的十人顿时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徐韶华随后道: “这位同窗的转音之处错了一拍,虽然很快补上,可也使得两位同窗错了舞步。” “这位同窗的音律并无错处,可弹的急了一分,少了些许雅正。” …… “至于最后这位同窗,你的古语歌有一处错处,此词于半月前便被王先生更改,你许是没有来得及调换过来。” 徐韶华一一说过,众人顿时寂静无声,尤其是那原本十名眼睛都要喷火的学子,没有谁比他们更了解自己。 而那最后的学子,这会儿更是懊悔不已,他练习惯了这词,一时觉得拗口,没想到这徐学子竟连这都知道! 徐韶华说完,云先生率先击掌三下,这才看向十人: “你们可有疑虑?” 十人面面相觑,看向徐韶华,拱手: “学生等,心悦诚服!” 随后,云先生一一做了评等,众人纷纷退下,之后足足两个时辰过去,乐艺考试才终于结束。 云先生拿出那块写着“乐”字的紫檀木牌,笑着看了一眼众人: “吾将此物交与徐学子,汝等可有异议?” “学生等无异议!”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其中连裕和陈汀最大声,徐韶华恭恭敬敬的接过木牌,云先生这才叫了散。 徐韶华正要离去,忽而被第一队的学子叫住: “不知几位同窗有何事?” 那学子冲着徐韶华拱了拱手: “今日徐同窗所言,吾等受益匪浅,他日不知可有幸得徐同窗再度提点?” “几位同窗的演奏已入臻境,今日不过些许瑕疵,他日定能登峰造极,何谈指点之说?” 徐韶华如是说着,倒是让一行人闹了一个大红脸: “咳,我们想要试试岁末的授官试,故而只是云门大卷还远远不够,若是其他……不知徐同窗可否拨冗?” 如今大周的授官试中,也有些品级不高的京官,其对于六艺的要求也比其他要高的多。 若是有一门出彩,便有机会去与之相近的部门。 徐韶华见他们言辞恳切,且年岁不小,便知道他们这是准备在最后关头拼一把了。 当下,徐韶华也点了点头: “自无不可,届时几位同窗可提前来寻我。” “那真是多谢徐同窗了!” 一行人激动不已,连连道谢。 随后,徐韶华与他们告辞分别,连裕和陈汀这才走了过来,不住感叹: “徐同窗,早就听说你在乐艺之上,天赋绝伦,倒是没想到你这听觉这么神!” “我只顾着看乐舞了,哪里来得及去听那乐中之误,而且……那可是十人啊!” 二人一唱一和,几乎要把徐韶华夸上天了,徐韶华忍不住抚了抚额,一边拉着一个: “好了,两位就别说了,否则我都要臊的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我们这说的可是实话,徐同窗还不让人说了。” “就是就是,今日我才知道何为楼外楼,天外天!” 徐韶华索性不再多言,只让二人絮叨去吧,三人随后去膳堂用了午膳,这会儿已是午后,膳堂里人迹稀少,倒是轻松。 “今日膳堂这汤滋味不错!” “是羊骨萝卜汤,补身子的,想来是怕我等射艺考试时拿不动弓吧。” 陈汀苦笑的说着,他最怕的就是射艺了,就拿白矢来说吧,那箭射穿靶子就不说了,还遇到箭头发白,这不为难人吗?! 反正,他们能射中靶心,已是难得了,如若不然,那是要一直射的。 这么一遭下来,怕是明日文试连笔都要提不起来了。 陈汀想到这里,看着徐韶华,忍不住提醒道: “徐同窗,一会儿这射艺考试上,你要是抽到白矢,能做到一击即中,便千万不要留手,否则明日危矣啊!” 陈汀一副苦瓜脸,连裕也心有戚戚的点了点头: “不错,徐同窗你生的这般瘦弱,一会儿咱们得早些去,看看能不能给你寻一把小些的弓,否则若是拉伤手臂,便得不偿失了。” 连裕看着徐韶华比自己矮了一头的身影,面容格外慈和,还带了一丝担忧。 第109章 徐韶华闻言, 不由笑了笑: 天才科举路 第211节 “两位同窗这是小瞧人了,我总不能连张弓都拉不开吧?” 三人用完了午饭,这便起身边走边说, 徐韶华这话一出, 连裕和陈汀对视了一眼,随后笑着解释道: “徐同窗有所不知,咱们国子监对于射艺的要求虽不比武试, 却也差不离。 其中所持之弓从高到低, 为六至一力之弓, 其中五力弓与六力弓用于武试初试, 目前, 国子监中唯雷同窗一人可以拉开六力之弓。” 徐韶华闻言,点了点头, 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按大周的算法,一力为约九斤十四两,再以现代的算法换算,约等于十一斤半多一些。 而这位雷同窗,则可以拉开约七十斤的弓, 最重要的是, 这只是国子监的月试,最高为六力弓, 焉知其实际能拉开几力之弓? “我二人上次之所以能得丙等上,便是以二力弓侥幸射中靶心, 先生高抬贵手, 这才得了一个好成绩。” “如此说来,莫不是一二力弓为丙等, 三四力弓为乙等,五六力弓方为甲等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连裕点了点头: “不错,不过自打我来国子监,除了雷同窗外,还不曾见过谁拿过甲等的。” 连裕说着,轻咳一声: “因为射艺太差,连何先生都被我们气的罢了一月课,这次月试,只怕都要不好过了。 说来,徐同窗也是被我等连累,这才一月未曾上过一节射艺课,今日月试,或许何先生会看在徐同窗未曾上过课的份上,宽容一二。” 徐韶华:“……” 原来,这一月没有射艺课的根子在这儿呢? 陈汀见时候不早了,忙催促道: “先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先去考场吧,要是一会儿丙等弓被抢没了,咱们可就难过了!” 随后,三人不耽搁,急急朝考场走去,考场设在左校场,这会儿一面面红黑旗子在空中猎猎作响,清风阵阵,颇有几分秋高气爽之意。 三人待名字写好后,陈汀仗着自己身子灵活,直接扎进人堆里,不多时便拿出三张弓来。 “呐,徐同窗,这把一力弓给你用,刚刚不知被谁挤到角落去了,幸好我眼尖!” 陈汀笑盈盈的说着,徐韶华接过来道了一句谢,一旁的连裕和陈汀也连忙开始活动身子,先练习一二。 徐韶华打量了一下自己手里轻的过分的一力弓,他用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弓弦,并不怎么施力,却只用一根手指便可将其高高勾起。 嘶……这弓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开。 徐韶华默了默,心里估量着用多少力道才能不会将其拉断,等实验过后,徐韶华这才垂下手,打量着众人的姿势。 这些学子都是仔细学过射艺的,这会儿站姿和发力点都很到位,徐韶华一个一个看过去,渐渐的心里也有所明悟。 不多时,里头传来一声洪亮的喊声: “都缩屋子里作甚?也让老子好好看看你们这些一个月不见的模样!也不知有没有长进?!” 徐韶华闻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位何先生还真是性情中人,陈汀当下了手中的弓,与徐韶华并肩出去,低低道: “徐同窗别见怪,何先生就是嘴上不饶人些……” 陈汀话还没有说完,那何先生直接阴阳道: “嘀嘀咕咕干什么?有本事就给老子大大方方的站出来说!一个个大男人娘们唧唧的!” “二三十的好年华,弓腰驼背的,是男人就给老子站直喽!谁再把腰弯下去,直接记丙等下!行了!开始!” 随着一阵箭羽射出,何先生先是看了一眼,随后击了击掌: “好好好!一个月不见你们就这么大本事了?十箭九脱靶,你们能得丙等下,那是因为月试只有丙等下! 要是给你们丢战场上,啧,敌人都要好好谢你们借箭之恩!” 何先生三言两语下来,方才率先射箭的一群学子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要是有个地缝指定早钻进去了。 徐韶华幽幽看了陈汀一眼,你看看这是“些”吗? 这得是顶级的阴阳大师了吧?! 陈汀这会儿也恨不得当鹌鹑,偏偏他又不敢低头,生怕被何先生那双利眼给点出来。 陈汀安静如鸡,之后一轮轮的学子那更是噤若寒蝉,校场之上只有阵阵裂空声和靶子发出的闷响。 徐韶华亦从旁仔细观察,每组学子的考试项目都不同,这会儿最前面的那组学子抽中了白矢,纷纷露出一张苦瓜脸,现下只有一人勉强中靶,在一旁歇息,而其余九人有些已经胳膊开始颤抖起来,但仍吃力的拉开了那把二力弓。 连裕和陈汀看在眼里,畏在心里,顿时眼观鼻鼻观心,主打一个不看不听。 徐韶华一时无言,他掂了掂手里的一力弓,也垂眸等候起来。 三人约莫等了半个时辰,这才终于轮到,连裕为此列之首,故而由他去抽签,一时面色紧张的发白,但他更不敢在何先生面前露出怯懦之态。 片刻后,连裕将自己在签筒里抽出的竹签拿出来细看,随后面色一下子变得灰败: “是井仪。” 连裕低低的说着,所为井仪,乃是需要四箭同出,形如井字,而且最终这四箭皆需要命中靶心! “上前来,汝等于三十步处射箭即可。” 何先生如是说着,随后在十人之中扫了一遍,直接指着徐韶华道: “你是新来的?以前我怎么没见过你?” 何先生这话一出,徐韶华心中一顿,看来何先生可不像他表面表现的那般对他的学生们口是心非的。 倒像是把人都认下了。 徐韶华随后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先生好眼力!学生徐韶华,月前才来国子监,今日与先生您乃是初次相见。” “哼!不必和我说这些好听的,你们先射,你且过来。” 何先生招了下手,示意徐韶华过去,随后看他拿着一把一力弓,忍不住道: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可会拉弓?” “应是会的。” 徐韶华斟酌了一下,如是说着,何先生不由瞪眼: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什么是应是?!” 徐韶华深吸一口气,回答道: “学生方才见诸位同窗练习,有些收获,还请先生指点!” 徐韶华见何先生是个干脆人,便也不与他多说旁的,随后他直接拿起那把弓,跨开步子,甩开肩膀,抬手勾弦。 何先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随后便听一声响亮的“啪——”,那弓弦应声而断! 徐韶华:“……” “咳,何先生,学生,学生一时失手,若是需要赔偿……” “赔什么赔?这一力弓,你就这么拉,拉断了?” 何先生都不由得顿了一下,这才将话说囫囵了,还不等徐韶华说话,何先生随便指了一个学子: “你,去拿一把三力弓来。” 那学子是乙院的学子,这会儿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徐韶华,小声道: “何先生,徐同窗比我等还要年少,这贸然用三力弓,若是伤了徐同窗的身子可如何是好?” 何先生瞥了那学子一眼,淡淡道: “他连一力弓都能拉断,你还操心起他会伤了身子,我看你们还是想想他日长江后浪推前浪时,被他压在头上的日子怎么过为好!” 那乙院的学子嘴上没吭声,心里却不由得嘀咕着: 说的好像他们现在没有在书艺上被徐同窗压着似的。 不多时,三力弓被那学子取了回来,一力弓是竹制,这三力弓隐有不同,乃是雪松木所制,弓体更加坚固,拿在手里也才有些意思。 “来,试试。” 何先生一错不错的看着徐韶华,方才徐韶华那轻轻一拉,一力弓弦便顷刻断裂,也不知他施以全力又当如何? 徐韶华应了一声,随后弓步展臂,轻轻一拉,便将那三力弓拉的圆满至极,何先生呼吸一重,这才道: “你且去试射一番。你未曾学过射艺,只要射中靶子即可。” “是。” 徐韶华没有与何先生客套,随后看了一眼方才被射过的靶子,眼皮子一抖。 那叫一个群魔乱舞,就连徐韶华自己的靶子上,也被谁蹭了一箭,何先生忍不住瞪了众人一眼: “丙等中,都下去!” 连裕和陈汀闻言,顿时大松一口气,这射艺是他们最有可能拿到丙等下的课程了。 感谢何先生高抬贵手! 徐韶华见身后还有些学子等着,当下也不耽搁,随后抽箭搭弦,只听一声破空之音,何先生的目光亦追随而去。 下一刻,何先生直接跑过去,打量一通,随后大声招呼道: “都给我过来!以往让你们练白矢,你们一个个唉声叹气,似是老子为难你们,今个都好好过来看看!” 何先生话音落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默的抹了洗把脸,纷纷朝靶子处走去。 不是,乐艺课被徐同窗天赋碾压也就算了,这射艺又是怎么回事儿? 整个国子监满打满算能射出白矢的人,不过五指之数啊! 他那副清瘦身子,究竟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劲儿? 连裕和陈汀走在最后,二人欲言又止的看向徐韶华,连裕忍不住摇了摇头: “此前,还真是我二人小瞧徐同窗了,这一箭……我二人这辈子都射不出来。” 连裕虽然目力不比何先生能百步穿杨,可是那么大的靶心他还是能看到的,这会儿那靶心上一簇白色的箭羽分外明显,已是入靶三分! “嘶,箭尖发白,这白矢果然名副其实。” 有人上去摸了一把,忍不住惊叹道: “还是温的!” 天才科举路 第212节 何先生这会儿也抱胸看着,没忍住道: “瞧瞧,这下子没话说了吧?这徐学子才多大,尔等可脸热否?” 何先生这话一出,有人大着胆子道: “不脸热,徐同窗能做点贡生,那自然是天赋异禀。之前先生考校书艺时,徐同窗起初不明,可过后却能从先生的古语中分辨出今义,打那时起,学生等便已心悦诚服。” 那学子这话一出,何先生的面皮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点了点那学子,倒是没有再阴阳怪气。 正所谓,真诚才是必杀技! 而徐韶华这会儿才慢悠悠的晃过去,只是手中还握着那张三力弓,没撒手。 何先生见徐韶华过来,想了想道: “徐学子,你这一箭,在乙等中已经算是绝佳,我便给你乙等上的评分,旬假后晌午头一节便是我的课,你可要趁早来!” 徐韶华连忙拱手: “多谢先生。” 随后,徐韶华有些不好意思的将那张三力弓拿出来: “先生,这个……” 何先生看着三力弓那断裂的弓弦,一时失语,半晌这才幽幽道: “你要不要试试六力弓?” 徐韶华闻言,笑了笑: “来日方长。学生需要学的技巧还很多,这次学生本应考井仪,却得您宽宥,这才侥幸通过。 下一次,学生更想要堂堂正正的拿到您给的甲等评分。” 徐韶华说完,何先生不由得一巴掌拍在徐韶华的肩膀上: “好小子,有点儿男人样!” 随后,何先生这才放了徐韶华离开,而等徐韶华离开没多久,雷睿明这才姗姗来迟,他看着被何先生立在一旁当范本的靶子,忍不住打趣道: “先生这是自己忍不住,亲自下场了?” 何先生笑呵呵道: “这次来了个好苗子,早知道就不和这群榆木疙瘩置气了,生生耽搁老子一月!” 雷睿明听了这话,浓眉挑了挑: “是那位点贡生?” 何先生点了点头,雷睿明顺手拿起那把无人争抢的六力弓,轻描淡写的射出一箭: “他倒是有意思。” 甲乙两院一前一后,平日里上三院的学子除了大课也不在一处,雷睿明也没有见过徐韶华。 可是方才靶上之箭,倒是让他升起几分兴趣。 这偌大的国子监,一个个孱弱无力的书生中,竟也有这等奇人,只不过,他记得这位徐学子还未及冠。 雷睿明如是想着,离开前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靶子,自己少时,可能做到这一步? …… 三艺试毕,翌日的文试相较于此倒是显得简单了不少,虽全试仅有十题,可每一道都是刘监正从各地大儒手中求来的,只在考试之时从中选取十道。 而这十道中,对于圣人言的掌握那是彻底入了臻境,便是甲院学子答起来都要冥思苦想许久,才敢下笔。 而徐韶华幸好这些时日一直泡在藏书阁中,对于各家之言皆有涉猎,这会儿虽然还是有些不够熟练,但因为基础在前,倒是答的还算流畅,只不过答完这十道题,也是到了下考的时候。 整整十道题,答了三个时辰,等到午后这才结束了这场文试,可临到收卷之时,还是有诸多学子哀嚎阵阵,那是连题目都没有答完的。 徐韶华见状,也不由得轻叹一声,他因为过目不忘,在藏书阁一呆便是数个时辰,这才能险险答完。 可只他这一月看过的书,便不下百本,若是当初他稍有松懈,只怕便要败在他本应最拿手的文试之上了。 “徐同窗。” 连裕和陈汀从丙院走过来,与徐韶华走在一处,那是面如菜色,步子发飘,徐韶华不由关怀道: “两位同窗还好吗?” “嗐,这次文试过后,说不得我俩就得出了上三院了!也不知监正大人这是从何处寻来的题目……” “那第九题我倒是有些印象,在藏书阁看到过,可是却没有记下来。” “第九题?其出自刘氏论经,乃是大儒刘平千就经义的引申辩论,其中……” 徐韶华声音轻缓,一字一句从审题、破题、解题中讲述了自己的想法,连裕和陈汀听的恨不得直接拿出笔墨记录下来。 三人边走边说,等到了徐韶华的院外,徐韶华仍没有说完二人欲言又止,徐韶华见状,笑着将二人请了进去。 有心进学,是好事。 不过,二人也没有让徐韶华饿着讲,他们请侍从去取了饭,之后三人一边吃着饭一边论题,直至到了傍晚,连裕和陈汀这才依依不舍的告辞。 而徐韶华在二人走后,倒没有第一时间入睡,而是将今日的考题一一默下来,等月试结束后,将其和自己整理出来的书目及关键内容寄回泰安府。 国子监中,书籍如浩淼烟海,就连考题也是旁证左引,望飞兄他们若是能从中受益也是极好的。 翌日是小三艺,是为御、书、数,御艺需要的礼仪和练习都是必不可少的,徐韶华对此一窍不通,并未强求。 可整场御艺考试中,原本的御艺之首安王世子竟是直接缺考,已至最后名次最高的只是一名乙等上的学子。 可其非甲等,更是无法进入甲院,是以此次御艺之首的位置直接被空了出来。 而等到书艺之时,徐韶华和连、陈二人刚走到考场外,便和一个雀梅院服的青年相遇。 雀梅色很少有人可以穿的好看,徐韶华是因那张绝世之容,这才衬得衣裳也多了几分华光。 而这青年,虽然眉眼只是清秀,可却通身温润如水的气质让人心折,那身雀梅院服让他更有一种如山峦屹立的沉稳厚重。 高山流水,相得益彰。 “徐同窗,两位同窗安好。” 那学子拱了拱手,含笑看着徐韶华,一旁的连裕忙低声道: “这是林青越,林同窗。” 徐韶华第一次见林青越,这会儿只与他见了礼: “林同窗同安。” “久仰徐同窗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林青越轻摇折扇,笑着说着,他与徐韶华站在一处,二人唇角皆噙着一丝淡笑,倒是看起来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哪里,林同窗盛名亦是如雷贯耳。” 两人相对而笑,林青越轻轻道: “我不及徐同窗多矣,今日书艺一试,还请徐同窗手下留情,给我留些颜面才是。” 林青越说的坦荡磊落,惹的徐韶华不由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随后林青越这才莞尔一笑: “与徐同窗玩笑罢了,徐同窗只管放马过来,我早就想要领教徐同窗风采了。” 林青越笑着说完,随后率先朝考场而去,临行前,他看了徐韶华一眼,道: “徐同窗,我在里面等你。” 徐韶华微微颔首,等林青越的身影没入门后,连裕这才松了一口气,与徐韶华走到一旁咬耳朵: “这林同窗素来在国子监有笑面虎之称,徐同窗可莫要被他方才温和的表象给骗过去了。” “嗯,连同窗放心吧,识人的本事我还是有几分的。” 这一次,连裕没敢低估徐韶华话中的意思,当下只附和道: “徐同窗心里有数就行,我知徐同窗于书艺上也有涉猎,待会儿……莫要留手。” “连同窗何出此言?” 徐韶华还是头一次看到连裕这般模样,一时有些惊讶。 连裕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汀便直接道: “林同窗他啊,曾与我二人在癸院待过三月,那收买人心的手段,比常齐昀还要脏。 当初,我差点儿就信了他的谎话,投入他的势力,幸好得以悬崖勒马。” 陈汀没有说具体什么事儿,显然是些让他不愿意想起的事儿,一旁的连裕只轻轻拍了拍陈汀的肩膀: “都过去了。” 二人这幅讳莫如深的模样,让徐韶华心里也不由得重视起了这位林同窗。 其实,徐韶华对于林青越的来意也略有揣测,国子监中,六大势力各占六艺之首,哪怕是安王世子刷了常齐昀的礼艺之首,也会遵照俗成的规矩缺考御艺。 因徐韶华此番得了乐艺之首,那么,相当于也是在国子监中,隐秘的竖起了一杆属于他的旗帜。 而这之中,林青越、谢含章皆与徐韶华走的一样的路子。 只是徐韶华没想到,是林青越先沉不住气。 这会儿,徐韶华只是弹了弹衣角,缓声道: “时候不早了,两位同窗,咱们先进去吧。” 连裕和陈汀虽然对林青越颇为忌惮,可却也没有因为他而放弃考试的道理。 三人鱼贯而入,里面已经有不少学子在一旁坐着等候了,考试还有一刻钟才正式开始,这会儿里面隐有谈话声。 而林青越便坐在离大门不远处,看到三人进来还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去坐。 徐韶华并未上前,只随意寻了一个位子坐下,笑着对林青越道: “还是不与林同窗坐一处了,王先生让我这次月试好好表现,若是稍后要与林同窗争锋,那就不美了。” “徐同窗年少志高,那我便等着了。” 林青越没有收音,倒是让一旁叽叽喳喳说话的学子们不由集体一静,随后这才纷纷好奇的打量着两人: “是徐同窗和林同窗啊!” 天才科举路 第213节 “林同窗可是两年的书艺之首,可是乙院说徐同窗在书艺之上亦是不凡,这次书艺试,不知诸君怎么看?” 第110章 学子们窃窃私语着, 林青越见自己目的达到,也并未出言制止,而徐韶华见状, 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林青越, 只抿唇一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见两位当事人都这般平静,众人这才敢小声的讨论起来: “徐同窗虽然天分高, 可如今也不过学了一月。反倒是林同窗, 据说他自小便开始钻研书艺, 而今已有十数年了, 我相信以后徐同窗或许有胜过林同窗之日, 可这次月试只怕是玄。” “此言中肯,林同窗此前屡屡可得王先生夸赞, 我等书艺之上多有不通, 全不似林同窗触类旁通,着实让人心折。” …… 学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林青越面上的笑容不变,反而还深深的看了徐韶华一眼,其实想要知道他所认定的这位对手听到众人这样的话, 该是什么想法。 可奈何徐韶华养气功夫极好, 这会儿迎着林青越的目光,浅浅的笑了笑, 那墨色的眼眸笑意流转,桃花眼微微上挑, 端的是少年风流, 畅然自如的风姿。 林青越不由眸子微沉,可却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事,过犹不及。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徐韶华小小年纪,心志便这般坚定,哪怕是同窗的闲言碎语,也无法让他动摇分毫。 二人这场并不明显的交锋飞快的落下帷幕,甚至此刻许多人都没有察觉到中间的暗潮涌动。 与此同时,随着王先生姗姗来迟,书艺试,正式开始。 随着王先生坐定,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王先生抬眼扫了一圈,似是特意要寻找某人,等他的目光落在角落后,这才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一眼,也不过须臾之间,随后王先生便宣布了考试的开始。 王先生虽然有些古板,可是和何先生比起来,那已是和善的不得了了,就连连裕和陈汀这会儿都敢低声跟徐韶华讲几句规则。 “徐同窗,这书艺试,本次考的便是吾等对于古语的了解,共分三等,丙等只需要在王先生说出十句古语之时可以今言作答即可。 而乙等,便不光要会说,更要明其意,这其中不免有同音不同字的情况,故而要求较高。 至于这甲等嘛……” 连裕拉长的语调,一副“快问我呀”的模样,逗的徐韶华莞尔一笑,徐韶华也顺势道: “连同窗快说来听听吧,想必林同窗稍后便会考这个。” 徐韶华说起林青越,连裕面色一整,直接道: “若是甲等,便需要会说会解会写,如此一来,那些同音之字便会是最强的一道拦路虎。” “原来如此。” 徐韶华微微颔首,示意自己了解了,而一旁的林青越已经又双叒叕控制不住,将目光看过来了。 尤其是,这会儿林青越看着徐韶华与连裕笑言的模样,眸底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了。 这徐韶华还真是轻狂,他来之前,自己当了王先生三年的得意门生,他不过一月便想要超过自己? 做梦! 林青越终于转过头去,不再观察徐韶华,而此刻场上的考试也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钱学子,你的作答可以算得上丙等上,可要继续?” 这钱学子方才十道古语题也只错了一道,王先生知道自己这些学生的能力,这会儿和颜悦色,显然是这钱学子的成绩不错。 钱学子苦笑一声,拱了拱手: “先生,学生便就此作罢吧。乙等的考试,学生恐怕连首题都过不去。” “也好,你此月进益颇大,望日后仍如今朝,砥砺前行,终得始终。” “是,谢先生教诲。” 钱学子拱了拱手,退了下去,他没有说的是,这次他的书艺试能进步这么快,还是当初徐同窗在大课上给了他灵感。 他到底也苦学书艺两载,虽然无法完全将先生的音节记下,可是却能断断续续对照着来,比之之前可不是进步不少? 钱学子下场后,之后又上去了数十名学子,也是在丙等试后便止步不前,得一个丙等中已是欢喜。 之后,才有一二学子上台,选了乙等试,乙等试有五题,前三题都是寻常普通的题目,只要学生可以将其的大意说出来,便可得一个乙等下。 而真正的难题在第四题与第五题。 这一次,连裕和陈汀也没有藏手,二人一人败于第四题,一人败于第五题,倒是得了一个乙等下和乙等中的成绩。 陈汀下了场,坐在徐韶华的身边,这才敢轻拍胸口: “那第四题的春花与春华实在相似,若非方才徐同窗冲我笑了笑,我一时还不能确定。” 陈汀这话一出,徐韶华一时哭笑不得: “我可不曾提醒过陈同窗,陈同窗能过,也是凭着这些时日的苦功罢了。” 陈汀还要再说什么,徐韶华却摆了摆手: “若是陈同窗非说是我一笑之故,那我倒应该问陈同窗一句,只这句春华,想来也是有人一时不通吧? 陈同窗却能通晓,想来私心里也早有此念,而我的作用,不过是让陈同窗多了一份信心罢了。” 陈汀闻言,心里熨帖,可却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天底下,只怕是无人能说的过徐同窗了。” 二人刚说完,一旁的林青越便施施然起身走了上去,前面的丙等试和乙等试他过的很是顺利,王先生也不由得抚了抚须,随后这才公布了甲等的题目。 题目是王先生早就准备好的,乃是十中取一,放眼国子监,敢来试这甲等题目的学子,便过不了五指之数。 毕竟,这些学子大都来自五湖四海,他们终其一生想要努力挤入的京城,唯一的敲门砖便是科举。 六艺,对于他们只是添头,能得乙等已是足够。 王先生这道题目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其是前两年在一本竹简中发现的启夏朝的文书,看其大意,似是两国交战前的檄文。 启夏朝距今日久,留下的文书字迹更是称得上一句稀少,此前林青越便是译了一首民谣,便直接被王先生点为头名。 那民谣不短,足有数百字,也不知林青越在科举之余下了多少功夫。 这会儿,王先生只取其中一句问他,林青越不假思索的便答了出来,之后更是直接将译文写了出来。 等最后一笔落下,林青越的心脏嘭嘭直跳,这篇檄文他曾经在藏书阁中看到过,甚至已经有前人附上译文。 其用词雅正,全篇千余字,字字珠玑,哪怕只是一篇檄文都是那样的鼓舞人心,便是林青越看到后,都忍不住将其熟读背诵。 却没想到,今日他竟然会遇到出自此处的题目。 林青越领了一个甲等上的成绩退了下去,不过他并未离开,徐韶华还未一试,若是他也能得甲等上,二人也要再比一次。 王先生看到徐韶华真的上台,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依着流程开始丙试和乙试,等到甲试时,王先生都没有问徐韶华是否继续,便直接顺手抽了题目出来。 徐韶华端详了一下,先用启夏语念了一遍,随后这才用今人言来解释,最后,他才抚袖磨墨,提起笔将其一字一句的写了下来: “其行狂悖之行,内祸义臣于长坡,外奸敌国至卢地,以累十三州之民,民民受秧、户户不宁。” 徐韶华写完后,将答卷呈给王先生,王先生看后赞赏有加,随后便一如既往的将其公之于众。 林青越几乎一字一字的看过去,而等众人一片感叹之时,林青越突然站起来道: “先生,徐同窗此答中有一字错漏。” 林青越的声音依旧温和,可是却压抑不住他眸底的喜意,王先生将学子们的作答公之于众也是想要让众人亲自看过,方得服气。 而这会儿林青越提出质疑,王先生也没有见怪,反而请林青越上前: “你既说一字之差,不知是哪一字?” “是卢地的卢,应为芦花的芦。” 当初林青越读到这一句时,脑中便幻想出了一片长芦苇,碧水湖的没好景象,可惜这一切都因国君昏庸无道而毁,是以林青越记忆很是深刻。 而林青越这话一出,王先生似是想到什么,看了徐韶华一眼,轻咳道: “林学子,不知你说这话的依据为何?” “藏书阁中,已有大儒对此文明译,学生不才,侥幸看过。” 林青越说的坦荡,他押题押中,是他的博览群书,是他的本事,便是先生也不能指摘。 可却不想,林青越这话一出,王先生面上难得露出几分尴尬: “那明译此文之人,如今尚还不是什么大儒……” 林青越不解,如今要说的与那大儒也没有什么关系,可还不等林青越开口,王先生便看向徐韶华: “徐学子,便是明译此文之人。而你方才的依据,乃是他半月前得以译出。 不过,这几日,徐学子查到此檄文乃是启夏朝时,锦、夜两小国之间的战役,而此两国国土狭小,并无芦苇生长的条件。 此檄文……也正是两国因旱而争一条水渠这才开战。” “那十三州?” 林青越还是不死心的继续追问,这一次,徐韶华开口回答他: “十三州,乃是因为其国中有一地名十三州,根据藏书阁中如今留存的文献记载,其如今应该在晏南怀阴府之北,辖约……千亩。” 徐韶华这话一出,林青越忍不住后退一步,他不禁连连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若是那等弹丸小国,岂能写出如此微言大义之语?” 徐韶华默了默,随后轻咳一声,道: “是这样的,这篇檄文,其实是出自启夏朝一位落魄世家子之手,你我如今看到的檄文,也不过是他留下的草稿罢了。” 那竹简上记载的可不仅仅是这篇檄文,还有那世家子对于自己随手一书,便能使得两国激烈交战的洋洋自得,以及忆起往昔辉煌岁月的叹惋。 林青越听到这里,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忍不住死死盯住徐韶华,半晌,这才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你赢了。” 林青越说完,转身离开,只是在出门的时候,差点儿摔了一跤。 他与徐韶华还有什么可比之处? 这一场,他用徐韶华的译文去抨击他新调整好的译文,何其可笑? 他输的彻彻底底! 天才科举路 第214节 林青越的离开,让众人不由得一片哗然,他们看着徐韶华腰间属于“乐”艺的紫檀木牌,死死的盯着王先生。 而王先生却好似没有感觉一般,将那象征这荣誉,或是其他的书艺木牌,交到了徐韶华的手中。 徐韶华伸出双手,顿了一下,随后这才恭敬的将那块木牌接了过来。 王先生笑盈盈的看着徐韶华将那木牌悬在腰间,这才道: “徐学子,你可是我国子监头一位双艺之首,这其中的份量,可不轻啊!” 王先生似意有所指,而徐韶华听了王先生的话,只微微一笑: “身若无担,心无所向。” 徐韶华这话一出,王先生一怔,随后忍不住道了三个好字,这才让徐韶华离开。 不多时,徐韶华等人离开了书艺考场,徐韶华倒是还面色如常,倒是连裕和陈汀二人仿佛走在云端一般,整个人轻飘飘的。 “天爷哎,双艺之首?” “还是未及冠的双艺之首!” “非人哉啊!!!” 二人先是一唱一和,随后齐声说着,惹的徐韶华忍不住斜了他二人一眼: “两位同窗,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想必二位也不想听到明日被传两位不过是过了书艺便高兴过了头,晕过去吧?” “胡说,我们什么时候晕……” 徐韶华微微一笑,二人面面相觑,似乎不敢想象这话是徐韶华说出来的,忍不住又道: “徐同窗这是威胁我们吧?” “是威胁吧?是威胁吧?做人好难,连实话都不能说喽!” “不过今个那林,咳咳的他表情是真有意思!” “嘿,我这还是打他来这儿时,开天辟地头一遭看到他那模样,那脸都比菜还要绿了!” 两人旁若无人的嬉笑着,似乎因为徐韶华狠狠杀了林青越的威风,对徐韶华表现的亲密起来。 徐韶华见二人也不怕,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所幸接下来他们讨论都是林青越的事儿,徐韶华便也没有多言。 二人说了足足有一刻钟,随后看了看天色,这才道: “快快快,用了饭还要去考数艺呢!” “今个最后一试,考完便可放子晟旬假,终于可以休息休息了。” 二人说完,忍不住看向徐韶华,悄咪咪道: “徐同窗,你数艺之上,不会也是天赋异禀吧?” 徐韶华闻言,微微一笑,看向二人,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中,唇齿开合: “保密。” 二人:“……” 随后,三人用了饭,便又朝数艺考场而去,不出意料的,徐韶华在考场门口看到了原本的数艺之首,谢含章。 若说林青越是温润如玉,那么谢含章便是冷若冰霜。 那身碧蓝色的院服穿在身上,使得谢含章整个人仿佛被从冰里凿出来一样。 那双墨黑的眸子,边缘却又一圈蓝色,越发显得谢含章有冰魂雪魄之姿。 谢含章见到徐韶华,也只是微微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便直接走了进去。 似乎,他站在那里等着,便是为了看徐韶华是什么模样。 “徐同窗,这……” 连裕和陈汀都有些懵了,徐韶华只是笑了笑: “既然谢同窗这般和善,今日这数艺我便不参加了,稍后我落了名字,便先告辞了。” 连裕/陈汀:“。” 徐同窗,你到底从哪儿看出谢同窗和善的?!! 那么一个大冰疙瘩,你还能看出别的表情?!! 二人的话还没来得及问出来,便见徐韶华翩然离去,一错眼的功夫,便只有一抹已经不甚清楚的背影了。 因为数艺试不考,徐韶华便早早的回了宅子,大用早已等候多时,徐韶华一进门便又是倒茶,又是上点心。 徐韶华看着那连乐阳侯都肉疼的碧螺春被大用直接用热水泡了就端上来,也没说话,只是喝了一口,品味了一下: 也还是那个味儿,就是味儿重了些,也不打紧。 大用见徐韶华面露惬意,也高兴道: “上次那客人家世不显,可是送来的茶叶却香的哩,明个郎君可想吃茶叶蛋,这茶叶做出来一定好吃!” 徐韶华托腮想了想,还是道: “不成,碧螺春是绿茶,茶叶蛋还是红茶煮出来更加醇厚。” 徐韶华这话一出,大用“哦”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 “碧碧碧螺春?!” 大用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看着那碗被自己随手放了不少茶水,这会儿心疼的跟掉了一块肉似的: “这可是京中价值千金的碧螺春,竟然被我这么糟蹋了!还请郎君责罚!” “无妨,起来吧。这茶我喝着也不差,这些日子难为你这么一直记挂着我,不过区区死物,怎能与活人相较?” 大用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可却能在他回来后立刻奉上一盏热茶,那便只能用笨办法,一壶水一壶水的烧。 徐韶华不知道别人家的下人是什么样子,可是大用却是除了家人好友外,唯一将他放在心里记挂的。 区区碧螺春,显得一片心意,才是它的珍贵之处,至于如何去冲泡倒是无关紧要了。 大用听了徐韶华的话,登时眼睛就红了,主仆二人的关系算是半路出家,大用深知自己没有打小陪在主子身边,是一大败笔,只能一日一日的想着如何与主子亲近一些。 可他不过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命,也不过价值数颗碧螺春罢了。 如何,当得起死物比不过活人这句话? 徐韶华见大用还要抹眼泪,抬手将他直接拉了起来,皱眉道: “你要真想用碧螺春煮茶叶蛋也不是不行,不过它真不一定好吃。不过,明个我准备在家涮锅子,是个京城没有的口味儿,这锅子吃了保管你觉得茶叶蛋没有滋味!” 大用头一次听主子说了这么多,知道主子是有心宽慰,他抹了抹泪,扬起还带着泪珠儿的笑脸: “我听主子的!” 大用说完,见徐韶华没有别的反应,随后这才轻松道: “不过这会儿时候不早了,我先给主子准备点儿饭食来?” 徐韶华点了点头: “也好,午膳吃的着急,什么味道都没有,总觉得少点儿滋味。” 大用听后,默默记在心里,不多时,他提回来了两碗馄饨,一个肉饼,并一盘炸物。 大用解释道: “主子,这炸小鱼儿是王家炸活铺的拿手好菜,主子说嘴里没味儿,这东西一定得劲儿!” 大用话没有说完,徐韶华便已经嗅到了那炸小鱼儿所带来的椒麻油香,一时口舌生津。 “这么好的东西,大用你怎么才买啊?” 大用抿了抿唇,不好意思道: “我也,我也不知主子忌口,不敢多做旁的事儿。” 那今个为何敢做了? 徐韶华没有问,可是看到大用眼中的光,以及突然更改的称呼,便知道大用的心态转变。 随后,徐韶华顺手给了大用一把金银叶子: “想想我来京中已有一月,如今正逢换季,府里就你我二人,也不搞旁的,你且自去置办些冬衣,寒具吧。” 大用一时僵住,看着手里这把赏银,本来想要哭一通表示激动,可又记得主子不喜人哭,也不吉利,当下只狠狠点头。 而徐韶华等大用离去后,这才一边吃着炸小鱼儿,一边打开肉饼,里头是近日朝堂上的一些事宜。 徐韶华看到那行重修凤殿,以迎国母的文字,才对于圣上真的要娶妻有了真实感。 只不过,娶妻,对于现在的圣上来说,也不知是好是坏? 徐韶华没有再想下去,两年后的事儿,现在多思无益。 随后,徐韶华垂眸看着那纸条在自己手里化为齑粉,这才全心全意的品尝着那酥麻香脆,外脆里嫩的炸小鱼。 翌日,徐韶华察看了一下崔百折寄来的辣椒后,本来想要做锅子,可是二人都不是什么厨艺好手。 不过徐韶华灵机一动,让大用去酒楼买了一份猪骨汤,将葱姜、辣椒、花椒一股脑丢进去,不过一会儿空气中便飘起了香味。 大用本来看着红汤有些皱眉,可是随着香味被激发出来,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如今虽是秋末,可京中蔬菜尚且充足,不过京中的肉贩傲气,大用塞了银子才愿意将买的羊肉切成薄片。 这会儿,徐韶华正要招呼大用坐下,便听到一声揶揄的声音响起: “啧啧,让我看看这是谁?原来是我们国子监的双艺之首啊?我听连裕他们说,你数艺和谢含章打了个照面就走了?难得徐同窗还有怕的啊?” 徐韶华还没开口,卫知徵已经自觉的解了狐裘,一抖肩膀,一旁的侍从便将狐裘挂在一旁。 大用认真的看着,心里偷摸记着。 徐韶华听了卫知徵这话,不由一笑: “这两人真是什么话都说,不过怕不怕,卫同窗不是最应该知道吗?” 卫知徵眼皮一跳,哼了一声,看着徐韶华面前咕嘟咕嘟滚着的红汤: “嚯,新鲜东西啊!徐同窗啊徐同窗,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真的是打清北省走出来的吗?” “如假包换。” 天才科举路 第215节 徐韶华微微一笑: “锅开了,我们先吃吧。” 徐韶华嗜辣,这里面的辣椒没少放,卫知徵试探的尝了一口,整个人差点儿没跳起来: “你你你,你这是饭还是毒?!” 徐韶华看了卫知徵一眼: “吃不了辣就给你重新买个锅底。” “买?不能吧?你这么大地儿,连个做饭的都没有?” “我不想要外人来。” 徐韶华解释了一句,一旁的大用一下子又热泪盈眶了,卫知徵不由得有些牙酸,随后挥手让侍从退下,徐韶华看了大用一眼,大用也退了下去。 卫知徵看着人影渐没,这才忍不住道: “徐同窗这是才来京城一月,就收了一个忠仆啊!” “少贫,事既然结束了,竹青呢?” 徐韶华用帕子擦了擦嘴,看向卫知徵,他能将人挥去,应是有要事要说。 卫知徵听了徐韶华的话,忍不住啧了啧舌: “我一个大活人还在这儿,你就惦记起了旁人?” 徐韶华听着卫知徵这有些轻佻的说辞,忍不住瞪了卫知徵一眼: “说正事呢。” 卫知徵笑了笑: “你绝对想不到我带了什么过来。” 第111章 卫知徵随后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册子, 那册子之上,从徐韶华的起居饮食,器用私物等一应俱全。 卫知徵这才装作叹了口气道: “这些都是圣上借竹青之画, 让人赏给我们乐阳侯府的。不过, 徐同窗,你猜怎么着?这里头的衣衫瞧着,倒似某人的身量……” 卫知徵拉长了尾音, 看着徐韶华, 问: “所以, 我爹让我来问问, 徐同窗知不知道缘由?” 徐韶华瞥了卫知徵一眼, 随后笑了笑: “果真是令尊问的?那稍后我可要登门拜访,与令尊探讨一下, 唔, 卫同窗这诓人之举要如何处置了。” 徐韶华一笑,卫知徵心里便不由一慌,见徐韶华没有上当,只撇了撇嘴: “你这人好没趣儿!好了好了,不与玩笑了, 是圣上亲自叮嘱我爹, 不管想什么法子都要送到你这里。 里头的衣衫布料,器物用具没有一样是打上宫里印记的, 徐同窗你大可以放心使用。” 卫知徵这会儿心里颇有些酸溜溜的,那可是圣上啊, 竟然跟个老妈子似的连徐同窗日常起居都操心上了! 徐韶华听了卫知徵这话, 不由一怔,随后笑开: “圣上真是费心了。” “可不是费心了?圣上还特意借我爹进宫接竹青时一字一句, 一样一样叮嘱的! 我爹都说,先帝当初若是能有圣上十分之一待他用心,他都能肝脑涂地!” 徐韶华只笑而不语,此费心,非彼费心。 圣上久居宫中,却能弄来这么多没有皇宫印记的东西,从某方面透漏出来的信息,也代表着圣上并不是那么的孤立无援。 也就是说,圣上还是有些自己的势力的。 又或者,这些日子圣上将那些曾经被常家威胁过的臣子收服。 无论是哪个可能,目前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卫知徵并未察觉到徐韶华在这电光火石间闪过的猜测,这会儿干脆利落的卖了他爹后,又继续道: “不过,我爹天生想的多,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贪生怕死,他要是哪天能对人肝脑涂地,那怕是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卫知徵不客气的吐槽着,徐韶华抬眸看了卫知徵一眼,道: “卫同窗,子不言父之过,此言不可随意出口,若是他日入仕,只怕会成为旁人攻讦你的理由!” 卫知徵闻言,顿了顿,遂小声道: “我只跟徐同窗说呀。” 徐韶华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 方才这辣汤卫知徵尝了一口便不敢再碰,可这会儿它咕嘟咕嘟的翻滚着,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徐韶华随即盛了一碗辣汤,这里头并没有如现代那般惯有的厚重牛油,这会儿一碗麻辣鲜香的热汤下肚,徐韶华的脸一下子红了一个度,热汗淋淋,可是眼睛却仿佛坠了星子一般,薄唇更是如同红石榴籽般通红透亮,卫知徵都不由得感叹道: “啧,当初魏明帝见何郎仪容盛华,故疑其傅粉,此前我也有此疑虑,今日见了徐同窗,那是丁点儿都没有了。” 徐韶华瞪了卫知徵一眼,正要说话,大用便端着新的锅底走了进来。 卫知徵也涮起了锅子,不过他方才尝了辣锅后,虽然被“毒”到了,可似乎又上了瘾,才调侃了徐韶华,这会儿他在辣锅里蘸了蘸煮好的羊肉,随后整个人一下子从头红到了脚。 徐韶华也不由笑着道: “我亦对卫同窗再无疑心。” 卫知徵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虽然有些不服气,可却很快被辣锅折服了,之后与徐韶华一边吃,一边说起正事: “赏赐呢,是圣上借侯府送给徐同窗你的,不过以后,只怕徐同窗你会被打上我们乐阳侯府的印记。” 卫知徵说着,飞快的看了一眼徐韶华,只觉得这事儿是他卫家占足了便宜,而徐韶华听到这里,只是笑了笑,淡淡道: “无妨。” 卫知徵见徐韶华并不介意,这才继续道: “至于竹青,圣上已经将他送离京城了,不日我们府中的“竹青”也会暴病而亡。 徐同窗也知道,如今常家虽然倒了,可是右相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么竹青便会是最好的靶子。” 平心而论,这是景帝在自己如今能力范围内,给竹青的最好出路了。 莫说右相,便是安王……只怕心里也因为此事颇为不爽。 安王自己冲锋在前,将人都得罪了,结果景帝得了利,哪怕是亲侄子,在滔天权利之下,总要退居一射之地的! “如此,也好。” 徐韶华轻轻一叹,随后二人又说了些闲言碎语,等一顿锅子用尽,卫知徵一边喝着茶水清口,一边啧了啧舌: “乖乖,碧螺春?徐同窗,你可真是这个!” 卫知徵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那辣锅里头新奇的红条便不说了,这碧螺春便是他爹以前都得托几层关系才能弄到手! 徐韶华垂眸抿了一口茶水,今日这茶水比起昨天有些清淡,想来是大用知道金贵后没舍得多放,但即使如此,也依旧香味袭人。 徐韶华品了一段茶香,抬眸看向卫知徵,那双精致的桃花眼仿若可以看穿万物,便见他启唇,笑吟吟道: “难不成,现在乐阳侯还缺此物?” 卫知徵一顿,想起他爹那安王送的三匣子碧螺春,这事儿徐同窗也知道? 徐韶华像是知道卫知徵在想什么,当下只是笑着搁下茶碗,随后道: “卫同窗便不必再拐弯抹角的打探旁的了,你我只需惜取眼前这段缘即可,至于旁的,尚来日方长。” 卫知徵自认为自己今日的打探足够隐晦,可这会儿听了徐韶华的话,还是不由一阵耳热: “徐同窗,我并非有意如此,只不过……你这般聪慧,难道不知如今京中情势吗?” 圣上的另眼相看固然荣耀,可那危机,亦是如影随形! 徐韶华听了卫知徵这话,抬眼看向卫知徵,轻轻道: “不过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罢了。” 卫知徵闻言,有些茫然,但随后便知道他怕是无法从徐韶华口中听到旁的答案,只得叹息一声: “罢了,我不问了,我这就让人给徐同窗将东西摆上?” 徐韶华点了点头,道: “有劳了。” 宅子并不大,随着卫知徵一声令下,便见一群侍从鱼贯而入,他们手中捧着精致的器皿,有人亦抬着价值不菲的樟木箱,里面是一叠叠的成衣和布料。 从大到小,从粗到细,就连秋日最常吃的干菜,这里头都备了一份。 徐韶华瞥了一眼,估摸着这东西怕不是圣上的手笔,也不知圣上究竟是如何叮嘱那办差之人的? 等侍从一通忙活,徐韶华原本简约朴素的屋子一下子大变样,在桑蕾洒金色的厚帐之下,吐绶蓝竹纹寝具越发显得沉静。 两只釉里红缠枝花果纹梅瓶静静立于黑檀木桌之上,就连方才二人喝茶的粗胎白瓷茶具也被换成了更为华贵的粉彩萧规曹随纹茶具。 这茶具乃是一壶六杯的规制,以七幅图纹,重现历史经典,可除此之外的,让徐韶华动容的,却是圣上这份用心。 正如他与大用所说,物件的珍贵与否,全在心意之中。 而圣上的这套茶具,做工精致无比,心意更是上上乘,珍贵且满是心意,着实让人喜欢。 卫知徵将自己今日的任务完成后,这便笑着道: “徐同窗,我这就告辞了,明日我们国子监再聚,那时只怕我们也是一个院的了。” “不是有三月之期吗?” 徐韶华有些诧异,卫知徵却随意的摆了摆手: “那是上三院之外的事儿,和我们上三院有什么关系呢?” 卫知徵眨了眨眼,倒是瞧着和以往一般轻松自如了,徐韶华目送他离去,随后回身便叮嘱大用将那套茶具送到自己的书房,只招待自己的友人,至于待客,还是普通的茶具好。 天才科举路 第216节 徐韶华这边才与卫知徵悠哉的用了一顿锅子,而另一边的常家嫡系也才用过了一顿断头饭,这会儿一脸灰败的被押入囚车,游街示众。 一个家族的衰败,若是都能被人在叶子上看到蛀虫,那其根子也必定腐烂。 这次安王虽然是从旁入手,可是详查之后,才知道常家嫡系不但频频在自己的职位上贪墨银两,甚至还结党营私,试图分割某块权利,成为自己的私有物。 不光如此,他们私底下还效仿皇帝,让那些被他们用春宫图威胁的官员、学子献上姊妹供他们选秀、玩乐。 京郊一处温泉别院,正是他们的选秀之所! 不过景帝登基这数年间,便有数百名女子受了侮辱,也是后面他们又迷上了晏南女娘,这才罢手。 可那些被找到的女娘,本该光辉灿烂的一生,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是以,这次景帝判常氏嫡系一脉全部斩首示众,其余八族,分为数支队伍,南北各流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常家的恶行,虽然未彻底落在普通百姓之家,可谁家无女娘,谁家无学子? 若是一朝出人头地的代价便是被这群败类欺辱家人,那他们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故,此番常家罪行公之于众后,他们的囚车刚一出来,百姓们便将早就准备好的臭鸡蛋,烂菜叶砸了上去。 从大牢到刑场,足足走了两刻钟,常齐昀呆呆的坐在囚车里,他既盼着走的再慢一些,又因为身上的污秽之物无法忍受。 不过数日功夫,他便从云端坠入泥地,连爬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啪——” 一个散发着恶臭的鸡蛋被砸在了常齐昀的脸上,他拼命去擦,可那臭味却经久不衰。 正如他这个人一样,从灵魂散发着让人作呕的臭味。 直到常家人被压至刑场,常齐昀远远的看着那位高坐上首的大人,高高的勾起了唇,仿佛想到了他曾经是怎么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的。 他的妹妹,姿容颇佳,只可惜性子太烈了呐。 听说那些女人都被从别院救了出来? 可她们这辈子,应该无法忘记自己才对,如此想来。自己也不虚此行了! 常齐昀如是想着,昂起头颅,如同斗士一般看向监刑官,脸上带着玩味的笑。 监刑官不为所动,今日的差事本就是他想法子得来的,他不怕右相刁难! 为的,便是看见常家人都死在自己眼前! 不多时,监刑官看了一眼天色,丢下一枚斩首令牌,厉声道: “时辰到,行刑!” “咣当——” 斩首令牌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原本让自己跪的笔直的常齐昀仿佛如梦初醒一般,拼命的挣扎起来: “不!不!我不想……” 常齐昀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刽子手像是杀鸡一样,按在了地上,那满是腥臭的鞋底踩着他的背脊,只见银光一闪,手起刀落! 一颗新鲜的人头轱辘轱辘滚了下去!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茶楼顶楼,周柏舟放下了竹帘,随后端起一杯茶水饮下: “除了好事的百姓外,其他与常家有关系的人了都看清了?” 周柏舟话音落下,便有一名黑影落下,低声道: “回相爷,都记下了。里面大多都是国子监的学子,还有几位易容前来的朝廷官员。” 周柏舟听了这话,冷嗤一声: “懦弱愚蠢之辈罢了,若是常家不倒,他们此生都站不起来!” 黑影一言不发,周柏舟也兀自沉思,他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双鬓微白,可眉眼锋利,寻常人被他看一眼便会瑟瑟发抖。 “这次常家倒的突然,区区一个画师便能让常家被连根拔起,简直可笑!” 周柏舟一把收紧手中的茶杯,下一刻,只听清脆的碎裂声音响起,茶杯被其捏成几瓣,周柏舟随意将其丢在桌上,用帕子慢条斯理的擦了擦自己毫发无损的手掌,语气缓慢道: “此事背后必有主使之人,给本相好好的查!抽丝剥茧,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人给本相找出来!” 周柏舟声色俱厉,黑影随即应了一声,但又有些欲言又止,周柏舟看了他一眼,淡漠道: “你是想问,本相今日为何而来?” 黑影点点头,周柏舟冷哼一声: “一举毁了一个勋贵,这等荣耀之事,谁不想来亲眼看一看自己的成果呢? 可惜,此人比本相想象的沉稳多了……” 周柏舟心中一叹,若是他有这样的人为自己驱驰,必将成就大业! 黑影静静的看着周柏舟,等周柏舟的呼吸平静后,他这才继续道: “相爷,常家已经不中用了,那接下来我们……” 周柏舟皱了皱眉,手指有些烦躁的在桌面上敲击着,许青云死后,他手里能用的人越来越少。 原本看上常家,也不过是看重他们手里的人,却没想到他们这么没用! “要便要最好的!常家虽然不在,可是常家的法子倒是让本相有了旁的想法。 此前,国子监中有六大势力,安王世子,雷家和卫家暂时不管,且看其他两家如何。 能为本相做事,该是他们的荣幸才对。” 周柏舟喃喃的说着,黑影正要说些什么,忽而外面飞进了一只鸽子,黑影一把抓住,在鸽子腿上取下一封急报: “相爷!府里传来消息,常家倒台前,常世子曾经试图对一学子下手,可之后,那学子消失不见,连那画师也一并消失了!” 周柏舟听到这里,直接起身,急步而行: “速回!” 周府之中,若是徐韶华在这里,便会发现这会儿跪在右相面前的男子,便是那日他赴常齐昀之宴时见到的那位青衣男子。 “学生苟图,见过相爷!” 苟图跪的规规矩矩,全然没有当日的嬉皮笑脸,周柏舟面色如常,可却隐含威压: “便是你说,你知道常家倒台的内幕?” 苟图点了点头,斩钉截铁道: “学生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人一定与世子出事有着莫大的关系!若不是其算计了世子,世子也不会中了药,疏忽了对画师的看管!” 苟图对于常齐昀做的事儿隐隐约约知道一些,这会儿常家人已经死绝了,他如何说都没有人会反驳。 谁也不知道,苟图此人善嫉,当日常齐昀因为徐韶华一言便直接将他踹出去后,苟图便深深的记恨上二人。 如今常齐昀已死,便只剩下徐韶华了。 苟图这话一出,周柏舟心思何其深重,哪里会看不出来苟图眼底的嫉妒愤恨,心里直接给苟图判了死刑,随意道: “哦?这学子姓甚名谁?” “此人乃是监正大人唯一的点贡生,徐韶华是也!” 苟图这话一出,周柏舟终于有了几分兴趣: “竟然是他?” 苟图见周柏舟兴趣大于愤怒,急急道: “此子虽然年少,可是诡计多端,当初世子便被骗过,出了事儿,相爷可不能……” 周柏舟冷冷的看向苟图: “你拿本相与那等毛头小子相比?!” “学生不敢!” 苟图连忙告罪,周柏舟却不耐烦再听他说话,此人话中大多不实,浮躁之气难掩,听多了反而坏了心情。 “好了,此事本相知道了,你且退下,待本相查实此事后,自有你的好处!” 苟图本想要再说一些徐韶华的坏话,可见周柏舟的面色实在难看,他随即拱手告退。 等苟图离开后,周柏舟看向虚空: “去查,虽然苟图此人不堪大用,可他所言未必没有可取之处。” …… 翌日,徐韶华习惯性的翻墙进了国子监,换好了院服后,因早上无课,徐韶华便在藏书阁看了一早上的数。 徐韶华目前的目标是:离开国子监前,看完藏书阁里的书! 否则,以后只怕再无机会了。 不过,这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本书,以徐韶华如今一日看三本的速度来算,也需要十七年才能看完。 但话说回来,徐韶华此前都在熟悉国子监的生活,故而看过的书本不算多,日后熟悉了,说不得这数量就上来了。 收拾好一切后,徐韶华去用了午膳,照旧午歇后,徐韶华便悠悠的朝左校场而去。 国子监中,左右校场差别极大,右校场中所用的器物都是左校场淘汰下来的。 除此之外,他们的先生也与上三院的先生不同,徐韶华也是过后才知道,这位何先生可是曾经先帝座下的云骁卫的副统领。 如今上了年纪,云骁卫又一直赋闲,就连来国子监授课,也是看在曾与刘监正有同袍之谊的份上。 徐韶华得知此事的时候,心里忍不住叹息一声,本该是战场之狼,却要教羊习武,难怪曾经何先生都被气的撂挑子了。 可云骁卫的赋闲,只怕并非他主人所愿,想来他们也深知缘由,这才在明知此事的情况下,仍留在京中坐冷板凳。 徐韶华心里想着事儿,这便到了校场,这会儿何先生还不曾来,远远的,徐韶华便看到了连裕和陈汀二人。 原来今日的射艺课,被何先生调整为三院齐上的大课。 “连同窗,陈同窗,你们怎么自己来了?卫同窗呢?” “呃,世子听说今日的射艺课三院齐上,故而觉得他还有些没有好全,所以,所以……” 连裕呐呐的解释着,徐韶华闻言不由莞尔: “原来还有卫同窗怕的啊,我记下了。” 天才科举路 第217节 连裕挠了挠脸,有些尴尬,替卫知徵。 徐韶华刚与二人说了两句,何先生便大步走了过来,他一双虎目环视一圈,等看到徐韶华时,这才露出一丝笑容。 “徐韶华,过来!” 何先生一嗓子,几乎半个校场的人都能听到,不过徐韶华早已习惯了这等“万众瞩目”的情况,这会儿只大步走过去,行了一礼: “学生在此,见过先生。” “你倒是来的早,在旁边自己玩一会儿,我先安顿了这些小子!” 随后,何先生直接发号施令,让学子们各自散开去练习射艺,他们射箭皆是分组练习,定时发射,定时拾矢,倒是不需要多么费心。 但何先生深知这些学子的习惯,为防他们作弊,皆是三院各抽调几人分组。 何先生记性好,平日的努力他也会看在眼中,此前连裕他们可得丙等中,原按他们那七零八落的模样是没影儿的事儿。 不过,何先生还是想着曾经他们也是刻苦,这才抬了一等。 而等何先生分配好后,已经是两刻钟后了。 徐韶华这会儿也乖乖在旁边听从何先生的吩咐,“玩”着桌上的弓。 之前的三力弓被徐韶华一拉便断了,是以今日徐韶华直接拿起一把六力弓,那弓柄上还有些磨损的痕迹,显然是被人常常使用过。 这张弓,用的是最好的柘木和牛角,筋的材质徐韶华一时认不出,这会儿,他会想着那日诸位同窗同射井仪时的姿势,四矢连并,拈弓搭箭! “你这手势不对。” 身后忽然传来热度,随后便有人直接握住徐韶华的手,调整起来,徐韶华偏头看去,眸中闪过一抹惊讶。 第112章 “雷同窗?” 徐韶华唤了一声, 雷睿明只“嗯”了一下,不曾偏头,这会儿只调整好徐韶华的手势后, 这才后退一步: “徐同窗, 且试一试吧。” 徐韶华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了远处的空靶,他微一用力, 便直接将弓拉满, 一旁的雷睿明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赞叹。 “嗖——” 四矢齐发! 但见那四支箭直接以二纵二横的规律飞射出去, 只听一阵“笃笃”的声音, 下一刻, 便听到何先生发出一声如同雷鸣般的喝声: “彩!” 雷睿明这会儿也不由得在原地击掌起来: “四矢全中,虽略有偏差, 可是, 徐同窗是头一次练习井仪射法吧?” 徐韶华看向雷睿明,笑着道: “雷同窗生得一双利眼。” 雷睿明勾了勾唇,却忍不住审视的看着徐韶华,此前他有些怀疑这位徐同窗身怀武艺,这才突然接近, 却没想到他似乎对自己不曾设防。 徐韶华并不知道雷睿明如何想的, 方才身后的脚步声他自是有所察觉,可是在云骁卫副统领的面前想要加害学子, 那怕是不想要命了。 是以,徐韶华只顺势而为, 想要看一下其究竟想要做什么。 却没想到, 竟然是雷睿明。 “此前射艺试时,我去的晚了些, 倒是不曾看到徐同窗一箭白矢的英姿,今日略有领略果然不同凡响。” “雷同窗谬赞了,这张六力弓上的磨痕已是明显,足以见雷同窗昔日的苦功。” 徐韶华笑着说道,一旁的何先生也笑吟吟的走过来: “两位便莫要在此互相捧场了,这国子监中,恐怕只有你二人他日可以一较高下了!” 何先生这话并非无的放矢,方才徐韶华那四箭齐发,虽然动作之间有些生疏,可是这会儿却板板正正的钉在靶心周边。 何先生在云骁卫也算是见多识广,可却从未见过有人初次学箭还不会脱靶的! 自古以来,养弓兵是除了骑兵外,最费银子的,可是这徐韶华……那是天生的习箭奇才啊! 这会儿何先生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带着几分看到人才的激动,心里不由得升起几分想要将人拐到云骁卫的念头。 “雷学子便不说了,若是早十年见到徐学子你,我必要将你好好栽培……” 何先生说着,却不由得止了声,十年前,先帝雄图霸业,京中子弟无不以进入云骁卫为荣。 可是,现在……却是辉煌不在。 何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失意,徐韶华看向何先生,含笑道: “现在先生也来得及对学生栽培的。” 何先生闻言,一怔,随后,大笑道: “说的是!现在,这也算是一种栽培,他日你们这些学子若能入仕,朝廷如若将你们派遣至危险之地,射艺……或许是你们唯一自保的手段。” 何先生随后看着不远处射了几箭便累的气喘吁吁的学子们,摇了摇头: “你们读书人都说什么书到用时方恨少,可有时候,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当初若是左相大人任军师一职时,也如这些小子一样手无缚鸡之力,只怕是早就被敌军……” 徐韶华难得听到这样的旧事,有些好奇道: “难不成,当初左相大人也亲上战场?” “那是!先帝座下可从不留无用之人,左相大人书艺绝佳,一次译出曲目族的绝密军报后,直接单骑三千里送信给先帝。 那一战,我大周大获全胜,亦为河西省又添一片疆域!” 何先生说的慷慨激昂,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眼眸之中也尽是光彩。 “世人都道先帝如此好战,前朝时,那些外邦小国大多对前朝称臣,等到了先帝时,谁能想到胡乔国竟然说动了一十八族联合进攻我大周!” 何先生如是说着,眼中闪过了一抹怒色,这样的事本该在修史后公之于众,可先帝去时,史书还未曾修整完毕。 而且,这也本是先帝留给子孙的福泽,可……现在一切都停滞了。 就连这样的事,也不过是他如今讲给学子的“故事”罢了。 “彼时,十八支大军齐齐进攻我大周,边境百姓死伤无数,若非先帝帅军连续点杀胡乔两名大将,抗其与山阳之外,如今的清北与山阴只怕……” 何先生叹了一口气,那胡乔国能在前朝国破后没多久便与其他外族联合起来,足以想见其怕是早有布局! 雷睿明对于当初大周开国之初便连年征战的原因略有耳闻,倒是徐韶华听了这话,不由有些好奇: “可是,据学生翻看过的一些书籍记载,如今我大周边境处还有四国一族仍存。” “不错!” 何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没想到徐韶华竟然在没有大周的舆图的情况下,发现这些事。 现在的读书人,有多少会关心军事呢? “先帝当初率军踏平胡乔国后,又连破三国两族,随后这才被狄人铁骑拦住。 但即使如此,现在的狄族也早已被先帝打退五百余里,至于其他的,呵,称臣者活,不降者,死!” 何先生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自豪与骄傲,这是当初他们这些曾经屡次征战的将士所独有的。 “不过,先帝自知他们反复无常,提前在这四国一族的边境处,驻扎了大军。 这些年,我大周子民可以安居乐业,离不开这些远方将士的努力。” 雷睿明闻言,点了点头: “叔叔说,待明年,我亦要前去南疆三年,若是能回来,他才会在朝中给我谋个差事。” 雷睿明这话一出,何先生有些诧异: “边疆苦寒,大都督他……” 这雷学子可是雷家为数不多的好苗子,大都督竟也舍得? 雷睿明闻言,面色平静: “叔叔说,这世间有些事,总有人要去做。若无人愿往,我雷家人当一马当先!” 雷睿明的话,让徐韶华不由心头一震,他不由得认真道: “大都督人品贵重,让人景仰。雷同窗勇气可嘉,亦让人钦佩。” 雷睿明只摇了摇头,随后何先生也笑呵呵道: “好啦,都是旧事,日后总要朝前看的!有你们这批年轻人在,大周未来可期! 现下,还是你二人还是先好好练箭吧。雷学子,你已技巧娴熟,只需勤加练习即可。 徐学子,你且随我来,我今日本想让你练习五力弓,倒不曾想到你连六力弓都拉的轻松,我屋子里还有一把备用的六力弓!” 随后,何先生引着徐韶华取了一把八成新的六力弓,他笑着为徐韶华介绍: “这是我当初学箭比试时,首次得了头名,统领大人赏赐给我的,这些年我都有保养,你可一试。” 徐韶华闻言,点了点头,随后这才曲指勾起弓弦,其韧性颇佳,徐韶华这才敢放心一用。 随后,徐韶华背上箭筒,直接抽出四支箭,轻轻搭在弓弦之上,下一刻,那张弓被他如满月般拉开,手指松开,四矢狠狠的穿透了靶子! 何先生站在徐韶华的身后看着,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怅然,少年的身影仿佛与多年前的自己交叠。 只可惜,如今的自己壮心未死,却无处以报,那少年呢? 一旁的雷睿明见徐韶华只习一次便将他方才所教的东西吃透,一时惊讶,但随后,他自己也抽出四支箭,上演了一场漂亮的四矢齐中靶心的表演,让徐韶华的眼中也不由得升起一抹光彩。 之后的一个时辰,校场上有许多学子已经在原地抖着双手,无论如何也射不出一箭了。 而徐韶华仍是凝眉看着前方,他如今已经可以做到三矢正中红心,唯独一矢略有偏差。 雷睿明在一旁完成了今日的练习,随后抬步过来,便是他也不由得佩服徐同窗的天分。 这井仪射法,便是当初的他也需要一月才能彻底掌握其中诀窍。 “徐同窗,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你不过一个时辰便可三矢中心,已是难得,这世间便是天赋卓绝之辈,也不会轻易掌握井仪射法的诀窍……” 天才科举路 第218节 雷睿明话音未落,便见少年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后四箭飞射而出,皆正中靶心! 徐韶华回过头,笑盈盈的看着雷睿明: “雷同窗,你方才说什么?” 雷睿明难得面上露出了一丝无奈: “你这家伙。” 这一节射艺课,二人虽然全程未有太多的语言交集,可却不由得亲近了不少。 徐韶华见自己终于成功的完成了一次井仪射法后,这才放松了精神,与雷睿明一道去将弓交还给了何先生。 何先生方才亦是看到了那惊艳一箭,这会儿脸上的笑别提多灿烂了: “好!看来我这另一张六力弓以后也有主了!” “多谢先生厚爱,学生感激不尽。” 徐韶华亦笑着拱了拱手,何先生直接拍了拍徐韶华的肩膀: “我一介武夫,不说虚的,来日,徐学子你也赢个雷学子给我瞧瞧也就够了!” 雷睿明这会儿只微微一笑: “徐同窗,你可只有一年时间了。” 徐韶华闻言,不由无奈的笑了笑,可话却终于带了几分少年人的张扬: “定不负二位厚望!” 这节射艺课圆满落下帷幕,只不过徐韶华翌日起身时,双臂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但即使如此,徐韶华略调整了一下呼吸,还是提起一柄木剑走到了院子里。 这木剑是徐韶华不久前定制的,昨日来国子监带进来的,虽说木枝也可以练习技法,但随着徐韶华九霄剑法日益见长,徐韶华越发可以体会一些毫厘之差。 如今在国子监中,不便携带真剑,故而徐韶华特意制作了这把木剑,其中心更是灌了铅,以图与普通铁剑一样的重量。 此刻,徐韶华抬手做了一个起手式,那肌肉的酸疼让人几乎难以忍受,徐韶华的唇抿的更紧了一些。 随后,便见小院之中,随着少年出神入化的身法,因有光影阵阵,时不时发出一阵破空之声。 与此同时,徐韶华默默运转着体内的真气,让其以之前不曾有过的速度冲刷着每一寸经脉。 随着九次运转彻底结束,徐韶华垂手拄剑,静立于原地,他感受着耳边的风声,远处的鸟鸣,以及天空的静谧。 这一刻,呼吸声渐渐成为了耳中最大最鲜明的声音,与此同时,九霄心法又一次运转起来。 只是这一次,徐韶华并未有意控制,而是随着他的一呼一吸,九霄剑法亦运转自如。 九个周天结束,徐韶华睁开眼,一抹亮光随之显现,随后沉于他的眼眸之中。 下一刻,徐韶华朝着一片刚刚从枝头坠落的黄叶挥出一剑,随后,他便看也不看,便直接转身离开。 而随着少年的身影没入屋内,那片黄叶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绞杀一般,变成一捧黄粉。 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 翌日,徐韶华成功从甲院的大课中看到了卫知徵的身影,不过甲院的大课上,并无先生在场,一众人倒也不无聊,只尽情的谈天说地。 不过,他们所言对于其他院的不少学子,可以称得上一句天书了。 毕竟,他们更是靠着自己的知识之渊博,才与寻常学子拉来差距。 这些学子,可不是如六艺之首一般的偏科学子,随便一个都是全能型。 最起码,此刻坐在这里的学子,六艺之中,最次也在乙等! 卫知徵见到徐韶华十分热情,那是直接从头夸到脚,对于徐韶华昨日一节课便习会了井仪射法的壮举表示赞叹: “这下子,终于也有人体会到我当初得知徐同窗你乐艺天分的滋味了。” 徐韶华对于卫知徵油腔滑调的模样,只是斜了他一眼: “对于卫同窗昨日临阵脱逃之事,下次射艺课,我一定禀明何先生,给卫同窗你好好补补课。” 卫知徵闻言,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别啊!徐同窗你是不是玩不起?” “玩?” 徐韶华微微一笑: “卫同窗与我玩笑吗?” “我也是。” 卫知徵一怔,随后这才笑着撞了撞: “我就知道徐同窗是刀子嘴豆腐心,不说旁的,这次看不到林青越那假惺惺的模样,我这心情甚是愉悦啊!” “卫同窗和林同窗也不合?” 徐韶华忍不住问了一句,卫知徵重复道: “也?我卫某人在国子监中,也算是难寻的好人,哪里是会与人随意为敌之人?” “常家。” 徐韶华面无表情的提醒着,卫知徵恍然大悟: “常齐昀啊?他自己老是给我找事儿,打小打不过就让他爹找我爹,我能看得顺眼他才怪了。 至于林青越……哼,什么晏南才子,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罢了!依我之见,晏南才子唯有江家三郎可以当得,可惜……” “江家?” 徐韶华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这个江家,不知道是不是爹交给他那块玉佩的晏南江家? “徐同窗没有听过也是情有可原,三年前,江家因罪被处置,江家嫡系被斩首,便是旁系也被充军。 如今三年过去,世人只知林青越晏南三才之首,却忘记当初江家三郎如何才惊四座,力压群雄!” 徐韶华闻言一阵沉默,他能贸然拿出玉佩让卫知徵辨别,反而问道: “可知当初江家因何获罪?” “那我哪知道啊?当初右相直接让人将江家就地处决,朝中无人有任何异议,可我总觉得,这事儿怕是另有内幕。” 卫知徵虽然喜欢贫嘴,可是能让他亲自出言赞叹之人,自然非常人可比,徐韶华闻言将此事记下,准备过后再详细调查一番。 “若是江三郎在,或许可以与徐同窗你一较高下啊!” 卫知徵轻轻一叹,二人正要说话,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之声: “月试放榜了!” 月试结束后,一日时间方堪堪足够先生们判卷,至于排名,往往都到次日了。 可徐韶华腰间悬着的两块紫檀木牌,却是他可以提前出入甲院的关键。 可即使如此,徐韶华还是想要知道自己第一次月试,除去这双艺之首的华光外,与国子监的其他监生相差多少。 “我,我可以进上三院了!我可以进上三院了!三年了!我终于可以进上三院了!” “不可能!不可能!我的文试,我的文试怎么成绩这么差?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去考射艺了!” “虽然我文试欠缺火候,可是有两个六艺乙等,这次好悬没有掉出上三院,后面可不能再懈怠了。” “……” 众人议论纷纷,卫知徵和徐韶华并肩而立,卫知徵笑吟吟道: “让我瞧瞧,徐同窗这次是……嗯?不是,你怎么文试还是头名啊?!你,你,你!” 卫知徵一连三个你,半晌,这才终于吐出三个字: “非人哉!!!” 徐韶华对于文试的成绩倒是波澜不兴,听卫知徵这么说,他只道: “我这次是占了题目的便宜,这次文试考题大多出自藏书阁的一些大儒经论,我此前看过一些,倒是这位……谢同窗才是真正的厉害。” 文试之首是徐韶华,为甲等上,而次名便是谢含章,可是谢含章的数艺为国子监之首,若是现代学生,那怕是个文数全才。 这会儿,月试榜上,徐韶华三门丙等下,一门乙等上,其余皆为首位,可即使如此,谢含章也比徐韶华高出一名,占据国子监之首。 无他,国子监的三等固然不好算,可若是换成分数便好理解了,各项之首为十分,甲等为九、八、七分,以此类推,满分则为七十分。 徐韶华此番也不过三十八分,而谢含章……他太均衡了,文试略逊徐韶华一等,数艺之首,其余皆是乙等中上,总体分值约为四十四至四十五分左右。 可国子监的分值多难得啊? 徐韶华这句感叹出来后,卫知徵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你知道他走到这一步用了多少年吗?整整三年!” 然而,徐韶华只用了一个月便要追上他了。 最重要的是,卫知徵可知道徐韶华那是有两艺连门都不曾进的。 若是,若是有一日,徐韶华一人冠绝国子监,那可是比当初的江三郎还要出色! 江三郎再如何优秀,可他的射艺却是最差的,可是徐韶华这家伙,他真的有短板吗? 卫知徵很是怀疑。 与此同时,其他学子也看着徐韶华那国子监次名的成绩,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有老生忍不住道: “这是吾等既摆脱了江同窗带来的阴影后,又要再添一人吗?下次乡试是什么时候?” “什么?三年后?我还是先找块豆腐撞死算了!也不知来不来得及投胎?” “话说,我们也就罢了,就是谢同窗他……实在是太可惜了。” 何止是可惜? 当初江三郎称霸国子监,而这条路谢含章走了三年,才得以高居众人之首。 可现在看来,也不知他这国子监之首的位置可能坐稳一月? 国子监中,人才辈出,可总有那么一些人闪耀到刺目。 天才科举路 第219节 与他们同行,既是幸运,也是不幸。 这会儿,谢含章负手而立,仰头看着那红纸上的排名,片刻后,这才发出一声轻叹。 那含冰带雪的眼眸中,一抹黯然闪过。 徐韶华只看了成绩后,便兀自离开,卫知徵虽然失了乐艺之首的排名,可昨日他便进行了御艺补考,纵使身上还有伤痛,可也完美的替代了安王世子曾经的排名,成为如今的御艺之首。 只不过,这一场月试后,国子监的六大势力缺了一个角不说,更是因为徐韶华的横空出世,原本格局被彻底打乱。 来来去去,唯有三股京城势力依旧傲立。 国子监中尚有暗潮涌动,可今日徐韶华下课后,朝寝舍走的路上,还是不免看到了一些新面孔。 “这是……其他地方的优贡生来了?” 徐韶华想到这里,步子一顿,但随后他便不收控制的大步流星起来。 徐韶华离开泰安府已经有近两个月了,虽然这两个月不长不短,可徐韶华今日看到这些优贡生时,还是意识到……自己有些思乡了。 都说睹物思人,可如今的他,倒是想要睹人思乡了。 也不知这次泰安府选择的优贡生会是何人? 徐韶华脑中闪过几个名字,可随后还是将之按下,他则大步朝癸院的寝舍而去。 方才他看榜的时候,偶然发现癸院的学子已经所剩无几,原来是要“上新”了。 徐韶华着一身碧蓝色的院服在寝舍群中疾走,衣袍翻卷,可是脚步轻快。 忽而,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第113章 而这熟悉的面孔, 却不止一张! “胡同窗,文绣同窗,你们, 你们竟然都来了!” 徐韶华有些惊喜, 二人亦是惊讶的转过身来,已是深秋,可胡文绣却已经穿上了冬衣, 还披了一件厚重的织锦缎红梅傲雪的斗篷, 这会儿转过身来, 片片梅瓣在下摆展开, 可却因少年身姿清瘦, 显得人不胜衣起来: “徐同窗!你来的好快!我们正说要去寻你呢!” 胡文绣说的急,不由得咳嗽两声, 徐韶华忍不住担心道: “文绣同窗这是怎么了?可是一路赶路累着了?要不要先寻监医瞧一瞧?” 国子监中也有监医, 有官身,有品级,只比太医差一等罢了。 胡文绣抬手掩住唇,轻轻摇了摇头: “我无事,休息两日便好了。” 一旁的胡文锦这会儿也不由打趣道: “徐同窗这是满眼都是文绣, 连旁人都不能入眼了呢。” 徐韶华闻言, 笑了笑: “听胡同窗这么说,我倒是能放心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们去屋里坐坐吧?” 胡氏兄弟点了点头,胡文锦一边走一边笑道: “两月不见, 徐同窗风采更盛, 想必这国子监中的生活一定不错!” 徐韶华听了胡文锦这话,弯了弯眸子, 难得生了坏心,只笑吟吟道: “国子监的日子却是不错,膳堂的吃食滋味也不错,胡同窗来日可以好好感受感受。” 至于课程嘛,那就得胡同窗亲自体会了。 胡文绣看到这一幕,便知道是徐同窗要与兄长玩闹了,只无奈一笑,却没有点破。 不过,这国子监的课程,只怕是另有章程。 徐韶华还是头一次来到癸院的寝舍,这寝舍的大小与徐韶华未曾更换的乙院寝舍相比,只占了四分之一,乃是四人共用一个院子。 不过,胡文锦和胡文绣一看便是兄弟,且胡文绣身体不好,是以他二人正在一院。 “就先不带徐同窗去我的屋子了,文绣的屋子倒还收拾过,我的就不能看了。” 二人今日才来,胡文绣体弱,自然是要先紧着他的屋子收拾好,让他可以随时休息了。 癸院的寝舍很小,除了床铺之外,里面仅有一张小书桌,还是胡文锦去借了两把凳子过来,三个少年这才终于得以坐在桌前共叙友情。 徐韶华叫来侍从,让其上了茶水,点心,估摸着这会儿正值饭点,大家都还没有用饭,随后又让其取了些饭食回来。 “嚯,这国子监的寝舍比咱们的学子舍倒是准备的周全,这些侍从连这些杂事都做了,倒是能省下来时间做学问了。” 徐韶华勾了勾唇,可不是要省下多多的时间,只那六艺便需要花费无数心血,何况是最重要的科举呢? “胡同窗说的不错,日后这课业繁重,国子监能考虑到这一点已是极好的。” 徐韶华说着,笑了笑: “方才见到你二人我才是真的惊着了,倒没想到此次我泰安府竟然出了两位优贡生!” 胡文锦闻言,笑了两声: “文绣是真才实学,我嘛,不过侥幸罢了。” 胡文绣亦是笑吟吟的拆台: “什么侥幸?这次月试可是效仿院试,数艺为重,兄长素来于数艺一道颇有天分,我在其他题目上拼命追赶,这才打了一个平手。” 没有徐韶华这个全才的压制后,胡文绣的文试,胡文锦的数艺这才大放光彩,以至于最后打平之时,方教授只得将二人名字都报上去,请韦巡抚裁决。 “巡抚大人见我二人乃同胞兄弟,故让我二人一同上京,请监正大人取舍。” 胡文绣如是说着,随后看了徐韶华一眼,这才低低道: “不过,今日我们来报名时,监正大人直接将我二人收入监中,也不知……徐同窗可知何故?” 其实,韦巡抚这就是有点儿玩赖了,这两个学子都是头名,还直接将人送上京,两人更是同胞兄弟,若是舍一取一,只怕会让二人都对国子监怀有芥蒂。 除此之外,韦巡抚未尝不是在赌……赌他泰安点贡生可以优秀到让监正再为他破例? “哼!韦肃之那老儿,这是打量着我舍不得让徐学子伤心,还特意提前给我送封信,说什么这两人与徐学子乃是至交好友!” 刘监正这会儿有些吹胡子瞪眼,而何先生就坐在他的对面,风轻云淡的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 “你又不是头一次为徐学子破例,韦肃之那家伙生得一张炭黑冰块脸,可那心眼比你我加起来都多。 况且,他这样做也未必没有几分道理。最起码,徐学子来了没多久,国子监中一大毒瘤便没了。 啧,或许,这徐学子命里带运,旺国子监呢?说不得,以后有他在,什么六大势力也都要不复存在了。” 六艺之首,才名满天下,这是那些人自己分配下来的名额,可若是有人将他们一个个从高位上踹下来呢? 国子监的学子到底也是各地拔尖之人,岂是碌碌无为之辈便能压在他们头上的? 刘监正默了默,他一人势单,虽拼了这条命将京中子弟入读国子监的名额砍了的只剩一根独苗苗,可终究要给其一丝缓和之地。 但随着先帝故去,圣上式微,一些不安定的因素越发难以压制。 刘监正叹了一口气,看向何先生: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何先生吊儿郎当道: “我一个坐冷板凳的,又能知道什么?” 左不过,就是他头一次领受皇命,费心置办的行头竟然出现在自己赏识的少年身上罢了。 虽然只是一块小小的白玉牌,可只那白玉,圣上便要的是举世无双,白璧无瑕的极品白玉。 上月他罢课的原因之一,也正是为了那块玉牌。 刘监正忍不住点了点何先生: “你就瞒着我吧!” 何先生只是扬了扬眉: “我瞒你什么了?况且,你不是也挺乐意那徐学子能有自己的人手,在国子监里也能方便一些?” 何先生笑了笑,将茶水一饮而尽,都是老狐狸,谁不知道谁? 刘监正绷着脸,何先生故意逗他: “你这屡次为徐学子破例,也不怕那些家伙闹起来?” “闹?” 刘监正面色冷淡,语气漠然道: “有本事他们也能出一个徐学子,届时莫说一个优贡生的名额,天下英才皆入国子监,我高兴还来不及!” 何先生听了这话,露出了一个牙疼的表情: “别提了,这徐学子比之当年的江三郎,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那可是五艺一试之首的少年郎,若是他还活着,国子监中,也不会这么混乱。 况且,江家当年之事,是否也有国子监中那些势力的影子? 刘监正呼吸一滞,随后喃喃道: “这一次,我绝不会允许有人再伤害我的学生!” …… 徐韶华听了胡文绣的问话,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监正大人所思,我不敢揣测,不过这国子监中,远比府学要复杂的多,两位同窗还是要小心为上。” 徐韶华这话一出,胡文绣试探询问道: “听徐同窗这意思,莫不是曾有对徐同窗不利之人?” 徐韶华点了点头,将常齐昀的手段简单说了一下,胡文锦和胡文绣纷纷皱眉: “天下竟有这等厚颜无耻之人?!他现在如何?” 天才科举路 第220节 徐韶华喝了口茶水,淡声道: “常家已经不复存在了。” 胡文锦/胡文绣:“……” “多行不义必自毙罢了。” 徐韶华说的轻描淡写,可是二人不由得对视一眼,估摸着这事儿和徐同窗应是有些关系的。 随后,徐韶华简单向二人介绍了一下如今的五大势力,道: “卫同窗虽然口舌不饶人,但两位同窗如今倒是可以信任一二。” 胡文绣闻言,扬了扬眉尾,看来徐同窗在国子监这一月过的十分精彩啊。 胡文锦虽然比胡文绣迟钝一些,可品了一遍后,也终于回过味儿来: “不是,徐同窗,你,你,你这速度也够快的啊!” 不过一个月,就已经选好了自己要投靠的势力吗? “不成,我得好好看他到底有什么资格值得徐同窗投靠的!” 胡文锦愤愤的说着,他如今虽然唤一句徐同窗,可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做徐同窗的追随者。 可这卫世子,想要当他主子的主子,总要能胜过徐同窗些许吧? 徐韶华并不知道胡文锦怎么想的,不过他的朋友圈虽然偶有不太平,可也总是需要磨合的,这里面他无法随意偏颇一方。 “对了,望飞兄呢?这次没能来,望飞兄一定很失望吧?” 徐韶华如是说着,不由轻叹一声,望飞兄于他结缘微末,也是他在这异世的第一位友人。 胡文锦闻言,一拍脑门,连忙冲出去,没多久便带着一个大包袱跑了回来: “徐同窗,这封信是安同窗给你的,这些银票、肉脯、肉酱是徐大哥让我们带给你的,还有这两身冬衣,徐大哥说是伯母特意给你赶制的。” 胡文锦一样一样的介绍着,二人来时满面风霜,这些东西倒是被保存的极好。 “有劳了。” 徐韶华认真的说着,手指颤了颤,这才接过了这个包袱,忽而觉得自己有些空落落的心一下子被填满了。 徐韶华将肉脯与二人分享,随后这才掂了掂那厚得跟砖块一样的信: “望飞兄这是把这两个月要说的话,都写在上面了吧?” 徐韶华玩笑的说着,随后三人用完饭,徐韶华这才带着东西离去,而等徐韶华离开后,胡文绣方才低低道: “也不知你我这么早来京中,是对是错?” “文绣,你为何这么说?” 胡文锦有些奇怪,胡文绣只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方才徐同窗腰间那一块白壁,虽然没有任何纹饰,看起来很是单调。 可,若是因为其太过贵重,而无工匠敢落刻刀呢? 能得到这样一块白壁的人,也就只有京中顶尖上那一小撮人罢了,可徐同窗又是谁的人? …… 翌日,胡氏兄弟修整一日,倒是终于精神饱满的起身上课,他们不比徐韶华自如,可以随意选课,可等到午膳后,胡文锦打听到徐韶华的住处直接冲进去,一脸怨念的看着徐韶华: “徐同窗,你说国子监哪哪儿都好,怎么就没说他还要考六艺!” “胡同窗颇擅数艺,慌什么?” 徐韶华老神在在的喝着茶水,胡文绣这会儿才慢悠悠的走了进来,随后徐韶华为二人斟了两杯茶水,胡文绣眼中又闪过一抹惊色。 碧螺春! 哪怕是胡家,也无法做到用此物寻常饮用,只有贵客上门这才会取用一些! “可是,还有其他五艺啊!” 况且,胡文锦没有说的是,数艺他哪里比得过徐同窗? 胡文绣这时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本以为我们追赶徐同窗的脚步已经足够快了,倒是没想到,一步慢,步步慢。” “厚积方得薄发,国子监的藏书阁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如今我等只在国子监,未免坐井观天,他日乡试、会试、殿试才是最要紧之事。” 徐韶华这话一出,胡文绣深深的看了徐韶华一眼,随后道: “徐同窗的意思,我明白了。” 胡文锦:“?” 之后的数日,二人渐渐熟悉了国子监的节奏后,倒是安之若素起来,只不过胡文锦曾与卫知徵发生过一次小冲突。 但不过一夜,二人便和好了,徐韶华问起,胡文锦也不说,只是看着徐韶华的眼神更加认真,还带着一丝敬重。 转眼又到了一次旬假,胡氏兄弟要替父访友,访得自然是如今正春风得意的马清。 二人虽然邀请徐韶华同往,可是徐韶华却摇头拒绝了,他与马清之间的关系,暂时不应这么亲近。 见徐韶华坚持,二人也不再多劝,等他们离去后,徐韶华也并未在国子监停留。 刚一出国子监的大门,徐韶华的眉梢轻轻一动,随后便面色如常的朝一条小巷而去。 半刻钟后,徐韶华只觉得眼前一暗,便见三个五大三粗,一身布甲的壮汉拦在前面。 为首那人目光坚定,看着倒是一个心里有成算的。 “徐小郎君,竹青坊里备了上等的碧螺春,我家大人有请。” 徐韶华这两日都快将碧螺春喝腻了,一盏碧螺春的价值,在他心里只怕还不如那馄饨铺的馄饨汤好喝。 但随后,徐韶华微一偏头,便察觉到自己身后也走来了一群人,他沉了眉眼: “看起来,我不去怕是不行了。” 为首之人只道: “徐小郎君若是配合,吾等自然以礼相待,可若是不配合,挣扎过程中,伤了手脚,也怪不到旁人的头上不是?” “威胁我吗?” 徐韶华忽而一笑,少年本就生得一张倾倒众生的脸,这会儿那笑容仿佛一下子将简陋的小巷映亮,随后,徐韶华这才云淡风轻道: “原来,右相座下之人便是如此吗?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那为首之人面上露出一抹震惊,他自认自己的伪装不错,可这少年凭什么只一打眼便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可他却不知,就在方才看到他的一瞬,徐韶华便已经在脑中将可能寻找到自己的人过了一遍。 圣上和乐阳侯请他自不必掩人耳目。 至于安王,无论乐阳侯是否骗过了他,短时间内他都没有可能轻而易举的寻到自己。 倒是右相……当初,常齐昀那场宴会,他留下的引子也到了被发现的时候了。 为首之人将自己眼中的震惊压下,随后冷声道: “既然知道,还不速速与我去见大人?!” 徐韶华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 “我想知道,这是请,还是挟持?” “有区别吗?莫要耍花招,这里已经被我们清场了,你等不到救你之人了!” 徐韶华听着为首之人的威胁,只是勾了勾唇: “若是我没有猜错,右相大人可是让你们将我请、过、去。” 徐韶华最后三个字咬得重了些,随后一个壮汉冲着为首之人低语: “老大,大人确实说,让我们把这小子请过去,要是闹的不好看,被首领怪罪下来,咱们可就难受了。” 为首之人闻言,定定的打量了一下徐韶华,随后躬下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徐小郎君,请——” 徐韶华瞥了那人一眼,冷冷道: “竹青坊在菜市口,走过去需要两刻钟,你们便要我就这么去?” 众人沉默了一下,不多时,徐韶华坐在软轿之中,手里捧着一个暖烘烘的手炉,这才启程。 等到竹青坊时,太阳终于有了些温度,徐韶华从挑开帘子的软轿中走出,随手将手炉递给为首之人: “凉了。” 为首之人点点头,下意识便准备去更换,可随后反应过来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正要罢工,就对上少年似笑非笑的眼神。 片刻后,为首之人还是低声道: “您先上去,大人在顶楼等您。” 徐韶华这才点了点头,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三人上了顶楼,徐韶华轻轻扣了三下门,发现门没有关,便直接推开了。 与此同时,窗边坐着的周柏舟淡淡的看了过来,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好容色!” “每个见过学生的人都会这么说。” 徐韶华含笑走过去,欠身行礼,周柏舟看向少年: “你不怕本相?” “相爷不请学生先坐下吗?”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随后定定的看了对方一眼,周柏舟沉默片刻: “坐吧。” 徐韶华坐在了周柏舟的对面,这是他头一次见到这位据说权倾朝野的右相大人。 他天生国字脸,一双虎目抬眼看过来时,威仪堂堂,看着是个很正派的人物。 可徐韶华的心弦并未因为其面相便放松些许,周柏舟见少年那般自如,语气笃定道: 天才科举路 第221节 “你知道是本相请你来此。” “这么久过去了,相爷怎么也该找到了学生了吧?” 徐韶华唇角噙着的笑容不变,可周柏舟听了这话,眉头不由一皱: “你……” 周柏舟话没有说完,便听到一阵敲门声,他只得道: “进。” 随后,便见那为首之人进来后,冲着周柏舟行了一礼,这才将手炉双手呈给徐韶华: “徐小郎君,你的手炉。” 周柏舟直接愣了,一霎时心里升起了许久未曾有过,被气笑了的情绪,他直接挥退了那人,道: “徐学子,本相的人,你使的倒是顺手!” 徐韶华捧着手炉,懒懒的倚着圈椅,此刻窗户大开,也不知是不是右相他老人家越老越抗冻,徐韶华这会儿抱着手炉倒是才觉得舒适起来。 “右相大人请学生来此,便是要说这些吗?” 徐韶华今日穿着林亚宁特意制出来的棉袍,这棉袍并不是京中的款式,甚至因为里面多絮了棉絮有些厚实。 可徐韶华正是少年清瘦拔个之时,这棉袍依旧能勾勒出少年笔挺的身姿,这会儿他闲闲低语的模样,自如的好似等今日许久了。 周柏舟闻言,眉头皱了皱,随后这才舒展开来,他抬起下巴,看向徐韶华,示意徐韶华看向窗外: “徐学子,你且看看窗外的风景。” 徐韶华抬眸过去,周柏舟这才不紧不慢道: “半月前,这里可是堆满了人头,常家上下一百余口人,连三岁稚儿都不曾放过,都在此被砍了头,断了魂呐!” 徐韶华低眸看着手炉,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如何,周柏舟却继续道: “今时今日,徐学子你坐在这里,便没有一点儿感慨吗?若不是你,常家何至于遭此灭族之灾?那一百余条人命因你而亡,你可曾有过一丝愧疚?!” 周柏舟的眼中迸溅出几条血丝,徐韶华听到这里,终于抬眼看去,弯了弯唇: “不曾。” “你!冥顽不灵!” 周柏舟怒斥出声,那副声色俱厉的模样,朝上文武百官若是见到,只怕皆要瑟瑟发抖了。 而这时,徐韶华才终于收起笑容,用满是失望的眼神看着周柏舟: “何为冥顽不灵?右相大人莫不是以为常家把持着那批人,就真的一定能为右相大人所用?” 周柏舟听到这里,死死盯着徐韶华: “果然是你!” 常家阖族,竟是就这么栽在了这个少年手里! “是我。” 徐韶华当着周柏舟的面儿,没有否定的意思,他语气淡漠道: “常家作恶多端,必有秧灾,倒是右相大人您,学生此番所为,种种苦心您可看到?” “不,您没有!” “若是您看到了,便不会那么问学生。” 第114章 周柏舟闻言, 一时怔住,自先帝故去,那从未有过的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重新卷土重来, 他定定看了徐韶华三息, 头脑风暴起来。 这徐韶华祖宗十八代的信息,这半个月早就已经被人呈到了自己的案头。 幼时混沌不成器,十一岁入学堂, 隔年入社学, 一路拿下小三元的荣誉, 更是被刘摘星特点为点贡生。 他这一年, 便是一个传奇! 可是, 这并不是他敢这样与自己对话的依仗。 周柏舟沉吟片刻,突然眸子微缩, 他低低道: “你与许青云……” 徐韶华终于抬起头, 面上带着一层冰霜: “右相大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可是你当堂指证他,若非如此……” 徐韶华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狭路相逢智者胜罢了,右相大人在朝为官多年,总不会这么心慈手软吧?” 周柏舟闻言面皮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还真敢说?莫不是他以为自己不敢惩治于他? 可周柏舟话未出口, 徐韶华便好似可以看穿他如何做想一般,口吻淡漠: “右相大人, 是想着要如何惩治学生吗?学生向来吃软不吃硬,许大人倒是有的是手段, 不知右相大人是否也是如此呢?” 徐韶华如是说着, 周柏舟心里却已经信了三分,一个许青云死了, 其实他并没有多么心疼,可重要的是许青云手里的人。 而且,当初他看重许青云,也是因为他的手段足够龌龊,可以干脏事,但若是技不如人,被人反杀,他应是要报复回去的。 可是,若是这反杀他的人,是如今的双艺一试之首,亦是当初那连官身都没有白身学子,那可就大有文章了。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 “许大人的手段,学生无法接受,倒是右相大人,学生很有兴趣。却没想到,大人您……” 徐韶华轻轻一叹,那叹息让周柏舟原本冷硬的面容不由融化几分,但周柏舟还是板着脸道: “难不成你此番让圣上收拢人心,也是在帮本相不成?!” 徐韶华面上闪过一丝诧异: “这……学生斗胆,安王爷对常家动手之时,您当真一概不知?” 周柏舟一顿,深深的看了徐韶华一眼: “本相,当然知道。” “那您为何不趁机让常家交出那些东西,换得一命?” 周柏舟沉默了一下,他能说他只是想等常家到绝境后,再出手吗? 徐韶华这会儿满眼好奇的看着周柏舟,周柏舟一时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冷哼一声: “那姓刘的直接给常家扣了帽子,在牢里过了一夜便将荣安侯拉上了朝堂,圣上,圣上直接否了常家的那些把柄,以后天下何人还敢置喙?” 周柏舟不想承认自己被人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会儿只轻飘飘的盖了过去,终结了这个话题。 随后,周柏舟径直看着徐韶华: “听说你如今在国子监一家独大,若是你愿意归顺本相,以后京中上下,本相护你无忧!” 徐韶华闻言,轻笑一声: “右相大人这承诺倒是有趣,归顺……” “难不成你还想要自立门户不成?” 周柏舟不答反问,徐韶华亦是毫不畏惧的迎着周柏舟的目光: “学生费尽心思,走到这一步,可不是想要做任人驱驰的犬马的。” 周柏舟凝视徐韶华许久,突然大笑出声: “人不轻狂枉少年!老夫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如此!不过,你既然敢在老夫面前夸下这样的海口,日后若是做不到……” 周柏舟语未尽意已尽,徐韶华闻言,微微一笑: “学生愿勉力一试。” 随后,周柏舟抚了抚须,语气中带了一丝意味深长道: “你既如此说,那老夫便且先看你,他日能走到哪一步!” 其实,周柏舟没有说的是,若是方才徐韶华真的轻而易举的答应依附他,他才要怀疑这少年的真实目的。 可现在嘛,不过是一个自命不凡的少年郎,待他哪日碰了壁,便会知道他的聪明才智,唯有权势才能将其发挥到极致! “右相大人拭目以待即是。” 徐韶华薄唇勾起,初冬那晨起的阳光轻柔的落在他的面庞上,越发显得少年冰清玉骨,风姿秀逸。 随后,周柏舟招人进来烹煮着上等的碧螺春,茶香悠悠,徐韶华泰然自若的模样让周柏舟也不由得心中舒坦。 自他位极人臣之后,待他恭敬者有之,鄙夷者有之,谄媚者有之,但还从未如少年这般平常待他之人。 就好似……他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罢了。 周柏舟与徐韶华在竹青坊坐了一个时辰,这才离去,离去前,还让那护卫亲自将徐韶华好好的送了回去。 这会儿,随着轿帘放下,徐韶华只觉得眼前一暗,随后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这件事他早就已经预演多次,可他对于右相的了解始终不过是存在于旁人的文字中罢了。 方才二人一番对话,虽然可以称得上平平无奇,可实则却是徐韶华精心设计的。 许青云。 常家。 这一样一样,无一不是在说明,右相的需求为何,是以常家的消亡也意味着徐韶华必将走入右相的视野。 届时,右相是要对他痛下杀手,还是升起招纳之心呢? 徐韶华眼皮下的眼珠缓缓滚动了一下,这一切,早在那些来“请”他的人口中便可知道了。 如今,这朝中大都督虽不偏不倚,右相率文武群臣,安王亦有自己的班底,可是这样的局面真的是右相想要的吗? 那右相为何一直执着于吸纳人才? 天才科举路 第222节 想必,他的野心可不止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而徐韶华这么一个对许青云、对常家犹如蝼蚁一般的人,竟能做到蚂蚁吞象! 待来日,他将会是一把锋利的剑! 也是,如今右相眼前悬着的一根萝卜! 一场会面,二人各怀心思,徐韶华坐在轿子里,摇摇晃晃,昏昏欲睡,而外头走着的众人心思活泛起来了。 而这时,那为首之人也面色复杂起来,说起来,这徐小郎君可是大人第一次亲自招纳的人,而且……大人似乎很满意啊! 软轿晃晃悠悠的到了徐宅,那人小心的在轿外唤了一声: “徐小郎君,您到了。” 徐韶华挑帘下轿,看到正是自己宅院之外,他看了一眼那人,那人连忙道: “我想着徐小郎君在京中并无亲朋,今日出来想必是为了回府,这才自作主张……” 徐韶华淡淡道: “即是自作主张,又何必解释?” 那人张了张口,半晌后,他低下头: “还请徐小郎君责罚!” “敢作敢当,也是一种美德,赏罚相抵,你回吧。” 随后,徐韶华回了自己的宅子,而那人却不由得抿了抿唇。 他在大人身边已经十三年了,可却一直毫无出路,这次请一个小小的国子监监生竟然都将他指派来此。 虽然,大人对这位徐小郎君很是满意,可自己又要回到曾经高不成低不就的时候了。 他观这徐小郎君身边很是清静,若是……自己能随侍其身侧,只怕未必比现在差。 况且,大人对徐小郎君满意,以后徐小郎君身边可少不了人看护! 一时间,那人心思万千,还是带着人手尽快回了相府,而此时,右相正执棋与自己对弈。 “木烈,如何?” 木烈虽然心里有些意动,希望大人能将自己分派给徐小郎君,可是方才他身边跟着不少人,这会儿一字也不敢隐瞒,将徐韶华的话一一道来。 周柏舟闻言,眉头松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倒是个心宽的。” 那徐韶华既然这么说,那便是对自己曾经调查的种种并未放在心上。 木烈不语,只低下头,随后便听周柏舟道: “从今以后,你便跟着他吧。他既不愿意让本相照拂,本相倒是想知道他能扛多久,这国子监的六艺之首,可不是寻常人可以居之的。 不过,他对许青云和常家下手,若是本相不让他发挥些价值,岂不是亏本了?” 木烈心里狠狠一颤,呼吸却不敢改动分毫,当下只叩首道: “属下,遵命!” 而等木烈离开后,一抹黑影这才现了身形,周柏舟落下一子,云淡风轻道: “苟图知道的太多了,送他上路吧。” 好东西,自己一人知道就够了。 随后,黑影离去,周柏舟这才一子一子的落下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静谧的书房内,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 徐韶华回到宅子里,大用已经准备好了热茶和点心,那点心一直在小炉上温着,一打开便有一股浓香飘来。 徐韶华取了一块,咬下一口: “这是松子和蛋黄的味道,倒是咸香可口。” “是,郎君,这是八珍坊刘记点心铺的松子百合酥,据说是其镇店之宝,我特意买来给郎君尝尝。” 大用细心的解释着,徐韶华抬眼看了一眼大用,动作一顿: “怎么不买些成色好的衣裳?银子不够?” “哪里,郎君给的够多了,不过我孤孤单单一个人,打扮的精细也没人看不是?” 大用挠了挠头,徐韶华闻言,眼中蕴起笑意: “原来大用这是想要娶媳妇了啊!” “没,您,我……” 大用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说,徐韶华难得碰到自己催婚别人的事儿,故意逗了大用两句,大用一时涨红了脸,木头似的站在原地任徐韶华调侃。 徐韶华倒是见好就收,他端详了一下大用,大用虽然性子憨厚了些,可却也是一张周正的长相,想是前些年因为家世的原因,这才耽搁下来。 随后,徐韶华沉吟片刻道: “你虽家世单薄,可若是寻常女娘嫁过来,倒是可以直接当家做主,此为优势,届时可请红娘好好说道说道。” 大用见自己的主子还是个少年郎,倒是比自己还自如的多,当下只呐呐道: “是,是。” 徐韶华又与大用说了两句话,忽而听到一阵脚步声,徐韶华抬眼看去,竟然是卫知徵! “卫同窗?你过来所为何事?” 卫知徵行色匆匆,这会儿见到徐韶华这吐出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方才见外头无人守着,我这才径直入内,失礼之处,望徐同窗莫怪。” 徐韶华请卫知徵坐下,随后又让大用上了茶水,这才道: “卫同窗且喝些茶水定定神吧,有什么话,慢慢说。” 卫知徵一气将茶水喝尽,随后这才道: “好了,茶喝了,我爹他有事儿请徐同窗过府一叙,徐同窗,咱们这就走吧?” 徐韶华愣了愣,他不曾见过卫知徵这幅模样,当下也再耽搁,随后便在大用恋恋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宅子。 等上了马车,卫知徵这才解释道: “徐同窗莫怪,我还不曾见过我爹那副样子,是以方才有些急躁……” “卫同窗还不曾说,究竟所为何事?” 卫知徵摇了摇头: “我亦不知,只不过是回府后正好碰上了我爹,他问了一下你我的近况,然后便催着我过来请徐同窗叙话。” 徐韶华闻言,眸子微凝,脑中万千念头闪过,随后这才道: “或许,是因为我此番的双艺之首吧。” 徐韶华这话一出,卫知徵一愣: “怎么可能!当初江三郎可是五艺一试之首!” “那江家如今何在?” 徐韶华一句反问,卫知徵彻底呆住,徐韶华又继续道: “卫同窗可还记得你我那次的对话,你说……其他省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那这个上桌的资格,又是什么?” 徐韶华直勾勾的看着卫知徵,卫知徵不由呼吸一滞: “我那不过是族兄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罢了,可……” 徐韶华垂下眼帘,薄唇紧抿: “也罢,我二人不必多加猜测,且听侯爷所言即是。” 徐韶华刚一进门,便见管家等在二门,低声道: “徐郎君,侯爷在书房等您。” 徐韶华点了点头,道了一句谢,随后被卫知徵拉着,大步朝书房而去。 二人刚敲了门,门便应声而来,乐阳侯扫了一圈二人的身后,神色戒备,随后这才请二人入内: “进来说话吧。” 二人进去没多久,管家便行至门外守着,便是木烈一时也不敢靠的太近。 而书房内,乐阳侯请二人坐下后,他率先看向卫知徵: “今日这件事,出了这个门,你就给我把此事咽进肚里,带进土里,可记下了?” 卫知徵闻言,撇了撇嘴: “知道了知道了,您可真是我亲爹,我是那大嘴巴的人吗?!” 乐阳侯面色没有丝毫和缓,只是淡淡道: “你若是说出去,给侯府招了灾,那便莫怪我为父不慈了。” 卫知徵沉默了一下,闷声道: “知道了。” 卫知徵不再耍宝,徐韶华蹙了蹙眉心: “侯爷不必如此,今日之事我会守口如瓶。” 乐阳侯看向徐韶华,态度倒是一个大转变: “徐郎君,除了你,这世间我怕是再无可以相信之人了。” 这段时日,有安王的庇护,卫家的势力倒是渐渐开始往上走了,最重要的是……他还不必给安王当狗! 这一切,都是安王心甘情愿,与他们卫家结盟的! 卫知徵:“……” 徐韶华面上却无半点儿笑意,这会儿,他看着乐阳侯,缓缓道: 天才科举路 第223节 “侯爷不必如此,我与侯府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见乐阳侯还要再说些旁的,徐韶华强行将话题拉了回去: “若是我不曾猜错,侯爷这次请我来此,怕是为了国子监六艺之首的事情吧?” 乐阳侯听后,面色一松,忙点了点头: “徐郎君果然智计双全!这六艺之首,乃是当初刘大人重设国子监监规后,为安抚勋贵权臣,特意所设。 毕竟,寻常学子哪里比得过京中弟子打小被名师教导,更精通六艺呢?” 徐韶华微微颔首,乐阳侯这才继续道: “不过,徐郎君天赋异禀,不过一月便能摘下双艺之首,实在难得啊!” 乐阳侯如是说着,语气中的欣赏不容掩饰,不过他素来对儿子不上心,若不是今日刚好撞见这小子,想要问问徐郎君如何,只怕要酿成大祸! 乐阳侯想到这里,面色一凝: “不过,我要说的是,还请徐郎君之后敛锋藏锐,莫要再争这六艺之首了。” “因为江家?” 徐韶华这话一出,乐阳侯眸子狠狠一缩,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徐韶华: “徐郎君知道?” “我曾听卫同窗说过几句,不过略有猜测罢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乐阳侯愈发叹服: “徐郎君说的不错,这国子监纵然当初被刘大人略有改善,可如今先帝走了多年,圣上还……是以,这混水,徐郎君还是莫要沾染才是。” 乐阳侯叹息一声,随后继续道: “当年江家那个孩子,名动京师,可最终却被几家联手设计,请动了右相,直接将江家满门抄斩。 当年之事,我曾亲历,我亦从未见过朝中众臣有那么齐心协力的时候。” 乐阳侯如是说着,唇角带着一丝讥讽,若是众臣将那样齐心协力的时候用在护卫正统之上,右相也不会如今日这般权势滔天。 乐阳侯的眼中带着追忆,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日子,以晏南巡抚回京述职开始,将江家人种种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恶行”公之于众。 而也是那日,所有的证据不过是晏南巡抚的一纸文书,到最后却是满朝文武请斩江氏一族的请愿之声! 一日。 只用了一日。 那个惊才绝艳的江三郎便被人从国子监中押出来,当街斩首! 白刃带出鲜血,他们竟等不及让他多活一刻! 他们多么恨他?! 之后,江氏一族被阖族处斩,犹如今日常家。 时至今日,三年已过,乐阳侯想起当日朝中的种种,还是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虽是勋贵,可一向胆小怕事,生怕祖宗基业毁在他的手里,故而只敢旁观。 也只敢……看着那些人放肆的动用自己手中的权利,随意污蔑屠戮一个宗族! “徐郎君,莫要再执着了,常家已倒,可常家之后,还有千万万个常家等着出人头地。” 乐阳侯语重心长的说着,他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当初自己心中的压抑,只能这样劝说徐韶华。 而徐韶华听到这里,也终于明白右相为何会那么轻飘飘的同意了他的“自立门户”。 只怕,右相是在等着自己碰壁,然后再施以救命之恩。 正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多谢侯爷告知。” 徐韶华起身拱手谢过,乐阳侯连连摆手,随后乐阳侯又说了安王近日所为,徐韶华只让乐阳侯照常领受便是。 卫家的家底并不逊于旁人,族中子弟虽然并未居高位,可也都是紧要之处,只要好好筹谋一番,自有作为。 随后,徐韶华起身告辞,而卫知徵尚且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他只愣愣的看着徐韶华远去。 而等徐韶华离开后,卫知徵这才偏头看向乐阳侯: “你说的江家之事,是真的吗?” 乐阳侯闻言,只瞥了卫知徵一眼: “我不会在此事说谎,明乐,你也该长大了。” 这世间,从不是非黑即白,有的是滔天权力之下的阴影,无人可以躲过。 徐韶华一时没有想到当初的江家竟然是因为这样可笑的原因,阖族覆没。 是的,可笑。 这原因,终不过是他们的嫉妒罢了! 因为可笑的嫉妒,便毁了一个宗族,这畸形权利之下的丑陋真相真是让人作呕! 这会儿,徐韶华拒绝了乐阳侯府的马车,只一路走回了宅子,身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他才觉得方才那透骨的凉意渐渐褪去。 他仿佛又回到了人间。 不过,徐韶华一向自控能力不错,这会儿他虽然心绪起伏难宁,可面上未露分毫。 等他回了宅子,大用依旧在门口巴巴的守着,等给徐韶华奉了茶水后,大用便马不停蹄的守在了门外。 今日卫世子上门他不曾接待,已是失礼,他是郎君唯一的下人,自不能让郎君失了颜面才对! 大用的心思,徐韶华一时未曾察觉,不过一晌,徐韶华便遇到了两桩事,这会儿他忽而觉得有些疲倦,随后喝了茶水,便直接浅眠了一阵。 却不曾想,这一眠去,再醒来已是近了黄昏。 等到傍晚,便是客来之时,大用守在门外,听到动静忙走了进来: “郎君醒了?可要用些饭食?” 徐韶华睡了一觉,已平了心绪,这会儿点了点头,大用便立刻忙碌起来。 不多时,徐韶华便吃上了热腾腾的馄饨肉饼和炸小鱼儿,不过,大用刚一退去,徐韶华还未来得及用动筷,便不由得眸色一厉: “谁?!” 第115章 下一刻, 便见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声响起,一抹矫健的黑影轻飘飘的落了下来。 “郎君?” 大用在外面唤了一声,徐韶华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 随意找了个由头, 将人打发走了,这才看着女娘,轻声道: “墨五姑娘?” 墨五娘点了点头, 笑眯眯的看着徐韶华, 一双眼弯成了一对儿月牙, 她踹了一脚地上昏睡的木烈, 道: “啧, 徐小郎君,你这才上京多久, 暗地里就有尾巴跟着了?你这是招了什么人的眼啊?” 徐韶华看了一眼木烈, 对于木烈的跟随他不是不知道,只不过,没有木烈,右相也要派旁人前来。 徐韶华一时没有说话,墨五娘皱了皱鼻子: “是我坏了你的事儿?” “无妨。” 徐韶华摆了摆手, 随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墨五姑娘先坐吧。” 墨五娘低声道了句谢, 有些心虚的将木烈挡在路上的腿用脚尖拨到一旁,这才轻巧的在徐韶华对面坐下。 徐韶华说了一句稍等, 随后俯身探查了一下木烈的情况,又落下一手刀, 见木烈再度发出一声闷响, 确定他短时间内再醒不过来,徐韶华这才坐回原位。 “墨五姑娘怎么上京来了?” 徐韶华没有说的是, 虽然他这宅子位置并未隐瞒,可是他与墨五娘无亲无故,她何故这个时候上门? 徐韶华虽然语气客气,可却带着几分疏离,墨五娘听出来后,抿了抿唇: “姑母因缘际会得以还家,我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出来历练历练也是理所应当吧?” “确实应该。” 徐韶华客套的说了一句,二人一时陷入了一阵沉默,不多时,突然听到一阵咕咕的声音,徐韶华诧异的抬眼看去,便见墨五娘红着面颊,几乎将头都要低到怀里,声若蚊呐道: “咳,我在京郊遇到了妙手空空,身上的银钱都被偷走了。我,我在京中如今只认识你一人,本来想要在国子监门口等你,可我又不知你什么时候出来。只能,只能打探着问了一路……” 墨五娘说完,不好意思的看了徐韶华一眼,幸好少年生了一张足以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不然她是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墨五娘说完,肚子又响了一下,徐韶华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先吃些东西吧。” 到底当初是因为墨家,这才暂时将那罪魁祸首的古月教解决,徐韶华这会儿也不好对一个小姑娘冷着脸。 随后,徐韶华将其中一碗馄饨分给墨五娘,墨五娘一边道谢,一边便将一颗大馄饨送入小嘴,撑的脸颊鼓鼓的,看上去确实是许久不曾进食了。 徐韶华这会儿也慢悠悠的吃着馄饨,至于那肉饼,他方才看了一眼,并未做印记,想是最近朝堂还算平静。 毕竟,有常家的例子比着,这两日京中可谓是难得的清静。 一碗馄饨吃光,墨五娘还有些意犹未尽,徐韶华随即劝道: “莫要贪多,且让肠胃缓一缓。” “我听徐小郎君的!” 墨五娘这话一出,徐韶华眼皮子一抖,随后坐在原位,不紧不慢道: “墨五姑娘不必如此客气,稍后我便去请镖局的人,让其送墨五姑娘还家。” “我不要!” 天才科举路 第224节 墨五娘立刻站了起来,下意识道: “我好不容易跑出来,谁要回……” 墨五娘话未说完,便对上了徐韶华那似笑非笑的眼,顿时越发气虚,她低着头,脚尖蹭地: “那什么,我好不容易出来历练,现下灰溜溜的夹着尾巴回去算怎么回事儿啊?” 墨五娘咬着唇,红润的唇瓣被咬的发白,可却也知少女的坚定之心。 “所以,现在墨五姑娘可以说说你来寻我的真正原因了吗?” 墨五娘闻言,沉思片刻,随后这才抬眼看着徐韶华: “敢问徐小郎君此番国子监之行可还顺利?听说,国子监重六艺,不知徐小郎君贸然进入,可有挫败之感?” 墨五娘这话一出,徐韶华眉梢轻扬: “墨五姑娘先坐下说话吧。” 墨五娘随即坐在一旁,可是一双眼睛还是盯着徐韶华,徐韶华有些无奈道: “听起来,墨五姑娘似乎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不知墨五姑娘可能告知?” “徐小郎君,是我先问你的!” 墨五娘执拗的看着徐韶华,徐韶华颔首道: “还算顺利,虽然六艺繁复,但也多有重天分者,我侥幸得了双艺之首。” “双艺?” 墨五娘口中喃喃了一句,可因为太轻,哪怕徐韶华听力过人,也一时没有分辨出来。 随后,墨五娘看向徐韶华,用一种徐韶华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半晌后,她才轻轻道: “徐小郎君,如今才一个月,你便有此骄绩,那你接下来,预备如何?” “自然是奋楫笃行,臻于至善了。” “不要!” 墨五娘抬起头,看着徐韶华,一字一句道: “徐小郎君,千万不要再继续了,就这样吧,你已经很厉害了!” “为什么?” 徐韶华抬眸看着墨五娘,墨五娘垂下眸子,半晌,这才轻轻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稳妥一点,才是上策。况且,双艺之首与六艺之首,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不是吗?” “墨五姑娘当真这么想?” 徐韶华这会儿亦是在认真看着墨五娘,他的目光温温和和,不带丝毫逼迫的味道,可是墨五娘却不由得攥紧了手掌,随后她扬起笑脸,看着徐韶华: “不然呢?我虽在江湖,可却对于国子监的旧事也有所耳闻,昔年国子监中,未尝没有过如徐小郎君这般惊才绝艳的俊才,可最后……不过是沦为一捧黄土罢了。” “听起来,墨五姑娘倒是知道其中内情?” 墨五娘闻言皱了皱眉: “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了,但这些,还不够吗?难道徐小郎君是那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之人吗?” 徐韶华笑着摇了摇头: “墨五姑娘对我还是不够了解。我虽不是那等执拗之人,可属于我的,无论是谁也不可夺去。 若我能当得起这六艺之首,那我便不会相让,若是我技不如人,那我也认了,可我从不会未战而避,做一个懦弱的逃兵!” 少年的声音掷地有声,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半明半暗,可一抹笔挺的身影,却足以让任何人心折。 而墨五娘看着这样的徐韶华,眼中却带着一缕不易察觉的追忆,半晌,她才回过神,语气舒缓却坚定道: “既然如此,那我倒是要留在京中,好好看看来日六艺之首的风采了。”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墨五姑娘不愿归家的借口吗?” 徐韶华轻笑一声,墨五娘撇了撇嘴: “徐小郎君这么巴巴的盼我归家作甚?我在此地可碍不着你什么事儿!” 墨五娘嗔了一句,随后直接起身告辞: “好了,今日的劫富济贫到此为止,徐小郎君,我们他日再聚!” 随后,墨五娘便直接翻窗离开,不过三息徐韶华便已经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这墨五姑娘瞧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这轻功倒是一绝。 徐韶华感慨了一下,可想起今日两次对被人提醒了六艺之首不可居之之事,徐韶华面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随后,徐韶华弄醒了木烈,木烈迷迷糊糊醒来,便对上了徐韶华那一句: “想必阁下也不想右相大人知道阁下曾是个失职之人吧?” 木烈闻言,面色微白,他如今年岁不小了,若是再被大人惩处,只怕这辈子的前程都要断了。 “徐小郎君,我,我并非有意……” 徐韶华不等木烈说完,便直接道: “我如何都无妨,倒是右相大人他,似乎是个严厉的性子呀。” 木烈听到这里,不由得低下头: “属下木烈,还请徐小郎君指条明路。” 徐韶华拍了拍木烈的肩膀,将他扶了起来,顺带还替木烈弹了弹衣角的灰,这才轻轻笑着: “明路谈不上,倒是木护卫你如今已经到了而立之年,可却忙碌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自己这么“普普通通”的小监生,哪里值得右相的亲信来请? 木烈被徐韶华这句话直接说到了心坎儿里,他一时眼中热意蒸腾,但还是有些理智,只道: “为大人办事,不论大小,都要办妥才不负大人的栽培。” 徐韶华没有错过木烈眼中的动摇,他只是拍了拍木烈的手臂: “那木护卫可以再斟酌斟酌。”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徐韶华已经笃定木烈不会将自己今日失手被擒之事告知右相。 此事不大,可右相此人惯来谨慎,总要小心为上才是。 木烈应了一声,随后又隐于暗处,徐韶华今日未曾在宅子里留宿,而是趁着暮色回到了国子监。 深夜里,木烈看着少年沉睡的面容,想起今日的种种,能够悄无声息的将自己擒住,这徐小郎君身边定然另有高人。 而大人他还以为自己会是徐小郎君唯一的依仗,这等事本就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他要告知大人吗? 木烈扪心自问,自他当初十九岁过了武乡试后,偶然被大人发掘,跟在大人身边开始,他无时无刻不再渴求着建功立业。 而时至今日,一十三年整,他从护卫都快要沦为小厮,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 可那七品官,当是大人倚重的心腹才对,他又算个什么东西? 木烈静静的看着徐韶华,片刻后,他也抱着剑,倚着房梁阖上了眼眸。 东方既白,夜里落了初冬的第一场小雨,徐韶华半坐起来,看着昨日留着透气的窗缝被闭的严严实实,身上的被褥也多加了一床,他不由得唤了一声: “木护卫?” “见过郎君!” 木烈应声而出,徐韶华拥着被子,看着木烈半跪在地的模样,温声道: “木护卫这是想通了?” 木烈垂下头,低低道: “属下,似乎只能选择郎君了。” 徐韶华听到这样的答案,并不意外,不过,他倒是不曾想过,右相身边……竟也不是铁板一块。 “你既跟了我,我总不会让你吃亏的。不过如今我只是一介秀才,只能予你比之相府的月钱了。” 徐韶华如是说着,木烈有些不可置信的抬起了头: “郎君,不考验考验我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好了,木护卫,快起身吧,地上凉。” 木烈僵硬着站了起来,徐韶华让他暂时隐去身影,随后叫了侍从取来热水。 这一场雨落下,空气越发冻人,徐韶华是不愿意再用冰水洗漱了,等他结束洗漱后,便照常提剑在院中练剑。 昨日墨五姑娘虽然误打误撞,提前让木烈暴露出来,但自己一番顺水推舟,木烈已然归顺,日后行事也能便宜一些。 这会儿,木烈愣愣的看着少年练剑的身影,心里升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有没有一种可能,自己昨日就是被徐小郎君给弄下来的? 他这剑法,可比自己在武馆学的精妙的多! 甚至,木烈有种预感,要是徐小郎君愿意让大人知道他这一身武艺,指不定首领都要退位让贤了。 木烈这么一想,心下一凛,顿时觉得自己今日这条路没有选错。 徐韶华练完剑,也没敢歇着,今日可是有两节六艺课,一节是何先生的射艺课,一节是周先生的礼艺课。 不过,今日气温低的厉害,可射艺课却是在早上第一节,不必想,便知道今日的学子们该多么有怨念了。 木烈在徐韶华临出门前,不知从何处寻了一个手炉,给徐韶华塞到怀里,却被徐韶华婉拒了: “何先生性子刚烈,最是见不得学子拈轻怕重,畏热惧冷的,我若是捧着手炉去,何先生怕是要生气了。” 徐韶华连何先生怎么骂人的话都能猜的到,左不过就是什么大男人还娘们唧唧的用手炉,怕冷何不躲你娘怀里云云…… “……手炉!手炉!你们看老子像不像个手炉?!一群大老爷们还指着手炉暖和?这么怕冷不如回你娘怀里,那儿暖和!” 徐韶华到的时候,何先生正在校场门口盯着,一看到不少学子连手炉都捧上了,那叫一个暴跳如雷。 徐韶华听了何先生熟悉的痛骂声,摇了摇头,他猜对了,可惜没奖。 这会儿,徐韶华两手空空朝校场走去,经过何先生行了一礼,何先生顿时一喜,但随后也没有给徐韶华拉仇恨,就让他直接进去了。 天才科举路 第225节 等到所有人来齐,已经是一刻钟后了,何先生记性好,直接一个个将带手炉的学子点出来: “不是怕冷?去,绕着校场跑一圈先!其余人开始练箭!” 这里头有不少家境贫寒的学子,他们多是无银购置手炉和炭火,这会儿倒是逃过一劫。 但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会儿众人的双手冻的几乎都伸不出袖子,徐韶华用真气在手上薄薄的覆盖了一层,这才得以拿起冻的冰凉的长弓。 “徐同窗小小年纪,倒是意志坚定。” 徐韶华刚拿起长弓,便听到了雷睿明的声音,他抬眸看去,不由一笑: “雷同窗总是步履轻盈,不易察觉,倒是吓了我一跳。” “徐同窗看着可不像是被吓了一跳的模样。” 雷睿明如是说着,唇角弯起一抹弧度,随后他便熟稔的拉满了弓,看着远处的靶子,一箭飞射而过,这才继续道: “徐同窗一向与卫世子交好,听说昨日卫世子还请徐同窗过府叙话,不知徐同窗可是知道了些事情?” 徐韶华闻言,并未急着答话,亦是慢悠悠的抽出四支箭来,他的井仪射法还不熟练,正好再联系联系。 四矢中心! 徐韶华扬了扬唇,这才道: “雷同窗实在消息灵通,那不知雷同窗今日提起此事,有何赐教?” 雷睿明见徐韶华一脸平静,一如既往带笑的模样,也不由跟着勾了勾唇: “徐同窗心性果然了得,逢此大事也依旧能泰然自若,着实让人佩服。” 随后,雷睿明还不待徐韶华说话,便直接道: “这次与徐同窗一见,以后也不知何时再见。叔叔让我三日后便启程前往边疆,自我走后,雷家短时间内不会再送族兄子弟入国子监。 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射艺之首,非我即君,不知徐同窗意下如何?” 雷睿明说完,手中的箭离弦而出,随后他便收起了长弓,认真的看着徐韶华。 徐韶华闻言,也不由得垂下手: “雷同窗这话倒是让我不知该如何作答。” 雷同窗这话,是之后国子监发生的任何争端,他雷家都不参与吗? 徐韶华的指尖在弓弦上轻轻摩挲,那锋利的弓弦在少年手中却很是听话,雷睿明一时看着少年那玉白修长的手指出了神,仿佛他此刻在奏一曲无声的华章。 片刻后,徐韶华终于启唇,微微一笑: “我以为雷同窗与我,当是英雄所见略同!” 雷睿明抬眸,与少年对上,二人的眼中除了表面的平静外,更多的是独属于他们这个年岁的张扬骄傲。 雷睿明终于笑了出来,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的浅笑,而是大笑出声,他拍了拍徐韶华的肩膀: “好胆色!我在边疆等着你的好消息,你且放心,旧事不会重演!监正大人不允许,叔叔更不允许!” 随后,雷睿明竟是兀自离去,仿佛他今日便是为了来得徐韶华一个答案。 二人虽不过萍水相逢,却总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徐韶华目送雷睿明离去,随后何先生那爆雷般的声音在徐韶华的耳边响起: “回神了!那雷小子又不是什么绝代佳人,哪里值得徐学子你巴巴看着了?” 徐韶华无奈的唤了一声: “何先生,学生只是觉得,雷同窗这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再会……” 虽说,大都督只让雷睿明镇守边疆三年,可是让其镇守自然不是缩在后方被人保护着。 否则,只怕大都督都要千里单骑杀过去将人结结实实收拾一顿了。 可若是上了战场,那便是生死无度了。 “放心吧,雷小子那身功夫不差,他要是活不下来,那我大周其他将士又该如何?” 何先生大大咧咧的说着,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亲近,随后他看向徐韶华,大掌拍在徐韶华的肩膀上: “徐学子,你啊,以后就大胆往前走!这又快是月试了,你可不能厚此薄彼,雷小子走了,我这总得有个能拿得出手的人才是!” “是!” 徐韶华应了一声,掷地有声,听的何先生满面笑容,心情颇好,等到最后还大方的让那些不堪重负的学子们提前休息了一刻。 卫知徵照旧因伤躲了射艺课,可徐韶华深知何先生的记忆力,这会儿只心里摇了摇头。 卫同窗最好祈祷他这身伤一直都可以不好,否则他日上了何先生的课,怕是要生不如死。 而等到晌午后的礼艺课时,徐韶华终于见到了卫知徵的身影,他似乎极怕冷,整个人被厚厚的狐裘包着,如同一只硕大的胖狐狸。 徐韶华看着乐不可支: “卫同窗今日这一身真是稀罕,也不知等到深冬,卫同窗要如何过?” 卫知徵对上徐韶华揶揄的目光,幽幽道: “我躺着过!这才十一月便已经冷成这个样子,等到深冬,我便不出来了,只月试来考便是。” 想来,这就是卫知徵宁可带着伤,也要拿下御艺之首的原因,否则他若是出了上三院,可没有这么自在的日子了。 “那卫同窗可要守好你御艺之首的位置了,否则,以卫同窗之前种种违规之举,啧!” 徐韶华这话一出,卫知徵面色微变,不顾自己还冰凉的手,一把抓住徐韶华的手腕,压低了声音: “祖宗,你忘了我爹给你说的话了吗?你,惜命点行吗?!” 徐韶华闻言,笑了笑: “我如何就不惜命了?” 卫知徵急急道: “听说雷睿明不日便要远赴边疆,那射艺之首便要空出来了,到时候咱别去争了,行不行?” “若有胜我者,我自当双手奉上。” 徐韶华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犹如振翅欲飞的黑蝴蝶一般,带着脆弱的美。 可卫知徵这会儿无瑕欣赏,他直接一个苦瓜脸: “不是,我的徐同窗啊,大家都是文弱书生,哪有如你这般的人,那谁争得过你啊! 况且,我可是听说,林青越被徐同窗你压下去后,晏南那边临时换了几个优贡生来,只怕是来者不善!” “你说的是他们吗?” 徐韶华抬眼看向不远处走过来的一群癸院学子,语气淡淡。 第116章 卫知徵顺着徐韶华的目光看去, 见那不远处共七位学子,皆身穿癸院蜜合色院服,其中还有两位生得一般无二, 身材高大, 皮肤黝黑之辈。 见此模样,卫知徵不由得错愕的张了张口: “不是,他们还这么玩儿?!” 那两个双胞胎的黑肤学子, 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徐韶华看着眼前这一幕, 笑意不达眼底, 只轻轻道: “看来, 此前对江家动手者, 应是这位晏南巡抚大人牵头才是。” 不过,这或许也有谢家一直按兵不动的原因, 毕竟……他此前种种, 乃是将林家逼下神坛才对。 那七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徐韶华的目光,这会儿有一比林青越气质更胜,容貌姣好的少年缓步而来。 他只站在那里,便仿佛让人看到了第二个徐韶华。 若是说徐韶华的容貌清逸出尘,如松风水月, 轩然霞举, 那这学子便是浓墨重彩,骄矜贵气。 “若是我没有猜错, 那为首之人便是晏南巡抚的嫡子,梁世则。据说三年前, 江三郎的出现, 让这位梁同窗暂退晏南,如今徐同窗你才初露锋芒, 他便来势汹汹,只怕……” 卫知徵在一旁碎碎念着,徐韶华这会儿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梁世则,若是他没有看错,他们这是……撞人设了? 看来,当初常齐昀提出的那个要求,梁家早就已经开始准备了,不过和常家各种威逼利诱不同的是,人家准备自己上。 而梁世则这会儿也一错不错的盯着徐韶华,他没想到,走了一个江三郎,来了一个徐韶华。 甚至,他比之当年的江三郎更加风光! 那可是大周的第一位点贡生,便是曾经的他也不敢奢求! 不过一眨眼间,梁世则已经走近,他稍长徐韶华几岁,可也还未及冠,此刻,梁世则噙笑而来,端的是风姿翩翩,俊秀非凡: “在下梁世则,见过徐同窗,徐同窗,久仰大名啊!” 徐韶华眸子微眯,那身碧蓝色的院服更显少年若朗月清风,琼枝玉树,随后只听轻轻一笑: “梁同窗的大名,亦是如雷贯耳。” 二人短暂的客气了一下,梁世则心里蓦然一跳,虽然这是句客气,可他总觉得这位徐同窗似乎意有所指。 随后,便见其余那六人皆目露不善的看着徐韶华,梁世则轻斥一声: “做什么,莫要吓到徐同窗了!” “我看看,谁能吓到徐同窗?” 梁世则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嗤笑,梁世则不由回身看去,随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锦贤弟?” 胡文绣拥着卫知徵同款狐裘走了过来,二人对视一眼,颇有种英雄惜英雄之感。 这贼老天实在不做人,简直冻煞人也! “绣贤弟,你竟然也在?” 胡氏一族曾因胡首辅的名头被晏南世族特意请去当地讲学,毕竟当初胡首辅的种种科举改革受益最大的乃是他们晏南学子。 而今一晃数十年,梁世则他们几乎都要以为胡氏一族会定居晏南。 天才科举路 第226节 可谁能想到,当初胡氏两位公子竟然回到祖籍科考,之后更是直接留了下来。 若非如此,此番梁世则前来国子监,身边拱卫的便不止这么些人。 甚至,这会儿梁世则身后已有两人目光游移起来。 胡文锦大大方方的走过去,随后在徐韶华的身后站定,他高了徐韶华半个头,这会儿呈拱卫之状而立,梁世则见之不由得面色一变: “锦贤弟,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那可是意味着胡氏一族要以追随者的名义追随旁人,他胡文锦岂能做这个主?! 而一旁的胡文绣这会儿也是施施然走过来,与胡文锦相对而站,连卫知徵都被挤的没了地方。 随后,卫知徵左看右看,还是在胡文锦身旁站着了,虽然他们只有四人,可却让梁世则一时面色冷凝。 乐阳侯世子。 胡氏一族唯二的两位嫡子。 这徐韶华究竟是何许人也,竟能值得这么多人追随?! “梁同窗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总不能时隔一年,诸君便不能识得我二人了吧?” 胡文锦言笑晏晏,可是站在徐韶华身边背脊挺拔,这会儿他只顺手将手中的暖炉交给徐韶华: “徐同窗,来,拿着。这么冷的天,不必和一些不相干的人多言。” 胡文锦做惯了照顾人的事儿,这会儿将手炉塞给徐韶华后,还顺手替他掖了掖斗篷,可入了梁世则的眼,却是让他惊怒交加: “锦贤弟,你我当初共窗十载,今日你说这话是何意思?况且,他不过区区一介草莽,何至于,何至于……” 何至于你纡尊降贵的伺候他?! 梁世则气红了眼,若是胡文锦能这般待自己,晏南那些世族只怕早就臣服他梁家! 可是现在呢? 他梦寐所求之物竟然被一个微不足道之辈领受,他消受的起吗? 胡文锦连个眼神都不曾给梁世则,徐韶华知道胡文锦的用意,当下微微一笑: “有劳胡同窗了,今日可是癸院头一节礼艺课,我们便不在这里耽搁时间了。” 徐韶华说罢,看了一眼梁世则,淡笑道: “梁同窗不来吗?虽说如今的礼艺之首乃是刘同窗,可梁同窗总不会连礼艺课的大门都不敢迈进去吧。” 梁世则冷哼一声,拂袖先行: “不劳徐同窗操心,徐同窗还是先打量本月月试该如何是好吧?” 梁世则大步离去,卫知徵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阵,这才惊呼道: “徐同窗,他是不是在学你?” 卫知徵这会儿陡然反应过来,方才看到梁世则的第一眼,他没有反应过来,这会儿梁世则破功后,卫知徵才品出了些不同的味道。 “梁同窗年长我几岁,不过是我二人有些相似之处罢了。” 徐韶华对此倒是无所谓,一旁的胡文锦闻言却是笑着道: “哪里相似,依我看,乃是云泥之别。” 不过,徐同窗是云,梁世则是泥罢了。 二人相识十载有余,胡文锦能不了解梁世则? 小肚鸡肠之辈也妄图收服他兄弟二人称臣,他倒也敢想! 一行人说笑着进了课室,国子监占地不小,每一间课室都奇大无比,为的便是方便上三院的学子能来蹭课。 不过,周先生年迈,一月一节礼艺课已是吃力,这会儿待众人坐定,他还没有来。 这礼艺课,除了京中权臣勋贵之子外,哪怕是梁世则也不过是平平,这会儿双方相对而坐,一抬眼就能看到彼此。 旁人不知道,梁世则是看一眼,便心疼一秒,早知道胡文锦这容易臣服旁人,当初在晏南他就对他用些手段了。 那胡文绣也是,枉他为胡氏智囊,竟也由着胡文绣胡闹不成? 梁世则牙痒痒的,但幸而,没多久周先生的到来让他无瑕在去思索旁的。 周先生缓步走进来的时候,众人连忙消了声,规规矩矩坐在原位,周先生最是重礼仪,若是谁失了礼,他也不呵斥,只笑呵呵的让其将失礼之处在众目睽睽下做上百遍而已。 不过,这样之后,纵使是上三院的监生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一个个安静如鸡。 徐韶华也是头一次见到周先生,当初月试时,都是由他院的先生来评等。 但见周先生一身玄衣,鹤发鸡皮,怕是已经年过古稀,手中拄着一根油亮的龙头杖,这乃是当初先帝驾崩前一年赐下之物。 无他,当初先帝继位时,便是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的周先生为他跳了一曲祭舞,告祭天地。 更让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当日原本乌云密布,连观礼的官员心里都有些打鼓,可待那一曲祭舞结束后,一缕阳光洒落大地,顷刻间乌云退去,万里晴空! 是以,先帝除暴君得天授命的理念深入人心,而周先生也做了十数年的礼部尚书,无人可以撼动他的位置。 直至先帝故去,周先生这才进了国子监教授礼艺,可面对这样一位先生,便是尊贵如安王世子这会儿也是规规矩矩的起身行礼,随后安静落坐。 一场风寒,似乎让周先生的身体更加孱弱,可他一步步走来,却让众人仿佛看到了端方君子四个字在他的身体上凝聚成形。 哪怕老迈,可他的言行举止,也远非现在的众人可以企及。 “都坐吧。” 周先生的声音不大,可是在安静的课室中,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 “此前吾一时着凉,耽搁诸君的课程了。” 周先生这话一出,众人连道不敢,周先生只摆了摆手: “错就是错,为补昔日之过,今日……吾便为尔等跳一跳尔等最想知道的我大周的开国祭舞。” 周先生这话一出,满室寂静,下一刻,卫知徵便立刻起身道: “周先生,若要跳祭舞,您在一旁指点我们这些晚辈就够了,哪里能劳动您亲自上阵?” 卫知徵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若是周先生今日在礼艺课上出了什么事儿,那他们这些人可就要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周先生闻言,却摇了摇头: “吾意已决,诸君安坐即可。” 随后,周先生缓缓起身,去更换祭舞服,那祭舞服以正青为衣,其上花鸟鱼虫共有百种,丹红为裳,波涛阵阵,以祈祷来年风调雨顺,足踏一双祥云漆黑长靴,寓意吉祥顺遂。 而这样一身衣服,如今整个大周有资格穿着的人,不过五指之数。 周先生虽行动缓慢,可却并未让众人多等,他手持一把礼器,乃呈纺锤状,上有小剑,内有铃铛,名曰天清铃。 随着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响起,众人面色肃然。 一响,天清。 二响,地宁。 三响,百姓安。 随着铃响三次,周先生面色也一次比一次虔诚,随后他前迈半步,铿锵有力,铃音和鸣。 下一刻,周先生那如同枯木一般的身躯仿佛爆发出无尽的生命力。 举手投足,若霞光万道。 辗转腾挪,如青云出岫。 徐韶华不由得屏住呼吸,他认真的观看着周先生的一举一动,体内的九霄心法却也在此刻疯狂运转起来。 无他,周先生的舞步虽然繁复,却与九霄心法的周天循环有异曲同工之妙。 九为极数,随着周先生第九次舞步结束,整座课室只有众人那因为激动而粗重的呼吸声。 周先生这会儿的呼吸也终于失衡,仿佛方才起舞的不是他,而是降落天地意志在他身上的不可言说之物。 这会儿,周先生的额头上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凝聚,半晌,周先生这才声音低低道: “本次月试,便是吾方才若跳之舞。一段为一等,共九段,若有融会贯通者,可为礼艺之首。” 周先生说完这话,安王世子头一个站起来: “周先生,若是无人可以如您今日这般九段皆会者,又该如何?” “那便没有这礼艺之首。” 周先生说完,也不解释,直接离去,安王世子一时面色沉凝,也就是说,他这才得了一月的礼艺之首,没有捂热就要没了? 他虽然见多识广,可是这祭舞便是整个礼部也没有几个人能跳下来的吧? 那每一段舞,都对应一片星辰,是一点儿差错都不能有,否则便是一个外行人都可以轻而易举的看出问题。 而一旁的梁世则这会儿倒是微微松了一口气,他这次是奔着射艺之首来的,这礼艺之首,且让安王世子头疼去吧! 而徐韶华听到这里,却不由得扬了扬眉,若是如此,只怕这次月试需要争得的六艺之首,便只剩下射艺、御艺和数艺了。 可射艺,徐韶华虽不说十拿九稳,可只看那对双胞胎虚浮的脚步,便有些把握。 那么,这位晏南巡抚的公子,又要如何在国子监中站稳脚跟呢? 至于礼艺,周先生而今已经挑起大梁,将礼艺之首的位置暂时从国子监抹去,徐韶华也不准备打破这一局面。 一场礼艺课毕,除了不少学子的哀嚎外,只有少部分人隐隐约约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味道。 一眨眼,已经到了月底。 随着一场冬雪落下,上三院都显得寂静了不少,有不少学子宁愿从藏书阁借书回寝舍读书,也不愿意受冻。 而徐韶华倒是如旧日那般,一如既往,日复一日的去藏书阁读书,藏书阁也不是没有炭盆,只不过因为藏书阁太大,且里面都是珍藏孤本,是以大多在看守人的眼皮子,只限点两个。 是以除非两人离得不远,才能感觉些暖意。 这会儿,徐韶华便和看守人相对而坐,看守人看着徐韶华手边的一沓书,默默的转过了头。 这徐学子在国子监也算是大名鼎鼎,可他看守藏书阁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有人一天十几本的翻书、看书。 那能看得进去吗? 可偏偏,眼前这少年乃是上一次月试的文试之首,真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等到早课结束的钟声响起,徐韶华笑吟吟道: 天才科举路 第227节 “公孙先生,这次还是要劳烦您看管一二,学生去去就回。” 公孙先生闻言,抚了抚须: “外面冰天雪地,你倒是不怕冷?这里也不是不能传侍从过来,何必你多费周折?” “学生晨起至今已经读了不少书,走一走,正好可以将其在脑中融会贯通一番。” 听听这是人话吗? 这小子一大早过来就看了五本书,吃个饭的功夫就打量着融会贯通了! 这让那些读书百遍的学子情何以堪? “行了,你去吧。” 公孙先生摆了摆手,徐韶华拱手告辞,而等他刚一进膳堂,便看到了卫知徵。 “啧,我就知道在这儿能碰到徐同窗。” 膳堂距离寝舍近,这是卫知徵能为挣脱被窝后,做到的最努力的事儿。 不过,自从认识徐韶华后,他那睡到日上三竿的“好习惯”就一去不复返了。 许是下雪的缘故,今日膳堂的人稀稀疏疏,徐韶华和卫知徵走过去连排队都不用。 “卫同窗找我,若是不愿意出门,那便只管让侍从走一趟是了。” “我倒是想,可是一个侍从能把你从藏书阁拉出来吗?” 卫知徵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 “与其等你忙完了来找我,不如我在膳堂等你。” 二人谈话间,已经取了饭食,找了一处临窗的桌子坐下,今日膳堂的倒是不错,有鱼有肉。 鱼是鲫鱼豆腐汤,每人一条三指宽,三寸长的小鱼,豆腐是膳堂自己做的,白嫩可口,豆香味很足,如今吸饱了鲫鱼的鲜美,在筷子上更是颤颤巍巍,让人不禁食指大动。 肉则是大块的红烧羊肉,时下猪肉为贱,耕牛不许随意斩杀,唯有羊肉可堪入得国子监的膳堂。 “这瞧着是子院那边儿池塘里的鱼?” 徐韶华看了一眼,如是说着,卫知徵点了点头: “前个结了一层冰,想必膳堂的人看里头鱼不少,故而撒网捞了一通。 不过,监正大人素来喜欢在那里钓鱼,竟也舍得?” 卫知徵玩笑的说着,随后加起一块豆腐送入口中: “幸好今个过来吃了,这要是提回去,早就凉了腥了。” 到时候鱼腥味和豆腥味加起来,怕是难以入口了。 徐韶华也觉得今日这碗鲫鱼豆腐汤滋味很是不错,这会儿大口吃着,很是香甜,卫知徵等徐韶华吃完,这才道: “膳堂素来喜欢在月试前一天上硬菜,也不知是否是怕吾等明日射艺试时提不动剑?” 徐韶华闻言莞尔一笑: “连同窗和陈同窗与卫同窗你不愧是至交,你二人这想法倒是一般无二。” 卫知徵闻言撇了撇嘴: “徐同窗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吧?这射艺试,徐同窗当真不能让一让吗?” “让?让谁?卫同窗,你以为现在是我一让便可以全大局的时候吗?” 徐韶华用帕子拭了拭嘴角,二人一同走出膳堂,周围四下无人,徐韶华这才不紧不慢道: “周先生以一己之力,几乎废了礼艺之首的名目,卫同窗不妨猜一猜此举用意何在?” 徐韶华浅浅一笑,卫知徵一时怔住,半晌,这才试探道: “徐同窗的意思是,这件事……监正大人也乐见其成?” “国子监中,六大势力各自为政,所纳优贡者,皆为之驱驰,这当真是监正大人昔日重改国子监监规的初心吗?” 徐韶华顿住步子,负手而立,他静静的看着卫知徵,语气淡淡: “卫同窗,我已入局,更无退避之心。我不是江三郎,也不会落入江三郎曾经的境地,今时今日,亦远非当年情状。 况且,卫同窗难道没有发现一些有趣的事儿吗?晏南十八府,可如今梁同窗身侧之人不过六人之数……当初那江家也曾是晏南世族啊,焉知不是他们狠辣的手段寒了其他世族之心。” 那日,梁世则看到胡文锦二人的失态之举被徐韶华看在眼中,之后更是与胡文锦二人对于曾经晏南的旧事进行了一次探讨。 若说京中是勋贵权臣的天下,那么晏南便是世族如云,江氏一族虽然底蕴不够深厚,可当初那样一个世族顷刻间便化为飞灰,也因此让不少世族对于梁家退避三舍。 徐韶华的话,让卫知徵不由得陷入沉思,徐同窗所言不错,若是梁家鼎盛之际,只怕这次前来优贡的晏南学子都要以梁世则为首。 当初的林青越便是如此,倒是自己被爹的那些话吓得忽视了这些,这会儿卫知徵定了定神,看向徐韶华: “也罢,我听徐同窗的就是了,不过梁家来势汹汹,焉知不会耍些旁的手段,徐同窗定要小心。” 卫知徵语重心长的说着,他虽然不喜欢耍那些阴谋诡计,可是焉知旁人不会如此? 徐韶华闻言,微微颔首: “多谢卫同窗挂怀,我心中有数。” 卫知徵想起他看到少年那一手颇俊的轻功,一时抽了抽嘴角: 这国子监中,只怕也没有旁人能对徐同窗耍手段才是。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不过是纸老虎罢了。 徐韶华午歇起身后,去藏书阁将那些书看完,便照旧回到了自己的寝舍休息。 只不过,等到深夜,两道身影便摸上了徐韶华的院子,一人做基,一人飞身,直接翻过了院墙。 与此同时,徐韶华翻了一个身,如呓语般道: “木护卫,劳烦了。” 黑暗中,响起一声低应。 下一刻,木烈那双在黑暗中锃亮的双眼便凌厉的看向了窗外。 一根竹管探了进来,可还不待烟雾散尽,木烈便直接上去堵住了管口,下一刻,外头响起一声□□落地的闷响。 与此同时,在外望风的另一人只觉得一阵风过,便人事不知了。 木烈将二人五花大绑,喃喃道: “此二人意图算计同在郎君屋内的我,我反击他们,在大人处也是说得过去吧?” 第117章 次日, 天气晴朗,可却让原本积了一层的薄雪在一夜之间消融,窗外滴滴答答的落着水珠, 几乎让人以为落了雨。 “化雪了。” 徐韶华推开门, 院内的桂树越发碧绿,木烈则低声道: “如此一来,属下昨日处置那两个毛贼的痕迹, 也都消失无踪了。” 徐韶华闻言, 眉梢轻动: “还不知木护卫昨日如何处置的那两人?” “那两人看着年岁不大, 有些身手可却过于虚浮, 属下瞧着倒像是新学子中的两位。 小小年纪, 不思进取,奋发图强, 反而想着如何欺凌同窗, 那副恶臭心肠,合该在这世间最污秽之地好好醒醒神。” 木烈如是说着,徐韶华默了默: “木护卫不会把他们丢到西南茅厕去了吧?” 国子监中的茅厕不再少数,但西南茅厕乃是使用人数最多,夏日除了侍从, 轻易无人愿意过去的。 毕竟, 君子喜洁,平白沾染了污秽总是让人不喜的。 木烈虽然没有做声, 可是下巴却抬高了一寸,显然是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没有错。 徐韶华见状, 看向木烈: “昨日之事, 多谢木护卫护我周全,可是此事总是要让右相大人知道的……木护卫便告诉右相, 是我差点儿遇险,你不得已出手的。” 徐韶华斟酌了一下,还教了木烈一套话术,让木烈纵使略有违背,可却不让右相对他反感。 可木烈听罢,却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打算一一道来: “郎君放心吧,我到底也跟随大人多年,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他们这般算计,我提前察觉,顺手处置也是理所应当。” 最重要的是,木烈心里还是记挂着当初右相对他的知遇之恩。 右相对他有知遇之恩是真。 右相对他越发冷待也是真。 正好借此机会,他想要看一看右相到底将他当成什么。 徐韶华听了这话,顿时便明白木烈的想法,可是从木烈当年心甘情愿为人犬马之时,他便已经丧失了质问的权利。 人对宠物的喜爱憎恶不过凭一己好恶罢了,若是真有一日,曾经被自己把玩宠物开始抗议质问,又会如何? “木护卫,你确定如此吗?” “确定。” “哪怕那个结果非你所愿?” “是。” 木烈看向徐韶华,目光带着一丝怅然: “我已在心中有无数个日日夜夜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总要在有生之年,有个答案,方才不枉此生啊。” “好,今日傍晚,我准备好酒菜,无论结果如何,贺木护卫得答案之喜。” “这也是能庆贺的吗?” 木烈挠了挠头,他前半生都在吃苦,遇冷,可却从未庆贺过什么。 天才科举路 第228节 徐韶华听了木烈这话,微微一笑: “如何不能?洗三之礼,贺新生之喜,及冠之礼,贺成长之喜,今日木护卫走出旧事,亦是重获新生,合该一贺。” 木烈听了这话,激动的抿紧唇,点了点头: “好!那个……郎君,我就想尝一口您那碧螺春的味道,在大人府里闻饱了,可是咱还一口没尝过哩。” 府中好茶,哪怕主子不用,也大多进了亲近侍从的腹中,如木烈这样的护卫,素来只闻其香,不知其味。 徐韶华一怔,随后笑开: “那敢情好,待木护卫归来,我也给木护卫小露一手,煮雪烹茶待君归。” 清风吹过,夹杂着雪水清冽的气息,让木烈心神一清,他深深的看了徐韶华一眼,随后抱拳退去。 等木烈走后,徐韶华在院中照常练了剑,院中虽然大片青砖铺就,可却有些时日久了的青砖处却会积攒一处小小的水洼。 这会儿,少年身影翩飞,足尖在其上轻轻点过,荡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随后便如蜻蜓点水般掠过。 而更精妙的,却是他手中那称得上绚烂的剑法,矫矫如长龙当空,袅袅如烟波浩渺,时如行云急雨,时如凤啼玉碎,已胜却人间无数风光。 …… 有道是下雪不冷化雪冷,徐韶华这会儿未因为刚练完剑那阵热意便薄衣出门,他在院服外也披了一层狐裘,这狐裘乃是乐阳侯让人送来的,通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 徐韶华本就生得玉白无暇,这会儿被那雪白狐裘一衬,犹如仙童玉子一般,气质出尘,飘然若仙。 “徐同窗!” 卫知徵今日难得起了一个大早,这是徐韶华这么久头一次这般早看到他。 “徐同窗今日这一身,着实不凡啊!” 徐韶华闻言不由一笑: “卫同窗真会说话,夸人又夸己,乃是一箭双雕!” 卫知徵闻言嘿嘿一笑: “我就知道这狐裘衬徐同窗,今日若是徐同窗得胜归来,这可是战袍了!我定要好好蹭一蹭喜气的。” 许是乐阳侯太过胆小怕事,反而养成了卫知徵心大的性格,昨个被徐韶华宽了心后,今日的卫知徵那是战意满满。 徐韶华莞尔: “那便借卫同窗吉言了。” 卫知徵重重点头: “我思前想后,今个啥也不干,就跟着徐同窗你了,走,咱们先去礼艺试!” 礼艺试作为首场,二人到的时候人却稀稀疏疏,显然是有很大一部分学子对于自己去跳祭舞毫无信心。 这会儿,徐韶华到的时候,也就只有安王世子身旁坐了几位学子,可今日的祭舞,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陪了。 众人等了一刻钟,周先生这才缓步而来,这一次,国子监众院齐考祭舞,是以之后周先生又跳了两次祭舞,只不过之后的两场,直接将课室围的水泄不通。 这会儿,随着周先生一声并不响亮“开考”声响起,陆续有几位学子上去,可有人竟连第一段都跳不下来,便直接掩面离去。 以至于之后不少叫到名字的学子信心大失,有人冲着周先生行了一礼,悄悄退场,有人只低头当鹌鹑,一动不动。 过了半个时辰,安王世子这才抬步走了上去,这些时日,周先生的祭舞课他次次不落,而今已经习得四段。 想来,也是众生翘楚了。 纵使这次无法拿下礼艺之首,可无冕之王的位置,他却是坐定了。 随后,安王世子深吸一口气,手持礼器,手臂三点,清脆的铃音响起,周先生这才终于睁开了眼。 原是方才周先生只通过铃声,便可知道那些学子的表现如何! 安王世子目力不错,他看到周先生睁开的眼睛,也不怵,这会儿双臂自然展开,脚下的步子也仿佛不受控制的向前半步。 接下来,安王世子几乎一比一的复刻了当日周先生所跳祭舞的一切,周先生看着目光中已经隐隐带上了欣赏。 四段祭舞毕,安王世子以一个优雅的躬身结束了祭舞,周先生抚了抚袖口: “不错。” 周先生素来不如何夸赞人,这句不错让安王世子心下一喜,随后他这才面不改色的谦虚道: “多谢先生指点。” “你确实是得吾指点最多之人。” 周先生如是说着,安王世子一僵,不知周先生这话可是在意指自己观摩了三次的原因。 而等安王世子退下,之后又有十数名学子上前,可也至多拿了一个丙等中。 徐韶华也看到了连、陈二人,他们倒是勤勉,虽然动作僵硬,可也跳了两段,随即便喜滋滋的携手离去了。 卫知徵看了看,等到了自己,这便也上去跳了一回,不过他不如安王世子连看三场,这会儿只跳了三段,也得到周先生一个“尚可”。 随后,卫知徵便又回到徐韶华身旁窝着了,徐韶华看了卫知徵一眼,笑着道: “倒是没想到,卫同窗也是深藏不露啊!” 卫知徵摆了摆手: “徐同窗快别提了,我这都是被我爹逼出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那个人最重规矩,我要是记性不好,不知道要跪多少祠堂!” 但他努力过,拼尽全力也就这样了。 “好了,不说我了,徐同窗也去试试吧。” 卫知徵话音刚落,便叫到了徐韶华的名字,考场内点着炭盆,徐韶华随后解了狐裘,卫知徵抱了个满怀,越发像一只胖狐狸了。 徐韶华身上的院服是落雪前国子监发的冬季院服,那料子是颇为醒目的紫蒲色,除此之外国子监内其他院的冬季院服也是缤纷多彩,颇有几分无花自有人可赏的味道。 少年一袭紫衣浓艳逼人,可与少年那张明月清风般的容貌相比,又更添几分光彩,谓之:罗衣此衬人,一清压百艳,少年胜春风! 而随着徐韶华手中的天清玲第一次响起,周先生便不由得睁开了眼睛,他抬眸看去,连眨眼也不舍得, 原本厚重的冬衣在空中滑过饱满的圆弧,舞步翩翩,可偏偏少年神色虔诚,那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流露,行云流水般,让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就连安王世子也从原本的惊怒交加,渐渐变得沉默,认真的看了起来。 待第八段舞毕,周先生不由得催促道: “徐学子,继续啊!” 徐韶华躬身一礼: “周先生,学生的考试已经结束,还请您定夺。” 周先生愣了愣,半晌这才道: “结束了啊……” 周先生回过神,看着徐韶华,抿了抿唇: “此为甲等——中。” 徐韶华随后躬身谢过,这才退了回去,卫知徵一边呆呆的递过狐裘,一边喃喃道: “徐同窗,你真的跳不出最后一段吗?” 徐韶华浅浅一笑: “卫同窗,现下已经足够了。” 卫知徵一时沉默,随后,又过了两刻钟,今日的礼艺试这才终于结束。 待众人离去后,周先生从怀里摸出那块象征着礼艺之首的木牌,轻轻叹了一口气。 结束了礼艺试后,徐韶华和卫知徵一同用了午膳,这便朝射艺考场而去,只不过这一次徐韶华走的分外从容。 那把六力弓,无人拉的开,他不需与任何人抢夺。 只不过,一进考场后,二人便看到了梁世则那熟悉的面容,卫知徵忍不住惊呼道: “这姓梁的很是自信啊!上三院与其他院的考场不同,他如今来参加上三院的考试,这是笃定自己可以拿下射艺之首吗?” 否则,他们在癸院的射艺试可是要以最低等评等,不过癸院的优贡生三个月内不进行更迭,只怕其也是在钻这个空子。 这些人,总是将规则在掌心把玩。 “一试便知。” 徐韶华微微一笑,抬眼看去,梁世则这会儿亦是在盯着他,那目光黑沉沉的,仿佛里面藏满了无穷的恶意。 今日徐韶华在礼艺试上的表现他早已收到了消息,是以即便此刻他拿到了乙等下,与安王世子齐名的评等,却也让他忍不住咬牙切齿。 家族为他铺就的光辉大道,他只需要在国子监停留三年,三年就够了,为何老天偏不愿让他如意?! 梁世则随后低声道: “还没有找到人吗?他二人办事不力也就罢了,难不成还敢躲起来不成?!” “这……郎君,或许是他们被人困在哪里也未可知?” “那徐韶华身无二两肉,一副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模样,你说他能困住白氏兄弟?你在逗我玩儿吗?!” 梁世则虽然面上表情不变,可是语气却已经严厉起来,也难为他可以练出这么一身“面不改色”的功夫了。 “这,这……” “郎君,他们回来了!” 而留在梁世则内部起了争端的时候,一人急急冲了过来,梁世则面色终于和缓: “还不先让他们过来!” “这……郎君您确定吗?” 那人小心翼翼的看了梁世则一眼,梁世则不由冷声道: “不然呢?难不成我今日翘了癸院的射艺试来此是玩笑不成?” “那好吧。” 随后,那人走了出去,再没有回来,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健壮的身影,只不过,人未至,味先来。 “站住!站住!” 梁世则终于破了功,一边摆手,一边抬袖干呕起来,这两人仿佛被腌入味的人形夜壶! 天才科举路 第229节 徐韶华和卫知徵方才进来的时候,便与梁世则站在了对角线上,这会儿无风,味道一时未曾过来。 徐韶华抬眼环顾四周,却没想到竟然看到了安王世子,这位刘同窗素来不参加这等需要卖力的考试,想来是礼艺的失利,让他不得不来。 而另一边,梁世则吐的脸色发白,可是却没吐出来什么东西,毕竟今日晨起没有看到白氏兄弟后,他便食不下咽。 可是这会儿看到二人,他觉得还不如不见! 梁世则身旁的几人既想要退避三舍,可这会儿又不敢离开,他们早就与梁家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不愿意让梁世则厌恶了他们。 “你们这是掉茅厕里了吗?” 有人问出了梁世则最想问的问题,而白家老大白鸣谦抿了抿唇,那蒲扇般的手拉了拉衣裳,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让众人不由屏息,随后白鸣谦这才道: “郎君见谅,那徐韶华身边似有高人护着,我和弟弟还未近身,便……” 白鸣谦如是说着,梁世则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去查,我倒要看看是谁还护着徐韶华,竟然敢与我梁家做对!” “那卫世子,还有两位胡郎君……” 梁世则凝着脸: “卫明乐不足为惧,他到底还是世子,乐阳侯可不是个糊涂的。至于胡家兄弟,胡首辅留下的东西可以是千万种,唯独不会是会武之人。” 当初,胡首辅虽然于科举有大功,可其喜文厌武,认为世间无兵便无战,对武者可谓是厌恶至极。 末帝因掌兵在登基前,有许多年因此遭罪,对其暗恨不已,故而当初的胡首辅这才死的惨烈突然。 这会儿,梁世则三言两语便将诸多可疑人物排除在外,可见晏南梁氏对诸人的了解之深。 梁世则吩咐下去后,厌恶的看了一眼白氏兄弟: “今日回去,把你们洗干净再来见人!” 梁世则语气带着的嫌恶让白氏兄弟心中一凉,他们忙低头称是,可双唇却不由得抿了起来。 他们遭此一劫,可是替郎君办事,他便如此对待他们吗? 梁世则并未理会白氏兄弟,让他二人站在门边,等射艺试开始再过来。 何先生冷不丁进门就被熏的后退三步: “呸呸呸!好家伙,你们这是夜壶成精了?!” “先生见谅,我二人苦读之时,不慎在茅厕中睡着了。” 白鸣谦干巴巴的说着,二人那黝黑的脸上都露出一抹难辨的赤红来,随后,何先生定睛一看,见是两个生面孔,不由笑了: “无妨,你们可是优贡生?这是来踢馆了啊?” 何先生倒是乐呵呵的,虽然开始的时候有些嫌弃,可这会儿倒是平常以待: “行了,门口冷,先过来吧。” 白氏兄弟心中一暖,这才跟上了何先生,梁世则原本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看到何先生后,也不由得闭上了嘴巴。 这位可是云骁卫的副统领,自己若是招惹了他,被他敲碎了一口牙,父亲也没法儿给他讨回公道。 这可是先帝留下的老人! 而随着何先生的到来,校场上一片安静,何先生的虎目扫过众人,随后这才中气十足的宣布: “射艺试,开始!” 随后,何先生也不看点名册,直接点人上去,这第一轮,何先生便直接点中了卫知徵,他笑眯眯道: “这位学子我瞧着也有些眼生,来,你打个头阵我瞧瞧!” 卫知徵直接如遭雷击,早知道这热闹他就不该凑! 但随后,卫知徵还是硬着头皮走了上去,他是首名,也是由他亲手抽题。 这会儿,随着竹签抽出,上面的白矢二字让卫知徵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行了,准备好就开始吧,谁要是不中靶,就一直射,大家伙都在这儿陪着!” 和何先生的话相应和的,是凛冽的寒风。 徐韶华都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柔软皮毛,这才觉出一丝暖意。 卫知徵十箭中一,何先生见状,也不由得一挑眉: “可以啊,我还记得初次为你教授之时,你可是整整脱靶了五十七箭!有长进!” 何先生说着,话锋一转: “但不多。” 卫知徵:“……” 卫知徵这会儿忙匆忙归还了弓箭,整个人将自己藏在狐裘之中,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都是您教导的好!” 何先生哼了一声,心里也知道这卫知徵是个不逼一把,绝不上进的性子,便决定以后要好生“教导”一番。 卫知徵可不知道自己一时躲懒给自己带来了什么,这会儿他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徐韶华和梁世则接下来的比赛之中。 不必多想,这二人之间必有一场恶战! “徐同窗,那梁世则瞧着神神秘秘的,也不知有什么后手……” 卫知徵低声说着,徐韶华看了一眼忍气吞声的梁世则和一旁耷头耷脑的白氏兄弟: “不急,总不是我先与他们对上。” 徐韶华慢悠悠的说着,随后越过众人,看向何先生,何先生也不知为何看了过来,师生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陆陆续续有数十位学子上场,有些素日勤勉,可实在没有天分的学子,何先生最后都抬手放过了。 而很快,何先生便重新开始点名。 这一次,安王世子与梁世则赫然在列! 何先生笑呵呵道: “刘学子久不过来,我也不知你情状,且与这优贡生比一回瞧瞧!” 安王世子早就做好了与梁世则一争高下的准备,这会儿微微颔首,梁世则却有些不满。 他的目标,可是徐韶华! 可这会儿有何先生的话在,他也不敢违逆,二人走入队伍之中,安王世子抽了竹签,上曰:井仪。 此题一出,众人的脸一下垮了,就连安王世子也不由得皱了皱眉。 不过,好在井仪之难,寻常学子自然轻易过不得,是以只要四箭中靶,便可得乙等。 这会儿,安王世子和梁世则对视一眼,如果眼神可以凝聚成实体的话,这二位的眼神应该已经打起来了。 与此同时,徐韶华和卫知徵正站在一处,津津有味的看着。 “啧,这场景,总觉得嘴里有些空。” 卫知徵咂吧了两下嘴巴,下一刻,便被徐韶华塞了一把切成小块的肉脯,卫知徵看的眼睛都直了。 “不是,徐同窗,你这是早有准备啊!” 徐韶华没有回答,只低声叮嘱: “且好好看着吧。” 他有预感,这梁世则绝对无法凭自己的实力,便能与刘同窗一较高下。 而这制胜的关键,或许便是白氏兄弟! 第118章 徐韶华在国子监并不缺吃食, 可到底早年的经历让他身上时时备着些零嘴,这会儿与卫知徵站在一处,嚼着肉脯, 而另一边的梁世则和安王世子的争夺也正式开始! 安王世子也是有备而来, 他此番用的是四力弓,这头一箭便四箭齐中了靶子,何先生看了一眼, 笑着道: “此箭可为乙等下!” 这射艺试中, 井仪射法原本共射三回, 之后依据这三箭的评等取中, 不过善射艺的学子终究是少数, 是以何先生只能磨着他们的性子,让他们什么时候射中什么时候算完。 梁世则见状, 也不甘示弱的射出下一箭, 他与安王世子同样用的四力弓。 这会儿,那四箭齐发,下一刻竟与安王世子一般无二的四箭齐中! 安王世子不由得看了一眼梁世则,但不待何先生说话,他便又射出四箭。 这一次, 那四箭刚好成井状落在靶心的边缘, 何先生斟酌了一下,这才判定: “甲等下!” 安王世子听到这里, 面色微微和缓,听说那徐韶华当初一箭白矢, 可是那白矢有些气力便可做到, 但井仪却不同了。 梁世则见状,握紧手中的长弓, 屏息凝神,随后这才拉满了弓箭,顷刻间,箭矢飞射而出,随后有三支落在了靶心,而另一支落在靶心边缘! “甲等中!” 虽然梁世则差一点儿就可以射到靶心,可差一点儿就是差一点儿。 不过,梁世则这么一个世族公子对于射艺这般精通,也可以想象其被梁氏一族如何精心培养出来了。 随着何先生的评等落下,梁世则略胜安王世子一筹,安王世子胸口起伏了一下,但随后他沉下心,双目露出一抹坚毅: “这一箭,你必不如我!” 下一刻,只见安王世子似乎变换了一下手势,整个人明明在呼吸,可却让人无法感知,一旁的何先生也不由得眉心一蹙,面色也不由得冷了下来。 安王世子用的乃是回春谷老谷主曾经研制出来的大力丸,作为大周开国之礼献给先帝,其配合合适的调息之法,可以将大力丸发挥到极致! 不过,当初这大力丸只有三枚,一枚被先帝在射杀胡乔国时,让先帝拉开了曾经在城墙之上拉开了十五力的玄铁长弓,于万将之中,一里之外,射杀胡乔大将! 另一枚,则是在先帝征战边疆之时,与重重迷雾之中,一箭穿三人,彻底震慑月以国称臣。 而现在,这仅剩的一颗本该留在大周的国库,以待来日需要之时启用,可如今竟是儿戏一般的出现在这么一场射艺试中! 梁世则虽然不知安王世子为何这么自信,可他心里也隐约感觉到安王世子只怕是有些改变了,他心里也一时权衡起来。 天才科举路 第230节 这射艺之首本就是无主之物,安王世子自己守不住自己的礼艺之首,反而与自己抢,才是不守规矩之人。 这一刻,梁世则才终于反应过来,与他争这一次射艺之首的人,不止有徐韶华。 梁世则如是想着,忍不住看向徐韶华,可却徐韶华这会儿正与卫知徵谈笑着什么,全然没有一点儿紧张的样子。 梁世则那一股无名火便涌了上来,他徐韶华凭什么那么闲适自在! 可这么一会儿功夫不足以让梁世则思考太多,认真起来的安王世子手中那把四力弓的弓弦在这一刻绷得紧紧的,几欲折断,随后那四支离弦的飞剑才在顷刻间射了出去。 “笃!笃!笃!笃!” 四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众人定睛一看,但见那四箭正中红心,端端正正的排列在原本的八只箭正中,形成了一个美妙的花型。 而安王世子这会儿心里别提多美妙,方才那腹中热力翻涌,随着自己一呼一吸在经脉中游荡,双臂也因此不受控制的迸发出难以言说的力量之感。 那种感觉,让安王世子分外着迷。 可他却忽视了一旁何先生那冷凝到几乎能滴出来的面色,曾经被先帝用来抵御外敌的锐器,连先帝自己都舍不得用完,今日不过是被这安王世子用来射了一个小小的三十步靶子! 可当初国子监的射艺试并未对于学子应用外物有所规定,何先生这会儿只面沉如水的开口道: “甲等上。” 安王世子这会儿只是微微一笑: “先生,今日这射艺之首,难道还有争论吗?” 何先生还没来得及开口,梁世则便冷冷一笑: “刘同窗这大力丸用的可舒坦?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先生,还请待学生比过再做决定!” 安王世子对于梁世则叫破自己的所用手段的行为只是淡淡一瞥,却不曾理会。 这是他刘家的资本,大周上下无人能及! 梁世则被安王世子的态度险些气歪了鼻子,但随后他还是很快冷静下来,招了招手: “鸣谦、知临,你二人过来!” 梁世则看向何先生,微微一笑: “先生,国子监中并未规定六艺试不得旁人从旁辅助,学生请这两位同窗,助学生一臂之力可行否?” 何先生这会儿心情不好,只是微微颔首,梁世则这才斜了安王世子一眼,淡声道: “大力丸又如何?不过一丸药罢了,迟早有用尽之时!” 下一刻,白氏兄弟单手放在梁世则的背上,三人的站位成品字型,道德经有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这会儿白氏兄弟调动真气,逼入梁世则肩膀处的经脉,三人也曾练习数次,这会儿梁世则重新抬起手臂,那温暖的真气让他觉得自己的双臂充满力量! 下一刻,梁世则目光如电,四力之弓被拉的如同满月,四箭同出,箭声破空! 只听一阵闷响,随后便见那箭靶正中四根箭矢入木三分! 箭毕,场中一片寂静。 “甲等上。” 何先生淡淡的说着,面上波澜不兴,梁世则满不在乎,随后只垂手侧身,笑着看向安王世子: “刘同窗,据我所知,这大力丸的功效也不过一刻,如今我已胜你半筹,你可还要继续比?” 安王世子闻言,咬了咬牙,半晌,他提气轻吐,只是冷淡的看着梁世则: “梁氏倒是好手段!” 连优贡生的名额都能用来为梁世则铺路,这白氏兄弟只不过是他梁世则的垫脚石罢了! 随后,梁世则这才假笑道: “多谢刘同窗相让,这射艺之首我便收下了,不过,梁同窗总要往前看才是,如今……可还有四艺呢。” 梁世则说着,看向了徐韶华,双艺之首的名头又如何,你岂敢与安王世子相争?! 安王世子没有说话,只站到了一旁,而梁世则也挥退了白氏兄弟,他则看向何先生: “还请先生宣布学生此番射艺试的评等。” “可为,甲等中。” 何先生这话一出,梁世则面色微微一变: “先生这话怕是有失公允吧?学生方才那一箭,敢问国子监中可有人能射出?!” 何先生只是冷冷一笑: “此番射艺试还未结束,如何能知无人可比?” 梁世则一时攥紧了拳头,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先帝老人”这才后退一步: “那学生且在此候着!” 安王世子也并未离去,他对于梁世则的吃瘪无惊无喜,倒是之后他又该如何? 徐韶华天分独到,只怕云先生和王先生定要护着他,乐阳侯府与安王府为盟,他不可擅动,难不成,他要与谢含章去争一争这数艺之首的位置? 安王世子不由得皱了皱眉,而此时何先生也不愿多等,直接将徐韶华点了出去: “徐学子,过来。” 何先生亲手将一把六力弓交给徐韶华,低声道: “好好考,莫要让小人得志猖狂!” 何先生这话一出,徐韶华不由笑了笑: “那您且瞧好了!” 一旁的卫知徵这会儿嘴里鼓鼓囊囊的,但还是蹦跳着挥手: “徐同窗,勉哉!勉哉!” 徐韶华看了一眼,没忍住抽了抽嘴角,也就是这会儿没个镜子让卫同窗好好看看他这幅尊容,否则他都要闭门三日不出来了。 徐韶华拉了拉弓弦,试好了弓,随后站在众人前头,抽了试题,无独有偶,此题,又是井仪! 这考题之中,只有两签井仪,不得不说,这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徐韶华随后看向何先生,拱手一礼: “先生,学生请五十步靶!” 何先生一愣,练习之时,徐学子还未曾用过五十步靶! 可是,这会儿何先生对上少年那双坚定的双眼,鬼使神差的,他抬手让人将靶子后撤二十步。 随后,徐韶华气沉丹田,翻手抽出四支箭,这样的手势他早已熟悉的不能在熟悉。 而这一刻,徐韶华眼中只有不远处那草靶上的红心,挽弓搭箭,只听一阵刺耳的破空声响起,何先生定睛一看,不由得打了一个磕绊: “甲,甲等上!” 无他,这会儿那四支箭在空中滑过了一道道饱满的弧线之后,这会儿竟然齐齐紧紧的挤在一起,正中红心!!! 这是连曾经的雷睿明也不可能射出来的! 这一箭,便已力压群雄! 梁世则这会儿更是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这怎么可能?! 他自己尚且是借助了武者的真气,这才射出那圆满的一箭,徐韶华他凭什么?! 可徐韶华不待众人反应,随后又继续道: “先生,学生请射百步靶!”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百步靶,那可是武举中才会启用的! 而何先生这会儿整个人也被震惊的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忍不住道: “徐学子,你,你当真要射百步箭靶?” 徐韶华点了点头,认真的: “学生确定。” 方才的安王世子和梁世则也算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可这一次,他们显错了神通! 外物,终究是外物! 何先生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来人,百步靶上!” 不多时,待箭靶安置妥当,徐韶华毫不犹豫的又发出一箭,此箭一出,一些目力不佳的学子几乎看不到那通红的靶心,一个个急的抓心挠肝,若不是顾忌着安全,恨不能冲过去看! 而何先生这会儿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心里的感受了,他只知道徐韶华这小子有些天分,可是…… 他才练了多久? 百步穿杨,也不过如此吧?! “此为,甲等上!” 何先生这话一出,众学子瞬间炸了锅: “天爷哎,这徐同窗如此非人哉,吾等常人可要怎么活啊!” “这才一个月吧?他这井仪便已经练的这么出色,那以后射艺还有我们什么事儿啊?” 梁世则目力不错,这会儿他死死盯着那狠狠钉在箭靶上的四支箭矢,很不得用目光把它拔下来。 可即便是他全力一射,也达不到这样的程度! 他的天分,比当年的江三郎还要可怕! 何先生正要让人去清理箭矢,百步靶已经是校场的极限,而徐韶华只含笑道: “先生不必麻烦。” 下一刻,少年重新引弓而射,众目睽睽之下,那四支箭狠狠的劈开了原有的四支箭! 与此同时,校场之上一片静寂。 天才科举路 第231节 直到何先生让人将那靶子拿过来的时候,所有人这才纷纷围了上来,梁世则挤在最前面,可他看着那箭靶上被劈开的“十二支箭”,一时脸色难看极了。 安王世子看着一旁脸色难得难看的梁世则,心里仿佛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虽然面上不显,可看向徐韶华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欣赏。 在安王世子看来,整个国子监中,唯有徐韶华此人值得自己用心收服。 此前他的种种观望,果然是对的! 何先生这会儿也才终于激动的宣布: “徐学子,本次月试射艺之首当为徐学子,诸君可有异议?!” 众人纷纷拱手,连连称无,就连梁世则这会儿也潦草的行了一个礼,匆匆退去。 安王世子这时也走到徐韶华的面前,温声道: “相较于梁同窗,我以为这射艺之首为徐同窗更好。” 安王世子如此说着,他看着徐韶华,勾了勾唇,这才迈步离去。 卫知徵听了安王世子这话,一头雾水: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不与徐同窗为难吗?” 徐韶华听了卫知徵这话,抬眸看向他,只是清浅一笑: “不过是想要施恩罢了。” 不得不说,安王世子到底比梁世则会做人,眼看徐韶华一时弹压不住,索性借梁世则此番成为二人的对家,妄图施恩。 他字字句句都是不介意,可行行间间却是施舍般的高高在上。 观其父而识其子,徐韶华对于安王世子方才的话并未动怒,反倒是卫知徵回过味儿来,忍不住道: “不是,他凭什么啊!明明是徐同窗你自己赢下来的魁首,他掺合这一手还真是显着他了! 都说子肖父,这安王世子还真和他爹一模一样,人说鸭子进了安王府都要被刮下一层油,这到了安王世子手里,怕是一层油都不够!” 卫知徵低声和徐韶华咬耳朵,而一旁的何先生直接让人将那箭靶取下来,大声道: “以后月试徐学子你就不必来了,什么时候他们能有你这水平,你再来吧!” 否则,也不过是打击一群普通学子本就破防的心罢了。 徐韶华闻言,随即拱手称是,何先生的笑容也终于回到了脸上,他乐呵呵的亲自将那块射艺紫檀木牌给徐韶华拴在腰上,啧了啧舌: “这要是能集齐六艺一试的魁首木牌,那也是我国子监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徐韶华听了何先生这话,忍不住笑着摇头: “那可使不得,学生还怕这腰不堪重负呢!” “徐学子你年轻力壮,怕甚?” 何先生拍了拍徐韶华的肩膀,满意的端详了一下: “去吧。” 随后,徐韶华和卫知徵纷纷告退,一路上,学子们也纷纷对着徐韶华的背影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这会儿还有没有回过神来的学子,呐呐道: “看来,这日后辩学之时,无论如何都不能对徐同窗急眼了!” “为何?” “校场上的箭靶看到了吧?你就不怕徐同窗随手一本书就能拍碎你的脑瓜子?” “……” “徐同窗如此人才,何不一试武举?” “可是徐同窗也是文试之首啊?” “……”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作鸟兽散,这天实在聊不下去了! 而一旁拉着徐韶华偷听的卫知徵等众人走远了,那是笑的肚子都疼了,徐韶华无奈的环胸看着: “卫同窗,有那么好笑吗?那要不要我每夜在你房顶上给你讲笑话?” 卫知徵不由笑声一顿,他知道徐同窗做得到,这会儿他用大拇指将自己笑出来的眼泪拭去,这才轻咳一声道: “那什么,徐同窗不要见怪嘛,我只是多年没有听到这么会噎人的话了。” 往往噎人的话都是不切实际的,可偏偏徐同窗是天下无双的存在! 徐韶华挑了挑眉,没有多言,随后便与卫知徵参加了乐艺试,云先生此前告假了半日,故而射艺试被提前了。 不过,徐韶华倒是怀疑这是监正大人的故意为之,一个无望的礼艺之首,唯一一个射艺之首,便让这两位象征着权势之子的学子底牌层出……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中,徐韶华未曾见到了安王世子和梁世则二人,对他们来说,只有能百分百夺得魁首的六艺试,或许才值得他们倾力一试。 而没有这两人下场,徐韶华照旧包揽了乐艺、书艺之首后,却在数艺考场前停步。 “现在还不是时候。” 徐韶华喃喃的说着,随后在卫知徵不解的目光中,过门不入。 月试结束后,众学子心中纷纷有种过了一道坎儿的舒畅之感,可对于徐韶华来说,那些看不见的风雨,却已经快要来临。 但目前对于徐韶华来说,最忧心的还是木烈。 他此去三日,至今未归。 其实对于木烈这样武举出身的人才来说,或许入伍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曾经年少的他选择了权势,可却没想到那才是他此生不得志的开始。 可偏偏,这些年他沉湎曾经的旧事,心志却未曾成长,才有心中的诸多不平。 不过,徐韶华的忧色却并未表露出来,胡氏兄弟也决定在此次旬假去徐韶华的宅子认认门,徐韶华自是欢迎之至。 大用如今的烹茶的手法也越发娴熟,等三人落坐好后,大用便已经奉上了茶水,胡文绣品过之后,也不由得低眸一笑: “徐同窗这手下倒是人才辈出,我倒是许久没有得到这么清新的茶水了。这煮茶的水,应是今年的新雪吧?” 胡文绣这话一出,徐韶华也含笑看着大用,示意道: “大用,你来说。” 大用闻言也不由得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郎君给自己露脸的机会,自己绝不能搞砸了。 “是,这位客人说的不错,前两日我见落了雪,特意接了数盘,我看书中说,如您几位这样的读书人最喜欢煮雪烹茶,说这是风雅之事哩。” “确实风雅,也确实不错。” 胡文绣笑着吃了一盏,而徐韶华听了大用的话,却怔了怔神。 他想起了自己对于木烈的承诺。 “徐同窗?” 胡文绣心细,察觉到徐韶华片刻的失神,唤了一声,调笑道: “到底是什么事儿能让徐同窗这般失神?亦或是,哪位佳人?” 胡文绣这话一出,徐韶华不由得福至心灵,是了,他之所以担心木烈乃是因为木烈已经算是投靠自己。 可右相此刻又何尝不是因为不信木烈口中的说辞,这才按下木烈三日,以此试探呢? 徐韶华想到这里,心神一清,只笑了笑道: “不是佳人,而是才子。两位皆曾长在晏南,不知可曾听过江家三郎的名号?” 胡文锦已经吃了两盏茶,还不曾品出胡文绣所言的清新之味,可这会儿听了徐韶华这话,他一下子便支楞起来了。 “江家三郎,晏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可比徐同窗你成名早太多了,三岁识千字,五岁作诗词,六岁谱新曲……他的事迹,多得十根手指都要数不清了。” 胡文锦如是说着,脸上满是怨念,那颇负盛名的江三郎,在晏南之时又未尝不是自家父母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哪怕那江三郎已经死了三年,胡文锦还是忍不住想起那些年被其支配的日子。 胡文绣见状,则是勾了勾唇: “兄长说的无错,我二人本应三年前下场,可奈何那江三郎风华太盛,故而只得避之。” 若要避开,一场县试自然是不够的。 定是要错开这三年的光景,方才不会在乡试、会试这样的大试。 “既如此,那两位可知当初江家出事之际,到底是何情状?” 乐阳侯说的是在笼统,若是能得亲历者讲述,或许可以探知其背后主使。 第119章 胡氏兄弟对徐韶华素来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只不过随后胡文绣便看向了大用,大用立刻反应过来: “我去门外替郎君守着。” 等大用离开后, 胡文绣才歉意的笑了笑: “徐同窗莫怪, 兹事体大,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份风险。” 徐韶华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可心里却已经确定当初江家之事只怕背后内情盘根错节, 复杂至极。 这会儿胡文绣闻言, 一时陷入回忆: “我记得那是江三郎进国子监半年后发生的事儿, 江三郎的死讯前脚刚传回晏南, 后脚便被彼时任晏南布政司的廖元义廖大人和提刑按察使方知曲方大人阖族抓捕。 等江家人被砍杀殆尽,三日后, 这才听到京中传来江家案的判决缘由, 其大罪有三,一罪欺男霸女,不道之贼;二罪私藏禁书,不敬至极,三罪私售铁矿, 国之大奸!这些罪名件件皆是抄家灭族的大事, 不过……” 胡文绣看了徐韶华一眼,轻轻道: “巡抚大人当初口口声声所言江家欺男霸女一百六十三名之事, 我倒是知道些内情。 此举确确实实存在,不过犯下此罪之人, 乃是廖大人的独子, 其曾在府上置办过一场宴会,我与兄长一同出席, 却没想到,我看到了一场惨绝人寰的狩猎游戏。” 胡文绣想起当日之事,便几欲作呕,胡文锦为胡文绣斟了茶水,顺了气,这才将话头接了过去: “那狩猎游戏,猎的不是兽,而是人。世家公子以人为猎,被箭划伤者便会被蛰伏的野兽撕扯吃掉,场中哀鸣阵阵,可却无济于事,文绣身子弱,半场下来便不行了。 我二人发现此事后,本欲上报巡抚大人,可还未来得及上报,便发生了江家的灭门惨案,父亲……便让我们三缄其口。” 胡文锦说到这里,低下头去,若不是徐同窗今日提起,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回忆当初之事。 天才科举路 第232节 这也是他二人为何在胡家已经半只脚在晏南站定后,还要坚定不移的回了泰安科举的真正原因。 晏南官场一片黑暗,前路无光,连带着晏南这块土地也已经不适合家族发展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的后辈扎根此地,与之同流合污! 徐韶华听到这里,面色不变,可心中却因为二人所言凝重起来,布政使为巡抚属官,掌一省民政,提刑按察使掌一省刑名,可以说,要是此二人勾连起来,可以达到在晏南省一手遮天的地步。 更不必提那晏南巡抚,直接堂而皇之的在朝中对着江家大泼脏水,却得到了满朝文武的支持! 胡文绣吃了一盏茶,缓过神来,面上露出一丝苦笑: “徐同窗,我虽不知你为何要询问此事,不过当初江家败落的实在太快,就连此前与江家交好的人家现在也都蛰伏下来,此事也远非你我现在可以接触的。 晏南一省便掌大周大半钱粮,莫说梁巡抚,便是右相大人只怕都要盯上几分,否则当日江三郎何至于被满朝文武逼杀。 廖家事毕,我和兄长虽然努力留存证据,可其下手实在狠辣,而今我手中的证据十不存一……” 胡文绣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或许,我只能待他日梁家日暮西山之际,方才能为曾经那些百姓讨回公道吧。” 胡文绣虽然心有不平,可如今晏南官员勾连之势,他站出来,只怕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徐韶华闻言,微微颔首: “文绣同窗的意思,我明白了。” 胡文绣也笑了笑,可还不等胡文锦开口,徐韶华便继续道: “不过,此番我怕是避无可避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胡文绣先是一僵,随后直接站了起来: “徐同窗是说,江三郎之事?那不可能,江家当初乃是因为,因为要替廖家平民愤啊……” 胡文绣说着,声音低了起来,那廖家子当初能毫不避讳的在众人面前猎人为乐,又岂会在乎民愤? 胡文绣一时失语,素来早慧的他今日难得口齿都有些不清起来: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何至于,何至于此?” “若是,梁家想要造贤臣呢?” 徐韶华的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胡文绣的心脏狠狠一顿,随后立刻反应过来: “他们,盯上了,盯上了……” 胡文绣没有说出口,眼睛却向上看了看,整个人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 而徐韶华所言也并非无的放矢,当初常齐昀的话是个引子,可这真的只是常家一人这么想吗? 右相高居百官之首,大权在握,旁人当真不眼馋吗? 而这世上,唯一能与右相抗衡的,便该是圣上。 哪怕是安王,在他日圣上成长后,也要谨遵臣子本分才是! 而江三郎的遭遇,也不过是他挡了梁世则的路罢了! 胡文绣想清楚这一点后,整个人有些无力的靠在圈椅上,他只觉得自己这会儿精疲力竭,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力气抬起来,他抬手用半只手捂住脸,久久不语。 胡文锦也并不是愚笨之辈,他比胡文绣想清楚的晚一些,可等他彻底想明白这件事的利弊之后,心中的天平已经偏向了徐韶华所言。 屋中的气氛一时陷入了沉默,不过,徐韶华却没有二人那么悲观的想法。 江家阖族的命没有那么轻贱,梁氏一党真的以为胜了吗? “徐同窗,你意欲如何?” 胡文绣看向徐韶华,别人或许不知道,可是他从马叔的只言片语中也隐隐约约知道徐同窗虽然看似了然一身,可实则内有乾坤。 而这些时日的相处,他相信徐同窗不会坐以待毙。 “等。” 徐韶华淡淡一笑: “若是我没有猜错,这一次梁世则的失利,会让其背后之人更加焦躁。 原射艺之首的雷同窗之所以离开,除了是因为不愿意掺合进这样的争端,只怕也有梁氏的影子。 可这一次,他们的种种谋算都落了空,接下来他们又会如何呢?” 徐韶华并不如何担心自己的家人,方才听胡文绣讲述江家灭族之祸的经过后,他便知道这样的情况不可能在他身上重演。 清北省的地盘,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插手的! 况且,两位胡同窗的同时到来,未尝不是巡抚在无声的诉说着对自己的关注。 巡抚大人在安自己的心,那自己岂能辜负? 胡文绣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 “万一他们狗急跳墙,对徐同窗你不利呢?” “且让他们来试试吧。” 徐韶华卸下了心底唯一悬着的巨石,眼中闪过了一丝锋芒。 随后,徐韶华便邀请二人也一道用了一回辣味锅子,三个少年吃的大汗淋漓,连心中的郁气也都随着这身汗消散在天地之间。 翌日,徐韶华回到国子监后没多久,便感受到了熟悉的呼吸声,徐韶华不由道: “木护卫?” “见过郎君。” 下一刻,木烈直接现身,“扑通”一声跪在了徐韶华的面前,那淡淡的血腥味让徐韶华不适的皱了皱眉。 “你受伤了。” 徐韶华的语气平静,木烈抿了抿唇: “只是小伤。” “可有上药?” “已经包扎好了。” 木烈的语调虽然平淡,可徐韶华却隐约可以听出几分异样,他没有介意,只熟练的点了火,在红泥小炉上烧起了水,头也没抬,随意道: “坐。” 木烈想了想,还是在徐韶华的对面坐下了,随后徐韶华取了些碧螺春投于盏中,口中慢悠悠道: “让我猜猜,你回去后,用你的方式告知了右相大人,随后便被右相大人以不敬之罪施以惩罚了吧?” 木烈惊愕的抬起头,徐韶华只是微微一笑: “莫急,我还没有说完。我再猜一猜,只怕你养伤的这两日,有人,唔,或许是你亲近之人曾经对你说过什么似是而非的话。 比如,你是否投诚于我,为我受了这么大的罪,顶撞了右相大人,我却对你一直不问,值也不值云云。” 徐韶华说着,抬起头,笑盈盈的看向木烈: “木护卫,不知我说的可对?” 木烈这会儿张了张嘴,半晌这才磕磕巴巴道: “郎,郎君料事如神,可郎君怎么知道的?难不成,难不成郎君还曾看过属下?” 徐韶华摇了摇头,木烈眼中闪过了一丝失望,徐韶华直接道: “我若是去,你可过不了右相大人的试探,现在亦不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徐韶华这话一出,木烈直接愣住,他说着徐韶华的话,思索了一下,只觉得一股凉意袭来,整个人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徐韶华不再多说,只是自如的沏着茶水,随着浅绿色的茶汤散发出阵阵浓香,木烈终于回过神来: “郎君,这是……” “碧螺春。家仆收了些雪水,倒是未曾让我食言,今日,贺木护卫重生之喜!木护卫,请吧。” 徐韶华如是说着,木烈瞳孔狠狠一颤,他呐呐道: “郎君,郎君还记得……” “不过数日前的事儿,我还不至于那么健忘吧?” 徐韶华莞尔一笑,可是木烈却不停的摇头: “不一样,这不一样。” 木烈心里清楚明白的知道,他当初看重少年,是因为右相看重,他虽然幽怨于右相的冷待,可却也相信右相的识人之术。 可是这短短时日间,少年的才情武艺,玲珑心思一样一样的折服了他。 可他不过一个护卫,哪里值得少年如今日这般用心待他? 茶香阵阵,木烈颤抖着手,端起了他渴盼了一十三年之久的茶水,可他与少年相识却不过半月而已。 这一刻,选择已经明朗。 随着一盏热茶下肚,木烈眼角浮起一丝泪花,又很快散去。 一盏茶下肚,那温暖的茶水让木烈的肚肠也在此刻变得暖融融起来,可随后,他便起身跪在了徐韶华的脚下: “郎君,属下有错!属下蠢顿,因人语而怀疑郎君,还请郎君降罪!” 徐韶华抬手扶起木烈,木烈还想再跪,可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跪不下去,只一脸震惊的看着徐韶华,徐韶华遂淡声道: “木护卫,不必如此。从我认识你开始,你的心性我都有所了解,你既愿意认我,那接下来的种种便是我的事儿。” 徐韶华看着木烈那有些歉疚的面色,笑了笑: “包括,打消你的疑虑。” 徐韶华没有说的是,右相自以为以此事来判定自己与木烈有无勾结的可能,可他又怎知,那在他心中并不起眼的护卫,早就因为他的冷待升起了叛逆之心。 这一次,是右相亲手将一位追随了他十数年的老人推给了自己。 而木烈听了徐韶华的话后,那滴泪水终于滑下了眼角,他哽咽道: “有郎君这话,属下也算不枉此生了。” 没有人不想自己被珍重待之。 “好了,喝茶吧。” 天才科举路 第233节 二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寒风吹过桂树枝,反而让其更显苍绿的一幕,心中难得的宁静下来。 之后的数日,国子监是难得的宁静,放榜那日,徐韶华一跃成为国子监之首,三艺一试之首,足以让所有人望而却步。 就连此前的谢含章,也早已和徐韶华拉开了极大的差距,而这里面,徐韶华亦是有两场尚不曾试!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谢含章比当初的林青越实力更强,他保住了自己的数艺之首的位置。 可胡文锦的异军突起,紧追其后,或许他日胡文锦也会将其取而代之也未可知。 一场月试,一场无形的风雨。 这日,旬假之时,徐韶华头一次没有回到宅子,他托人给大用带了口信,便安安心心在寝舍猫冬了。 小小的屋子里点了两个炭盆,只有窗户留了一条小缝,很是温暖,卫知徵也难得没有披着狐裘,而是借着日光与徐韶华临窗对弈。 “徐同窗倒是能坐得住,听说这两日梁世则都快疯了。” 梁世则不光射艺被定丙等下,之后的四艺也是各有差错,更是在数艺之上直接又得了一个丙等下! 若是这次月试他再得一个丙等下,这三个丙等下累计起来,那么待下个月划院时,很有可能被分到地支院去。 倒那时,梁家的脸可就要丢尽了! 卫知徵如是说着,徐韶华却是一脸沉静的放下一子: “敢做便要敢当,他当日前来上三院考射艺试,自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是。” “啧,数艺啊……没有天分真的很痛苦,难怪他急着要拿下射艺之首。” 否则,上三院可没有他落脚的地儿。 不过现在看来,接下来梁世则这数艺的丙等下怕是没跑了。 卫知徵想到这里,看着徐韶华低声道: “不过,徐同窗,那梁世则这两日可是一直不怎么安分,我听说,他似乎在查徐同窗你……” 徐韶华闻言,终于抬起头: “查我?” 徐韶华勾了勾唇,登时便知道梁世则意欲何为: “那便让他查,好好的查。” 不就是木烈将白氏兄弟丢到茅厕了吗? 这么记仇呀,那可要一定一定好好的查一查。 徐韶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卫知徵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他记着,上次常家就是这么在少年谈笑间灰飞烟灭来着…… 卫知徵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直接投子认输: “不下了不下了,我这辈子怕是都下不过徐同窗了,不过……徐同窗,那可是梁家啊,你,你,你就不怕他们发疯吗?” 徐韶华捏着一枚黑琉璃棋子,少年那只纤长如玉的手上多了一片乌影,指尖上,棋子滴溜溜的转着,徐韶华微笑道: “不,我还要助他们一臂之力。” 徐韶华这话一出,卫知徵人都傻了,不过徐韶华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与右相之间可还是清清白白,不过这次梁家自己送上门,可就别怪他借力打力,扒他一层皮了。 卫知徵见徐韶华没说,也不多问,因着徐韶华这里温度合宜,也懒得挪窝,乏了直接便在一旁的小榻上阖了眼。 徐韶华见状也不由得摇了摇头,卫同窗比乐阳侯看得清的多,可他这备懒的性子,他日只怕乐阳侯要有的愁了。 国子监的旬假难得闲暇,藏书阁也闭门不开,徐韶华本在桌前复盘这些时日读过的书籍,小侍从却敲响了门。 听小侍从说,昨夜子时膳堂养的两只羊一道产仔了,多了两坛羊奶,不知徐韶华可要尝尝。 那小侍从被徐韶华用点心攻势哄的都不知南北,私下有什么好的都第一个问徐韶华,正好今日徐韶华无事做,直接取了银子让买一坛来: “正巧今日无事,弄点京城没有的吃食,届时也让你尝尝。” 徐韶华顺手给了小侍从两颗松子糖,小侍从糖收了,银子没收: “嘿嘿,徐学子,我娘说了,这羊奶是让你尝尝的,这羊都是我娘养的,谁也挑不出理!” 随后,小侍从直接溜走,过了两刻钟这才吭哧吭哧的抱来一坛子羊奶,还未开盖子便能闻到一丝腥甜的膻味。 “屋里暖和,先坐会儿。” 徐韶华叮嘱了一声,小侍从犹豫了一下,乖乖坐着等了,徐韶华看着,倒仿佛是看到了齐哥儿一般,眼神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随后,徐韶华取了一个温饭的小锅放在火炉上,丢了些国子监给分的粗茶,些许饴糖,用筷子翻炒着,等焦糖味儿出来了,这才将羊奶倒了进去。 一霎时,一股浓郁的奶香掺着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卫知徵迷迷瞪瞪的坐起身: “什么味道,好香啊!” 徐韶华回身,笑眯眯道: “卫同窗好灵的鼻子,醒了便过来尝尝吧。” 随后,徐韶华给小侍从分了小半坛热奶茶,用麻绳做了提挂,让他提着: “回去和家里人一道尝尝吧,就当是谢令堂今日送的羊乳了。” 小侍从早就馋了,点头后便提着离开了。 而等卫知徵轻抿一口后,也不由得眼前一亮: “茶味的涩意被羊乳的丝滑中和,羊乳的腥膻也被茶水的清新冲淡,有趣的搭配,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倒是又出乎意料的美味!” 卫知徵一时赞不绝口,徐韶华也是今日偶有所感,二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了个尽兴,不过在卫知徵没有注意的时候,一盏奶茶却飞入了屋内的阴影处。 二人喝饱了奶茶,太阳也已经西沉,卫知徵也不好意思在徐韶华这里缠磨下去,而等卫知徵离开后,徐韶华看向了木烈: “木护卫,有劳了。” 木烈微微颔首,轻轻将那茶盏放在桌上,随后趁着暮色,离开了国子监。 与此同时,一直在徐韶华屋外蹲守的白氏兄弟终于眼前一亮,二人不由得咬牙切齿,如无意外,这家伙便是护着徐韶华之人! 那日的茅厕之仇,他们终于可以报了! 随后,二人也匆忙跟了上去。不过他二人是学子,在国子监内方便行走,三人几乎是同时到国子监外的。 直到到了监外,白氏兄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随即吹响了梁世则提前交给他们的暗哨。 与此同时,木烈敏锐的察觉到暗中多了几道不起眼的呼吸,不过木烈并未理会,只是装作绕路,甩掉了白氏兄弟,这才回到了相府。 而右相这段时日也一直关注这国子监的动向,徐韶华的能力越出众,他便越高兴,这也意味着他日自己可以对这少年投入更多的心思。 是以,他不惜用这个追随自己多年的老护卫来试探徐韶华一二,虽然少年才华过人,可终究是个扎手的小刺猬,也是个狡猾的小狐狸,他更要慎重才对。 “这半月,他如何了?” 右相虽然心中满意,可是面上不显,而木烈一板一眼的将徐韶华这几日的枯燥生活讲述了一遍。 至于今日卫知徵上门提醒,徐韶华做奶茶之事,木烈是半个字都没有提。 而右相听了木烈的话,心中的赏识更甚: “不错,此子心性颇佳,耐得住寂寞,方得来日之长久。” 右相终于没忍住,如是说着,而木烈揣摩了一下右相的心情,随后低低道: “不过,大人,属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右相今日心情好,直接允了,木烈这才轻声道: “属下,属下今日回来之时,似乎察觉到梁,梁家派人窥探,若是他们知道大人和徐学子之间的事,会不会,会不会对大人不利?” 木烈换了一个巧妙的说法,而右相听了木烈这话,眼中精光一闪: “梁家啊……” 五载晏南巡抚,他应当已经被喂的很肥了吧? 第120章 癸院寝舍, 梁世则那小小的寝舍中,此刻挤挤挨挨站了六人,而原本应紧随梁世则身旁的白氏兄弟, 此刻却被人挤的站到了门口。 寒风凛冽, 白氏兄弟对视一眼,只觉得胸口处也仿佛有寒风穿过。 他二人本是要走武举的路子,是梁家寻上来, 让他们助梁世则一臂之力, 可梁世则自己技不如人, 反而将一切怪在他们头上! 梁世则并不知屋外的白氏兄弟因为他的排挤心寒, 这会儿他一个人坐在床铺上, 其余四人分散坐在下首,梁世则长这么大还从未过过如此憋屈的日子, 这会儿他冷冷一笑: “我道那徐韶华有什么本事与我杠上, 原来是后头有右相撑腰!” 梁世则这话一出,他左手边的一个少年不由得开口道: “郎君,若是如此,那我们岂不是要避其锋芒了?可那徐韶华实在霸道,一人便独占三艺一试之首, 难不成, 难不成……” 那少年吞吞吐吐道: “难不成还要让郎君暂避三载不成?” 梁世则听了这话,整个人神色扭曲了一下, 这才恢复原本温和的模样,他口吻平静: “怕什么?又不是没有遇到过。” 梁世则这话一出, 众人不约而同的打了一个哆嗦, 想起了三年前的旧事,顿时面面相觑, 不敢言语。 梁世则眼中一丝轻蔑滑过,却不易察觉,他看向那少年: “不过衔星所言也有道理,有右相在,我倒是不能明晃晃的对他下手了。” 可梁世则没有说的是,他爹梁巡抚曾在他面前说过一次对于右相的不满,右相专权已久,何人不羡呢? 萧衔星闻言只摇了摇头: “不光如此,对于郎君来说,现下只怕最重要的是上三院的名额。那徐韶华霸道,您还要为以后周全才是。” 梁世则听了这话,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怒气,他自幼习箭,虽不说刻苦勤勉,可也比那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徐韶华要熟练的多。 再说乐艺、书艺,他更是得名师教导,可曾经他沾沾自喜的成绩,进了国子监后,竟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乙等中! 他最厌恶的数艺也在这一刻刁难了他,梁世则有些烦躁的开口道: 天才科举路 第234节 “我能如何?那三艺便不说了,我若与卫知徵一争御艺,那乐阳侯必定要翻脸,听说近来乐阳侯可是与安王爷走的很近,父亲叮嘱我不可轻易与卫知徵交恶。至于谢含章的数艺……” 谢家这几年在海东虽然还有些地位,可因两年前,谢家家主因病死在任上之后,谢家的声势也大不如前,是以这两年谢含章也不过以温水煮青蛙的趋势想要奠定自己国子监无冕之王的存在。 却不想,徐韶华的横空出世让他所有的盘算都落了空。 萧衔星听到这里,只若有若无道: “听说,谢家郎君颇擅仿字……” 梁世则听到这里,眸子动了动,本想要摆一个舒坦的姿势,却不小心撞到了床柱上,他忍不住咬牙切齿道: “这该死的癸院寝舍我一刻都不想住了!” 随后,梁世则留下萧衔星,让其他人退下,而等众人离开后,白氏兄弟走在最后,白知临低低道: “兄长,梁世则莫不是想要强逼谢含章让位?可是他的数艺也不咋样啊!” 白鸣谦面上浮起一抹讥讽的笑: “我的傻弟弟,你还没听明白啊?梁世则是想要谢含章替他答题!” 数艺试中,多与文试相同,只要梁世则写了谢含章的名字,交了白卷,而谢含章仿着梁世则的字迹作答,对于监考并不严格的六艺试来说,也是有操作空间的。 “那谢含章也能答应?而且,那谢家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放着无权无势的徐韶华不动,他到底怎么想的?!” 白知临忍不住碎碎念着,白鸣谦看了白知临一眼: “怎么,你还记仇呢?那日,本就是我二人棋差一招,你也别惦记了,我准备这个月就退了国子监,你也和我一起。” 白鸣谦直接说道,长兄如父,白知临不敢反抗,可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的,白鸣谦瞥了他一眼,笑了: “怎么?不服气?” 白知临没有吭声,白鸣谦淡淡道: “你只知徐韶华出身低微,可连右相大人都在他身边安插了人手,你说……他一个孑然一身的普通监生究竟如何搭上右相这条线的? 我不妨告诉你,这次梁世则没敢对徐韶华动手,是他聪明,不过他与徐韶华迟早一争,他输面更大。 可真到了那一步,便已经不是我们白家可以掺合的了,现在走,是最好的时候。” 又是半月过去,第三次月试悄然来临,这一次,徐韶华依旧拿稳了自己三艺之首的位置,可最让人意外的,是数艺试。 此次月试,谢含章竟然交了白卷! 而梁世则扶摇直上,可最后却败在了胡文锦的天赋之下,只得了一个甲等上。 无他,胡文锦直接用了三种解题之法,便是连数艺先生都不由得拍案叫绝。 “哈哈哈,徐同窗,你不知道,我听了特意在数艺考场外等着看那姓梁的什么脸色,真真是笑死我了!” 卫知徵没骨头似的歪在圈椅里,徐韶华无奈的看了卫知徵一眼,他照旧没有去参加数艺试便走了,但这也没有阻止卫知徵特意上门将此事讲给他听。 “也不知该说他是胆大还是胆小了。” 说梁世则胆小吧,谢家虽然青黄不接,可其传家数朝,自有底蕴在,可他却盯上了谢家一族未来的希望。 若梁世则胆大吧,他只听了一个右相的名字,便直接按兵不动,这似乎有些违和…… 徐韶华如是想着,不由得沉思了起来,按他对梁世则的性格判断,他不应该这么怂啊。 难道,这里面还有其他人的插手? 徐韶华不由得抿了抿唇,也不知此人是敌是友啊。 卫知徵这会儿才懒得管梁世则如何,他只想看笑话,闻言只是笑着道: “反正这次梁世则怕是要在国子监出名了,谢含章这事儿,傻子看了都知道有问题,只看明日监正大人如何处置了。” 卫知徵说着,顿了顿,看向徐韶华: “可若是如此,接下来梁家的目光可就要放在徐同窗你一人身上了。” 徐韶华只是清浅一笑: “那便让他放马过来吧。” 从目前来看,梁世则事掺合一手的人与自己的最终目的是一样的,梁家避了右相,却惹了谢家,翻脸背刺了昔日的同盟。 这一举,可是将他往绝路上逼! 徐韶华不由勾了勾唇,心中升起几分兴味。 卫知徵见徐韶华都不怕,索性也摆烂了,在徐韶华这里蹭了一顿锅子后,这才懒洋洋的告辞了。 等卫知徵走后,徐韶华午歇起来,看了一会儿书,便让大用烧了热水准备沐浴。 宅子里并无火墙,大用怕徐韶华着凉,点了好几个炭盆,他本来还想帮徐韶华洗,但徐韶华实在不能接受这一点,只让大用取了热水来,便退下了。 冬日的热水澡,是人间的一大享受,但徐韶华没敢多泡,只用了两刻钟匆匆沐浴好后,便起身穿上了里衣。 屋内热水氤氲,徐韶华的里衣系的松松垮垮,不过刚沐浴完,他有些口干,直接去倒了一杯温茶,正要喝下,却不想窗扇一动,下一刻一个娇俏的黑影趁着暮色就要窜进来,可看到这样的徐韶华直接脚下一滑,那张脸几乎要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唔。” 墨五娘紧闭双眼,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清新的香味拂过鼻尖,或许只是一瞬,可等她站稳脚跟,却还不敢睁眼。 “好了,墨五姑娘,你可以睁眼了。” 墨五娘这才松开闭得紧紧的眼睛,看着少年一身竹月棉袍,黑色的腰封上嵌着一颗青玉,更显得少年温润而泽,气质不凡。 可墨五娘的脑中却不合时宜的想到了方才她无意瞥见的那一眼,晶莹的水珠顺着少年那墨色的额发,自稍尖的下巴缓缓没入雪白的里衣。 那一刻,墨五娘有种山上的仙人,终于落入凡间的感觉。 月破黄昏忽见明,原是人间惊鸿客。 墨五娘的怔神只是一瞬间,很快她就反应过来,面上又带上了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多谢徐小郎君救命之恩!” 徐韶华这会儿也仿佛才回过神一般,深深的看了一眼墨五娘,只淡笑道: “哪有那么严重了?不过,墨五姑娘可莫要这么莽撞,总要先敲敲窗户才是。” “怎么,怎么不算了?脸是女儿家的命,徐小郎君方才可算是保住了我这张脸,当然当得起救命之恩啦。” 墨五娘笑嘻嘻的说着,随后自如的坐在了桌前: “至于敲窗户……下次我一定会注意的!” 墨五娘认真的保证着,随后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 “唉,我在徐小郎君这里可还没有喝过热茶呢。” 徐韶华将自己脑中方才升起的念头抛之脑后,只笑着道: “那,便请墨五姑娘先稍候片刻即是。” 墨五娘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光亮,她点了点头,随后便被徐韶华引至侧厅的罗汉榻,二人相对而坐,徐韶华取了铜壶在一旁的小火炉上烧了起来。 墨五娘虽然有江湖人的不羁,可是这会儿坐下来却腰背下意识挺直,连头上簪着的翠鸟衔珠的发簪都未曾晃动分毫,可见被教养极为精心。 可就是这样不羁和守矩极为矛盾的存在,却出现在了同一人身上。 徐韶华见状,眸子微微一动,随后只笑着道: “墨五姑娘多日不见,今日想必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墨五娘闻言只是笑了笑,卖了一个关子: “那得看徐小郎君的茶水,够不够买我这个消息了。” 墨五娘眨了眨眼,徐韶华不由失笑,但随即只温声道: “好,那便请墨五姑娘品尝一下我的手艺。” 随后,墨五娘状似好奇的询问着徐韶华的国子监生活,对于徐韶华偶有的发问却是点到为止,谨慎的很。 不过,徐韶华这短暂的几句试探后,心里对于墨五娘的消息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不多时,热水氤氲了两位少年人的眉眼,茶香充斥了空气,墨五娘轻轻一嗅: “好茶。” 不过,随后墨五娘看着徐韶华的目光也隐隐有所改变,她轻抿了一口茶水,回味片刻,这才悠悠的吃完一盏。 “徐小郎君,再来一碗!” 那姿态豪爽的仿佛要干了一碗烈酒似的。 “茶水总是不缺的,墨五姑娘慢喝。” 墨五娘笑了笑,抬眸看着对面的少年,低声道: “今日之后,徐小郎君方才口中那位对你有敌意的梁姓同窗,应当没有时间来寻你的麻烦了。哦,对了,徐小郎君不必谢我!” 墨五娘方才铺垫许久,这会儿终于将这句话说出口,整个人不由得抬了抬下巴,仿佛一只傲娇的猫儿。 徐韶华没忍住笑了出来,随后这才正色道: “果然是你,看来墨五姑娘也是隐藏颇深啊。” 墨五娘闻言愣了愣: “徐小郎君知道这件事?你不是素日不考数艺吗?” 到底是谁,提前泄了口风?! 徐韶华听了这话,温言道: “首先,这件事便说明了墨五姑娘对于国子监的了解,可若要如此,墨五姑娘要么有可以得到情报的地点,要么便是在国子监中有人手。 前者,国子监众人繁多,固定一地不大现实,是以,我猜测是后者。” 徐韶华顿了顿,随后道: “而梁世则此人,我虽与他只有数面之缘,可其内里高傲,刚愎自用,能劝说他的,只有亲近之人。 不过,那日射艺之时,梁世则便与原本最亲近的白氏兄弟有了嫌隙,现在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是一名萧姓学子,若是我没有猜错,墨五姑娘与此人相熟。” 墨五娘听到这里,张了张嘴,半晌,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你这样真是让人感觉很挫败啊!” “只是对敌人基本的了解罢了。” 天才科举路 第235节 徐韶华如是说着,随后看向对面被气的鼓起双颊的墨五娘,笑了笑: “不过,墨五姑娘的拳拳心意,我在此谢过。” 徐韶华随即起身,拱手一礼,墨五娘也差点儿没跳起来: “什么,什么心意,只是我也看那个家伙不顺眼罢了!我只是顺带帮徐学子你的,结果还都被你猜完了,真没劲!” 墨五娘有些闷闷不乐的说着,徐韶华看着少女那排小扇般的长睫,心中叹息一声,却没有多言,只是又为墨五娘斟了一盏茶水。 等墨五娘喝尽了茶水,徐韶华这才轻轻道: “不过,墨五姑娘,我还真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墨五姑娘让那位萧同窗,唔,让梁世则可以勇敢的针对我吧。” 徐韶华笑吟吟的说着,清澈的茶汤在少年的手下诞生,少年的语调依旧平稳至极: “我已为他搭好戏台,只等他好好唱上一场。” …… 墨五娘最终还是答应了,她并未询问任何缘由,就如徐韶华未曾询问她与萧衔星的相识一般。 而等徐韶华回到国子监的第二日一大早,国子监便响起了三声急促的钟声,没多久,卫知徵便裹着狐裘来敲门: “徐同窗!快走吧!这是监正大人在召集所有监生!” 徐韶华本就穿戴齐整,这会儿直接开了门便与卫知徵一道而行,二人路上还遇到了原本要去上早课的胡氏兄弟,卫知徵嘀嘀咕咕: “这还是监正大人自国子监重新落成之日,第三次敲钟,第一次是当初监正大人初入国子监,定下新监规的时候。 第二次,是当初江三郎在监外被杀之时,监正大人召所有监生为江三郎送行。 第三次,就是今日了。想必是因为梁世则这两月以来,屡次犯禁的原因,他倒是荣耀。” 卫知徵讽刺的说着,胡氏兄弟对视一眼,没有吱声,徐韶华闻言也只是笑了笑: “或许,有些事早就应该改变了。” 徐韶华作为国子监力压群雄的魁首,自然站在了最前列,刘监正一走过来,便直接看到了他,眼中顿时蕴起一丝笑意。 待众人见礼后,刘监正这才面色肃然的就梁世则两次违纪之事进行了“全监通报批评”,不过刘监正才高八斗,那不带任何脏字的斥责之言便是梁世则这会儿在人群之中,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故,此番涉事监生:刘光义、梁世则、谢含章,入子院三月,不得升院。 此后所有六艺试,若有作弊欺瞒者,逐出国子监!恩荫入监者,三载不得再入国子监,优贡入监者,子孙三代不得再入国子监!” 刘监正这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但随后,刘监正直接调整六艺试成绩在国子监排名的比重。 原六艺之首可入甲院规定未变,但六艺试评等自今日折半,往后以文试为重。 这也意味着,一些自幼得名师教导,占尽先机的勋贵权臣之子的利益被进一步压缩。 可这一次,刘监正师出有名,故而众人只将账都记在了惹出这桩事的梁世则身上。 然而,梁世则这会儿却犹未察觉,他只是死死的盯着徐韶华的背影,眼中的怒气已经都要凝成实质。 如果没有徐韶华,自己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都是他,欺人太甚! 他该死!!! 管他什么右相,他不信右相会因为一个死人来和他梁家计较! 徐韶华自然可以察觉到身后那恶毒的杀意,不过他并没有回头,这会儿只是认真的听着刘监正说着结束语。 之后的几日,徐韶华的日子还是一如既往,只不过这将是年关前的最后一个月,徐韶华丝毫没敢松懈,每天就是藏书阁、膳堂、寝舍三点一线的走。 偶尔会去听几位先生的六艺课,但随着新规的试行,藏书阁的学子身影也逐渐多了起来。 哪怕在凛凛寒风中,也依旧有不少人朝着藏书阁的方向前行,不过这些学子大多都是曾经的寒门学子。 他们也曾凭着自己的努力,成为一府案首,可等进了国子监,六艺试的存在方便了勋贵权臣之子的同时,却苦了他们。 不过,即便再苦,也不过是居处稍差一些,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拼命的学,可是六艺之上,他们与那些自有被精心教导的公子郎君天差地别。 多年过去,他们冷了心,沉寂了下来,有人草草离开,有人默默坚持,可他们却从未想过,他们还有重获新生的一日! 徐韶华站在廊下,看着藏书阁中,书香伴着人影,轻轻呼出了一口白气,面上露出一抹笑容。 一旁的看守人面上也终于带上了开怀的笑容,数十载过去了,藏书阁也越来越有监正大人曾经描绘的样子了! 汇天下之英才,育大周之国柱! 它不应是权势的掌心玩物! 如此,方可称的上一句:国子。 国子监的改变在悄然进行,而梁世则这些日子可并不好过,纵使他出身梁家,可也挡不住因为他一人毁了绝大部分权贵的利益。 是以,这段时日,梁世则的日子过得也是水深火热,包括且不限于床榻上突然多出来的一捧雪,半夜被推开一条缝的窗户,甚至还有人直接给他用了迷香,梁世则在寒风中吹了半夜,直接染上了风寒。 可唯二会武的白氏兄弟则在上月月试开始前便跑路了,这也是刘监正未曾在处罚名单中加上他们的缘由。 没有了白氏兄弟的保护,梁世则煎熬的度过了一个月,连月试都随意敷衍了事后,便出了国子监,联系了梁家在京中的人手。 这一次,甚至不用萧衔星多说什么,梁世则便直接对所有明卫暗卫下了必杀令! “徐韶华非死不可,否则我这辈子都无法寸进!” 梁世则终于撕开了原本的温和伪装,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随后,侍卫将这些日子调查到的徐韶华行踪,习惯等一一罗列开来,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势必要让徐韶华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京城之中。 而另一边,徐韶华结束月试后,便按照习惯从小巷往宅子而去,这一个月里,梁世则怕是都要瘪疯了吧? 刚一进小巷,徐韶华便察觉到不下十数道气息,木烈下意识便要冲出来,徐韶华不动声色的打了一个手势。 而随着徐韶华走到巷子中间,这僻静的小巷,似乎成了最佳的行凶地点。 “动手!” 只听一声闷声响起,十数条身影无声而矫健的逼向徐韶华,眼看着一道利刃就要刺进徐韶华的咽喉,忽而一道利箭射出,那白刃被生生击碎,溅起的碎片割断了徐韶华的几根发丝,徐韶华镇定的用手指抚平有些微微散乱的发丝,道: “您可算来了。” 第121章 幽暗阴沉的小巷之中, 少年着青衫,披白裘,仿若清风明月披在身, 他在一众人的围堵刺杀中从容不迫的远远看过来, 便是右相都不由得呼吸一滞,随后这才发出一声大笑: “哈哈哈,徐学子果然是神机妙算啊!” 右相身旁, 只有一位玄甲护卫, 手挽长弓, 眉眼冷冽, 他就那么孤身走过来, 可此刻梁家的侍卫却不敢擅动分毫。 “右,右相大人……” 右相淡淡的看着众人: “是何人指使你们?” 右相的声音不高, 甚至带着几分温和, 可是梁家侍卫这会儿却忍不住浑身打颤,牙齿也随之咯嘣作响。 “不说?” 右相随手一挥,表情随意: “木骥,去把人给本相带回来,本相倒是想知道, 谁这么大的胆子, 竟然在天子脚下行凶。” 随后,右相看向徐韶华, 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徐学子,竹青坊新寻了一奇茶, 名曰庐山云雾, 不妨同品?” “大人相邀,学生便却之不恭了。” 徐韶华微微一笑, 二人方才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可这会儿面上都带着淡淡的笑容,一前一后的朝巷子外走去。 右相的马车很是低调,可等徐韶华上去后,这才发现里面的奢华,一臂长宽的和田玉为桌,也不知其原石该是何等的巨大。 绫罗绸缎为帘,一片小小的窗帘上,也足足绣了十种不同的花纹,随着行走缓缓摇动,带着震撼人心的美。 右相一进去便直接让徐韶华坐下,而二人的面前正放着一套看似平常的青瓷茶具,正散发润泽的光芒。 “坐,喝口热茶吧。” 而这茶具上也另有玄机,其外壁上用顿笔刻了一整首的满江红,因字迹与釉色相同,徐韶华端起来的时候,这才隐隐感受到。 “是……满江红?” 徐韶华感受了一下指尖的起伏,忍不住看了右相一眼,右相闻言抚须一笑: “徐学子真是敏锐,这套茶具,除了本相,你还是头一个一眼便感受到其中奥妙之人。” 徐韶华闻言只是笑了笑,旋即抿了口茶水,这才将那只青瓷茶碗托在掌心仔细端详,正是那句‘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他轻轻道: “大人才是有巧思之人,世人直取杯中物,何人分心思辨器?倒是总要辜负了大人的一腔心意了。” 少年不疾不徐的说着,声音如玉碎凤鸣,让人只觉得心旷神怡,连右相面上也浮起了笑容: “今日能得徐学子一语道破,也不枉它来这世间走一遭了。” 随后,右相并未提起方才小巷中的事儿,反而向徐韶华介绍起了这次要品尝的庐山云雾。 “这庐山云雾近来在京中可是炙手可热,听说其本是野茶,乃是山人自行炒制而成,可却异香扑鼻,竹青坊内一日也不过煮三壶罢了。” 徐韶华闻言只是眉梢轻动,原来饥饿营销现在就有了。 不过,这倒是附和时下贵人的想法,独一份便是荣耀。 没看连右相大人不也不能免俗吗? “那学生今日倒是借了大人的光了。” 右相看着徐韶华平静如水的面容,一时也不由得好奇,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事儿,才能让少年色变? 二人到了竹青坊,坐定没多久,四盘颜色各异,花纹精致的茶果便被送了上来,除此之外也有京城人惯吃的甜咸口的点心,倒是比徐韶华上次来的时候阵仗大的多。 徐韶华见状,笑着道: “看来这庐山云雾茶着实不凡,竟是需要这样多的点心来配。” 右相方才不语,也只是想要看看徐韶华会意自己被区别对待后的反应,这会儿,他心里只有八个大字:老成持重,云心月性。 旋即,右相也露出了一丝笑容,意味深长道: 天才科举路 第236节 “好茶自当慎重待之。” 徐韶华只是笑笑,很快,今日的主角便被奉上桌案,下一刻一股如兰馥般的香气便霸道的充斥了这个厢房,久久不散。 “果然是异香扑鼻。” 右相这会儿也是一脸放松的呼吸着,品一段茶香,也是难得的雅事。 二人品着茶水,吃着点心,等一盏茶吃尽,右相这才状似随意道: “方才听徐学子所言,倒像是早就料到本相会在那里,本相有些好奇,徐学子是如何知道的?” 右相承认自己欣赏少年的才智,可若是少年心里盘算着利用自己,那他也有些旁的手段。 徐韶华听了这话,起身一礼: “学生,还未谢过大人暗护之恩,多谢大人此前为学生费心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右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便见少年直起身子,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 “那位梁同窗首次月试前,可曾想对学生不轨,纵使第二日一切痕迹因冰雪消融而散去,可学生还是在窗台上寻到了一处不甚明显的脚印。 这第二日,那两位白同窗的遭遇也印证了学生的猜想,若非大人暗护,学生实不敢想那夜会如何。” 右相听了这话,原本的猜疑之心去了三分,随后这才道: “坐着说话,在本相面前,不必拘礼。” “至于大人今日的到来,学生也不过是赌了一次。若是学生没有猜错,这次的幕后主使非晏南巡抚之子梁世则梁同窗莫属。 梁同窗在监中月试屡次受挫,以学生在国子监中的成绩自是首当其冲。 不过,学生观梁同窗也不是鲁莽之辈,故而学生猜测……他应当也发现了大人对学生的暗护吧?” 徐韶华的话与木烈的话相印证,而右相的眉心也随之狠狠跳了一下,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梁家小子半点儿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这才明知徐韶华身后站着自己这个右相,还敢对徐韶华下手! 右相素日看着平和,可他在金銮殿上都敢怼景帝,便知其本性是个绝不允许人忤逆自己的人。 右相平缓了一下呼吸,看了徐韶华一眼,忍不住轻斥道: “你小子这是打量本相不知你在给那梁家小子上眼药呢?” “那大人抓到人,一问便知。” 徐韶华如是说着,随后继续道: “况且,他要杀学生,难道学生还要为他说话吗?大人,这世上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右相扶着额,端起茶水抿了抿: “你继续说。” “学生猜测,梁同窗纵使身份不凡,可也比不过大人在京中多年的积累吧?学生敢问大人,您知不知道这件事?” 右相表情一顿,随后终于没忍住笑着点了点徐韶华: “狡猾的小子,你就不怕你死于非命?” “学生既然决意要走一条无人走过的路,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徐韶华语气坚定的将右相的最后一丝疑心打消,随后这才露出一抹淡笑: “况且,常家之事,让大人对学生有所误会,可这次的梁家……胜过常家百倍。” 徐韶华最后一句话轻之又轻,可却将右相心底原本的贪念彻底勾起,徐韶华并未去看右相的面色,只是轻轻吹了吹一片浮起的茶叶,漫不经意道: “再说,今日大人特意来‘护’学生,总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吧?” 右相不由得坐直了,他看着少年精致无瑕的侧脸,半晌,这才缓慢道: “徐学子,你倒是敢说,你便不怕本相处置了你吗?” “那大人会吗?” 右相忍不住凝眉看着徐韶华,方才少年恭谨的谢恩还在眼前,此刻却又以这般桀骜不驯的姿态对他,他竟不知到底哪个才是他的真面目。 不过,今日这少年说的,都对。 “你如何笃定本相会对梁家出手,你现在可与本相不过是两面之缘。” “据学生所知,我大周六年一次京察大计,大人当真想要看着梁家在晏南吸饱了民脂民膏后,继续壮大下去吗?” 京察大计,乃是大周考核官员制度,六年一次,优者则可官升一级,可若是不合格,轻则降级,重则罢官! 而梁巡抚已是正二品巡抚,明年他回来之时,只怕京中又要激起风雨,便是右相也不能幸免。 “所以说,学生这哪里是与大人上眼药?这是学生和大人双赢的局啊。” 徐韶华这话一出,右相的表情彻底松懈下来: “眼光倒是独到,本相倒是真有些想要知道,他日你入了朝堂,又会是怎样的盛景。” 你不会想看到的。 徐韶华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没有赞同,也没有否认。 随后,右相也不再多说,只让徐韶华不必再操心梁家之事,他来处置即是。 …… 而另一边,梁世则并未以身犯险,非要亲眼看着徐韶华死,不过他这会儿整个人异常亢奋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徐韶华终于要死了! 只要徐韶华一死,他可以重新再想旁的法子去考其他六艺之首,再也不必如今日这般困兽犹斗! 徐韶华的光芒实在太耀眼,让先生眼里看不到旁人! 只要他死了,像江三郎那样死了,便好了。 梁世则将一缕垂下来的发梢用牙齿紧紧咬住,发出阵阵怪异的摩擦声,而那微开的唇齿间,泄出了一丝癫狂的笑声: “嗬嗬!嗬嗬!” 可下一刻,梁世则的房门被直接踹开,应声碎裂! 这是梁家特意在京中置办的宅子,里面养着的仆从也都是一把好手。 梁世则在这里可以说再安全不过了,可就是这样安全的地方,竟然就这么被人堂而皇之的踹碎的房门! “谁?谁这么大的胆子!” 木骥冷着脸,上前一步: “当街行凶主使者已寻到,来人,带走,押入刑部大牢!” “你,你是谁?你不是刑部的人!吾乃晏南巡抚之子,你胆敢冒犯?!” 梁世则没有想到,他没有等来徐韶华的死讯,反而是自己要被送入大牢的噩耗。 木骥冷笑着将右相府的腰牌在梁世则眼前闪过: “我奉相爷之命而来,梁郎君不会忘了自己今日做了什么吧?” 下一刻,木骥一挥手,便有一队官兵直接进来为梁世则带上了镣铐,木骥淡淡的看着梁世则不住挣扎的模样: “要怪,就怪你起了不该起的念头。” 一个徐韶华自然不足以让他如此,可是明知相爷存在,这梁世则还敢动手,那就莫怪他遭此下场! 等梁世则被带走,木骥抬眼看了一眼房间内的各种奢华摆设,直接将帐子顶上那颗最奢华的夜明珠摘下收入袖中,这才走出门外。 “相爷说了,让尚书大人补一份文书。” 梁世则因为挣扎的实在激烈,数九寒冬的,竟然被他登掉了一只靴子,可官兵们见多了撒泼打滚的犯人,这会儿毫无怜悯之心,直接让梁世则一只脚踩着冷冰冰的土地拖了出去。 梁世则被带走的实在狼狈,纵使梁巡抚有能力将其捞出来,他的声名也全都完了,往后仕途也已经断了。 而等梁世则带来的喧闹渐渐远去,梁府外,一个挺拔的人影看着梁世则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喃喃道: “谢家什么时候与刑部有关系了?不过此计实在毒辣,梁家子已废,梁大人……接下来,你可要怎么办?” 京中最近难得多了一件热闹事儿,不过半日便已经传遍了京城。 国子监内,谢含章正在填色九九消寒图,那上面的红梅已经被填满了一小半,谢含章轻轻落下一笔,又斜笔缓提,一朵活灵活现的花瓣便映入眼帘。 侍从连忙将热帕子递了上去,随后低眉将梁府发生之事一一到来,谢含章听到这里,动作不由得一顿,那如寒霜般的面容上难得多了几分震惊之色: “这位徐同窗,真是不得了啊,” “那郎君,咱们安排之事……” “暂且停手吧。” 谢含章负手缓步行至窗前,窗外种着海东特有的七叶树,此刻枯叶飘落,枝桠在寒风中招展。 这棵七叶树,是谢含章来国子监没多久便栽下的,现下已经五年过去,它已经与谢含章的肩膀一般高了。 这会儿,谢含章伸手轻轻捧起一段枝桠,道: “天变了,我何时能还乡?” “或许,快了吧。” …… 翌日,是国子监的岁考,乃是举人、恩荫子弟得以入仕的一次考核。 不过,寻常监生也可以到场观摩,徐韶华对此并不感兴趣,但受乐艺的几位同窗邀请,故而前去瞧瞧。 国子监岁考与寻常科举不同,若取中者,举人授从八品官职,恩荫子弟授八品官职。 这次请徐韶华前去的学子中,为首者姓张,单名一个寒字。 张寒见徐韶华过来,一脸欣喜: “徐同窗你真的来了,这大冷的天,还让你跑一趟,实在是不该。” 张寒等人纷纷冲着徐韶华拱了拱手,徐韶华摇了摇头: “我与诸君皆为同窗,况且,此前观诸位的祭舞小有所成,今日若是能中,正好可与诸位一贺!” 徐韶华这话一出,众人面上不由带上了喜色,吉祥话谁不爱听? “那就借徐同窗吉言了。” 天才科举路 第237节 随后,一行人簇拥着徐韶华朝岁考的试场而去,张寒知道徐韶华第一次来,遂介绍道: “我大周国子监的岁考分六艺和文试,先考六艺,后考文试。不过,这六艺可择一而考。” “如我们乐艺出众一些,此番便会只考乐艺,但相应的,我们便只能去考与乐艺有关的官职。” “那不知诸位同窗此次可有目标?” 徐韶华这话一出,张寒等人相视一笑,张寒这才低低道: “这次是我们运气好,听说宫里已经开始重建凤殿,想必要不了几年圣上便要迎娶新后,太常寺下辖的乐署也要重新选拔一批官员,若是运气好,我们应当不会分开!” 张寒如是说着,他们这些人已经考过了乡试,可是随着年纪的增长,对于后面的科举难免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而国子监的岁考正好给了他们这个机会,只要他们能做官,日后兢兢业业上值,六年京察,总有出头的日子不是? “这倒是一桩好事。” “可不是,当初我能来国子监时,早已经及冠,四书五经虽不敢忘,可破题,解题的本事却大不如前了。 幸好我们在乐艺上也有些天赋,倒是不至于最后只有一个举人的功名,碌碌无为。” 虽说穷秀才,富举人,可在见识过京城的繁华后,谁又愿意回到祖地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富家翁呢? 况且,只要他们今日在京中扎了狠,他日子孙代代相传,焉知不能坐一坐那王侯至尊之位! 徐韶华听了这话,也赞同的点了点头: “路总是越走越多的,此番便祝诸位同窗能心想事成,遂心顺意吧!” 说着,一行人已经到了岁考的试场外,考生与观摩的监生从不同的门进入,徐韶华进去后,随意捡了一个位置坐下。 这次的考题还是云门大卷,张寒等人出场的晚,可却表现的最好,相较于其他组的疏漏,他们十人不管是乐舞的切换,还是古语的吟唱都几乎完美,主考的署正等他们表演结束之后,直接让他们准备明日的文试。 张寒十人这会儿心脏嘭嘭直跳,一出考场直接抱在一起,激动的差点儿哭了出来。 “只要过了乐艺,后面的文试不成问题!” “一次就过!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那还要多亏徐同窗一直为我们纠错才是,否则只怕还要出不少漏子。” 不过,有这么一个乐艺天赋极好的同窗,实在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事儿了。 “等等,徐同窗呢?我还想要问他在京中的住宅在何处,若是咱们真的过了,可要好好谢一谢徐同窗呢!” 张寒忍不住东张西望,而徐韶华却在他们表演完后,便知道只要文试没有问题,那么张寒等人的愿望必能实现。 不过,这里面张寒等人付出的努力不是一星半点,徐韶华无意居功,便在退出去后,换了一个方向离开了。 只不过,让徐韶华没想到的是,他在不远处的数艺考场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谢同窗?” 谢含章听了徐韶华的声音,偏头看去,徐韶华看着谢含章背后的考生大门,不由道: “谢同窗在此考试吗?” 谢含章点了点头,他素来面色冷淡,可徐韶华却从他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一丝放松。 “以谢同窗的才华,何不待两年后的会试再下场试试?” 谢含章这么年轻便已经中了举人,若是再等两年,最起码也是进士出身。 官场之中,举人出身与进士出身可是大不相同的。 “无妨。” 谢含章如是说着,他顿了顿,又道: “多谢徐同窗关怀。” 二人就此别过,而等谢含章转过身后,他忍不住用手抚住胸口,待授官结束后,他可得两月探亲假期,若能还家瞧瞧,那就够了。 当年之事,梁家已经开始受到报应,父亲他……在任上病死也未尝不是老天在替江家鸣冤。 梁世则可以用当年之事威胁自己一次,便会有第二次,不过谢家虽颓未败,他日若是那件事当真被公之于众,他怕是连这个小小的钦天监主薄都没有机会得到了。 徐韶华也曾看过谢含章的答卷,若是他能参加会试,必将榜上有名,这会儿心里也不由得疑惑,他为何突然变得这么着急。 忽而,徐韶华似是想起什么,又不由得皱了皱眉,墨五姑娘行踪不定,若是从萧衔星口中知道梁世则是如何劝服谢含章替他作弊的话,那么很有可能印证徐韶华的猜想。 谢家,也是当初江家灭亡的推手! 否则,谢含章为何在梁世则被抓后,连两年都不愿意等,便要急急入仕? 他怕,他怕梁世则口中吐出对谢家不利的证据,届时他的官身或许可以保谢家一命! 徐韶华微微眯了眯眼,眸色一瞬间冰冷,他无法想象,当初的江三郎被拖出国子监斩首时,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的同窗们,都在肆无忌惮的暗算谋害他! 他那样聪慧,或许在被斩首前,便足以将所有的事想清楚。 徐韶华想到这件事,心情不由得有些糟糕,即便梁世则要在刑部大牢里过年这件事,也不足以让他的心情轻松起来。 只不过,随着年关将近,京中的街道空前绝后的热闹,若非徐韶华熟悉各个小巷,只怕一时都要被人海所淹没了。 而等他回到宅子后,大用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年货,各种炸物、肉菜等准备的十分齐全。 大用还说,他想要请一个厨娘来准备年夜饭,徐韶华想了想,同意了。 纵使孤身在外,年,总是要好好过的。 除夕夜里,那厨娘使出了全身的功夫,张罗了一桌子的好菜,徐韶华吩咐大用给厨娘带些归家。 大过年的出来做事,总是有各种不容易的。 随后,徐韶华又让大用和自己一道坐下。大用起初还在推辞,徐韶华唬着脸,这才让他坐下。 二人吃着佳肴,说着些日常琐事,这个年夜饭虽然不热闹,却也有几分温馨。 等到酒足饭饱,大用利索的收拾了桌子,随即被徐韶华笑吟吟的唤了过去: “新年喜乐!” 随后,徐韶华将几颗用红纸包着的银叶子放在大用的掌心。 大用喜滋滋的道谢,还冲着徐韶华磕了一个头,二人本来是要守岁的,可是大用今日跑前跑后,实在累着了,直接便靠着柱子睡着了,徐韶华将他放到了罗汉榻上,又取了被子盖上,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哈欠。 正在这时,窗外响起三声轻响。 “笃笃笃——” 徐韶华瞬间意识到来人的身份,唇角噙了一丝笑意,打开了窗户,一墙之隔,少女弯着一对儿月牙眼,笑嘻嘻,声音清脆道: “徐小郎君,新年大吉呀!” 第122章 徐韶华一怔, 看着少女掌心那精致的礼盒: “这是……” “当然是新年贺礼了!我不便光明正大登门只好趁着这个时候来此,不过……这样算来我便是头一个给徐小郎君送上贺礼之人了。” 墨五娘笑吟吟的说着,今日只有满天的星辰, 徐韶华也只能看到少女眸中的闪亮的星芒, 他不由得无奈一笑: “让墨五姑娘费心了,不过我未曾想到墨五姑娘今日会来,并未准备什么, 怠慢了墨五姑娘, 实在是……” 墨五娘闻言只是满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无妨无妨, 是我来的突然, 徐小郎君不怪我便是, 咳,徐小郎君可要打开看看, 瞧瞧你喜不喜欢。” 墨五娘如是说着, 徐韶华抿了抿唇,并未辜负少女的好意,他接过精心妆点的礼盒,还未打开,便能闻到一股淡雅的熏香味。 而那狭长的木匣里, 正静静的躺着一支雕刻着一根青竹的笔, 那熟悉的刻痕,让徐韶华忍不住握紧了木匣: “这是, 玉湖先生的大作?” 玉湖笔曾经让望飞兄受过欺凌,也让望飞兄涅磐重生, 徐韶华印象深刻, 一眼便认了出来。 墨五娘随即一笑: “徐小郎君好眼力,我想着, 徐小郎君离乡数日,若是可得故乡之物,或许可以慰藉思乡之情,这才以此物送上。” “墨五姑娘费心了,此物,我很喜欢。” 墨五娘看着徐韶华面含微笑的模样,眸中一抹怅然闪过,脸上却不由带上了几分笑意: “好了,我便不耽搁徐小郎君就寝了,你那侍从的话可真多,我都差点儿等睡着了。” 墨五娘说着,便要飞身离去,下一刻却被徐韶华叫住: “等等,墨五姑娘。” 墨五娘转过身,眉梢一挑: “怎么,徐小郎君还有话要说?我现在可还记得初见徐小郎君时,那巍巍雪山般的清冷的模样,没想到徐小郎君私底下却不是个安静性子。 也罢,这除夕佳节,长夜漫漫,徐小郎君若是觉得无聊,我倒是可以陪徐小郎君闲谈几句。” “那我瞧着,墨五姑娘身上似乎也不仅仅有江湖儿女的不羁放纵,倒像是将世家女郎的礼仪刻入骨子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墨五娘不禁身子一僵,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徐小郎君真是高看我了,我不过就是一个江湖门派里的野丫头罢了。” 徐韶华不置可否,随后见墨五娘的睫毛上都已经带上了一层霜气,歉意一笑: “不说这个了,今夜墨五姑娘前来,我总要好好招待。墨五姑娘稍等。” 随后,徐韶华自大门而出,开门的寒风让大用不由得发出一阵呓语,随后徐韶华将墨五娘引至客房落坐,洗手烹茶,墨五娘却好奇的看着掌心的茶碗: “萧规曹随?这粉彩茶具倒是有趣。” 徐韶华笑了笑: “一位,友人的赠礼。” 墨五娘似乎还记着方才徐韶华一语戳破自己完美伪装的事儿,这会儿只是笑嘻嘻道: “这工笔画法比之前朝皇室的工匠也差不离了,徐小郎君这位友人也是不同寻常呀。” 天才科举路 第238节 徐韶华看了一眼少女那狡黠的笑意,只笑着摇了摇头: “墨五姑娘灵牙利齿,今日这事我们就此打住,暂不多提可好?” “也罢,徐小郎君可是有事相告?” 墨五娘抬眸看向徐韶华,她方才所言不过是为了逗少年变色,却没想到差点让少年戳破自己的伪装,这会儿连忙也顺水推舟,将方才之事带了过去。 徐韶华随后与墨五娘客气了几句,这才将自己想要询问萧衔星的话道了出来。 “徐小郎君想知道梁世则以何事威胁谢含章吗?此事我记住了,不过徐小郎君应该不是好奇他人私事之人吧?” 墨五娘有些奇怪,徐韶华将泡好的茶水缓缓注入面前的被子,随后这才轻轻道: “我怀疑当年江家旧事与谢家也有关系。” “什么?” 墨五娘面色一变,差点儿站起来,但随后克制的看着徐韶华微笑道: “江家之事我从萧二郎的口中听说过,可他也说谢家郎君端方雅正,如霜如雪,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徐韶华见墨五娘不过一瞬便收敛的情绪,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后这才继续道: “只是有所猜测罢了。那日岁考,我看到谢同窗自数艺试场出来,以他的才华,何须走岁考的路子?” 墨五娘闻言,眉头一皱: “是因为……梁世则被抓了!” 墨五娘猛的抬起头,看向徐韶华: “他在害怕对不对?一旦梁世则将江家之事道破,他们那些丑陋的假面便再也挂不住了! 可是,梁世则怎么会愿意将当年的事说出来?” 墨五娘喃喃着,徐韶华只是轻轻的抿着茶水,墨五娘忍不住看着徐韶华: “徐小郎君,你……” 徐韶华见墨五娘反应过来,他勾唇一笑: “梁家这场戏,梁世则也才只是唱个开头罢了。” 墨五娘心中狠狠一跳,下一刻雾气一下子漫上了眼眸,她忙垂下眼帘,待平定了心情,这才笑了笑: “好,此事我记下了。谢家……” 墨五娘将这两个字在唇间呢喃,徐韶华看着少女认真的侧脸,心中叹息一声,对于自己那个猜测的可能性已经变成了百分百。 …… 年节的第二日,徐韶华终于收到了来自家人送来的书信和包裹,听信客说,是清北落了一场大雪,封山十日,这才将信送迟了。 徐韶华展开信一看,不由笑了,信上是齐哥儿的笔迹,流美疏朗,隽秀非常,一看便知是下了一番苦功。 信上说,家里这几个月一切都好,不过发生了几件事儿,一是,齐哥儿在社学里名列前茅,如今已经可以背下四书,进益颇大,先生断言,三年后齐哥儿便可下场一试县试。 二是,安叔父趁着社学的春风,致力于将安家学子舍开遍清北,乃至大周。 这学子舍由官府批定,且价格实在低廉,乃是利民之物,巡抚大人也亲自过问,准安家继续开办,不以商论。 而安叔父也不忘徐家,拉着爹和他一道干,爹也终于放下了地里的活计,养了数月,人看着都年轻多了。 娘这些日子也没闲着,以前家里条件不好,她喜欢的点心也不敢买,现在也开始与安叔母一道学着做点心了。 就连兄长也跟着安叔父在外奔走,不过兄长除了看不进去书外,脑子活泛,接人待物也有一套,难得被爹夸了数次,父子关系也越发和谐。 这三嘛,便是家里想要搬家了,但也没有搬的很远,只是进了县城,一来是方便齐哥儿上社学,二来,则是安叔父的一句话: “华哥儿,爹觉得你安叔父说的对,以后你和齐哥儿会越走越远,咱们家迟早要住进城里,倒不如我们先适应一番,我儿你觉得如何?” 徐韶华对于这一点倒没有不同意的,随后他继续往下看: 爹说,狼群也不用担心,前些日子一头母狼难产了,是村子里的几个妇人帮着接生下来,之后村子的人上山狼群都是一路保护,想来今年可以采到更多的青兰。 承平媳妇也生了,是个小郎,也等着徐韶华给取个名字呢。 “爹估摸着,这信到的时候也快要到年关了,代家中人,愿我儿岁岁年年,共欢同乐。” 徐韶华一行一行看过去,唇角笑意加深,虽然这封家书都是些琐碎的事儿,可是徐韶华看完之后,却只觉得一股暖流自心间淌过。 随后,徐韶华也提笔写了一封回信,他并未写月试的风风雨雨,只是将自己这几个月在国子监中的一些趣闻写了下来,徐韶华的笔触妙趣横生,让人不由心生向往,倒也不会担心他独身在外。 片刻后,徐韶华吹了吹墨迹,将信纸放在一旁晾干,脑中却不由得想起去岁一家人聚在一起,热闹非凡的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大年初三,徐韶华歪在罗汉榻上看书,只看了个开头,便听到一阵喧哗之声,不多时,卫知徵满面笑容的走了进来: “徐同窗,新年好啊!” 徐韶华放下书,迎上去,笑吟吟道: “同可同乐,卫同窗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大周年节过后至元宵佳节这段日子也多有讲究,初二是外嫁女回娘家,初三才开始正式走亲访友。 不过,这头一日都是关系最亲近的亲友,徐韶华也没有做好今日有客上门的准备。 这会儿,卫知徵一进门,徐韶华便给大用使了一个眼色,让大用去把厨娘请回来,今日年节,总不好敷衍了事。 “怎么,我不能这个时候来?” 卫知徵哼了一声: “我本来还打量着我爹不准我来,没想到他比我还积极,一大早就把我从床上赶起来了。” 卫知徵这个“赶”用的很灵性,徐韶华忍不住莞尔一笑,随后引着卫知徵落坐,桌上摆着些茶点和干果,卫知徵自在的剥了一颗花生丢尽口中,这才啧了啧舌: “徐同窗,你说那梁世则是不是被那些人弄的脑子少根弦啊,好端端的招惹右相作甚?大过年的,听说梁家跑死了三匹马,赶年节前一天求上了右相府,可还是被生生扣在了大牢里过年。” 徐韶华取了一块云片糕,咬了一口,慢慢咽下,这才继续道: “或许本来梁世则还有一线生机,现在……” 卫知徵闻言微微正色,他不由得看向徐韶华: “徐同窗这话从何说起?” “国子监藏书阁中,有一大周游记,其中记载,晏南省至京城约一千七百余里,自梁家得到消息至其传信过来,只有六日,卫同窗可知这是什么概念?” 徐韶华这话一出,卫知徵面露深思,片刻后,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这一个来回都三千余里了,只用六日,那便是一日五百多里,便是寻常御马也不过日行三百里,这梁家,这梁家……” 卫知徵找不出词来形容,而徐韶华随后又继续道: “明年便是京察大计,可梁家连驿站都有所把控,若是梁巡抚明年回京,右相可能容他?” 徐韶华说完,抿了一口茶水,正如他和右相所说的那样,若说原本右相还在观望,现下梁家暴露出来的这些,已经足够他彻底下决心了。 “……梁家这是走了一步死棋啊。” 卫知徵喃喃的说着,随后,忍不住道: “不过,这一切皆因梁世则而起,可他到底怎么想到去招惹右相呢?” 徐韶华笑而不语,卫知徵忍不住悄咪咪的看向徐韶华,低声道: “徐同窗,透漏一下呗,你肯定知道。” 卫知徵语气笃定,他甚至可以肯定,这里头徐同窗定也掺了一手,不过那可是右相,他也能为人驱驰? “卫同窗别这么看我,这件事,且往后看吧。” 晏南是一块好地方,谁人都想掺一手。 卫知徵闻言有些气馁,徐韶华随后道: “今日之事,卫同窗可以告诉侯爷一二。” “告诉我爹干什么?他知道了不得夹着尾巴做人……” 卫知徵忽而一顿,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徐同窗这是想要将这件事儿闹大?可安王和右相素有旧怨,若是安王掺合进来,只怕会让梁家逃过一劫!” 徐韶华闻言,笑了笑: “这是卫同窗的想法,可不是安王爷的想法。一块肉,在别人的筷子上与在自己的筷子上,可是不同的感受。” 卫知徵忍不住皱起眉头,一时没有想明白,徐韶华也不催促,只静静的吃着点心。 “难不成安王还会和右相一起合作不成?那怕是要天上下红雨了!” “那,卫同窗不妨拭目以待。” 徐韶华和卫知徵说了会儿话,大用又引着胡氏兄弟走了进来,那厨娘的手艺不错,四人都用的很是尽兴,徐韶华也不由琢磨着,要不要在宅子里请一位厨娘。 而另一边,卫知徵回去后,还是将徐韶华的推断告诉乐阳侯,乐阳侯听后不由一喜: “今日安王爷正好问起此事,我虽然糊弄过去了,可瞧着他也不甚满意,原来……这是右相想要对梁家下手了啊。” 不过,乐阳侯也没有立刻去寻安王,他现在也学精了,送上门的东西总是不招人稀罕,唯有几番波折下得到的,才是最香的。 果不其然,大年初六那天,安王便请乐阳侯去竹青坊,喝那一天三壶的庐山云雾茶。 席间,在安王的多番试探之下,乐阳侯这才吞吞吐吐的将徐韶华分析的那些话,说了出来,安王听后,深深的看了乐阳侯一眼: “乐阳侯倒是藏的深。” 安王对于乐阳侯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这短短数月乐阳侯的改变实在太大,不过安王不在意。 乐阳侯想要与安王府守望相助,自然要拿出些本事来,这个本事是他自己的,还是旁人的,都不重要。 只要能唯他所用即可。 “这么说来,那姓周的,这怕是盯上了梁家。不过,一个小小的梁家,在晏南留了五载,便有这样的积累,真是不敢想象啊。” 安王感叹的说着,可眸中一抹势在必得飞快闪过,乐阳侯看在眼里,叹为观止。 这一次,徐郎君又算到了。 之后的数日,乐阳侯一直让人暗中观察着安王府,不过三日,安王便直接上了右相府。 彼时的右相已经开始闭门谢客,这个时候能来上门的,也都是些不重要的人了。 就连右相府的门子劳累了几日,这会儿也有些备懒,他本正整理着拜贴,只觉得眼前一片阴影落下,随口便道: 天才科举路 第239节 “大人已经不接见外客,这位客人请吧,下次早些来吧。” “你不妨再去通报一声,看看右相到底见不见本王。” 门子一愣,随后看到安王的脸,立刻跪下行礼,安王懒得与他计较,不多时,右相亲自迎了出来。 两人这些年势同水火,逢年过年别说有礼了恨不得给对方门上泼大粪,可今日安王自己登门拜见,不说他的目的,右相心里别提多爽了。 “哎呦,安王爷,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右相面上带着客气的笑容,安王心里也终于舒坦了一些,随后也不与右相客气: “那右相还不先迎本王入府?” 安王这会儿心里也不由得暗骂,老东西,本王亲自上门,还装模作样堵着本王在门口,生怕京城人不知本王上门拜会你吗? 右相可不管安王怎么想的,只堵着安王在门外站了一刻钟,这才迎他进去。 不过,右相虽然表面热情,却只引着安王在偏厅落坐,上的也是些寻常茶水,安王看了一眼,差点儿气笑了。 “右相的待客之道,本王见识了。” 右相只是抚须一笑: “王爷这话本相听不懂,不过王爷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贵干啊?” 安王闻言,面上难得带出来几分真切的笑容: “听说,梁巡抚的公子被右相扣下了?” 右相眼皮子一跳,但面不改色道: “不错,本相亲自撞见其指使侍卫,当街行凶,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岂容他放肆?!” 右相掷地有声的说着,随后看了一眼安王: “怎么,莫不是梁家求到了王爷处?不过,梁家似乎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让王爷上门保人吧?” 安王听了右相这话,只是摆了摆手: “非也,非也,只不过这梁公子下狱已经有些时候了,相爷为何一直按兵不动,本王有些好奇。” “何为按兵不动?王爷这话好生奇怪。” 右相面色淡淡,安王暗骂一句老狐狸,面上却带着笑: “既如此,本王便告辞了。本以为右相是需要些帮助,没想到是本王自作多情了。” 安王说着,作势就要起身,右相立刻道: “等等!” 随后,右相盯着安王看了一会儿,这才徐徐道: “王爷方才所言,是何意?” “梁巡抚六日往返京城晏南之间,明年可就是他的大计之年,若他得以回京,右相难道能放心得下?” 安王这话一出,右相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后这才面无表情道: “那又如何?本王乃百官之首,他还能以下犯上不成?” 安王听罢,一脸诧异,右相自己都能当堂怼圣上,以下犯上,他怎么会有这么单纯的想法? 大概是安王的表情实在太过明显,右相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这才咬牙切齿道: “若是王爷今日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些,那不若请回吧!” “右相急什么,本王正是急你所急,忧你所忧,这才上门啊。” 第123章 右相对于安王这话一个字都不信, 不过他心里也在斟酌,他之所以一直未曾对梁家动手,便是因为梁家所展现出来的实力。 梁家可不比常家, 右相在朝中亦有安王、雷都督虎视眈眈, 届时哪怕拿下梁家,只怕也会腹背受敌。 但今日安王的登门,让右相又看到了新的可能, 但既然安王先低了这个头, 那右相可就要把这个架子端起来了。 “哦?所以安王要怎么解本相之忧?” 安王与右相也是多年的老对手了, 右相一抬眼, 一低眉他都能知道他要用的什么计。 但安王可以确信, 自己此计右相一定会同意。 随即,安王露出一抹淡笑, 不答反问: “右相可还记得三年前的江家案?” 右相眉梢一动, 点了点头: “那次,梁家一一己之力便可以打通京中所有的关系,手段也是狠辣。” 听说,当初江家阖族被屠之时,朝廷的旨意还未抵达晏南。 “梁向实有的可不止手段, 前朝之时, 梁氏一族四代便在河西盘踞已久,这才在本朝出了一个梁向实。 而今, 梁向实又在晏南扎根五年,晏南毗邻河西, 若是右相能好好查一查当年江家案中请杀江家的官员, 一定会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儿。 他们啊,大多数可都出身河西, 或是后宅里有河西的女娘。秦楼楚馆之中,河西青娥当得其首,你我都是男人,也该知道这红粉佳人,是英雄冢啊。” 安王之所以迟了三日来此,自然是要好好调查一番,将筹码握在自己手里。 “始皇奋六世余烈,一统六国,而今梁家积五世遗休,方有今朝,不知右相怕不怕,本王查到此事,却是觉得十分心惊呐!” 右相瞥了安王一眼,丝毫没从安王的脸上看出半点儿心惊的意思,这会儿也只是抚须淡定道: “与始皇相论,凭他梁家也配?依本相之见,怕是安王如今年岁长了,贪图安逸了。” 安王闻言面色一变,拍案而起,这老东西是变着法的嘲笑自己人老志短! “右相,你过了!” “王爷,你我二人谁不知谁?你也不必来用这些事吓唬本相,你且说说你的打算吧。” 右相将架子拿得很足,安王定定的看着右相,看了好一会儿,这才一甩袍袖坐了下来: “梁家的家产,本王与右相各占一半,巡抚属官由本王来点。” 安王这话的意思,便是将晏南巡抚的位置让给右相的人来坐,右相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 “本相瞧着王爷,便觉得我大周的外城墙都白建了,若是将王爷放在那处,也是刀枪不入。” “姓周的!本王好心助你,你竟这般屡次挖苦本王,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苟吕之情,情深似海,我与王爷,说句泛泛之交都是笑话吧?” 右相看向安王,语气坚定道: “一成,本相只要户部拿出梁向实贪污税银的‘铁证’。” 右相这话一出,安王不由得气笑了: “本王披挂上阵,右相摇旗呐喊,还不许本王拿大头,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四成!那梁公子这几日也熬的差不多了,他是梁家嫡子,定是知道些梁家之事,右相可不要想着躲懒才是!” “三成,王爷座下人手应效江家案,与本相联手引梁向实回京后,诛杀梁向实!” 安王听到这里,面色微微一变: “右相这是怕梁家……反了?” 右相老神在在的喝了一口茶水,差点儿忘了这是随意搁置的粗茶,直接呛住,安王不由有些幸灾乐祸: “右相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怎么还这么不稳重?” 右相瞥了安王一眼,淡定的用帕子擦了擦嘴,这才冷声道: “安王与其计较这些小节,不如想一想当初那江家三罪,那里面……可以有一罪,乃是私售铁矿,可若是江家能摸到铁矿,岂会这么轻易被梁家害了?”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慎重,不过事情谈到这一步,安王也知道右相不会再让步,当下也只道: “查封梁家之时,户部与刑部都需派人前往。” 安王可信不过右相这个老狐狸,右相闻言,也只是微微颔首。 随后,右相让人换了新的茶水,又与安王整整密谈了一个时辰,安王这才离开了右相府。 而安王拜访右相之事,也传遍了整个京城,安王府也适时的寄出了一封前往晏南的书信。 信上,自然是安王的招揽之言,不过三日便送到了梁向实的案头,而彼时的梁向实这个年过的别提多糟心了。 梁家不过初五便直接闭了府门,这会儿眼看已经要到十五了,右相还是没有松口的意思,是以纵使梁向实心里恨不得将梁世则从大牢拖出来家法处置的无济于事。 “可惜了。” 梁向实几乎整个人瘫坐在书房的圈椅上,他自认对嫡子的教养精心百倍,更因为嫡子与今上年岁相差不大,如无意外,在梁家的鼎力支持之下,下一任百官之首的位置将会被他梁家收入囊中,届时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为此,他可以屠尽这一路的拦路虎! 可这才多久? 精心教养的嫡子便直接折在当朝右相的手中! 他怎么能? 他怎么敢?! “大人。”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梁向实抹了把脸,坐了起来: “进来。” 管家低眉走了离开,将一封书信送上: “大人,京中来信了。” “右相终于来信了!” 梁向实打起精神,想起自己送至右相府的十万两白银,心里松了一口气,可下一刻,管家却直接戳破了梁向实的幻想: “来信的,是安王爷。” 天才科举路 第240节 “安王?” 梁向实略略一想,便知是因为安王素来与右相不合的原因,若是有安王相助,说不定可以洗清嫡子的“冤屈”。 梁向实如是想着,打开书信一字一句的看了起来,等信看完,梁向实捏着信纸,陷入了沉思。 “安王,倒是贪心不小。” 他想要自己在晏南经营五载的一成纯利…… 管家闻言,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一眼梁向实,这才低低道: “大人,夫人今日已经遣人过来了三趟了,大郎的事儿……” 梁向实闻言,眉头一皱: “妇人之见!现在是大郎一个人的事儿吗?那是我整个梁家的事!大郎的性子你我都知道,他若是在牢里久了,只怕……” 梁向实是知道嫡子一向锦衣玉食长大,若是这次没有招惹这样的是非,待他入了仕慢慢看着,学着也就是了。 可偏偏他如今尚还年少,也不知可有那铮铮铁骨? 梁向实心里也没底的很,这会儿只叹息一声,忍不住低语道: “难道,我梁家当真时运不济至此?” 梁向实感叹归感叹,事儿总是要做的,他斟酌了一下,提笔回信,同意了安王的话,不过要一手交人,一手交钱。 之后,梁向实也没有闲着,写完了一封又写了数封,边写边道: 嫡子知道的事儿不少,那些事儿足够用这些银子去买了,只不过,待他回来…… 梁向实搁置了笔,吩咐管家道: “今日还未过十五,二郎还在三夫人处吧?让他来见我。” 算起来,二郎与圣上的年岁一般无二,待自己归京,好好筹谋一番也未尝不可。 “这几封信即刻送至京中,不得有误!” 有了安王的书信,梁向实倒是过了一个还算欢乐的元宵节,虽然嫡子不在,可一二稚子承欢漆下,右手边的二子也是一表人才,更不必提其他几房的儿孙,整个梁家倒是可以称得上一句热热闹闹,团团圆圆。 直到年节结束,头一日大朝之上,景帝刚一坐定,德安高呼一声: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下一刻,右相便站了出来,拱手道: “老臣有事要奏。” 景帝对于安王在年节拜访右相的事儿也略有耳闻,这会儿听了右相的话,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安王。 不会是自己这个王叔又招惹了右相吧? 但幸运的是,接下来右相吐出来的这个名字,是一个让景帝都有些印象不佳的人。 晏南巡抚——梁向实。 景帝对于梁向实那些请安折子的印象,只有八个大字,华而不实,敷衍了事。 或许对于其他君主来说,请安折子可以随意批复,可景帝能接触的只有这些,有些老实的官员,会说某年某日下了一场大雨,持续多久,受损如何,景帝也可以借此推测当年的民生税银如何。 有些狡猾的官员则会说自己治下多么平和,可说东说西,却只是自吹自擂,一点儿实际性的东西都没有。 景帝看着三年的请安折子,这里面最不老实的就是梁向实了。 这会儿,右相的声音不高,却几乎传遍整个金銮殿: “老臣要参晏南巡抚之子梁世则,指使侍卫当街行凶,谋害国子监监生,理应重罚!” 国子监监生? 景帝眸子一沉,幸而有冕旒遮掩,这才没有被人看出异样,于此同时,兵部左侍郎站了出来: “不知右相大人此言可有证据?下官以为,上不陵下,那国子监监生大多为各府优贡,梁公子应不至于与人能结下死仇吧?” 右相抬眼看过去,目光有一瞬间的阴沉,但随后,他也只是面色淡定道: “若是这学子为国子监如今的三艺一试之首呢?那梁世则上月可是才被刘大人因作弊处置,如此嫉贤妒能之辈,何谈上不陵下?!” 右相这话一出,那兵部左侍郎也不由得一顿,他家中孩子还小,对于国子监之事还真不清楚,这会儿听了这话,他都不由面上一热,可还是狡辩道: “可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下一刻,与其相邻而站的马清嗤笑一声,只听“啪”的一声,一声脆响,兵部左侍郎顶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差点儿没有跳起来。 “马清!你放肆!” “方大人,我只不过是在向大人展示,一个巴掌拍得响罢了,听这声音十分清脆,看来大人所言不实。” 马清言笑晏晏,上首的景帝在方才心里一紧后,也不由得弯了弯唇: “好了,马爱卿,朝堂之上莫要胡闹了,此事到此为止。” 景帝这话一出,兵部左侍郎脸都黑了,可到底没有右相的胆子,敢当面顶撞,只得咬牙切齿的退回原位。 右相也不由得看了马清一眼,心里想的却是,那徐韶华果然有些本事,这马清素来滑如泥鳅,竟也愿意为他得罪人。 马清被景帝袒护,也未得意,只是捋了捋袖子,头一次附议道: “圣上,臣以为右相大人所言极是,此子胆大妄为,天子脚下也敢放肆,若不严惩,以正法纪,恐会有损国法威严!” 马清一顶高帽子接一顶的扣下来,右相都不由得侧目,那兵部左侍郎犹不甘道: “听说右相大人已经将其下了大狱,今日何须因这等小事,搅扰圣上安宁?!” 右相看了一眼跳的很欢的兵部左侍郎,这些时日里,他倒是只顾着与安王相斗,忘了敲打敲打下面人了。 “正因本相将其下狱,又从其口中听到些陈年旧事,故而此事非要报于圣上知晓!” 报于御前都是小事,重要的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梁家那些肮脏龌龊之事,无论做什么,总是要师出有名才是! 而此时,安王终于皱眉呛声道: “那梁公子才下狱半月有余,何至于会胡言乱语,说些旁的事儿?莫不是右相你……严刑相逼吧?” 安王终于站了出来,兵部左侍郎喜极而泣,忍不住瞪了一眼马清,随后便看着这二人唇枪舌战,炒作一团。 两人斗了多年,这会儿差点儿假戏真做,等到最后,安王频频向右相使眼色,右相都置之不理,只等自己骂爽了,这才抚了抚袖口,冷声道: “说一千,道一万,诸位可曾知道那梁世则口中的陈年旧事是什么吗? 你们不知道,这会儿才好意思腆着脸看这份热闹!三年前,江家之案,又有多少人还记得? 倒是本相,可还记得尔等当日纷纷请求本相下令屠尽江家阖族之事!可,若是当日江家之事,皆为构陷,尔等他日有何颜面,去对上那衙门之中的‘明镜高悬’四个字?!” 右相义正言辞的一番话,连安王都想要为他拍手叫好,不过安王还记得自己的任务,这会儿只是冷冷一笑: “不过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也值得右相这么大动干戈?梁家之事已经过了三年,右相今日拿来说嘴,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况且,当初屠尽江家阖族之令,可是右相你亲自下令,现下便莫要猫哭耗子假慈悲了!” “当初,江家阖族被屠,乃是本相之令尚在路上!” 江家提前被杀,无人知道吗? 不,只不过为数不多有资格说出此事之人,不在意罢了。 以江家事入手,是右相和安王共同商议好的,当年江家之事,梁向实虽然做的匆忙,可是该料理之事也都处置干净了。 唯有如此,才能诱得梁向实回京“自证清白”。 眼看右相和安王争执不休,人群中,有人不由得小声道: “那,不若让梁大人回京述职,顺带一证清白。” 此话一出,许多经历过当年之事的朝臣不由一顿,但不多时都表示了同意。 方才右相一番话,几乎将江家无辜被杀的帽子平等的扣在了每个人的头上,这件事经手之人只有梁向实。 若是梁向实处理的干净,那么大家相安无事,皆大欢喜。 若是梁向实没有扫干净尾巴,那总要有人背这个锅。 右相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后却冷着脸道: “让梁巡抚归京?只怕不妥吧!梁世则乃是梁巡抚的亲子,他的话还能有假?” 安王暗刺道: “梁公子的话,固然不会假,可是……右相如何能保证这话是梁公子所言,子告父,可是不孝之罪!” 二人又结结实实吵了一顿,安王知道右相为了达到目的愿意忍,直接将方才右相的骂法还了回去。 二人骂的痛快,足足磨了两刻钟,右相这才“勉强”同意了梁向实回京自证之时。 景帝坐在上首,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闪过一抹深思,待回到御书房,他将方才右相和安王言行在脑中过了一遍,这才不由喃喃道: “他们……这是要逼梁向实归京?” 可是,能让右相和安王联手做这件事,怕是需要天大的利益才足够吧? 景帝忍不住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些不切实际,但随后他又顿住。 天大……的利益。 晏南乃国之粮仓的美誉自古便有,景帝这些年虽然只是听政,可是心里也有一本账。 晏南此前的税银税粮如何,他一概不知,可只眼前这三年,虽然年年大差不差,可也不过比清北多了两成罢了。 有道是盛名之下无虚士,那这些年富庶的晏南,究竟有多少民脂民膏被贪墨? 景帝缓缓坐直了身子,他下意识的想要请左相来此,可是想了想后,还是作罢了。 不过,景帝想起梁世则被丢进大牢的导火索是徐韶华后,心里也不由得猜测到: 这,会是徐郎的另一出锦囊妙计吗? 不得不说,常家倒了,可景帝却稳稳的迈出了第一步。 那么这一次,梁家又是如何? 不过,景帝虽然心中期待,却也不曾真的对这件事寄予希望,一个常家,让他可以在一夕之间,收拢一批暗中的人心,已经够了。 “可惜了。” 景帝忍不住喃喃着,右相和安王齐齐出手,梁向实便是有三头六臂,只怕也无法逃脱。 天才科举路 第241节 但景帝可惜的是,他手中无人,只能坐视晏南巡抚的位置上,一个接一个的轮换,可最终,都肥了右相和安王。 右相和安王越强大,景帝便越无法收拢皇权,此消彼长罢了。 不过,景帝胜过他们的一点是: 他更年轻。 一个小小的梁世则,让素来只讨论国家大事的朝会整整吵了一日,这才得以为梁向实争取到一个自证的机会。 可等梁向实知道此事后,第一时间将廖光义和方知曲召集过来,商议此事。 “廖大人,方大人,此事我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你们如何看?” 廖光义通民政,也审过不少案子,这会儿听了梁向实这话,沉思了一下,道: “为今之计,是需要知道大公子是否真的说了这些话,不过大公子虽然性子娇了些,可也不是不知轻重之人。” 廖光义说的模棱两可,梁向实看了一眼,只道: “若归的性子我知道,怕就怕右相对其严刑加身,他那样的年岁……” 梁向实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而方知曲这会儿抿了口茶水,淡淡道: “无论大公子说什么,当年之事,所有的人证物证都已经被处置干净,大人又怕什么?” 方知曲做过不少这样的事儿,他有自信自己处理的干干净净,况且,当年若不是江家发现了那件事,也不至于遭此灭顶之灾。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慎重,这件事他有十分的自信。 梁向实对于方知曲的信任大过廖光义,这会儿方知曲这话一出,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方大人这话,我就放心了。那江家也是,死了都不安生!这一次,待我归京,定要将此事按死在他们头上!” 第124章 二月初三, 梁向实这才自晏南省城回到京城,不过他回京后的第一件事,既不是面圣述职, 也不是去安王府打探消息, 而是直接去了刑部。 彼时,刑部尚书尚在忙于公务,梁向实直接登门而入, 却没成想, 那守门的侍卫竟仿佛没看见他一样, 直接默许了此事。 “楚尚书, 许久不见, 近来无恙否?” 楚修德闻言,愣了愣, 猛的抬起头, 在一息之间带上了笑脸: “梁巡抚何时归京的,怎么也不派人来说说,否则,我定是要好生为梁巡抚你接风洗尘啊!” 说着,楚修德便直接迎了上去, 梁向实闻言只是摆了摆手: “何必拘那些虚礼, 楚尚书,我这次回来, 可是头一个来你这里的……” 随后,梁向实托住楚修德的手, 笑眯眯道: “听说嫂子好礼佛, 我特命人在京外的承安寺供奉了一座金身等人佛像,约重一石, 待其开光后,请回府里,必能护佑楚兄步步青云,顺遂安乐。” 梁向实这话一出,楚修德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梁大人费心了,不过这侍奉佛祖只需心诚即好,过犹不及,过犹不及啊,哈哈!” 楚修德笑了两声,看了梁向实一眼,梁向实会意带笑道: “楚兄此言差矣,有道是贤妇令夫贵,嫂子礼佛可是为楚兄积攒福报的大事,如何能不慎重?楚兄可不许与我推辞了啊! 听说楚兄家的大郎二郎都去岁就已经入仕,也是屡屡建功,真真是虎父无犬子,称一句楚璧隋珍也不为过!” 楚修德听了这话,面色微松,别看他现在只是一个正二品的刑部尚书,要仰右相鼻息过活,可他胜过右相的一点,便是: 他有两个好儿子! 右相如今大权在握又如何? 也不过是乘着东风扶摇直上,可他一无子嗣,二无根基,待他死了,他那傻儿子不被人吃干啃净才怪! 梁向实观察着楚修德的面色,随后这才露出一丝苦恼的神色: “倒是吾家那不孝子,才来京城便闯出了祸患,我这个当爹的不知当日情状,不知楚兄可否明示?” 楚修德闻言,斟酌了一下,道: “梁大人呐,我便直说了,令郎当日确实曾经派人当街行凶,不过,右相的木卫统领,是抓了人后,这才让我写了文书。” 梁向实闻言,面色一沉,随即拱手一礼: “多谢楚兄告知!不知我今日可否见一见我家大郎,他小小年纪,便在这狱中一月有余,我这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啊!” 梁向实说着,掩面而泣,楚修德犹豫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梁大人随我来吧。” 梁世则此罪的关键,不在于他行凶未遂,而是在京畿重地杀人的大不敬之上。 不过,梁向实此番敢回京,便也能说明他的自信,是以楚修德愿意卖他这个好。 况且,梁向实乃是有备而来,楚修德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 这会儿,二人一道来了刑部的大牢,大周大牢的布局都大差不差,二人自有些陡峭的台阶到了大牢,刚一进去,一股子霉味便扑鼻而来,梁向实忍不住用帕子掩住口鼻。 幸而这会儿还不是夏日,否则汗臭、脚臭加起来,寻常人怕是一进去就要跑了。 楚修德倒是面色如常,引着梁向实去了一间最里面的刑房,里面已有有数人,可梁向实一眼就看到里面那个躺在薄薄的稻草上,浑身发抖的身影,声音微颤: “若归……” 梁世则这些时日可以称得上生不如死,他不明白,自己只是想要杀一个普普通通的监生而已,怎么就落得如此田地。 进狱的这一个多月,梁世则无数次哭喊、求饶,可都无济于事,这会儿听到父亲的声音,他仿佛听到了天籁: “爹?爹!” 梁世则立刻爬了起来,那沉重的木枷让他几乎直不起来腰,只能跪在地上,吃力的抬头看着梁向实。 “爹,救我!救我啊!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啊!” 梁世则眼中的惧怕已经几乎凝成实质,整个人抖若筛糠,嘴里不是求救,就是求饶。 梁向实平复了一下呼吸,他上前一步,只听“啪”的一声,梁世则再一抬头,就是父亲那冷漠至极的眼神: “清醒了吗?” 他废了那么大的心力,又是送金子,又是装孙子,可不是为了看嫡子在旁人面前摇尾乞怜的! 他梁家的儿郎,就是死,也不应跪着死! 梁世则打出生都没有被梁向实动过一根手指,这会儿一缕血丝从他嘴角溢出,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梁向实: “爹……” “别叫我爹!我没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我梁家的脸都被你丢完了!老子千里迢迢回来,就为了江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你……” 梁向实这话还没有说完,楚修德便眉头一皱: “梁大人。” 楚修德是要卖梁向实一个好,可他也不能当着自己的面儿让自己儿子翻供啊! 梁世则也不由一怔,梁向实只是冲着楚修德歉意一笑: “瞧我,被气糊涂了。这个年过的实在糟糕,我啊,早就想把这小子家法处置了,今个看着了实在没有控制住,还请楚兄见谅。” 楚修德勉强的点了点头,随后梁向实这才偏头瞪了梁世则一眼: “我已经让二郎搬到前院读书了,你好自为之吧。” 梁向实说完这话,便与楚修德离开了大牢,二人又是一番客气,这才各自别过。 出了刑部大门,梁向实刚一上了马车,里头的管家便急急道: “大人,大公子如何了?” 梁向实靠坐在车壁上,闭了闭眼,没有说话,半晌,他一拳狠狠砸在了车壁上,咬牙切齿道: “这个蠢货,怕是被人算计了!” 外头,车夫赶车越发小心,远远看着一颗石头,也要小心避过,而马车里头的气压一直低的吓人。 等到了梁家别院,梁向实一进门便让人将剩下的侍卫招了过来,挨个问话后,整个人面沉如水: “你们是说,安王世子用了大力丸,若归借了白氏兄弟二人度功,都没有在射艺上赢了那个徐韶华?他是什么怪物不成?” “这,属下瞧着,那徐韶华应是个不通武艺之人,那天统领的刀都要砍在他的脖子上了,要不是右相来得及时……” 一个负责盯梢的侍卫如是说着,梁向实听了这话,更加确定此番梁世则被下大狱,乃是遭人算计! 随后,梁向实挥退了侍卫,一旁的管家小心的奉上了解乏的热帕子,梁向实抹了一把脸,这才叹了一口气: “此事,不怪若归。” 管家有些诧异于梁向实的态度不同,随后便听梁向实道: “我听楚修德那厮所言,抓捕若归的乃是右相的木卫统领,且那抓捕文书都是由楚修德过后补办的。” 管家沉吟一下,随后瞪大了眼睛: “这是那右相早就打量着抓了大公子了!否则,否则大公子也不是不仔细之人,岂会那么轻易被右相撞见?” “还不止。你说,那徐韶华虽然曾得了点贡入监,可他一个泥腿子,如何能拿下三艺一试之首?刘摘星素来矫性,当初口口声声让国子监名副其实,可结果呢?” 梁向实嗤笑一声,眸色一片深沉: “只怕是右相盯上了我梁家,他在怕,怕我今年归京,届时……他位子不稳!” 随后,梁向实直接向管家吩咐: “去,备礼,明日我去拜访安王,后日大朝,若有安王相助,此番必定无忧!” “是!” 管家应了一声,随后又顿住步子,小声道: “大人,那大公子他……” 管家心里还是记挂梁世则的,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甭管他在外如何,可在管家眼里,大公子还是个好孩子。 “他若是聪明,便该从容赴死,以彰我梁家清白!” 天才科举路 第242节 梁向实没有说的是,他曾仔细打量过梁世则,他的身上并无外伤,就连那张矜贵的脸也没有丝毫伤情。 可狱中的那些猫腻,梁向实也是略有耳闻,否则,梁世则也不是被人吓大的,何至于连丁点儿伤都不曾受,便畏缩成那般模样? 总而言之,这个嫡子已经不能再用了,若是他还能保持一丝冷静,愿为家族献身,那他便还能再入梁家祖坟。 梁向实说的含糊,管家心里叹了一口气,也未敢多言,便直接下去了。 国子监中,徐韶华才从王先生处回到寝舍,王先生新得一本古籍,约莫是五百年前某个小国的乐谱,云先生也对此很有兴趣,故而在两位先生的压力下,徐韶华用了半月时间,这才将其大致重现出来。 不过,那上面的旋律很是动人,大概是讲述一个戏子与将军的故事,二人乱世结缘,可结果却是将军马革裹尸,戏子梨园啼血,共赴黄泉。 难得的是前半段不落俗套,悲壮苍凉,将边塞之景仿佛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徐韶华看着也觉得技痒,都不由得起了习琴的兴趣。 “以后抽空先去寻云先生学学指法吧,” 徐韶华自语两句,随后便看到了外头抱着一罐羊奶,东张西望的小侍从: “铭安,可是婶婶又让你送羊乳过来了?” “嘿嘿,娘说徐哥哥你的法子极好,以前的羊奶总是燥的人喝不下去,现在却成了美味呢!” 随后,铭安小声道: “监医说羊乳很滋补哩,徐哥哥要多多的喝,你现在太瘦啦!” “你小子,我哪里瘦了?” 徐韶华顺手从铭安的手里接过羊奶,开始煮起奶茶,今日立春,可是还觉得身上发寒,喝些羊乳茶也能暖暖身。 铭安随后叽叽喳喳的和徐韶华分析起徐韶华和他那位五大三粗,据说曾经还上过战场,而今不过是解甲归田的爹之间的区别。 徐韶华听的嘴角抽了抽,忍不住敲了敲铭安的小脑瓜: “我还未及冠呢!到时候定能和陈叔一般高!” “真的?” “当然!” 徐韶华语气肯定,随后揉乱了铭安的软发,二人笑闹间,羊乳茶的香味也渐渐弥漫了整个屋子。 “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我今个有口福了。” 卫知徵很是自如的推门进来,大白天的,徐韶华并未栓门,再说卫知徵这家伙也习惯了直接上门,徐韶华只是微微一笑: “卫同窗今日倒是舍得出来了。” 一个冬日,卫知徵这家伙当真是贯彻能窝着却不动弹的原则,非大事绝不出门。 自正月十五回了国子监后,这还是徐韶华头一次看到卫知徵,卫知徵原本激动的眼神在看到铭安后,一下子冷静了。 不过这会儿羊乳茶也煮的差不多了,徐韶华随后给铭安分了半罐让他带走,等人走了,卫知徵还去关上了门,这才一脸激动道: “徐同窗,你知不知道梁巡抚今日归京了?” 徐韶华扬了扬眉,喝了一口还有些烫口的羊乳茶,这才悠悠道: “现在知道了。” “你这人!” 卫知徵有些幽怨的看了一眼徐韶华,和徐同窗说话,一点儿吃瓜的乐趣都没有! 但随后,卫知徵眼珠子一转,立刻道: “既然如此,那徐同窗不妨猜一猜那梁巡抚回来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徐同窗说,他是会向右相求情,还是与安王联手?” 卫知徵一脸期待的看着徐韶华,因为乐阳侯的关系,卫知徵知道安王有意招揽梁向实之事,不过卫知徵这话一出,徐韶华看了卫知徵一眼,笑着道: “卫同窗,你这可不实在啊,只有两个选择吗?” “难不成梁巡抚他还有第三个选择?” 卫知徵这话一出,徐韶华低垂眼帘,慢悠悠道: “我猜,梁巡抚归京的头一件事,是去了刑部一趟。” 卫知徵人都傻了,徐韶华随即缓声道: “江家案已经过了三年,任谁都可以看出来,这是右相对梁家下手的前兆。 梁巡抚可不会坐以待毙,但他最该做的,便是先为自己洗刷冤屈,如此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而这一点,没有什么比……举报者死在狱中更干脆利落了。 最重要的是,此人,还是他的骨肉至亲。” 徐韶华这话一出,卫知徵怔怔自语: “原来是这样……” 等回过神后,卫知徵忍不住看向徐韶华: “若是如此,那梁家岂不是会恨毒了徐同窗,徐同窗也不担心吗?” “喝茶,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徐韶华见卫知徵光顾着说话,羊乳茶都要凉了,不由提醒道。 此刻,窗外细雨斜飞,屋内的炭火还并未撤去,温暖的房屋伴着甜丝丝的羊乳茶,让人昏昏欲睡,徐韶华单手支颐,玉白的面上浮起一层薄红,旋即,他才轻笑道: “怕?最该怕的,该是梁巡抚才对。” 卫知徵不明所以,徐韶华看了卫知徵那茫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卫同窗不会真的以为安王爷会与梁巡抚联手吧?” “不是吗?我爹说,安王爷亲口告诉他,要和梁巡抚一同压制右相……” “那,卫同窗不妨且拭目以待吧。” 徐韶华神秘一笑,这一次难得没有解释,勾的卫知徵心里跟猫爪似的,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几乎都要怨气冲天了。 …… 这日大朝,景帝终于见到了归京第三日的梁向实,梁向实这会儿并未陈情,而是老老实实的在殿上述职。 景帝只是静静的看着,并未多置一词,偶尔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梁向实显然也不如何在意现下半点儿权利也没有的景帝,待他自顾自的说完后,右相这才冷哼一声: “梁大人的话,可说完了?那不知江家之案,梁大人又作何解释?” 右相这话一出,梁向实立刻目光坚定道: “清者自清!右相大人此言下官不认,况且,右相大人既说是犬子亲口所言,不妨请犬子上堂作证,由圣上见证,下官要亲耳听到犬子所言下官之罪!” 景帝闻言,冕旒下的嘴角撇了撇,他就说这姓梁的不老实吧? 对自己这个皇帝没有半点儿敬意不说,完了还要拉着自己为他见证! 而右相听了梁向实这话,只是抚了抚须,淡淡道: “不见棺材不落泪!” 梁向实闭口不言,一旁的兵部左侍郎再度站了出来,他拱手道: “圣上,臣以为也应请梁公子上殿问话,毕竟,梁公子既然能在大牢里说出……子告父的不孝之言,也不差上殿再说一次。” 兵部左侍郎说完后,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马清,他怕这个疯子又寻个由头来对自己动手! 不过,这会儿马清倒是没有兴致搭理被自己吓破胆的兵部左侍郎,他自己看戏正看的津津有味,要不是这会儿在金銮殿上,他都要摇旗呐喊,让右相和梁向实撕的再狠一些了。 兵部左侍郎这话一出,倒是有一部分人附和,景帝见状,看了一眼右相,遂也开口道: “传梁世则上殿答话。” 可不多时,去带话的兵将又原路返回,他跪在殿中复命: “回圣上,右相大人,那梁世则昨日自尽于狱中,不过在其触壁之时,曾,曾……” 那兵将看了一眼右相,闭着眼,直接道: “曾高呼:右相冤我!” 此话一出,右相立刻目光如电的看向楚修德,而楚修德这会儿心里也是叫苦不迭,他只以为梁向实是爱子心切,没想到他们梁家的家法……就是自尽吗? 顶着右相那几乎可以吃人的目光,楚修德深深的低下了头,而一旁的梁向实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到微笑,随即看向右相,目露哀戚: “现下这般,右相大人可还满意?可怜我儿,尚未及冠便冤死狱中,圣上啊!圣上为臣做主啊!” 梁向实一通哭天抢地,景帝一脸木然,他可做不了主。 而右相这会儿,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忍不住看向了不远处的安王,但安王这会儿只比了一个二的手势,右相胸口起伏了一下,才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安王的二,自然不是他拿二成,而是多拿二成。 不过,右相明知梁向实归京去了刑部一趟,却并未重视此事,也败在了他自负于自己对于京城的掌控。 然,此事虽然偶有瑕疵,但梁向实的人,还是回来了! “哼!梁大人何必惺惺作态,梁世则目无王法,京城行凶乃是事实,即便未曾自尽,也少不了牢狱之灾!” “那若是那般,我儿仍有命在!” 梁向实激动的口沫横飞,右相都忍不住后退一步,可梁向实却越发激动: “我的儿啊,他才十余岁,还不曾体会这世间的美好,就因为右相你的一己之私死在狱中! 右相,你若是想要杀我,就冲我来啊!为什么要动我的儿子?为什么!!!” 梁向实一边说,一边哽咽,连景帝见状都不由得面色微松,他素来濡慕父皇,可却只有那并不清晰的记忆。 今日的梁向实,他或许是一个贪官污吏,可此刻他也是一个父亲。 景帝随即开口,他轻声道: “右相,梁公子已死,当年江家之事,你可还有旁的证据?” 右相面色难看,目光飘向安王,安王正要开口,却不想,下一刻,一声声震天的鼓声瞬间传遍了整个前朝! 景帝立刻让人前去察看,这还是本朝头一次有人敲响登闻鼓! 天才科举路 第243节 不多时,兵将回来禀报: “启禀圣上,宫外之人自称是江家遗孤,欲告梁巡抚贪赃枉法,残害忠良!” 第125章 醉珍居内, 卫知徵难得起了一个大早,将徐韶华从国子监中拐了出来,此刻二人正坐在这五层酒楼的顶层, 遥遥看着窗外。 无他, 这醉珍居乃是距离皇宫最近的一家酒楼,也是官员上朝、下朝的必经之地。 据说其背后的东家是皇室中人,这才能在此占据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 而卫知徵更是早早便订下了阁子, 赶在酒楼一开门, 二人便直接上了顶楼。 徐韶华这会儿随意看了一眼窗外, 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卫知徵: “卫同窗对于此事倒是上心, 不过,今日之事只怕有的磨了。” 徐韶华一声轻叹, 卫知徵倒是满不在意道: “能有多久?大不了, 一会儿乏了你我在小榻上浅眠片刻也就是了!这回我可是特意定了最大的阁子,便是放一张拔步床都使得!” “卫同窗思虑周全。” 徐韶华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在八卦这事儿上,卫同窗他素来想的周到。 “不过,卫同窗, 我大周辰时上朝, 下朝时间不定,现在也才辰时四刻, 你我今日便在此空坐不成?” “那怎么行!徐同窗,你就放心吧, 我都安排好了, 这醉珍居的酒菜也是一绝,要不再请琴娘来清弹几曲如何?” 卫知徵对于京城吃喝玩乐的事自然是了如指掌, 不过今日有正事,而且他也没敢安排太过的事儿,否则他怕徐同窗反手就把他卖给他爹了。 卫知徵琢磨着,就是他祖父活着,他爹都不见得有如今这么听话。 徐韶华闻言,倒也不曾拒绝,不多时,一桌子佳肴被送上桌案,随后一个穿着粉衫的女娘抱琴而入,向二人行了一礼后,这便坐在珠帘之后,素手轻弹。 与国子监的诸位监生弹奏的的云门大卷不同的是,琴娘的琴音中更有烟火气,小调悠悠,却是不尽风情。 因是晨起,酒楼上的都是精致且味淡的菜肴,吃着但也清爽适口,其中一道水珍云母粥颇受两人喜欢。 不过此云母非彼云母,乃是纯正的白米粥,据说醉珍居厨房的灶火每日不息,整整温煮一夜的白米粥才有这云母般柔滑细腻的口感,更不必提里面那通红的虾子,瑶柱等物,清甜可口,一碗下肚倒是这初春难得的美事。 而就在此时,只听一声鼓声自远方散了过来,琴娘微微一怔,手下动作不由一顿,下一刻,徐韶华面上的表情瞬间凝滞。 卫知徵更是直接起身走到窗边,翘首看去: “这是登闻鼓被敲响了?今个竟是这么热闹?徐同窗……” 卫知徵回过头正要说什么,却难得见到徐韶华眉头紧锁,他挥手示意琴娘退下,随后亲自锁了门,这才道: “徐同窗,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徐韶华摆了摆手: “我无事,卫同窗,今日我怕无法与你安坐在此了。” 徐韶华说着,随后起身便在走去,只不过他步履匆匆,卫知徵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没能跟上他。 徐韶华忍不住捏紧了袖中的手指,自梁世则对谢含章下手后,他便知道少女并非自己此前所见的那般天真单纯。 不过,以少女的聪慧,她应知道今日之后,江家终将得复清白,她本不必如此啊! 要知道,那可是登闻鼓! 前朝之时,末帝为了耳根子清静,随口一句戏言:‘有道是水火无情,若有人能使水容情,火留情,方鉴真心,倒也有资格见朕了。’ 于是乎,登闻鼓便也有了水火之刑。 到了先帝,先帝常年征战,登闻鼓一直从未被敲响过,故而有关登闻鼓的律法并未进行调整,再到本朝,圣上一直未曾亲政,算起来,这登闻鼓还是本朝首次敲响! 而等徐韶华到鼓院之时,鼓院外已经被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徐韶华用了些身法,这才得以挤进去。 此时,但见那高台之上,墨五娘迎着寒风而立,目光坚定至极,鼓声阵阵,可也无法掩盖她此刻微微沙哑的声音: “梁氏贼子,冤我父兄,误我大周,贪赃枉法,残害忠良!” “民女江宁安今请水火,一洗冤屈!” 那偌大的高台之上,娇小的身影被那大鼓映衬的分外渺小,寒风凛冽,衣袂飘飘,鼓声渐渐飘远。 墨五娘,不,江宁安此刻一刻未停的擂着鼓,她自幼苦学的武艺,终于在今日用上了。 而等徐韶华到最前面的时候,魏平已经将江宁安引了下来,他面上笑眯眯的,可心里却不由升起一丝惋惜: “江小娘子,你可知这登闻鼓被敲响后,需得受水火之刑,方得面圣? 所谓水刑,便是以一尺见方的寒冰置于平地,上告者赤足立于其上,直至寒冰尽消,不过此举会令寒气入骨,他日便是好了,平常时日也要受不少折磨。 而这火刑,则是铺就一条一丈长的的炭火之路,由上告者赤足走过,江小娘子如今还未及笄,若是有所损伤,只怕也不好寻夫家啊。” 魏平仔细的将这两样刑罚仔仔细细与江宁安讲个清楚。 “民女自然清楚,但民女不惧!” 江宁安那双时时带笑的眼,此刻却分外平静,魏平听后,心里却不由得赞了一下,可随后却是一声叹息。 还是尚未及笄的小女娘呢,寻常人家这么大的女娘只怕还在父兄母亲的庇护下撒娇弄痴呢。 “既如此,江小娘子稍后。” 随后,魏平吩咐了几句,抬眼却看到了最前面的徐韶华,他愣了愣,见众人没有注意到这里,这才隐晦的冲着徐韶华招了招手。 徐韶华会意,二人去了鼓院的侧门处,魏平有些好奇: “早就听说徐小郎君来了京城,不过,今日并非国子监旬假之日,徐小郎君何故在此?” 魏平此番也并非心血来潮,他此前可是没少听圣上念叨这个名字,今日朝上的气氛不大好,魏平只盼着能在圣上下朝后,说些让他高兴之事。 徐韶华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旋即轻轻道: “见过大人,学生今日在此,不过是为故人之事,这位江小娘子与学生有些渊源,不知学生可否与她说几句话?” 魏平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不过,这不是什么难事,不多时,魏平便将江宁安请了过来。 “徐小郎君,至多一炷香,我帮您盯着。” 江宁安看到徐韶华时,她努力的上扬了一下唇角,但还是未曾笑出来,随后她只得静静的看着徐韶华: “抱歉了,徐小郎君。” 徐韶华闻言只摇了摇头: “江小娘子不必向我道歉,不过,你应知道,即便你今日不来,江家的冤情也终将昭雪,你……” 何必呢? 江宁安看向徐韶华,屈膝一礼: “我知徐小郎君一直在为我江家之事铺路,可我为人儿女的,这最后一段路,总要自己去走,方才不负做江家女儿一场。” 江宁安眼眸晶灿,语气平平淡淡,可却迸发出浓厚无比的恨意! 她短暂的十几年间,九年间,过的分外幸福,这样的幸福却在三年前彻彻底底转为了透骨的恨意! 报仇雪恨,九死不悔! 徐韶华张口欲言,可是他又是那样理解江宁安,当初他不惜从暗处走到明处,也要亲告许青云,不也正是因此吗? 况且…… 徐韶华看了一眼江宁安: “江小娘子,你怕是还有后手吧?” 明明是将要受刑之际,可江宁安却不由得笑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徐小郎君,今日之后,只要我江宁安活着,天下人便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永远记得她江家的忠义! 随后,江宁安冲着徐韶华深深一福,她今日不饰钗环,素衣而来,可行礼之间,分外端肃,她站在那里,便是一位尔雅温文,芳兰竟体的世家女郎。 “等等。” 徐韶华唤住了江宁安,低低道: “寒冰虽坚,犹可忍耐,唯火刑,须大胆往前,莫要犹豫,届时你必不会受损。” 事已至此,这是徐韶华在现有范围内,唯一可以帮江宁安少受苦楚的办法了。 毕竟,他不光通晓文理,也略懂物理。 江宁安闻言,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即大步离开,她等不及了。 这一刻,她等了三年! 不多时,一块坚冰被人抬至登闻鼓下,江宁安并未含糊,直接脱了鞋袜,赤足站了上去。 若是夏日,尚且还好过一些,可如今春寒料峭,那冰融化的极慢,而随着时间的消逝,众人开始对于梁向实议论纷纷起来。 能让一个这么大点儿的小女娘来敲登闻鼓,他得干了多大的坏事儿?! 等知道的人,说起江三郎和江家之事,众人这才连连惊呼,又叹惋不已。 徐韶华也并未直接离开,只是随着他目光盯着那块坚冰,却发现其除了最开始的缓慢,到后来竟是越来越快。 而这其中的玄机,正在那坚冰之下的地板,不过,如今朝中想要拉梁向实下马的人太多了,徐韶华也没有心思去分辨这是谁的手笔。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那块冰终于融化,但江宁安这会儿也已经被冻的瑟瑟发抖,嘴唇乌白。 而接下来便是火刑了,还未至前,那扑面而来的炙热让江宁安便不由心下一沉,但随后,她只道: “大人,民女准备好了。” 魏平有些不忍的背过身去,围观的百姓也纷纷咬牙的咬牙,后退的后退。 那水刑也就罢了,忍一忍就过去,可是这火刑,实在可怕! 江宁安调息了一下,轻提裙摆,随后缓步走到近前,她闭上眼,咬紧唇,随后那双被冻的通红的双足,踏上了熊熊燃烧的火路! 江宁安不敢忘记徐韶华方才的话,毫不犹豫的大步向前走去,可出乎意料的时,走着走着,江宁安的神情竟是变得轻松起来。 一丈长的火路,江宁安很快便走完了,她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足,不可置信的看向了人群中的徐韶华。 这,简直是神迹! 天才科举路 第244节 而徐韶华看到江宁安无恙后,只是微微颔首,随即退出了人群,接下来,是江小娘子自己的路。 “水容情,火留情!” “此女大冤!!!” 随着江宁安度过了水火之刑后,人群中爆发出了震天的声音,魏平更是一脸震惊的看着江宁安,半晌,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既,既然江小娘子已经度过了水火之刑,便,便随我来吧!” 而此刻,宫外百姓为江家请愿的声音也已经越来越响,江宁安挪动着几乎没有知觉的双足,面上却带上了一丝笑意。 爹,娘,兄长。 我来了。 我来为你们平冤了。 第126章 彼时, 朝堂之上,梁向实这会儿却是站的笔直,他只是冷冷一笑, 看了一眼右相, 意有所指道: “江家遗孤?当日江家已经被右相大人您亲自下令处决,此刻冒出来的劳什子江家遗孤,本官竟不知是人, 还是鬼!” 右相闻言, 只是眼睛微眯, 他打量了一番梁向实, 淡声道: “是与不是, 待其上殿来此,自有分晓!” 随后, 右相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安王, 此事可是这老东西特意安排的? 不过,当初江家都已经被灭族,若是安王真有本事在江家灭族前保住一位江家遗孤,那右相便要重新衡量一下安王的本事了。 安王这会儿心里也有些没底,他亦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右相, 这老东西方才还装的一脸难色, 现下瞧着这可是早就准备好了! 不过,这江家遗孤若是真的, 当初右相那政令还未至江家,江家却已被灭族之事, 便有待商榷了。 金銮殿上, 众人心思各异,平等的算计揣测着彼此, 而上首的天子却只能安静的看着,默默的当一个看客。 之后,因为等待的时候有些久,梁向实只退回了原位,由工部开始讲解他们对未来凤殿的规划、用料等。 景帝对此并无异议,只不过不少大臣今日大都是心不在焉,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难得的没有丝毫争吵的意思,而那程声余也借此机会直接将凤殿之事彻底敲定下来。 不多时,魏平终于急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启禀圣上,江小娘子已过水火之刑,得水容情,火留情,宫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书生、百姓,待您为她昭雪!” 景帝闻言,直接愣住,但随后他便立刻道: “竟然是位女郎吗?她如今在何处,速速请她上殿!” 魏平应了一声是,他倒退出金銮殿,冷不丁瞥见了梁向实那几乎要吃人的神色,心头一惊,但还是面色未变的退了出去。 而右相此刻也没有要驳斥景帝的意思,安王更是持着笏板,静立一旁,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宣江氏遗孤觐见——” 殿外,魏平那尖锐高昂的声音响起,半刻钟后,江宁安缓缓走了进来,那一瞬间,金銮殿中,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右相和安王更是齐齐对视一眼: 这么大点儿孩子,老东西也太不是东西了!!! 景帝更是面色震惊,差点儿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本以为,这江家女郎该是一位成年女子的,可她,竟与自己年岁相仿! “民女江宁安,叩见圣上!” 景帝此刻心里不由涌起一丝敬重,他坐直了身子,见江宁安跪下时还有些僵硬,抿了抿唇: “江小娘子,免礼平身吧!” 江宁安旋即起身,此刻金銮殿中一片安静,唯独梁向实看着江宁安的眼神,仿佛淬了毒一般。 当初江三郎名动京城之时,他也曾向江大儒求娶其独女,偏那老苍皮口口声声说什么其女早有婚约,只怕他那时便知道了那件事,这才以此推诿! 而也正是因此,这才让梁向实决定对江氏阖族痛下杀手! 江宁安随后缓缓起身,那受了寒气而麻木的双足,这会儿忍不住微微晃了晃,但很快她又站定,抬眸看向梁向实,沉静道: “梁大人,许久不见。” 哪怕是梁向实再如何暗恨江宁安坏了他的事儿,这一刻,看到这女娘生生度过水火之刑,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也不由得暗叹: 恨天不予男儿身, 可叹其非自家子! 如若梁世则有江宁安半分风骨,他也不会站在此处! 梁向实心里感叹归感叹,可也不过片刻晃神,随后便直接道: “世侄女,你不该来此,这里可不是你一个小娃娃可以随意胡闹的地方。 本官不知你当初如何躲过了朝廷的政令,可你今日站在这里,便有违我大周律法,臣,恳请圣上将此女就地正法,以正我大周律法,护国法森严!” 梁向实说的掷地有声,江宁安只静静等他说完,那张姣好的面容上却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讽笑: “梁大人急什么?待我将是非黑白一一辨明,若我仍要赴死,我亦毫无怨言。 我今日经水火之刑走到这里,岂是你三言两语便可随意打发?你置圣上于何地?又置我大周登闻鼓律于何地?知法犯法,这可是罪加一等呐,梁大人!” 江宁安口齿伶俐,颇有胆色,随着她话音落下,一旁的右相不由道: “江小娘子说的不错,你既要陈冤,尽管道来,本官今日为你做这个主!” 右相这话一出,安王也立刻道: “右相是觉得本王是那铁石心肠之辈不成?恁大的小女郎,便敢闯水火之刑,其冤天地可鉴啊!” “安王爷?!” 梁向实震惊惊呼出声,安王却连他看都不看,江宁安一双柳叶眼在两人面上扫过,随即幽幽道: “此案,唯圣上方可定夺!” 江宁安这话一出,右相和安王面色有些难看,景帝心中微微讶然,但还不待他们表态,江宁安便跪地,直接道: “启禀圣上,民女要参晏南巡抚梁向实谋逆叛国之罪!当年,民女父亲便是偶然截获了带有其私印的密信,这才,这才招此灭族之祸!” 江父出身大儒世家,其君子六艺最不说举国之巅,可也远非寻常人可以企及。 可就是那次一次心血来潮的秋猎,一只自空中滑过的信鸽坠地,竟是将一省巡抚的假面生生撕了下来! 江宁安说着,哽咽了一下,但她很快镇定下来: “那封信乃是以月以国古文所书,父亲密信托人请兄长寻人在国子监中译出,可却不想此事泄露……” 江宁安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袖中的手指紧握成拳,如此方能让她不至于在敌人面上失态。 “此番,民女已在国子监中寻到那封密信,请圣上——圣裁!” 江宁安说罢,从袖中取出了一封布满褶皱,可却其边角仍被抚的整整齐齐的信件。 “呈上来。” 景帝看向德安,此案,乃是他亲政以来首次处理的政务。 谋逆之罪,唯当今圣上方可定夺! 而此刻,梁向实已经跪了下来,鬓角不由得沁出冷汗,他甚至无瑕去顾忌安王方才的反水! 昔日的江家早就被一把火烧了,这封信,这封信怎么会在国子监?怎么能在国子监?! 江宁安跪的笔直,那封密信她早已研读过,若非有万全的把握,她亦不敢敲这登闻鼓! 而上首的景帝将那信纸摊开,一字一字的看过去,等最后一个字看完后,景帝直接一掌拍在了椅臂上: “放肆!梁向实,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借道河西,向月以国私售盐铁!” 景帝这话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右相这会儿也不由得眸子一沉,厉声道: “原来你梁家在河西四代积累,就是私通为了月以国!” “本官,本官……” 梁向实额头上一滴冷汗滴答落下,砸在金銮殿的玉砖之上,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封信写了什么! 可是,可是那封信他明明已经处理了,又怎么会出现在国子监中?! 梁向实忍不住看向江宁安,江宁安这会儿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那与江三郎分外肖似的眉眼,让梁向实的心头狠狠一惊。 那江三郎可是曾经国子监的五艺一试之首,若使其仿字……也是使得的吧? 梁向实这会儿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半晌,这才喃喃道: “江家,江家,好一个江家!” 梁向实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 “好一个江大儒,他真以为自己是圣人不成!竟然用他阖族的性命来算计我梁某人!” 梁向实全明白了,江宁安口中的话其实也并非全对,江家名流清贵,诗书传世,江家子个个都矫矫不群,人中龙凤。 而那江宁安若说的要请江三郎一译的密信,江大儒他真的译不出来吗? 或许,从那时候他便知道江家将有浩劫,而那封信是引子,也是让他放松警惕的障眼法! 可江大儒就这么确定他留下的种子,会完成他的布局吗? 梁向实将目光落在江宁安的身上,江家唯一的女郎。 铮铮傲骨,胸有乾坤! “梁向实,你疯了!” 右相皱了皱眉,可梁向实这会儿却无瑕理会右相,只是仰天悲叹: “天不顾我!天不顾我!” 下一刻,梁向实竟是直接冲着金柱撞了过去,电光火石间,方才还站不稳的江宁安却奋不顾身的冲过去,赶在梁向实触柱而亡前,抓住他的衣袖,德安和魏平也连忙拼命将其拦下! 江宁安本就力竭,方才梁向实是真真正正怀必死之心,是以这会儿江宁安的几根手指伴随着阵阵裂帛声响起,那断裂的指甲处已经渗出了鲜血,但江宁安混不在意的将其收回了袖间。 天才科举路 第245节 梁向实更是看着江宁安出神: “你,你为何救我!” 江宁安的指尖是钻心的疼痛,但她依旧面不改色,冷笑道: “你为了掩盖罪行,为我父兄罗织罪名,我岂能容你一死了之!” 随后,江宁安忍不住看向上首的景帝,下一刻,景帝沉声道: “晏南巡抚梁向实,通敌叛国,凌迟处死。梁氏九族,一个不留!爪牙党羽,就地诛杀! 此案后续由大都督和吏部侍郎马清共同办理,朕希望你们可以给朕,给大周官民一个交代!” 景帝首次发号施令,他目光沉沉的看向众人,但此刻,大逆之罪当前,便是右相与安王也不由低眉。 当初江家案被草草定下,在场诸人皆有责任,他们无法不顾声名,厚颜发令! 朝中一片静寂,须臾后,江宁安再度拾衣跪下,背脊挺直: “民女,叩谢皇恩!” 江宁安深深一拜,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滚滚而下,而景帝见状,沉默了一下,道: “江家女郎,巾帼不让须眉,弱质女流之身却敢敲登闻鼓,度水火之刑,为我大周锄奸惩恶,实乃女中豪杰,朕特封其县主之位,赐号——光平。” “圣上,此举不妥!” 右相反应过来,立刻说道,这光平可不简简单单是一个封号! 晏南素来是大周文人之首,而其怀安府光平县便是大周文人无不向往之地! 大周的第一座社学设立与此,其意义非凡,岂能做一异姓女郎的封地? “光平,叩谢皇恩!” 可下一刻,江宁安直接一叩首,承恩致谢,右相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一双眼睛都差点儿瞪了出来。 小小女子,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 可此刻,朝堂之上无人胆敢指责一句,毕竟,若要有一个算一个,当初江家之事,朝堂之上有三分之二的人出过力! 景帝眼中也不由闪过一抹笑意,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右相吃瘪,但今日,景帝没有示弱,他只是泰然自若的坐在原地: “光平,免礼吧。” …… 与此同时,醉珍居内,卫知徵一错不错的盯着徐韶华: “徐同窗,你老实说,今日之事究竟与你有没有关系?” 徐韶华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随口道: “或许有,或许没有。” 卫知徵一时气结,又道: “那你可认识那江氏女?方才你是不是去寻她了?你来京城这么久,不是国子监就是宅子,我满打满算也就两三次没有去瞧你,你就这么认识了江家女?” 卫知徵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幽怨,徐韶华终于回过头来,看着卫知徵,诧异道: “卫同窗,你如何知道我与江小娘子结缘与你之后?” “什么?” 卫知徵直接拍案而起,但随后又愤愤坐下,直接抓起一块云片糕送入口中: “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卫知徵拼命的嚼着,仿佛那云片糕是徐韶华一般,徐韶华看着好笑不已,但旋即,他只是低眸笑道: “卫同窗,知道太多,也并非是一件好事。” 卫知徵动作一顿,若是他头上生有兽耳,这会儿应该抖动两下,来衡量性命与八卦的重要性。 徐韶华说完,又看了一眼窗外,此刻大朝已经结束,徐韶华看着陆陆续续的人流,淡淡一笑: “卫同窗,此事已毕,你我该回国子监了。” 卫知徵立刻扑到窗前,勾着脖子朝外看去,徐韶华不由得摇了摇头,若是被乐阳侯看到了,卫同窗的屁股怕是又要遭殃了。 不过,这会儿的卫知徵还在眼巴巴的数着人头,眼看右相和安王都已经出来了,卫知徵这才不可置信的回身道: “梁,梁巡抚真被,真被处置了?” 卫知徵艰难的咽了咽口水,那可是正二品大员,这才过去了两个时辰! 徐韶华亦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随即淡淡一笑: “梁巡抚如何,稍后就能知道,倒是卫同窗你……马上就要有麻烦了。” 卫知徵有些不解,回身看去,就看到不远处,他爹正直勾勾的看过来,还招手叫了侍从低语。 凭卫知徵的经验,那定不是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没多久,便有一个侍从上前叩门,卫知徵开了门,让那侍从进来,可等侍从看到里头的徐韶华,一时怔了怔: “见过徐小郎君。” 卫知徵磨了磨牙: “你是看不到本世子吗?” 侍从听了的话,立刻道: “小人不敢!不过,世子,侯爷让小人前来传话,说,说:逃学看热闹,好大的狗胆,让您立刻滚回祠堂跪着!” 侍从闭着眼说完了这话,卫知徵:“……” “徐同窗!你是不是早就看到我爹了?!” 徐韶华眨了眨眼: “乐阳侯的官袍,难道不好认吗?” 作为本朝唯一的勋贵,乐阳侯那一袭朱紫长袍别提多醒目了,至于右相的绯袍,安王的金袍亦是不遑多让,徐韶华实在不解卫知徵怎么看了那么久。 徐韶华这话一出,卫知徵呼吸一滞,无言以对,随即气鼓鼓的出了门。 侍从待卫知徵离开后,也向徐韶华行礼告退,并关上了门。 徐韶华轻轻抿着茶水,对于朝堂中事揣测一番,这才悠悠离开了醉珍居。 左右今日已经告假,便回宅子吧。 徐韶华回了宅子,大用喜不自胜,徐韶华问了大用的近况后,这便在书房看了一会儿书。 等到午饭时分,大用听说徐韶华想念八珍坊的馄饨,立刻便兴冲冲的跑去提了好几碗。 徐韶华照旧分了大用一份,待大用离开后,这才取了饼中密信察看,今日朝上之事尽在其上。 徐韶华看着密信化为齑粉,在指尖飘散,这才轻轻一叹。 难怪江小娘子执意要留在京城,原来……是为了那关键的证物。 不过,此番江小娘子的横空出世,直接断了右相与安王的如意算盘,梁家的家资只怕与这二人无缘了。 徐韶华眼中飞快的滑过一抹锐光,江小娘子的出现并非一桩坏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件大好事。 安王逐利,这才与右相勾结,那现在的利被圣上截断,他二人又当如何? 接下来,只怕该是这晏南巡抚的位置了。 可以说,江小娘子的这一出告御状,将圣上首次推到了人前,接下来,只看圣上能否把握住这个机会了。 毕竟,那可是晏南。 徐韶华消化了这些朝堂信息后,对于右相此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行为并未多做点评,也并不忧心。 此番,右相败在了自负之上,梁向实初回京三日,皆未面圣,已是大不敬之举。 梁向实在等与安王联手翻盘,那右相在等什么? 不过是猫戏耗子的恶趣味罢了。 徐韶华摇了摇头,不在去想这些事,且去午歇。 而另一边,景帝下朝之后,一进勤政殿便不由畅然的笑了出来,德安连忙上前为景帝更衣。 “德安,朕做到了!朕做到了!今日朝堂之上,朕一言九鼎,无人置喙,你可看到?” 德安跪着为景帝解开腰带,闻言只捧着玉带叩首: “臣恭喜圣上!贺喜圣上!今日为始,他日圣上必将御百臣,率众将,还我大周山河清明,海晏河清!” 德安这话一出,景帝一时胸中激荡,眼中一抹水迹滑过: “好!赏!传朕旨意,今日殿中伺候者,赏三月月钱,合宫宫人赏一月月钱!” 德安立刻又磕了几个头,景帝平复了一下呼吸,任由德安为自己更衣,不由喃喃道: “今日,那江小娘子出现的真是及时……” 否则,他就要看到右相和安王合围梁向实,最后将梁家彻底吞食,诚然这样会让朝纲暂时稳固,可却无异于饮鸩止渴。 可江小娘子的神来一笔,只怕会让右相和安王那脆弱的联手顷刻碎裂! 是以,今日景帝赐下的光平县主之尊,不仅仅是对江氏的褒奖,更是对江宁安个人的赞誉! 待换了一身常服后,景帝这才坐在罗汉床上,喝着苦涩的补身参茶,可今日却难得觉得齿颊留芳,甜意阵阵。 应是苦尽甘来。 “圣上,魏平公公求见。” 德安低声禀报,景帝回过神,立刻让魏平进来,魏平一进来便冲着景帝磕头道喜: “臣,恭喜圣上!今日朝中之事传至民间,百姓无不称您为当世明主,明察秋毫,惩恶除奸……” 魏平的好听话说了一箩筐,还是景帝及时叫停: “好了好了,今日朕不过是趁势而为,以后不能了。” 景帝顿了顿,但面上带着笑: 天才科举路 第246节 “不过,今日都有赏!重赏!” 魏平喜不自禁,道了谢后,随即便被景帝景帝叫起,景帝心里也好奇今日江宁安如何度过水火之刑,随即问了一句。 魏平面上带笑,旋即将今日与徐韶华会面之事说了出来: “……臣倒是没想到,那徐小郎君竟不知如何识得江小娘子,还与江小娘子在行刑前说了会儿话。 说来也是奇事,那江小娘子在水刑之上有您吩咐,虽吃了些苦头,可至火刑,竟是毫发无伤,真真称得上一句水容情,火留情!” 魏平说的妙趣横生,景帝却不由一愣: “竟然真的是徐郎吗?” 景帝这会儿也说不上自己心里什么滋味,常家是徐郎亲手将一批人脉送到自己手上。 虽然这些人大多他都不知道名姓,可这也不失一桩好事,最起码让那些群狼环伺者无从下手。 而这次的晏南,那可是大周的腹地,至关重要之所! 景帝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此刻他真恨不能徐郎可以立刻站在自己面前,与自己共同参谋此事。 第127章 夜幕初降, 徐韶华让大用置办了一桌佳肴,大用很是奇怪: “郎君素来不是铺张的性子,今日这个时候, 怎么突然张罗宴席了?” “自是, 有客上门。” 徐韶华如是说着,大用想了想,实在想不到, 索性闭口不言。 约莫过了一刻钟, 一弯浅浅的月牙已经爬上了夜幕, 落下淡淡的银辉, 一抹矫健的身影这才自夜空中翩然落下。 “笃笃笃——” 三声门响, 大用一脸奇怪的前去打开了门,便见一位带着兜帽的女娘静立在门外, 不由目瞪口呆。 这位, 这位女娘不会就是郎君要等的客人吧? “劳烦小哥通报一声,江宁安前来拜见徐小郎君。” “不必通报,江小娘子进来吧。” 徐韶华扬声说着,大用也连忙侧过身子,打开了门, 江宁安冲着大用微微颔首, 抬步而入。 一进门,江宁安一眼便看到了那坐在桌前的少年, 面上下意识的便带上了一抹笑容: “徐小郎君久等了。” “江小娘子,先入座吧。今日我略备薄宴, 与江小娘子同贺江小娘子为家族平冤昭雪之喜!” 徐韶华含笑邀请, 江宁安微微一怔,随后低头道谢落坐: “让徐小郎君费心了, 今时今日,除了徐小郎君,只怕也无人能与我同贺了。” 江宁安当然知道此番她江家平冤昭雪背后得罪了多少人,可她江氏一族本就清白磊落,岂能污名陪葬?! “怎么会,江小娘子待明日在茶楼酒馆处略略停留片刻,便该知道,江小娘子你今日此举,可称一句当世豪杰!” 尚未及笄的女郎敢敲响登闻鼓,告御状,告的还是那等通敌叛国的乱臣贼子,这本就是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故事。 “待梁向实伏法之日,亦是江氏一族名扬大周之日。正如江小娘子所言,只要你活着,大周的百姓便不会忘记今日。 而我更认为,哪怕他日白驹过隙,沧海桑田,江小娘子的义举,也当青史留名。” 无论是江宁安勇敢揭露了梁向实乱臣贼子的事实,抑或是她在朝上为景帝应得初步的话语权。 史书工笔,必有所载! 江宁安闻言,眸子微微一颤,她只轻轻道: “我并未想这么多。” 她甚至从未考虑过以后。 “无妨,江小娘子还年少,有的是时间考虑以后。” 徐韶华顿了顿,不由关怀了一句: “江小娘子的双足如何了?国子监监医中有擅冻伤者,明日我为江小娘子寻些膏药如何?” 江宁安点了点头,笑吟吟的道谢,她没有说的是,其实圣上也有赐下冻伤膏药,可这两者总是不一样的。 随后,徐韶华斟两杯羊乳茶,二人都不是可以饮酒的年纪,再加上江宁安女娘之身,应当喜欢这等甜口的茶水。 果不其然,江宁安轻抿一口,不由眼前一亮: “甜而不腻,清香淡雅,徐小郎君这里的东西总是有趣的。” 徐韶华笑着摇了摇头: “江小娘子谬赞了,你能喜欢就好。” 江宁安闻言,嗯了一声,也不知是都是羊乳茶太热的缘故,她只觉得面上也不由得浮起一抹热意,旋即忍不住抬眼看向徐韶华: “徐小郎君,今日,你看到我在鼓院,似乎没有半点意外之色,你……” 江宁安犹豫许久,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你,早就知道我是江家人吗?” “偶然得知罢了。” 徐韶华还有些不习惯江宁安今日这般拘谨的模样,不由玩笑道: “难道江小娘子不是早就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 江宁安动作一顿,猛的抬起头,随后便见徐韶华起身悠然一礼: “多谢江小娘子费心,让我得以安心府试、院试。” 徐韶华说完,江宁安忙摆了摆手,等徐韶华坐回原位,她这才呐呐道: “你,你都知道了?” “当时不知,过后方才知道。” 徐韶华看向江宁安,江宁安忍不住好奇道: “过后?有多后?” 徐韶华闻言,笑了笑: “是来京后。那日江小娘子推窗而入,险些摔倒,我一时情急扶了江小娘子一把。 若是我不曾猜错,江小娘子腰封上,那些暗绣的纹路应是江家的族徽。” 而那纹路,与徐韶华手中那块玉佩上的精致花纹一般无二。 江宁安下意识的抚上了腰间的刺绣,自家中遭遇横祸,她便不曾再穿过艳色的衣裳。 是以,这会儿那玄色的腰封之上,确确实实是她以同色针线绣制的族徽,而那亦是她这些年挣扎活在这世间的动力。 可那日徐小郎君虽然扶了自己一把,可却也是一触即分,实在是不可思议! “徐小郎君妙思,也幸好我遇到的是徐小郎君,否则只怕……” 江宁安心有余悸,今日成事倒也罢了,若是此前被梁氏一党察觉了端倪,只怕要万劫不复。 徐韶华摇了摇头: “若是寻常人,江小娘子又岂会那般让人轻易接近?” 江宁安闻言一顿,面红如霞,半晌,这才吞吞吐吐道: “原来婚约之事,徐小郎君早就知道的。我,我当初并非有意欺瞒徐小郎君……” 江宁安说着,忍不住去打量徐韶华的面色,无论如何,此番成事也是徐小郎君一路为自己铺路,倒是自己多有隐瞒。 “我明白江小娘子的顾虑,江小娘子不必多虑。” 若非是怕引人注意,给自己招惹麻烦,她一个女娘也不必做那飞檐走壁之事。 江宁安轻轻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羊乳茶,这次仿佛被打开了话匣子一般: “我爹爹七岁那年便告诉我,未来我会有一位未婚夫君,虽然可能生活并不富裕,可公婆皆是善心之人,想来夫君也必不会差。 但爹爹说,正因如此,我性子顽劣,不能亏待人家,故而早早在府城置了房产,准备,准备将来做我的嫁妆。” 江宁安说着,看了徐韶华一眼: “家里出事前,爹爹让人将我送至外祖家中,之后得知家中之事,已经是数月之后了。” 江宁安说的轻描淡写,可当日初次得知家族遭遇灭顶之灾时的痛不欲生仍历历在目,她不愿以此让人同情于她。 “爹爹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也随之寄到,他让我去寻,寻徐小郎君家中,看你们可愿收留于我。 当时,我满心都是报仇平冤,自是不愿,这便一直在外祖家留了下来,不过……” 江宁安低垂螓首,微声道: “不过,徐小郎君入学堂读书之事,我亦是知道的。” 尤其是当江宁安得知徐韶华不过十余岁便得了县案首,心中更是惊奇不已,一时没有忍住在府试时前往泰安府。 又借着徐韶华当日客栈一言,为他免去了俗事烦恼,直到院试之时,姑姑险些遇险,江宁安终于忍不住在徐韶华面前露面。 江宁安说到这里,不由得想起两人初次见面时,她那有些轻佻的戏言,这会儿慌忙低下头去: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子。” 徐韶华闻言,也想起了二人初见之时的一幕,只轻笑一声: “好,我知道了。” 江宁安见徐韶华不再多言,忍不住咬了咬唇: “那,徐小郎君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 徐韶华难得一愣,随即只道: 天才科举路 第247节 “江小娘子今日之义举,天下皆知,就连圣上也对此赞誉非常,想来来日前途光明,江氏一族也必将在江小娘子手中重现辉煌……” 徐韶华的话很温和,可江宁安听着听着,已经都有些听不清了,半晌后,她只看向徐韶华: “徐小郎君,这婚约你可是不想要了?” “若是如此,我不会怪徐小郎君……” 原是她这样的女娘,本就是麻烦的象征,更不必说此番江氏洗冤,在朝堂上的种种影响。 江宁安攥紧了手掌,不知在想什么,徐韶华这会儿也有些尴尬的别过眼去,他可没有哄女郎的经验,要是惹哭了江小娘子怕是真要束手无策了。 “咳,江小娘子,我的意思是,你我尚且还年少,或许未来江小娘子会遇到情投意合之人也未可知。 未来我必是要入仕为官,官场之中,尔虞我诈之举,数不胜数,江小娘子便不怕,不怕看到旧事重演吗?” 徐韶华轻轻的说着,江宁安的手指颤了颤,不语。 “是以,此事江小娘子不必着急,你我皆慎重考虑一番后,再做决定如何?” 这也是徐韶华在初次得知这场婚约时的想法,他前世的家庭并不幸福,他既羡慕如今爹娘的相濡以沫,又怕他日至亲至爱之人成了刺向自己的尖刀。 这场婚约,势必要慎重对待才是。 江宁安听了徐韶华后,认真的想了想,她敏锐的察觉到少年那难得躲闪的态度,可女娘的第六感告诉她,那并非厌恶她。 随后,江宁安轻轻松了一口气: “徐小郎君说的是,此事还早,不急。” 随后,二人这才开始享用起面前的佳肴来,大用虽然有些奇怪于江宁安的身份,可却也恪守本分的站在门外,并未多言。 …… 翌日,梁向实在菜市口被凌迟处死,国子监难得给众监生放了假,是以今日的京城分外的热闹。 竹青坊别说厢房,便是大堂都已经被人挤的满满当当,众人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水,可却都下意识的朝外看去。 这可是大周第一位要被千刀万剐的叛贼! 要知道,其原来可是朝廷要员,二品重臣! 无论是其被揭露丑陋面目的过程,还是那曾高高在上的身份,都成了众人的谈资。 不过,片刻后,两位少年自门外走了进来,其中一位生得实在夺目,让人不由得多看一眼。 等上了楼梯,卫知徵这才忍不住啧了啧舌: “徐同窗啊徐同窗,方才你可是瞧见了,你一露面那叫一个吸睛,若是他日金榜题名,打马京城之时,只怕是要带来万人空巷的盛况了!” 徐韶华对上卫知徵的打趣,只是斜了他一眼: “今日卫同窗又出来看热闹,也不怕乐阳侯发怒?” 卫知徵闻言,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徐同窗随我来就是了!昨个知道了这叛贼之事后,我早早便吩咐人定了厢房,否则今个你我都要在大堂与人挤在一处了!” 徐韶华难以想象昨日卫知徵被乐阳侯罚了的间隙还能考虑到这一点,真就是为了吃口热乎瓜,什么都能做了。 徐韶华有些无语的看了一眼卫知徵,随后便被卫知徵引着进了厢房,等绕过了屏风,徐韶华诧异道: “不知侯爷在此,学生唐突了。” 徐韶华终于明白今个为何卫知徵会这般有恃无恐了,原来是奉命来此。 乐阳侯这会儿也忙放下手中的茶碗,和善道: “徐小郎君快坐,快坐。明乐这小子难得还有些用处,今日这处看的正清楚哩。” 徐韶华抬眼看去,果不其然,正对的便是刑场,徐韶华微不可查的抽了抽嘴角,只道: “卫同窗,素来上心这样的事,倒也不失一桩好事。” 见着卫知徵在旁边使眼色使得眼皮子都要抽筋了,徐韶华还是缓缓吐出了这句夸赞。 随即,卫知徵高兴了,乐阳侯也不由一喜: “果真吗?徐小郎君看人总是准的,明乐他日若有出息,徐小郎君应有大功。” 卫知徵脸上的笑意僵住。 徐韶华忍俊不禁,随后三人又简单说了下昨日朝堂发生的事儿,等乐阳侯说起安王直接反水之事后,卫知徵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徐,徐同窗,又被你说着了啊!” 卫知徵咽了咽口水,打死卫知徵,卫知徵也想不到这两个死对头都能搅和在一起! “财帛动人心罢了。” 徐韶华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安王能下定决心了只怕梁向实也功不可没。 若是徐韶华没记错,卫知徵可曾说过安王曾向梁向实寄过信,只怕那封信便是在揣测梁家的财力。 而梁向实显然给了安王一个满意无比的答案。 乐阳侯听到这里,也不由得心下一凌,忍不住道: “徐小郎君,依你之见,侯府会不会也……” 乐阳侯如是想着,生怕自己招惹了安王右相等人的注意,心尖微颤,徐韶华动作一顿,斟酌道: “据学生所知,梁家五代余庆,根深叶茂,当日因梁世则之事的敲门砖便是十万雪花银。” 而乐阳侯府这些年一直坐吃山空,虽然不失体统,可这十万两的现银若不变卖家资,只怕轻易拿不出来。 徐韶华这话一出,乐阳侯松了一口气,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因为自己穷而觉得安心! 卫知徵看着亲爹那副模样,实在有些没眼看,正好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原是梁向实被扒去上衣,赤膊被捆住手脚,如同猪猡一般被抬上刑场,只待千刀万剐。 这千刀万剐也是有讲究,足足要连剐三日才能罢休。 这会儿,原本平静如一潭死水的梁向实在听到火签令落地的脆响响起,整个人在原地抽动着,大喊道: “给我个痛快!给我个痛快!” 时至此刻,梁向实才终于有了惧意,他也终于能体会到当初梁世则的感觉。 可梁向实被捆得结结实实,这会儿只能拼命弹动着身子,但刽子手可不理会,那磨的锋利,泛着寒光的刀子毫不留情的落在梁向实的心口,飞快割下了一块肉。 “第一刀,逆贼胸口肉,祭天敬吾皇!” 梁向实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原本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唯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刽子手对于这样的情况早已司空见惯,尤其是这样养尊处优的贵人,能受三刀而不晕,已算有心气了。 这会儿,梁向实的昏厥,亦在刽子手的预料之中,随后,一把粗盐被撒在伤口上,梁向实疼的惊醒过来,这才看到刽子手露出狞笑: “千刀万剐之刑,且要刀刀好生受着,方才不负皇恩!” 刽子手这话一出,人群中百姓纷纷叫好,而站在最前面的兜帽女娘却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她听说,兄长死时,也是先胸口中了一刀,可那些人见他还有气,又砍下了他的头颅。 今日,不知这梁向实可能体会到兄长当日的痛苦? 一时体会不到也不要紧,之后的三日,他时时刻刻都会好生体会! 甚至,江宁安只会觉得这酷刑不够烈! 而不远处的竹青坊中,卫知徵爬在窗边,一边被那血腥冲的龇牙,一边又忍不住去看。 徐韶华对于这等痛打落水狗的事儿并没有什么兴致,这会儿他只是闲闲坐在一旁,品一段茗香,片刻后,这才看向乐阳侯: “侯爷今日可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乐阳侯今日心思也不再梁向实受刑之上,这会儿听了徐韶华这话,只干笑道: “咳,果然瞒不过徐小郎君,今日我来,乃是奉圣上之命……” 乐阳侯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许是那次竹青入宫之事,让圣上将他当成了自己人,这才屡屡对自己委托重任。 可自己这边尚且还挂着安王,以至于乐阳侯今日托词请徐韶华过来,仍心惊胆战,生怕被安王发现了端倪。 乐阳侯也没有想到,自己老大不小了,还要干这等年轻时都没胆子干的双面细作之事! 这会儿,乐阳侯胸口通通直跳,但还是强自按下,道: “圣上的意思,是如今晏南巡抚已然空置,不知徐小郎君认为可有一争之机?” 说白了,就是景帝想要在晏南安插自己的人手,但是又不知从何下手,想要问问徐韶华有没有主意。 徐韶华也没有想到,圣上遇到此事,竟会冒险通过乐阳侯来询问自己。 但此事,徐韶华此前早有谋算,这会儿听了乐阳侯的话,只是用正常音量道: “顺其自然即可。” 卫知徵看的正起劲儿,忍不住回过头来: “什么顺其自然?” “看你的热闹去。” 徐韶华和乐阳侯几乎异口同声的开口,卫知徵整个人瞬间僵住,看着二人,憋了许久: “你,你们……” 卫知徵气的直哼哼,随后直接将桌子上徐韶华喜欢口味的点心都抱走,靠在窗边看的津津有味。 别说,梁世则那般嚣张,他爹瞧着也不怎么汉子嘛! 乐阳侯本要呵斥,但徐韶华却只摇了摇头: “侯爷,无妨的。” 乐阳侯叹了一口气,随后又忍不住道: “徐小郎君可否明示?何为顺其自然?” 那可是右相和安王,吃人不吐骨头,他们能把肉分出来? “侯爷,有时候不争才是争呐。” 徐韶华吹了吹有些滚烫的茶水,捧在掌心,淡声道: “梁向实在晏南五载,却私通外敌,侯爷不妨猜猜,如今的晏南还有几分利?” 天才科举路 第248节 乐阳侯一时失语,这事儿就有些难为他了,索性徐韶华也不曾想要乐阳侯回答: “一个梁向实,可以随随便便砸出十万两白银,应是吸了多少民脂民膏,想来待此事查清之后,右相他们必有衡量。” 晏南现在只怕早就被梁向实吃成了一个空壳,任何事物毁坏容易,重建艰难,右相和安王会是那等顾虑民生之人吗? 乐阳侯听到这里,隐隐约约有些意会,但还是觉得有些朦胧: “即便如此,只怕,只怕他们也不会轻易松口啊。” 乐阳侯压低了声音,如是说着。 徐韶华闻言,轻轻一笑: “若是一个变成空壳的晏南,可以为他们阻挡一位劲敌呢?” 乐阳侯一脸茫然,徐韶华将变得温热的茶水轻轻一抿,这才道: “韦巡抚的十年之期便在今年。” 韦? 乐阳侯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旋即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徐韶华一个劲儿的出神,半天这才挤出一句话: “这,这,这也是徐小郎君猜到的?” 徐韶华笑而不语,乐阳侯这会儿端着茶碗的手都不由颤抖起来,里头的茶水激荡,一如乐阳侯的心。 此刻,乐阳侯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是何等的幸运! 如此少年,只能交好,不可得罪! 梁向实被结结实实剐了三日,国子监却只放假了一日,回去后的头一件事,便是让众监生以此为题,写了一篇文章。 文章并未又太多的要求,是以有人赞扬江宁安之勇,鄙弃梁向实之恶,亦有人见今思古,引经据典,抨击逆贼。 本次文章并未排名,只请监生各抒己见,倒是百花齐放,十分热闹。 如此,两月光阴一晃而过,春衫渐薄,前去晏南调查梁向实通敌叛国之举的大都督这才带着通身的血腥味,如煞神般归来。 第128章 “启禀圣上, 大都督及吏部侍郎求见!” 内侍急匆匆的脚步划破了御书房的宁静,但随着此言落下,景帝面上一喜, 立刻道: “快!快请两位爱卿入内!” 不多时, 大都督和马清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马清整个人的脸上面上疲惫,唯独一双眼亮晶晶。 这会儿他落后大都督一步, 看着那高大伟岸的背影, 心里都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上一次, 他这般敬畏一个人, 还是那个少年。 不过, 相较于少年的足智多谋,让人拜服, 大都督则是直接一力碾压过去, 血洗整个晏南,让人既敬又畏。 但要是让马清来选,他宁愿在京城坐冷板凳,也不想再与大都督出公差了! “臣等,见过圣上!” 大都督上前一礼, 那厚重的石青官袍重重的落在地上, 让景帝终于有了点儿真实感。 “免礼,赐座!两位爱卿快快入座!” 景帝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 此番梁氏一族叛国之事景帝全权交由大都督处置,便是景帝此刻对于晏南事宜也并比不朝臣清楚多少。 无他, 梁氏一族扎根颇深, 哪怕是景帝也清楚自己身为帝王无法真正将其剜根。 放眼望去,满朝文武唯大都督有此魄力, 既如此,倒不如让其全然做主。 待二人坐定后,景帝招呼一声: “德安,上茶。” 德安亲自端了茶水走上前来,景帝见大都督端起茶碗,吃了小半盏,这才继续道: “雷爱卿,不知晏南如今是何光景?” 大都督闻言,看向马清: “马大人,将名册呈给圣上。” 马清连忙点头,搁下茶碗,,随后从怀里取出了一个五寸长,三寸宽,一指厚的册子呈上: “回圣上,都在这里了,请圣上过目。” 景帝有些不解,等德安将那册子呈上后,他看着那一页足足二十名官员的职务,以及其后的杀字,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册子,估摸着足足有百余张! 要知道,先帝开国初期,大周官员也不过六千七百余名! “雷,雷爱卿,这些,这些官员都杀了?” 景帝的声音都不由得有些艰涩起来,他从哪里变出这么多的官员来?! “都杀了。” 大都督淡淡的说着,随后起身拱手一礼: “这份名册乃晏南涉谋逆通敌叛国之事者,有官,亦有民,其罪证当以车论,而今正停在宫门之外,圣上随时可以查验。 其中,臣在廖氏、方氏一族中寻到其送至月以国每年盐铁银的账册有载: 自永齐二年起,梁氏为首,廖、方为辅,共计向月以国运送价值七千七百六十八万两的细盐、铁矿及现银。” “放肆!” 景帝拍案而起,眼中怒火烧腾,一根根血丝迸溅出来,一双眼红的仿佛滴血! 那可是七千余万两的东西! 大周如今一年税赋也才两千万两罢了! 也就是说,从永齐二年开始,每年便会有一半的税银被这个逆贼老鼠偷至月以国! “他们是疯了不成?偌大的大周是容不下了他们吗?!” 景帝的声音有些破音,他无法想象自己这些年勤俭节约,连新后的凤殿都不敢稍有铺张,而他的臣子竟然数以千计、万计的向敌国运输至关重要的战略物资! 要知道,当初先帝之所以屡次征战,便是因为大周所占据着这块土地最富饶的各项资源一直被那些暗中的豺狼觊觎! 可这才过去了多久? “杀得好,杀得好!杀得好!!!” 景帝双手撑在桌案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大都督和马清也起身躬身而立,大都督抿了抿唇: “还请圣上息怒,如今这条向月以国运输物资的路线以被臣命人把守,臣以为,若是此刻趁机反攻,或许可以弥补一二损失。” 大都督这话一出,景帝眼中闪过微光,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 “大都督此言有理,但如今国库空虚,王叔未必能拿出足额的军费。” 景帝岂能不心痛,可是他更知道,即便此刻他下令同意大都督反攻杀敌之事,可无银便无法成事。 大都督闻言,只是缓声道: “臣与马大人单骑归京,自晏南各府查抄的金银钱粮如今尚且在路上,若圣上有命,臣……莫敢不从!” 大都督这话一出,一旁的马清腿一软,差点儿跪了下去,他本以为大都督杀伐果断,却也对圣上忠心耿耿,可是这会儿大都督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这是要截了这批赃款啊! 最重要的是,这些银子尚未入库,大都督如此行事,他日,他日若是此事不成,惹人诟病不说,连圣上都要因此彻底失去威信! 景帝闻言也一时愣住,大都督只是将腰弯的更低了些,口中却道: “圣上,如今已过两月,纵使臣手下之人把守要道,可迟则生变,还请圣上早做打算!” 大都督如是说着,声音不带一丝起伏,可景帝却觉得黑暗中仿佛有一头凶兽,虎视眈眈。 而那头凶兽,此刻滴着口涎,目露贪婪,却在向他讨一份信任! 圣上,你信吗? 圣上,你敢信吗?! 景帝的心如同在海啸中起伏的小船,稍有不慎便会被一个劲浪打入海底,他只觉得一阵齿冷,半晌,景帝的目光终于凝聚起来,他看向大都督: “朕需要考虑考虑。” “兹事体大,臣既归京,那条路线迟早会暴露于人眼前,还请圣上早做决断。” “三日,三日为期,如何?” 景帝这话一出,大都督深深看了景帝一眼,随后恭恭敬敬的应了下来,景帝随即让大都督先行退下。 等大都督离开后,景帝这才缓缓坐回了御座,常服之下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他抿紧唇,久久不语。 马清也陪着景帝一起安静的坐在原地,良久,景帝这才看向马清: “马爱卿,你以为大都督此言可信否?” 马清立刻起身,景帝摆摆手,让他重新坐回去,待马清坐定,他这才小心翼翼道: “回圣上,大都督至晏南后,直接将梁氏阖族一日内砍杀,人头滚滚,令人闻风丧胆。 随后,大都督把守出城要道,截杀廖氏、方氏分别逃窜的六路人马,并将其随身携带账册收拢,此举皆在臣眼前。” 马清说着,顿了顿,见景帝面色微变,这才继续道: “此后,大都督借三府历年人情往来的礼单,令晏南都司岳啸云挨个点至巡抚衙门,凡一人有疑者,杀,三人有疑者,阖族诛杀! 但杀到方家嫡子之时,方知曲供出河西要道,因其由梁氏余党驻兵把守,为不打草惊蛇,大都督只能围而不杀。” 马清说的尽量公正,可却仍旧听的景帝心中百味杂陈,大都督确实是一把好刀,一把杀人利器,可却远远不是现在的自己可以握住的。 景帝听到这里,勉强的笑了一下: “辛苦马爱卿一路奔波了,此番诛尽逆党,马爱卿功劳不小,实乃朕之肱骨啊!” 马清连忙拱手,连道不敢,景帝却是认真的看着马清,轻轻道: 天才科举路 第249节 “有功便当赏,马爱卿且放心,朕必为你讨一份丰厚的赏赐。” 景帝这话一出,马清不由一愣,但看到景帝那一脸坚毅的模样,马清随即敛息垂眸: “臣,叩谢圣恩。” 随后,景帝又与马清说了一下晏南之事的细节,这才离去。 待马清走后,景帝整个人几乎瘫坐在御座之上,他双眼无神的看着虚空,喃喃道: “父皇,朕好累啊。” 窗外一阵微风拂过,景帝只觉得鬓角的发丝正轻轻挠着脸颊,痒痒的,仿佛父皇那双带着茧子的手安抚的摸着自己的脸。 景帝双目一红,须臾后,他重新在御案前坐端坐正,认认真真的看着那些平平无奇的请安折子。 而另一边,徐韶华在藏书阁寻了一初僻静的角落看书,窗外蝶舞纷飞,鲜花缤纷,一派春闹欢欣之景。 唯独少年正斜倚书架,一字一句的看着这些在寻常书局无法寻到的孤本名籍,对于窗外的喧嚣充耳不闻。 “徐同窗。” 卫知徵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唤了一句,徐韶华有些诧异,这应当是卫同窗头一次踏进藏书阁吧。 看着卫知徵那双放光的眼睛,徐韶华便知道怕是京中又有什么大事了,随即徐韶华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架,这才卫知徵走出藏书阁。 甲院的春服是淡雅的月白色,这会儿二人漫步在鲜花盛开的监中小道,四下无人,唯彩蝶翩翩,徐韶华看向卫知徵,笑着道: “卫同窗,究竟是什么大事,能让你特意跑一趟藏书阁?”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徐同窗也!” 卫知徵得意扬眉,随后四下探看一番,这才微声道: “大都督和马大人回来了!” 卫知徵这话一出,徐韶华不由得扬了扬眉: “看来是晏南事毕,圣上也能宽心一二了。” “不过,若只是如此,想必也不值得卫同窗巴巴跑这一趟吧?” 徐韶华看向卫知徵,卫知徵忍不住一笑: “不错!徐同窗不知道,这次乃是大都督和马大人单骑归京,如今京城里议论纷纷,都才揣测大都督为何如此。” 卫知徵负手向前走着,目光随着蝴蝶飞行的轨迹飘远,口中还忍不住道: “我也有些好奇,不过,我想徐同窗应当能猜到吧?” 卫知徵说着,终于分心将目光放在了徐韶华的身上,可却不想,这会儿徐韶华的面上一片沉凝,让卫知徵不由心里一个咯噔。 “怎,怎么了,徐同窗?” 卫知徵下意识的站端站正,连衣襟的褶皱都随手抚平,徐韶华只摇了摇头: “无事。” 他早该想到的,连右相和安王都可以在圣上成长的这段日子里如此放肆,何况是手握重兵的大都督呢? 这一次,圣上让这把蒙尘许久的剑沾了血,那么又岂能轻易将其收回去? 徐韶华甚至可以大胆的揣测,大都督定要会要求圣上将这批赃款不过户部,充入军队,以征月以国。 可如今并非最好的时机。 徐韶华薄唇紧抿,卫知徵虽不知徐韶华在想什么,可特殊的直觉告诉他,此事绝不是他应当知道的! 与此同时,不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二人抬头看去,徐韶华面色平静,眼尾微翘: “胡同窗行色匆匆,这是去做什么?” “我特来寻徐同窗!” 胡文锦说着,看了一眼卫知徵,继续道: “马叔今日归京,让人传信与我,来请徐同窗上门一聚。” 徐韶华闻言,袖中的食指与拇指轻轻摩擦,片刻后,他微微颔首: “荣幸之至。” 卫知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总觉得这两人是在说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忍不住悄咪咪的举起手: “那个,我能同去吗?” “不……” 胡文锦话没有说完,徐韶华便直接道: “当然可以了!马大人此番远赴晏南为我大周一扫叛贼,合该吾等敬重,卫同窗心存景仰,前去一聚未尝不可。” 徐韶华随即笑着看向胡文锦: “还望胡同窗向马大人陈情一二。” 胡文锦皱了皱眉,但他不会违背徐韶华的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好。听说马叔带了一位晏南名医归来,文绣已经先一步去了马叔府上,到时候便我三人同去即是。” 徐韶华笑着应下,卫知徵这会儿也兴冲冲的回去换了衣裳,等三人坐上马车,已经快到午膳时分了。 “这次倒是真要厚颜在马大人府上蹭顿饭了。” 徐韶华玩笑的说着,胡文锦原本微皱的眉,闻言不由抚平,他也不由笑道: “马叔怕是巴不得呢!之前我二人前去拜访时,马叔还一直念叨徐同窗呢!” 卫知徵听的不由好奇,他只从乐阳侯口中知道这位马大人对于徐同窗十分赏识……嗯,应当用袒护来形容。 那兵部左侍郎不过一句胡言,就被马大人来了一记耳光,之后几日都是躲着马大人走的。 当然,现在其已经化为一抷黄土。 不过,卫知徵还是很好奇徐韶华究竟是如何得到了马大人的心。 卫知徵如是想着,忍不住问了出来,胡文锦也只知道当初霖阳府公堂上的事儿,随即便捡着说了。 卫知徵听的一时惊奇不知,看着徐韶华的眼神都要放光了: “乖乖,那可是两位四品大员,徐同窗你是这个!” 卫知徵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徐韶华闻言也只是含蓄的抿唇一笑: “情切所为,不堪为勇。” 卫知徵听了徐韶华这话,不由得想起徐远志被许青云顶替之事,也忍不住愤愤道: “徐同窗这样才是血性男儿!你瞅瞅我爹,人都快打到他儿子我的脸上了,他除了家法处置,就是叫我跪祠堂!下辈子,我要给徐同窗当……” 卫知徵正要将那个字脱口而出,随即便对上了徐韶华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连忙道: “兄弟!” “徐同窗对自己人,那是没得说!” 卫知徵说着,便不由得想起了徐韶华这段时日时不时将一些孤本中的重点内容抄录下来,说要寄给什么望飞兄。 啧,他绝对不承认他羡慕! 三人说笑着到了马府,刚一进门,便看到马清在影壁后候着,卫知徵心里琢磨着,若不是怕人瞧见,这马大人怕是要迎到门外了! “学生等见过马大人!” 三人执礼躬身,马清却激动的眼泪都快要下来了,这满京城,他就看着徐学子最亲切! “好了好了,咱们之间便莫要拘礼了!这位是卫学子吧?来即是客,我们快快入席吧!” 马清热情的将三人请入席间,片刻后,胡文绣方姗姗来迟,他颔首致意: “徐同窗,卫同窗。” 徐韶华随后关怀了胡文绣一二,马清也让人斟茶倒水,流水般的佳肴上了桌子,众人言谈欢笑,好不自在。 卫知徵好奇的询问了马清关于晏南发生的事儿,马清捡着能说的说了,大大的满足了卫知徵的八卦欲,等一顿饭吃完,整个人如同餍足的大猫,死活不愿意挪位置。 马清只让人引着卫知徵去客房歇着,随后请徐韶华去了书房。 “今日贸然请徐学子前来,是我的不是,幸好徐学子及时拉了一位同窗作陪,否则怕是要因我误事了。” 一进门,马清便一脸歉意的对徐韶华说着,徐韶华只是摇了摇头: “马大人只是一时情切罢了,不打紧,不过此番能让马大人这般焦急,莫不是有什么学生可以帮忙的地方?” 马清闻言,面色一松,心里很是舒坦,少年待人素来如春风细雨,润物无声,让人怎能不喜欢? 尤其是,有大都督做比后,马清看着徐韶华,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亦不敢擅言,只是我这心里实在没底,故而想请徐学子为我拿个主意,我应当如何做?” 马清面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而徐韶华闻言,只点点头: “马大人要说的事,可是关于大都督?” 马清一愣,随后眼睛不受控制的睁大: “徐,徐学子,你怎么知道?!莫不是宫里如今都成筛子了?” 大都督早上才在御书房放话要打月以国,徐学子不到午时就知道了? 徐韶华见马清实在惊慌,只摇了摇头: “是我的猜测罢了,不过,方才见马大人所言,应是对的。” “简直太对了。” 马清几乎要哭了出来: “徐学子,你是不知道,大都督他,他疯了!他想截赃款,虽说由头没错,可是他蛊惑君上行不法之事,若是稍有差错,大周,大周必定大乱啊!” 徐韶华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许是徐韶华的镇定感染了马清,马清这会儿也终于平静下呼吸,他抹了把脸: “徐学子,你看我要不还是先辞官算了,这种事儿哪里是我等可以参与的?” 马清说到这里,已经心如止水,徐韶华闻言不由失笑摇头: “哪里就这么严重了?马大人且安坐,此事尚有回旋之地。” 天才科举路 第250节 马清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 “洗耳恭听。” “在此之前,我想问马大人一个问题,晏南氏族为何私通月以国?” 马清回忆了当初审案的经过,立刻道: “听说,月以国中有一位七王子,乃是前朝末帝的血脉。当时月以国向末帝进献了十八位绝色美人,迎娶末帝的十五公主回国。 而今,十五公主诞下的七王子已经及冠,相较于圣上的年少……他们认为七王子或许更值得拥立。 也就是如今的月以国曾经被先帝的铁骑踏破了胆子,否则以如今安王和右相把持朝政的模样,月以国势必要以清君侧为由,冲破边境。” 马清说完,补充道: “事情就是这样,这些也都是方知曲那家伙亲口供述,证词已经呈交至圣上手中。” 徐韶华闻言,沉吟片刻,随后道: “那大都督可是以发现运输要道为由,意图自此反攻?” “神了!” 马清直接一拳砸在掌心,眼睛晶亮的看着徐韶华: “徐学子,你这是神了!这事儿你都知道?!” “哪里,学生不过是依据常理进行推测罢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马清心里不由苦笑,大都督拉着他一路急行,赶路六日他都没有想明白其中的关窍,这哪里是寻常人可以推测出来的? “徐学子,你且继续说。这件事的回旋之地,究竟在何处?” 马清听了这事儿,只觉得眼前一黑,恨不得立刻挂印而去,那可是手握重兵的大都督,他能跟你打商量? “自古以来,两国征战,必定需要师出有名,敢问此番我大周奇袭月以国,名在何处?” 徐韶华这话一出,马清茫然道: “大周巡抚私通月以国……” “证据呢?账册,口供?那敢问可有月以国籍的奸细在大周境内被抓获?” 马清一时顿住,这个还真没有,不光如此,大都督还把能砍的人都砍了,便是想要找到人证也难。 徐韶华随即缓缓靠在了圈椅上,手指轻敲椅臂: “大都督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下,手握重兵,却还一直督促子侄前往边境历练,马大人猜猜,他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是……名声?是青史留名!” 马清眼前一亮,右相重利,大都督重名,为了能让自己成为力挽狂澜扶大周之将倾的人物,他不惜蛊惑圣上。 可若是,这样的并不能为他带来预想之中的美名呢? 马清咽了咽口水,看着少年精致的侧脸,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 金銮殿上,三日一次的大朝会正式开始,不过今日倒是颇为热闹。 “启禀圣上,大都督既已杀尽晏南官员,朝廷理应速速派遣要员前去抚民,否则恐生变故啊!” 第129章 此话一出,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寂静,就连安王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些许。 因为此番晏南事宜涉及叛国大罪,是以众人虽然心里都有些蠢蠢欲动, 但倒也还算安分。 唯独此刻右相眉头微凝, 不言不语,连一旁安王不住使眼色的一幕都充耳不闻,只是反而看向了大都督, 片刻后, 方才率先问道: “不知大都督此行晏南, 顺遂否?” “很顺。” 大都督只站在那里, 身如铜墙目如刃, 便如同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却让不少人都汗毛炸起。 随即, 大都督简单说了一下晏南逆贼的罪名,只那价值七千万两资敌之物的出现,便让安王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七千万两。 一个晏南又能有多少个七千万两? 右相听到这里,也仿佛心里的最后一只靴子落地,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惋惜。 可他又能怪谁? 明明他对梁向实有那么多次下手的机会, 可偏偏他想要试着能不能从梁向实手里榨出更多的利益, 却不曾想功败垂成! 此事可以瞒的过别人,可绝对瞒不过那少年, 是以这两月以来,右相都没脸去召那少年一见。 大都督此言一出, 基本上晏南在未来数年之内都无法再被压榨出更多的利益了, 一时安王也安分了下去。 景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才开口道: “晏南众官员及河西部分官员此犯谋逆大罪,罪无可恕,大都督所为乃是情理之中。 然,经此一事,晏南也必将群龙无首,还请诸位爱卿畅所欲言,为晏南重新选出一名清白磊落的巡抚及其他属官。” 景帝的声音素来在朝堂上不得重视,可今日之事,再没有比景帝开口更合适的了。 最重要的是,下一刻,景帝直接看向安王和右相,一副倚重至极的模样: “王叔,右相,不知你二位有何见解?朕如今年少,对朝堂诸臣并不比两位了解,此事便交由两位处理吧。” 景帝笑吟吟的说着,右相和安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皱了一下眉。 旁的不说,这正二品巡抚之位,可不是随意居之的,最重要的是,现在晏南的官被大都督都杀尽了,整体完全瘫痪,若是派一位能力好的左膀右臂去,右相和安王舍不得。 可若是随意遣人去,未曾妥善抚民,反而激起民愤,若有民间起义兴起,那他二人更是要遗臭万年了。 右相如是想着,忍不住抬眼看向上首的景帝,景帝这会儿却是一脸诚挚,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似乎,是疑惑今日右相为何不大权独揽了。 大都督对于右相和安王那点儿龌龊心思心知肚明,可他也没有替景帝解围的意思。 先帝统兵有数,所向披靡,有扭转乾坤之力,他雷尚毅自然拜服,反观小皇帝,登基九载,如今还孱而未立,着实让人叹息啊。 大都督的所想无人知道,不过他站在那里,便是大周的定海神针,官员无不敬服。 而随着右相和安王目光短暂的交汇后,右相随即站了出来: “启禀圣上,兹事体大,臣以为应当让吏部先整理出合适的官吏名单,再由圣上酌情选取,不知圣上以为如何?” 右相不疾不徐的说着,可是看着景帝的眼神却带着几分探究,这位幼主可不是什么昏聩之辈。 “右相与安王做主即是,不过此番千余名官员缺位,若是官吏实在紧缺,可准行举人大挑,亦或是大计后,择地方官员择优录入。” 景帝说完,还不待右相和安王反应过来,便看向站在一众侍郎之中的马清: “除此以外,此番大都督与马爱卿一路辛苦奔波,为我大周办理了首次叛国大案,朕以为当重赏二人!” 景帝话音落下,大都督与马清纷纷站了出来,右相眼中的疑云也不由散去。 难怪今日圣上这般“示好”,原来是要为他的亲信铺路,就连大都督也不过顺带罢了。 大都督对此面上不露悲喜,右相也没有看好戏的意思,倒是这马清升的有些太快,若是不压制一二,他便只能想法子送其上路了。 右相眼中飞过掠过一抹狠厉,随后这才恢复了原本的和善,口中道: “圣上所言极是,雷大人和马大人此番功劳匪浅,不知圣上欲如何赏赐?” 右相的眸子闪了闪,显然是打量着若是景帝说的不合他心意,便要当庭驳斥。 马清这会儿额头冷汗直冒,他心里虽然很感激圣上的这番心意,可是右相这会儿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稍有不慎便会人头落地! 不过,马清想着那日徐韶华的话,虽然这会儿手脚冰凉,可还是镇定的站在原地,只低头谢恩。 “雷爱卿在父皇在位之时,便立下赫赫之功,此番劳苦功高,然父皇实在重视,倒也不曾为朕留些余地。” 景帝感叹的说着,倒是带着几分玩笑的味道,可却让右相心中警铃大作,下一刻,景帝直接开口道: “既如此,雷爱卿听旨:大都督雷都督为国鞠躬尽瘁,战功赫赫,此番更是以一己之力荡平晏南逆贼,故封为平南侯,享双奉!” 景帝这话一出,右相正要劝说,可下一刻,大都督大都督那冷漠的眼神直接飞射过来,右相都不由得却步。 “臣,叩谢圣恩!” 景帝难得从大都督的脸上看到一丝冰雪消融的味道,心里一时叹为观止。 枉他与大都督相处多年,可竟不如一位连大都督面都不曾见过的少年对他了解。 这便是旁观者清吗? 昔日他只道父皇留下的这位平南侯太过桀骜不驯,他日恐会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 可如今九载光阴,平南侯纵然不驯,可却从未如安王和右相这般行僭越之事。 原来,父皇早就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 这平南侯所求唯他能给,而其也必将如父皇在位那般,为自己驰骋天下! 不过,此番景帝为大都督,被加封平南侯封侯之事,其用意可远不止安抚大都督。 这会儿,景帝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乐阳侯,自常家倒下,乐阳侯作为京中独一份的勋贵,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盯着。 但徐郎将乐阳侯府不着痕迹与自己绑在一起,那么他便需要回护一二才对。 果不其然,等大都督昂首阔步的站回原位后,乐阳侯几乎星星眼的看向了景帝。 就算有安王照拂又如何?安王那老小子要的是他乐阳侯府要有用,否则顷刻之间便会被弃如敝屣。 而如今平南侯的横空出世,让乐阳侯自常家倒后的心里压力稍稍缓解。 眼看着景帝先封了一个侯,还要再继续封赏马清之时,安王也终于坐不住了,旋即出列道: “圣上,马大人去岁便官至三品,而今不过一载便要再度晋升,只怕要惹的朝臣不满,于社稷无益。” 安王说着,警告的看了一眼马清,马清这会儿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恨不得哐哐点头,那是连头都没抬。 “正好此番晏南之事与京察大计在同一年,臣以为不若将这二者结合后,圣上再度封赏如何?” 天才科举路 第251节 安王说的是商量的意思,可口吻却是不容置疑的,右相听到这里,也只是老神在在的站在原位,一时朝中安静如鸡。 景帝顿了片刻,随后道: “那便依王叔所言。” 这场朝会,景帝和平南侯都默契的没有将反攻月以国之事摆在明面之上。 因为今日景帝的突然封侯,以及晏南河西两省的官员安排,让右相等人暂时无瑕去询问那些还在路上的赃款。 而等下了朝,景帝让人将马清请到御书房,马清刚一进门,还未行礼,景帝便直接赐座: “马爱卿且安坐便是,今日,让马爱卿空欢喜了。” 景帝叹了一口气,眉眼间带着一丝歉疚,马清立刻起身表示: “圣上,无妨的!臣此前不过一个小小的五品给事中,而今得圣上赏识,方有今日。 为圣上做事,臣不敢居功,只愿他日能亲眼看到我大周四海升平,国泰民安之日!” 马清说的很是诚恳,不过以如今安王和右相的贪婪来看,怕是只有景帝真正掌权才能实现。 如此,倒是一个不着痕迹的马屁。 景帝听了,也不由莞尔: “马爱卿一心为国,朕心甚慰,不过,要不了多久,只怕马爱卿便要外放离京了。” 安王今日种种言辞,景帝不需猜测便知其目的,他与右相,不过是想要自己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罢了。 马清对于景帝这话,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那便外放出京,为大周,臣九死不悔!” 马清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的说着,景帝沉默了一下: “又是徐学子猜到的?” 马清一下子卡了词,随后这才一脸无奈的点了点头: “徐学子说,圣上已经用了臣两次了,短时间怕是无法再用第三次……” 而让他出局最有效的法子,便是外放。 景帝听后,沉默了一下,这才那喃喃道: “还有三年……” 马清听罢,心中一喜,这话便是圣上将徐学子放在心上了,徐学子帮他多次,他也想要为徐学子做些什么。 徐学子足智多谋,圣上正好却一能谋善断之人,二人相合,实在妙哉! 随后,马清退出了御书房,景帝难得没有去看那些请安折子,反而登上了皇宫之中最高的摘星楼。 百尺高楼,手可摘星。 可如今正值白日,景帝站在顶楼,远远眺望,那是国子监的方向,而那里,有着一颗连帝王都要凝视的明星。 只待,他日冉冉升起。 “德安,去派太医瞧瞧太傅近来如何了?若是旧疾当愈,便快些归朝吧。” 景帝看着远方,如是吩咐了一句。 左相当年随先帝几度征战奔波,又曾单骑三千里,以至于到现在一到冬春交际便双腿刺痛不能行。 而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景帝也想有个人说说话。 …… 翌日,便是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景帝特将平南侯请入宫中,不过这一次景帝并未在御书房接见,而是去了皇宫西苑的湖心亭。 春风送暖,幕帘轻荡,御湖之上,烟波浩渺,鸥鹭斜飞,烟绿色的柳丝也在湖中落下了点点涟漪。 平南侯被德安引至亭中之时,便见素来持重端方的圣上一身黄白游银丝藤纹春服,正坐在石几前,见到平南侯方才展眉一笑: “平南侯来了,坐。” 平南侯微一挑眉,此前这位少年天子在自己面前可无法这般自如,如今倒是出了奇了。 不过平南侯素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这会儿他拾衣坐下,随后便有宫人奉上茶水,平南侯轻抿一口: “圣上这里的碧螺春总是吃着有些特殊的。” 可满打满算,这是平南侯第二次在景帝这里用茶,上一次还是前往晏南之前。 景帝听了平南侯这话,耳根一热,此前他觉得平南侯就是一块烧红的炭火,是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只得暂时冷处理,今日被平南侯这般试探,景帝心里有些尴尬,但也有些庆幸。 庆幸,他这么早便发现了这些事。 随后,景帝看向平南侯,面上带着淡笑: “平南侯,这茶水吃多了,也就寻常了。” 平南侯不置可否,待一盏茶饮毕,平南侯这才开口道: “不知圣上对于臣那日所言考虑的如何了?” 景帝示意德安重新倒茶,随后这才垂下眼,淡声道: “平南侯,抱歉,朕不能答应你这件事。” 平南侯并未如那日那般步步紧逼,今日的他对于景帝难得有了些耐心,这会儿也是用同样平淡的语气道: “不知是何缘由,还请圣上示下。” 景帝闻言,沉默了一下,这才道: “朕不愿大周的声誉毁于朕手。” “圣上不信臣?” 平南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景帝并未惊慌,只是平静的看着平南侯: “敢问平南侯以何理由发兵?若师出无名,则士气不佳,届时又需要多少兵将的性命来填?” 平南侯眉头紧皱: “晏南之事,证据俱全,如何会师出无名?” “敢问平南侯,证人何在?” 杀完了。 平南侯心中默道,但素来叛国大罪,斩草除根乃是常事,可这会儿,景帝要证人,他还真拿不出来。 “平南侯,对于我大周来说,此事证据确凿,可对于月以国来说,没有抓住他们的命脉,那便是诬陷。 父皇用了近二十年,才稳定了边疆,如今晏南、河西空虚,百姓民不聊生,贸然发兵的胜算有几成,平南侯善兵,也该知道的。” 景帝语重心长的说着,暖风拂来,随着景帝一声声平南侯,平南侯的态度也随之渐渐软化。 “可月以国欺人太甚,若不惩治,圣上便不怕他日其蹬鼻子上脸吗?” 平南侯这话一出,景帝看着远处碧波荡漾的湖水,微微一笑: “听说,今年驻守月以国边境之人乃是平南侯的侄子,少年人多意气,偶有摩擦也是常事,不是吗?” 景帝这意思,便是不许平南侯出手,而是让雷睿明来做,他虽是雷氏子,可到底现在也不过是无名小卒。 若是胜了,那自然要月以国吐些东西出来。 若是败了…… 景帝看了平南侯一眼,垂眸掩住眸中的笑意,平南侯不会允许他败。 平南侯听到这里,深深的看了一眼景帝,他子息单薄,如今圣上愿意给远照一个机会,对于雷家来说,也是一桩好事。 况且,此番平南侯的爵位才是他最大的收获! 不多时,平南侯起身拱手道: “既如此,臣便下令将梁氏余孽尽数剿灭,赃款收归国库!” 景帝闻言,却摇了摇头: “不,既然如此,还请平南侯继续将赃款拖至晏南官吏选定之后,那些本就是民脂民膏,自然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景帝说这话的时候,认真的看着平南侯: “朕相信,平南侯定然可以将此事做好。” 平南侯会不贪吗? 景帝一点儿也不信,可是与其让安王和右相将其瓜分,景帝更想借平南侯之手,让他二人彻彻底底的竹篮打水一场空! 平南侯听了景帝这话,心中一凛,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景帝,随后拱手低头道: “是,臣遵旨!” 平南侯大步离开,湖心亭中,少年天子孤坐其中,静静的凝视着远处自由飞翔的鸥鹭。 平南侯回到府中,直接去了书房,用密语将今日景帝说的两件事交代下去。 只是在说起那批赃款的时候,平南侯眼中闪过一抹挣扎之色,这批赃款并未入库,即便他贪墨入袋,寻常人也轻易不会知晓。 只不过,平南侯想起那个在无数史书诗词中繁荣昌盛的晏南城中,饿殍遍地,哀鸿遍野的一幕,他的呼吸重了重,那冰块一般的脸上,渐渐多了几分坚定。 全部停留原地。 六个字落下,平南侯只觉得自己心中一定,他看着那轻薄的信纸,忍不住摇了摇头。 事涉众多钱财,可却未曾入库,也不知他日自己会被众人如何揣测? 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就这样吧。 平南侯心里不合时宜的浮起少年天子那双没有冕旒遮掩而显得分外澄澈,真诚的眸子。 这样倒也不辜负先帝对自己的昔日之恩了。 而另一边,因为景帝将晏南官员的指派交给二人,是以安王再度登上了右相府的大门。 这一次,右相府的门子都没有以前的受宠若惊,只拿了赏银便引着安王朝明堂走去。 天才科举路 第252节 “王爷,我家大人已经恭候多时了,您这边请。” 衙门人多眼杂,右相直接点卯离开,安王倒是闻弦声而知雅意,也巴巴跟着过来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次右相是在明堂接待安王,倒是比之之前,显得关系亲厚了些许。 安王刚一坐定,右相便让人上了茶水,安王还未喝到口中,便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庐山云雾茶?右相好手段!” 这可是竹青坊的镇馆之宝,可如今竟然成了右相府上的待客茶水,安王心里不是不惊讶的。 右相倒是面色如常,只随意道: “此茶已经上了数月,再吊着人胃口也是不妥。” 安王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这会儿也只是淡淡一笑: “茶好,右相的手段也不差。不过,此番梁家之事,你我倒是棋差一招。” 安王想起自己为梁向实准备等种种证据,便忍不住心痛,那可是他累晕了十几个善数艺的官员这才做出来的天衣无缝的铁证! 可结果毛都没有捞到! 这会儿,安王口口声声是你我,可实则看着右相的眼神却带着一丝怨气,若不是右相非要看梁向实使尽手段,哪有那光平县主的事儿? 安王这话一出,右相便知道他要放什么屁,不过安王这次更加无用,右相只是冷哼道: “那又如何?待他日晏南众氏族的赃款归京,该是本相的,还是本相的!” 安王一听这话就不干了,立刻道: “若非本王去信引诱,右相以为梁向实会这般轻易归京?倘若梁向实不归京,又如何有此番的晏南大换血之事?” 安王认为自己此次引梁向实归京也是立了大功,顿时就要闹了,可右相更恨安王拿腔作调,否则早就给梁家收拾了。 二人一番掰扯,安王最终还是只能拿原有的三成,但安王也知道自己后头误了事儿,也没有多大的意见。 而就在两人的言谈之间,便将那本可以成为晏南百姓的救命钱粮划入袋中,只待他日赃款归来之日。 将银钱分妥了之后,晏南省的各级官员也该好好划分划分了。 不过如今的晏南已经成了一个空壳,将心腹放在那里,便是半废了自己的左膀右臂。 是以,两人直接开始谦让起来,若是朝中百官看到这一幕,只怕要以为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呢! 两人你推我,我推你,晏南这个目前可以称得上烫手山芋的“富省”在二人的彼此推诿之间,迟迟没有定下一位官员。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二人说的口干舌燥,齐齐低头喝起茶水,等一盏茶尽,安王这才叹了一口气: “这次晏南之事必须要寻一能掠阵之人担任巡抚方可,否则若有差池,你我便是大周的罪人。” 右相只抚了抚须,没有接话,安王忍不住道: “不若,我们等今年的京察大计结束再行选人?” “本相如今倒是有一合适人选。” 第130章 安王一听这话, 顿时面带笑意: “还是右相深明大义!” 右相闻言,只是淡淡的看了安王一眼,随即才不紧不慢道: “本相举荐, 清北巡抚韦寒川。” “他?” 安王的心狠狠一跳, 随后这才急急道: “那韦肃之在清北省已经窝了这么多年了,右相何必撩拨他?他若不是被先帝提拔的太晚,只怕……” 安王止了声, 韦肃之面冷心黑, 手段更是狠辣, 世人只看到眼前大都督将晏南官场屠尽, 殊不知当初先帝带兵之时, 韦肃之直接坑杀了北渊国不降者一十二万者! 也就是韦肃之如今在清北巡抚的位置上不声不响,这才让众人忘了他昔日的威名赫赫。 安王实在想不通, 右相好端端的为何要招惹他? “那韦肃之是个疯狗, 难不成你想让他归京?” 右相看向安王,垂眸轻抚袖口: “十年之期,就在今岁,若无晏南之事,我还要为如何安置他发愁。” 右相这话一出, 安王先是一愣, 随后这才呐呐道: “是本王疏忽了。这韦肃之要是归京……” 安王忍不住呲了呲牙花子,他真怕要是一言不合, 那家伙半夜提着剑来自己府上和自己谈心! 右相闻言,面色也不大好, 但还是简单道: “这次晏南之事, 若韦肃之想要镇杀晏南百姓,只怕也不过是扬汤止沸。 那些百姓饿极了, 可是会吃人的,只要他当不好这个晏南巡抚,那……” 右相冷笑了一下,声音淡漠: “本相有法子让他永远回不来!” 安王听了这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面上也带上了笑容: “国库空虚,一两月只怕无法发出赈济的银两……” 右相和安王相视一笑,只要这需要焦头烂额的晏南巡抚不是他们的人,他们倒是可以悠闲自在的看这场好戏。 至于那些草民的性命,与他们何干? “不过,若是韦肃之不愿赴任,或者圣上他想要将其召回……” 右相冷眼看了一眼安王: “那便需要安王你提前做决定了。你是圣上的亲叔叔,直接指派其为晏南巡抚,谅他也不敢轻易违背!” “本王?” 安王面色一下子变了: “不成不成!若是需要本王做这些事,那右相你又要做什么?” 右相眼中闪过一抹利芒,他轻嗅着庐山云雾茶的香气,半晌这才开口道: “马清。” 安王愣了一下,随后也不由得皱眉沉思起来: “圣上对此人确实颇为倚重,此番原本刑部的活都被他抢了功,若是让其继续留在圣上身边,只怕会将其养成一个大佞臣啊!” 右相手握刑部,安王不着痕迹的上了一把眼药,右相看在眼里,并未戳破,只是淡淡道: “那便让他外放即是,六载光阴,这京中焉知会有他立足之地! 安王爷,现下你倒是可以好好考虑考虑,是得罪远在清北的韦肃之可怕,还是如今的圣上红人……” 右相喉咙里迸出一阵短暂的笑意,带着些许低哑,可却如雨后洇湿的衣袍,带着浓重的湿冷,让人不由得汗毛炸开。 安王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右相让他选的哪里是韦肃之和马清,分明是以后还要不要圣上的偏袒! 他就知道这老东西不怀好意,若无圣上明面上的倚重和偏袒,他拿什么和这老皮平起平坐?! “哼,你我分头行事即是!” 安王堪破了右相的不怀好意,心里对他更加警惕,只不过如今二人还未分赃,尚还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至于其他巡抚属官、各府县的要员,在右相与安王的一番商议之下,都默契的选了一批在京中默默无闻的官员以及一些今年才过了岁考的监生。 其中,张寒等人赫然在列,因为是突然外放出京,再加上晏南动乱,故而他们直接被提了一官半品,以做贫县县令、县尉。 这道政令险险赶在下一次大朝前,便被右相和安王联手发了出去,哪怕是景帝也无半分回旋之机。 但对于景帝来说,此事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右相和安王看不上的地方和人,景帝看得上,用得着,治大国如烹小鲜,现在正是需要景帝文火慢煨之际。 是以,等到大朝之时,面对右相出尔反尔,直接定下人名的举动,景帝只是默默收紧了袖中的拳头,面色平静: “一切,右相做主即是。” 右相退下,安王登场: “方才右相所列官员,皆为我大周栋梁,不过臣以为,还需有一位运筹帷幄,高瞻远瞩之人为巡抚,故而臣已定下如今的清北巡抚韦大人!” 景帝面色未变,安王也直接道: “调任的政令已经于昨日发往清北省,想来韦大人定然欢喜。” 大周各省自然不同,省与省之间贫富差距决定着巡抚的权利,在此之前,清北省是大周最穷困的省,空有正二品巡抚的品级,在京中也不过领的是从二品的俸禄。 但晏南巡抚便不同了,那才是正儿八经的正二品巡抚,是以此番调任,正经来说,倒也是合情合理。 景帝虽然早就从乐阳侯口中听过徐韶华的推断,可这会儿心里仍觉得十分惋惜。 马清也要外放,韦肃之亦不能归京,若不是那常家暗中带来的人脉,他这个帝王是真的早做孤家寡人了! 眼看右相和安王在朝堂之上,直接以通知的形式草草决定了晏南各级官员的去处,文武百官却都纷纷垂首不敢言。 平南侯皱了皱眉,可见景帝并没有发作的意思,便只是百无聊赖的站了回去。 但随后,右相又慢悠悠道: “上次朝会之时,圣上言马大人于晏南逆贼案居功甚伟之事,臣亦以为马大人理应嘉奖。” 景帝闻言,心中道了一声“来了”,但随后也只是温声道: “不知右相有何高见?” “如今韦巡抚调离清北,正好清北巡抚之位暂缺,马大人功劳不小,可居之。” 右相这话一出,安王一时瞪大了眼,昨日他还揣测右相要怎么安顿马清,可今日右相这话一出,安王都不由得想要拍案叫绝。 马清被封赏之事眼看着是过不去了,可怎么封赏,封赏个什么也要有个章法。 天才科举路 第253节 可如今这明升暗降,既合了圣上之意,也将其踢出了京城,实乃一举两得! 景帝听到这里,终于怒了: “马爱卿此番远行,兢兢业业,为国建功,右相岂能,岂能如此?!” 少年天子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平南侯正要开口,却发现景帝向着他的手指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当下只微一扬眉,便在原地如老僧入定般站定。 而右相听了景帝这话一出,这才觉得终于对味儿了,对于景帝对马清的看重,右相眼中只是闪过一丝轻蔑,随后这才义正言辞道: “圣上此言差矣,马大人如今到底年轻,若能外放历练些年,磨练心性,他日归京才能更好的为圣上效劳不是? 雏鹰展翅,乳燕学飞,此乃必经之路,臣知道马大人得圣上看重,可正因如此,方才圣上才更要懂得放手才是!” 右相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可景帝对此只是冷哼一声,不点头也不摇头,而身为二人争端中心的马清这会儿也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原地。 这就是徐学子说的拉扯,他懂! 整场朝会,因为右相和景帝的争执仿佛蒙上了一层阴云,一旁的安王也不由轻抚胸口,幸好这件得罪人的事儿是右相来做。 否则,他与圣上之间必有裂痕! 但最终,两人还是不欢而散,马清的官职仍未定下,马清整个人面上心事重重,等进了值房,他整个人这才放松的靠坐在一旁的小榻上。 ‘也不知圣上与右相要博弈多久,不过,我在京中的任务,也快要结束了。’ 马清看着虚空,默默的想着,但与此同时,马清面上还带着一丝淡笑。 那清北省可是徐学子的祖地,只要自己能多多照拂徐学子的家人,以徐学子的本事和重情,马清可不愁来日无法归京。 “啧,右相这次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马清之事,景帝是必要与右相好好争一番的,这争得不止是帝王威严,更是人心。 正如右相罔顾法纪,也要帮常府大部分族人脱身一般,景帝纵使明知马清离京是大势所趋,也亦要替马清一争。 马清尚且还能因为景帝和右相的博弈,在京中停留一段时间,倒是张寒一行将要启程。 京城外,十里长亭处,徐韶华穿着一身风信紫绣银竹叶的春衫,正与张寒等人话别。 “此番辛苦徐同窗送我等一趟,经此一别,不知他日可还有相逢之时……” 张寒面带苦涩,他已经为官三月,乐署的差事虽然繁重些,可到底也是京官。 如今骤然外放,虽然据说是大周数一数二的晏南省,可是这些青年都心中惴惴难安。 尤其是想起一部分祖上有基业的同僚看着他们那怜悯的眼神,张寒便心如死灰。 张寒的话,让一众已经为官入仕的青年们纷纷垂头叹息,但下一刻,他们便听到少年轻笑一声,忍不住抬头看去。 温暖的阳光柔柔的落在少年的肩头,映的少年那半张脸也如若透明,越发精致无瑕,那双桃花眼中含着笑意,倒是一时让张寒等人手足无措起来。 “我依稀还记得当初诸君研习云门大卷之时,那份刻苦认真,那时诸君所求不过是一个从八品的官职,如今升了官怎么倒还不开心了?” 徐韶华笑吟吟的看着众人,张寒忍不住道: “可我等听说晏南如今正值民不聊生之际,此行既险且危,实在不是什么升官之喜。” 张寒说着,语气低落下来,徐韶华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但以我之见,此去对诸君未必是一件坏事。” 徐韶华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一番,纷纷道: “愿闻其详。” 徐韶华颔首,随后反而问道: “诸君既觉得京中好,那不知诸君以为在京中高升可容易否?” “自然,自然是有些艰难的。” 众人倒是诚实,不过他们都是寻常之家出身,如今凭着数月的刻苦,这才勉强在京中有了官职,可到底家底单薄,来日之路未必一片坦途。 “既如此,诸君为何不抬眼看看外面?京中官员,大多讲究底蕴,可对于我等来说,真正的机遇却在京外。” 徐韶华看向众人,直接道: “张同窗,我记得你喜研读农书,晏南之地,古来肥沃,若有如张大人这样善农的父母官,焉知没有出头之日。 刘同窗,你善乐更善数,你可不要否认,我可曾见你在数艺课上随意便可将数个数字算数心算出来。 赵同窗,你是诸君中最细心的,还曾在寝舍中抓住过盗取私物的侍从,晏南动荡,亦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 徐韶华一一将十人的优点点出,众人听的一阵懵,徐同窗口中那位能人真的是自己吗? 可是,徐韶华说的也是他们不曾想到的细节。 等徐韶华一气说完,他一一看过每个人的脸,方才缓声道: “在京中,诸君的才华或许会被埋没,可在如今的晏南,诸君便是那片沃土之上的树苗,迟早可以长成参天大树,庇护一方百姓。待那时,风光归来,岂不快哉?!” 徐韶华的话,仿佛为众人勾勒出了美好的蓝图,张寒率先醒过神来,他看向同僚,抿唇咬牙道: “徐同窗说的对!我们在京中不过沧海一粟,倒不如在晏南先生根发芽,总好过留在京中蹉跎岁月。” 张寒作为众人中最长袖善舞之人,这些日子也没少打听晋升的渠道,可如他们这样没有背景的人,哪怕六年一轮的京察大计,也未尝会有晋升的机会。 倒不如,去拼一把! 顷刻之间,众人面上的愁苦之色,变为跃跃欲试,徐韶华只是微笑看着,随后与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这才看着他们上了马车。 临走前,张寒探头出来,看着徐韶华扬声道: “徐同窗,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干!待他日你入朝为官,指不定我还能罩着你呢!” 徐韶华莞尔一笑: “我等着那日!” “再会了,徐同窗!” “再会!” 徐韶华看着马车辘辘远行,在原地站了许久,不多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徐韶华的身后: “徐同窗倒是一番苦心,怕他们前途未卜,心中惊惶,还特地来此安抚一番,也不知他们领不领徐同窗这份情。” 卫知徵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醋意。 不过想想也是,胡氏兄弟便不说了,他好歹是徐同窗在国子监第一好的人,平日里徐同窗大多数时候只知道调侃自己,对于这些个萍水相逢倒是尽了心! 徐韶华闻言侧身看了一眼卫知徵,忍不住无奈道: “所以,这就是卫同窗一大早起来的原因吗?” 徐韶华几乎都要忘了曾经卫知徵在国子监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这段时间,卫知徵实在勤勉啊。 卫知徵闻言耳根一热,忍不住挠了挠脸,随后这才炸毛道: “哼!我那不是怕徐同窗你吃亏?到底人心隔肚皮,他们好容易当了京官,这才多久就被外放,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因此歪了心思?” 徐韶华闻言,倒是温和的笑了笑: “他们不会,没有什么人会比他们会蛰伏了。这一次,右相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卫知徵侧身与徐韶华并肩而行,忍不住道: “我听我爹说,这次右相可欺负人了,现在还每次大朝都要和圣上说让马大人外放之事,圣上一直没松口,今日右相竟然直接率百官请命,倒像是马大人是那妲己妹喜之流!” 卫知徵说起这话,便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马大人这两日都要成为京中鼎鼎大名的人物了! 徐韶华闻言忍不住斜了卫知徵一眼: “嘴上没个把门的,也不怕被马大人知道?” “嘿嘿,大家现在都这么说嘛!” 卫知徵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道: “再说,圣上还是头一次这么袒护一个人呢!徐同窗,你要不猜猜,圣上届时可会同意让马大人离京?” “会。” 徐韶华随口说着,看着头顶一片轻轻飘过的云彩,继续道: “至多两次朝会,圣上便会松口。” “啊?为什么啊?” 徐韶华微微一笑: “到时候,卫同窗就知道了。” 卫知徵一时哽住,明明徐同窗很多事都是自己告知的,他怎么每次都好似比自己知道的多得多! 真是太气人了!!! 因为徐韶华的猜测,卫知徵甚至板着手指数着日子过,可令卫知徵没有想到的是,这场为期半月的拉锯战,真的六日后的朝会上,落下了帷幕! 与此同时,更是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之事! 卫知徵得知这件事儿的时候,惊得嘴里都能塞一个鸡蛋,然后便直接冲到了徐韶华的院子里,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 “徐,徐同窗,你一定想不到今日朝中发生了什么事儿!” 卫知徵气都没喘匀,可是眼睛却亮晶晶的,他为了得到朝堂的第一手消息,可是在他爹面前当了足足六日的好儿子,差点儿没把他憋出个好歹来! 可是今日乐阳侯送出来的消息,让卫知徵觉得他这六日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眼见着徐韶华看向自己,卫知徵直接骄傲的仰起头,道: “好久没能尝到徐同窗的茶水了,今日正好口干舌燥,徐同窗,你看……” 徐韶华失笑摇头: “尽作怪!” 说归说,但随后,徐韶华还是去烧了一壶水,而卫知徵也趁着这个空荡,道: “今日朝会上,圣上同意马大人外放清北了。” 卫知徵说起这事儿,便觉得十分扼腕,这可是象征着圣上又双叒叕向右相妥协了! 如此一来,右相必将更加势大。 天才科举路 第254节 而他们乐阳侯府,明面上是安王府的人,实际上又与圣上纠缠着,再加上他爹还时不时请教徐同窗,那副敬重的模样,卫知徵几乎没眼看。 前十几年,卫知徵都觉得他爹是个胆小如鼠的家伙,而到今朝,卫知徵这才知道他爹是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 这纯纯是要干一件大事啊! 他这个做儿子,怎么能不盯着? 大概是卫知徵脸上的惋惜之色太过浓烈,徐韶华拨了拨炭火,只笑着道: “卫同窗可惜什么?这件事,最重要的可不是结果。” “啊?” 卫知徵愣了,明明是圣上未曾争赢右相,怎么就结果不重要了? 少年的眉眼寂静如雪,唯有墨眸中炭火的红光跳跃着,只消一眼,便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随后便听少年徐徐道: “其最重要的,是圣上此举的意义。这江山,终究还是刘氏皇族的江山。” 明面上说,圣上已亲政三载,可只要右相一日不放权,圣上便只能做一个看看请安折子的闲人。 再加上此前圣上一直在朝堂之上被右相和安王压制,再忠勇的朝臣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站出来扎眼。 否则,那就是不要命的蠢货。 可现在,圣上与右相长达半月的争执满京皆知,右相看似胜了,可圣上也将自己意欲掌权的信号放出。 这一场长达半月的博弈,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卫知徵听到这里,沉思了一刻钟,等鼻尖嗅到一股浓烈的芳香,他这才如梦初醒,随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嘶,徐同窗的意思是,这是圣上想要掌权的意思?” 也就是,让众臣站队的开始? 这个想法让卫知徵心里直呼“好家伙”,他现在终于有些理解他爹的胆小怕事了。 这些玩政治的,一件事要干的活真是太多了! 想到这里,卫知徵看着徐韶华的眼神才更加惊恐,右相之流也就罢了,真正算无遗策的,可是自己身边这位! 徐韶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的将一杯茶水递给卫知徵: “茶已沏好,不知卫世子可能开了尊口?” 卫知徵还是头一次被徐韶华这么称呼,一时手忙脚乱,直接撞上了桌角,但还是稳稳当当的从徐韶华手中接过了茶水: “咳,那什么,那都是外人的称呼,徐同窗何必那样?” “那明乐兄?” 徐韶华这话一出,卫知徵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这个好!就这个!那我也得改个称呼,华弟,可好?” 徐韶华微微一怔,倒仿佛是望飞兄又在眼前,旋即他点了点头: “如此也好。” 卫知徵心里欢喜的冒起泡泡,随后,这才装腔作势的轻咳一声: “今日,我要说的是朝堂上的另一件事儿,华弟指定不知道!否则,否则我便以华弟为兄!” 徐韶华本来还懒懒的支颐品茗,听了这话一下子精神了。 第131章 “明乐兄若要这么说, 那我可要好好猜一猜了。” 卫知徵一口茶水呛住,看着徐韶华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都快要不认识华弟口中的猜字了! 试问华弟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个猜字的? 他哪一次的“猜”,最后没有落到实处? 随后, 徐韶华轻轻将茶碗放在桌上, 那一声闷响却不亚于在卫知徵头顶放了一个雷,他连汗毛都因此竖了起来。 下一刻,少年眉眼弯弯的看过来, 启唇道: “若是我没有猜错, 这另一件事, 便是晏南赃款被直接退回晏南之事。” 卫知徵这下子是真的炸了, 他盯着徐韶华半晌, 这才终于哀嚎一声: “华兄!华兄!服了,我服了, 你快收了神通吧!以后我都不会在你面前卖关子了!” 卫知徵一通作怪, 逗笑了徐韶华,随即徐韶华为卫知徵添上茶水,笑吟吟道: “好了,与明乐兄玩笑几句罢了,明乐兄莫要当真。” 卫知徵这会儿整个人都蔫了, 口中的香茶都有些食不知味, 但他还是没忍住道: “那华弟,你可否说说这事儿是怎么回事儿?我还记得那天你听说赃款没有被运回来的时候, 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徐韶华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卫知徵,没想到卫知徵竟有这等察言观色的本事, 索性此事如今已经落下帷幕, 徐韶华便只道: “赃款之事,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卫知徵这会儿心里颇有些百爪挠心的感觉, 忍不住低声道: “难不成,这次是平南侯与圣上联手演的一出戏不成?” 卫知徵这话一出,徐韶华微微一顿,旋即笑开: “明乐兄这么说,也未尝不可。” 只不过,是一头来势汹汹的恶犬,被迟来的项圈套住了,臣服了,如此方才转害为利。 “嘶,若是有平南侯在前面立着,也难怪圣上此番能与右相博弈那么久了。” 卫知徵喃喃的说着,心里的天平也不由得偏向了景帝,或许他爹这次真要干一件大事了! 徐韶华连卫知徵沉思,也不打扰,二人一倚一坐,在明媚春光下,品茗谈笑,倒是难得的悠闲。 若是徐韶华与卫知徵尚且可以悠闲谈笑,那另一边的右相和安王两个人出了金銮殿直接就炸了。 右相带着满身的低气压,头一次那破了极好的养气功夫,直接一脚踹开了值房的大门,一旁的侍从连喘气都不敢,木头一样的站在门外。 等门扇被啪得一下合上之时,右相这才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了圈椅上,恨恨道: “兀那小儿,满腹算计,妇人所为!” 右相前脚进了值房,后脚安王便跟了进来,他本来是那小头,这会儿看到右相如此,凭空生出了些优越感: “右相,好大的火气啊。” 右相见安王进来,如入无人之境,面色不由一沉,随即强压怒火道: “王爷倒是五十步笑百步,本相不好,难道王爷就好了?” 安王闻言也有些笑不出来,只不过他哪里能让右相得意,当下只是淡淡道: “右相这是哪里话?你我交好,右相有事,本王也要思唇亡齿寒。” 右相冷冷的看了一眼安王,对于安王所言一个字也不信,但他懒得与安王争辩,这会儿只道: “若是今日王爷来此只是说这些话,那便请回吧,本相不需要旁人安抚。” 右相不心疼那些赃款? 当然心疼! 尤其是,景帝借马清外放之事拖住他的注意力,实则下令平南侯将赃款退回晏南,而韦寒川一路急行过去,刚好接上这批赃款,如此环环相套,便是右相一时也未能招架得住。 可这些赃款,本就是没有数的东西,真正让右相担忧的还是不知何时倒向景帝的平南侯! 安王与右相多年的老对手了,这会儿对于右相的想法也能猜出七八分,当下也抿了抿唇,道: “右相这便冤煞本王了,本王今日来此,是想问右相你对于平南侯是何想法?” 安王唇角泛起冷笑: “枉我以为那雷尚毅是个莽撞武夫,没想到他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也难为他憋了这么些年,这才露了马脚!” 安王说起这事儿,心态差点儿没炸了,到嘴边的肉丢了就丢了,最重要的是手握重兵的平南侯! 哪怕雷家军现在驻守边疆,可对于安王来说仍然是如鲠在喉,而这一次晏南之事,平南侯竟然明晃晃的倒向景帝! 右相闻言,也是眉心一凝,片刻后,这才吐出一口气: “王爷错了,平南侯若是一直站在圣上身后,昔日本相贬谪左相门生之时,他岂会容忍?” 右相说到这里,原本烦躁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他坐直了身子,手指轻叩椅臂: “圣上既能抓到平南侯的软肋,用他一次,那么他日你我也未尝不能一用!” 右相这话一出,眼中闪过一道利芒,平南侯是把嗜血的刀,伤人狠辣,可却好用。 安王听了右相这话,也镇定下来,但随后,他也忍不住低声道: “那右相,这次之事,就这么过去吗?” “那不然,王爷带人去韦寒川手里把那批赃款抢回来?” “虎口夺食之举,右相当本王傻吗?” 安王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右相这才冷静道: “此事,唯一的好处便是将韦寒川拦在了京外。不过,来日方长,总有一日,便是韦寒川归朝也没有用。” 安王见右相都已经躺平了,当下也只说了一些场面话,便离开了。 若不是将韦寒川送到了晏南,那他二人这次废了这般周折,还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怕是真要贻笑大方了。 而等安王离开后,右相在椅子上坐了许久,随后这才开始处理公务。 等到一天的工作结束,右相回到府邸,叫来了管家: “今日是何人随侍本相?” “回相爷,陈林家的老大。” 天才科举路 第255节 管家有些不明所以,右相慢条斯理的研着墨,淡淡道: “门都看不好,处理了。” 管家的心狠狠一跳,随后连忙躬身应下,抬眼见右相开始提笔练字,这才悄悄退下。 景帝将赃款拨给晏南重建之事已成定局,京中的动荡也逐渐安稳下来,只不过,在上面人看不到的地方,一些得了风声的官员心中已经开始有了权衡。 而另一边,初到晏南的韦寒川纵使面色冷淡,可也无法掩盖他眉宇间的忧色。 他这条命本是先帝所救,先帝让他留在最穷困的清北省十年,他便留下。 可如今十年之期已过,圣上依旧无权,便是他也轻易无法归京,晏南之事他亦有所耳闻。 刚一上任便要接手这么一个烂摊子,沉稳如韦寒川此刻都有种想要单刀直入京城,砍了安王和右相狗头的冲动。 “前面是什么地界?” 韦寒川挑开帘子,出声询问,车夫回忆了一下界碑,随即答道: “回大人,前面是晏南成安府的林平县。” “林平县?” 韦寒川来时对于晏南诸县也略有了解,这林平县乃是晏南省数一数二的穷县。 无他,在晏南的大片平原之中,唯林平县丘陵遍布,寻常百姓只能在犄角旮旯里种些粮食,冬日采摘山珍,晒干卖钱过活。 但,因梁氏一族对百姓的压榨越发狠毒,以至于林平县内百姓卖儿卖女,如此才能缴纳高额的税赋。 可以说,如今的林平县虽是大周腹地,可却如匪兵过境,十室九空。 “去看看。” 纵使曾经自己用命守护的万里河山如今已经满目疮痍,可韦寒川还是想要深入进去。 昔日,他能保一方家国平安,今日,他亦能抚一片百姓安宁! 马车悠悠而往,羊肠小道上人烟稀少,韦寒川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放眼望去,山林野地,千沟万壑,唯有几处平整的土地之上,长着嫩绿的麦芽。 韦寒川叫停了马车,想要就近看看这些麦苗,随后便被一个清脆的声音唤住: “伯伯,不能再往前了,要是踩到苗苗会被阿姆揍屁股的!” 小家伙虽然有些面黄肌瘦,但是眼睛晶亮,看着是个激灵的: “好,伯伯不往前了。不过,你这么聪明,伯伯考考你,可知道这块地是几口人的耕地?” 随后,韦寒川从口袋取出一袋点心,笑着道: “若是你能答出,这点心就归你了。” 小家伙眼睛噌的一下子亮了,但随后摇了摇小脑袋: “阿姆说,不可以吃生人的东西。” 韦寒川闻言也没计较,心里倒是觉得这小娃娃家里教的好,但随后,小家伙还是道: “不过,这里都是我家的地,我家有阿爷、阿奶、阿爹、阿姆,还有我和妹妹!” 韦寒川听罢,目测了一下这狭小的耕地,心里不由一沉,六口之家,即便不算两个小娃娃,四个成年人如何指望眼前这么一点耕地过活? “伢儿,你和谁说话?” 一个妇人自篱笆后走了出来,看到生人立刻将孩子抱在怀里,警惕的看着韦寒川: “你是何人?” 韦寒川忙道: “娘子莫怕,吾只是途径此地,见屋前屋后耕地稀少,心中有些好奇。 久听闻晏南富庶,鱼米之乡,未成想竟也有这样的地方。” 韦寒川虽然面色冷硬,可胜在言辞恳切,妇人见他只远远站在一旁,微微放松,随即道: “我林平县因林子多而得名,若是好地,谁能任由林子长成这样?” 妇人举目四望,皆是山林,让人只觉得心头压了一块巨石,但随后,她想起男人带回来的县令大人的话,眉眼舒展。 “不过,今年我们有了一个好县令!” 说着话,一个背着等人高的大背篓的男子自山上走了下来,随即邀请韦寒川入屋喝口水,韦寒川并未拒绝,见那妇人随手落了几片茶叶,便以沸水冲泡,韦寒川本不报什么希望,可随着一股浓香扑来,韦寒川微微色变: “好茶!若是能以此物为生,可解林平县燃眉之急!” 男人闻言爽朗一笑: “客人说准了!县令来了我林平县便四下走访,整整六日都未歇着,咱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这不,请县令喝了一口水,县令大人说我们林平县的野茶绝妙,要请示,请示,巡抚,对,巡抚大人将我们列为茶户!” 大周的茶户便是以茶上税的百姓,每年免除徭役不说,多出来的茶叶也会被官府收购,比之前靠着土地和山珍过日子强上不少。 “不错,这位新县令自京中赶来也才不过十日吧?短短数日便走遍全县,更能为百姓寻到一条出路,实在令人敬重,不知新县令姓甚名谁?” “我知道,县令大人特意告诉我们了,县令大人他姓张名寒,让咱们认准他的脸和名讳,有什么事儿都能找他。 听说,这两日县令大人还去省城的妙安观寻里面大名鼎鼎的玉茗道人请教制茶之法哩!” 男人的语气带着自豪,显然张寒只用了短短数日便让这些百姓对他重又升起信心。 韦寒川看到这一幕,心里也不由一定。 谁说此番晏南无药可救,若是晏南皆是如张寒这样的官员,依他之见,晏南大有可为! 韦寒川来时眉间满是愁绪,走时却笑容满面,连车夫都不由得侧目,实在不知一个小小的农家小院,有什么魅力能够让一路愁眉紧锁的大人展颜。 但韦寒川并未直言,有了林平县的例子比着,韦寒川心里突然有了些信心。 直到韦寒川到了巡抚衙门,便见一抹清瘦的身影正在衙门外徘徊,等韦寒川下了马车后,那人这才上前: “可是韦大人?” 韦寒川点了点头,那人立刻拱手道: “下官布政司库大使谢含章,见过巡抚大人!” 谢含章拱手一礼,当初梁家案发之时,谢家纵使身在海东,也被平南侯遣人仔仔细细的查了一遍。 原是当初梁向实以梁谢二府同争六艺之首为饵,这才让谢父同意入伙,但梁家谋反之事谢家确实没有掺合。 是以,谢父虽有构陷之罪,但念及他病死任上,也算是为国捐躯,故而谢家只被抄没家产,补偿光平县主。 而谢含章因其数艺之首的名头,虽未被贬斥,但也被景帝下令十年不得升官。 故而,此番晏南缺人,如谢含章这样的监生都是加上一官半品为县令县丞,唯有谢含章做了这个八品布政司库大使。 说白了,就是个管仓库的。 韦寒川微微颔首: “进去说话。” 进了衙门,谢含章立刻禀报道: “巡抚大人,昨日平南侯遣人送来了一批曾在晏南缴获的赃款,其余大人尚且缺位,吾等不敢擅动,只待您前来开库盘点,还请您示下!” “平南侯是何人?” 久不归京,但韦寒川记得京中只有两位勋贵,常家已倒,这平南侯又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乃是半月前,圣上加封大都督的恩旨。” 谢含章恭谨的回答着,韦寒川闻言,那张冰块脸终于变了色,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看来,圣上终于学会那雷都督的正确用法了。 先帝死活不让自己掺合,说圣上能用就用,用不了也好过伤及己身。 如今看来,圣上倒是远超先帝期望。 而等到韦寒川看到平南侯让人送来的堆积如山的金银之时,那张冰块脸彻底维持不住了,直接面露狂喜: “吾皇圣明!!!” 有了这些金银,何愁不能重建晏南?! 韦寒川立刻让人盘库,随后,他想到林平县的张寒之事,心里也升起了对自己下属了解的想法,随即便派人去各县调查走访。 而等最后各县县令上任的消息汇总之后,韦寒川看着那里面已经有数位县令想到了自救重建之法,激动的连那薄薄的信纸都要拿不住了。 “好!好!好!都是我大周的好儿郎!周柏舟这老小子这次也算是干了件好事儿!” 韦寒川随即又惊讶的发现,这几位一落地就愿意在晏南生根的县令履历都是惊人的相似。 无他,他们全都出身国子监中,郁郁不得志多年,终究放下曾经的奢望,岁考入仕。 是夜,月凉如水,韦寒川坐在院中,对月独酌: “刘摘星啊刘摘星,这一杯,当敬你!而今,你也算实现了当年的宏愿吧?” …… 晏南的重建事宜,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到底也是曾经的锦绣之地,那块肥沃的土壤终究不会亏待上面的子民。 而随着林平县的第一批新茶被送入京中,一时间,竹青坊内,客似云来,就连皇宫之中,景帝也撤去了碧螺春,让人上了林平茶。 林平茶就叫林平茶,它们土生土长,在漫山遍野中肆意生长,带给了与它们一同成长的林平百姓希望与财富。 “这茶极好,与碧螺春乃是各有千秋,让人给徐郎送一份过去。” 景帝只喝了一次就喜欢上了,随即便吩咐了魏平一声,魏平忙不迭的应了。 而彼时,徐韶华正逢旬假,刚一回府,便收到了张寒特意让人寄来的林平茶,以及一封书信。 书信之中,曾经郁郁不得志的青年难得多了些张扬味道,人虽不在眼前,可徐韶华看到最后一句,却仿佛能看到青年拍着胸脯说: “徐同窗,这以后你的茶叶我林平县包了!” 徐韶华不由失笑摇头,但随后便立刻让大用烧水沏茶,茶香四溢,清幽中又仿佛带着云端雾气的飘渺。 难怪张寒那般自信,假以时日,这林平茶成为贡茶也未可知! 等到下午,魏平也遣人给徐韶华送了一大包的林平茶,徐韶华看着自己案头两大包的林平茶,一时哭笑不得。 天才科举路 第256节 晏南初稳,纵使右相和安王想要做些手脚也因为韦寒川的存在,束手束脚,最后只能闷声吃个哑巴亏。 过后,右相倒是想要来寻徐韶华出个法子,让韦寒川莫要太顺,结果却被徐韶华不着痕迹的扎了一下心,为防多做多错,只得暂时停手。 而徐韶华也在之后的短短一段时日,迎来了两次分别。 一次是何先生只留了一封信,便不告而别,徐韶华过后与刘监正下了几盘棋,特意打探此事。 不过刘监正的嘴实在紧,故而徐韶华只知道何先生无法再来授课,便只能遗憾叹息。 何先生前脚刚走,后脚,江宁安也前来与徐韶华道别,熟悉的十里长亭内,少年少女并肩看着远处徐徐上升的初阳,片刻后,江宁安冲着徐韶华笑了笑: “徐小郎君,我要走了!如今晏南初建,我亦是圣上册封的光平县主,也该回去做些什么了。” “江小娘子,一路顺风。” 徐韶华看着少女巧笑嫣然的模样,唇角带着一丝淡笑,江宁安见状,也是一笑: “徐小郎君,再会了。” 江宁安定定的看了徐韶华一阵,终于拾衣上了马车。 徐韶华站在原地又一次看着熟悉的人渐渐远去,半晌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 时光匆匆,转眼已是两年后,乡试,已近在眼前。 第132章 “笃笃笃——” 一阵和缓的敲门声响起, 正是刚好可以提醒到屋内之人,却又不会惊扰的程度。 不多时,刘监正上前打开了门, 看着门外的少年, 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 “来了?快进来坐。” 徐韶华行了一礼,随后跟了上去,师生二人在窗边坐下, 刘监正看着如今渐渐长开的少年, 心中一时恍然。 此刻, 他仍记得自己当初与少年初见之时的模样, 小小年纪, 便器宇不凡,镇定自若, 若说当初被左相劝服点了少年入监时, 他还有些惴惴难安。 可这一切的一切,都随着少年入监后迎刃而解,他以一己之力,使得满监骄子尽低眉。 而今的国子监中,便是那些权贵子弟也知道若不好好向学, 便要被打到地支院去, 故而纵有六艺胜于寻常学子,却也不敢疏忽了文试。 刘监正这两年也一直努力着, 将六艺评等的比例渐渐降低,在身份各异的众学子间, 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国子监中风气一时清正起来。 但,刘监正无法忘记这一切之始源于徐韶华。 “一晃已是三年过去, 国子监幸亏有你才有如今的改变。” 刘监正看着徐韶华的目光别提多满意了,徐韶华闻言却只垂眸道: “先生言重了,当初若非先生厚爱,学生也无法提前入监,更无法有今日。” 与曾经浑身锋芒的少年相比,现在的少年更加沉静如水,那双星眸之中,深沉似海,寻常人都不敢与他对视。 刘监正倒是没有这个顾虑,只是满眼欣赏的看着徐韶华,含笑道: “如今已是五月末,你来京中已是三载未曾归家,此番不若提前回家看看如何?” 徐韶华眸子一震,倒是没想到今日刘监正难得让人请自己过来是为了这事,不过刘监正此言正中他下怀,徐韶华随即起身一礼: “多谢先生!” 刘监正笑着抚须: “只是口头的谢可不行,你小子在我国子监中便力压群雄,这次乡试可不能堕了国子监头一位点贡生的名头!” 刘监正玩笑的说着,徐韶华闻言也不由无奈一笑: “学生,勉力一试!” “光勉力可不行,是要拿出百倍的力气来的。” 刘监正打趣的看着徐韶华,笑眯眯道: “三年没回家,想家了吧?明日你便启程,回去好生歇息些时日,乡试好好考!” 刘监正今日像极了一位语重心长的长辈,徐韶华也只是恭敬的应下,等刘监正说了足足一刻钟,这才停下,看着徐韶华是怎么看怎么欢喜。 等到少年起身告辞之际,刘监正终于没忍住,唤道: “好好去考,吾在京中等你归来。” 临了,刘监正还是没忍住,泄出了一丝不舍,徐韶华抿唇,长揖一礼: “先生安心便是。” 随后,少年直起腰,那张愈发舒月清风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淡笑,却让人一下子安心下来。 刘监正与徐韶华没有避着人,不过一个晌午,该知道的便都知道了,胡氏兄弟听了消息,一人去向刘监正告假,一人来了徐韶华的院子: “我若不来,徐同窗这是要弃我们而去了?” 胡文绣的声音带了一丝嗔意,那位被马清自晏南带回京城的大夫医术颇佳,而今胡文绣除了每日晨起需要服一粒莲露养身丸外,已经能如常人一般起居坐卧。 这会儿,胡文绣一身山青色院服,衣摆处是同色丝线勾勒出的桂花,倒是应了檀宫折桂的寓意,监生们都喜欢这个样式。 徐韶华闻言连忙告饶: “文绣同窗这便是冤煞我了,今日丁院晨起有课,我这才回寝舍收拾东西,正准备待你与胡同窗下课后说一说今日之事,倒没想到你们来的这般快。” 徐韶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胡文绣输在射艺与数艺之上,故而只能止步丁院,胡文锦为了照顾他,纵使有数艺之首的名号了却也只日日去丁院蹭课。 徐韶华也没有想到二人的消息竟然这么快的,胡文绣听了徐韶华这话,这才笑了出来: “那怕是徐同窗不知你如今在国子监中的威名,你这一走,也不知有多少人要欢喜了。” 徐韶华一人负四艺,力压全监监生,至于卫知徵的御艺和胡文锦的数艺他从来只听课,不下场。 即使如此,这中间也就多生波折,让两人险些坐不稳这两艺之首的位置,废了好大功夫这才稳住。 但即便这样,徐韶华才是整个国子监中最让人眼红之人。 徐韶华听了胡文绣这话,只是淡淡一笑: “若真如此,那监正大人这几年算是白忙活了。” 胡文绣微微惊讶的看着徐韶华,徐韶华笑了笑道: “君子六艺,权贵子嗣常通而非所有人皆通,监正大人不会漠视其存在,但也不会在让其成为权贵手中的玩物,所以文绣同窗若说之人,怕是白高兴了。” 胡文绣闻言挑了挑眉,却未反对,这几年,监正大人的所为确实可以分辨一二。 若是胡文绣没有猜错,他们这一批监生,应当是最后一批过渡的监生了。 自此以后,国子监或许没有什么六艺之首。 只有,国之君子,求学报国,造福于民。 胡文锦的请求,刘监正不出意外的批了,毕竟在刘监正看来,徐韶华一个少年人,若能与同窗一道同行,也能安全不少。 不过,徐韶华从胡文锦口中得知此事后,对于二人的安排仍有些疑惑: “如今才五月底,监正大人容情让我回家多呆些时日,胡同窗和文绣同窗也要与我同回瑞阳县吗?” 还不待胡文绣回话,胡文锦便立刻道: “啊对!徐同窗一人回去我们也不放心不是?” 胡文锦说的很是恳切,徐韶华打量了一下胡文锦,突然道: “我记得,三日前胡同窗收到了一封家书,神思恍惚了两日才缓过劲儿来,文绣同窗却是安之若素,我猜应当不是胡家之事,而是胡同窗个人之事……” 徐韶华拉长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难不成,是为了胡同窗的婚事?” 徐韶华这话一出,胡文绣掩唇偷笑,胡文锦整个人差点儿没跳起来: “得,徐同窗神机妙算,这次还请徐同窗助我!我只想先立业在成家,若要论及儿女私情,定要殿试之后!” 胡文锦说的铿锵有力,胡文绣却忍不住道: “父亲只是那么一说,偏兄长当了真,若是兄长当真不愿,父亲也不能绑着兄长拜堂不是?” “文绣,你不懂!既然无意人家女娘,我又何必回去一趟招惹?倒不如不相识、不相见,丁点念想也不曾有才好!” 胡文锦如是说着,捋了捋自己额发,潇洒的说着: “明年便是你我及冠之年,到时候爹他还不一定要做什么,最好便是彼此我能一路考上殿试,届时才是天高任鸟飞!” “是是是,兄长总有道理!” 胡文锦含笑说着,徐韶华看着兄弟二人斗嘴,也不由得摇了摇头。 催婚,是他们这些人都难以承受的痛! 徐韶华刚打发了胡氏兄弟离开,卫知徵后脚就冲了进来,很是自觉的窝在徐韶华的小榻上,喝着铭安特供的酸梅汤,将暑热从胸腔中呼出去后,他这才拉着徐韶华的衣袖不撒手: “华弟,你这一走,我要怎么过活啊——” 卫知徵连拉带唱的声音,让徐韶华都忍不住额角狠狠一跳: “明乐兄,好好说话!” “这次华弟回原籍乡试带我一个呗!” 卫知徵乖巧坐正,抬眼看着徐韶华,眼中满是祈求,徐韶华犹豫了一下: “明乐兄,你又打碎了侯爷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没呢。” “那是,明乐兄你翻墙出国子监的事儿被侯爷知道了?” “现在还没……” 徐韶华一连试了几个,卫知徵的老底儿都快被掀没了,徐韶华突然福至心灵: “那是,侯爷要给明乐兄娶妻了?” 天才科举路 第257节 卫知徵直接坐直了身子,瞳孔震惊: “我爹连这事儿都要问华弟?” 徐韶华抽了抽嘴角: “没有,猜的。” 卫知徵一脸不信,徐韶华只得叹了一口气: “经验之谈。” 卫知徵疑惑,徐韶华指了指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两杯残茶: “明乐兄之前,胡同窗已经来了一次了。嗯,与明乐兄相同的原因。” 卫知徵顿时升起了想要和胡文锦抱头痛哭的欲望,他如今逍遥半生,好端端他才不想找个媳妇来管束自己呢! “既然华弟已经带了两个,那也不差我这一个,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去给华弟……嗯,陪考!” 卫知徵说完,直接撒丫子跑了,徐韶华一时无言。 这都什么事儿?! 翌日,徐韶华收拾好东西,一一向先生们辞行,等回了宅子,屁股还没有坐热,景帝便派人送来了盘缠和行囊。 值得一提的是,里面还有一个半臂长的帆船,寓意一帆风顺,里面有两人舷窗对坐,那言谈欢笑的模样活灵活现,就连头发丝的纹路也清晰可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艘帆船照旧没有宫廷印记,显然是让徐韶华将其融了、当了做路费都使得。 不过,观其工艺,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制作而成,显然徐韶华返回原籍科考之事景帝在更早的时候,便已经替徐韶华惦记上了。 晏南事毕后,徐韶华与景帝再无多余的联系,但景帝送来的东西却从未断过。 显然,哪怕徐韶华如今还未入仕,景帝便已经提前养起了自己的臣子。 与此同时,右相自然也得知了此事,木骥汇报完徐韶华要回乡科考之事后,便站在一旁等着右相的示下。 右相如今威压更盛从前,随着景帝娶妻,偶尔在朝中发表一些见地,也有了数位老臣附和支持,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也让右相心烦不已。 等到今日听了徐韶华之事,右相没有第一时间表态,而是沉默片刻,道: “他既要自立门户,本相倒要看他一人能走多远!让木烈远远跟着他就是了,此事相府只做不知,待他日金銮殿上点状元,他才值得本相提拔。” 晏南之事,是右相自掌权以来最憋屈的一段时间,偏过后他欲让那徐韶华重新进言,反而被其扎了心。 气的右相到现在也不曾在让人请徐韶华一见,不过,不可否认的是,无论是常家事,还是晏南事,都可以看出少年是个胸中有沟壑之人。 右相心里眼馋,却也不愿手下之人太过傲气,故而这才有这两载冷遇。 木骥只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不过他寻思那徐学子如今瞧着本就什么也不缺,大人一直让木烈跟着,分明是惦记着,却不趁早下手,也不怕又失手吗? 但,大人应该有自己的考量……吧? 这一次,十里长亭外,徐韶华不是送别的人,而是离别之人。 徐韶华走的时候,除了胡氏兄弟和卫知徵外,并未知会任何人,是以此刻那马车之上,只有少年一人,正就着晨光,翻看着藏书阁的古籍。 这古籍乃是手抄本,是看守人守阁多年,勤勤恳恳抄录下来的,有些古籍实在脆弱,需要好生呵护,为了修复无误,故而看守人会提前抄录一份。 这一次,看守人听说徐韶华要回乡科举,知道他有数月不能来藏书阁,随即便将他的一部分私藏交给了徐韶华,借他一阅。 徐韶华自然欢喜,然后便将一包林平茶做了回礼,看守人好茶,闻着味儿都欢喜不已,二人倒是难得高兴道别。 “吁——” 外面传来一阵勒马声,徐韶华挑帘看去,便见卫知徵一脸幽怨的站在外头,嘟嘟囔囔: “华弟,你这走的也太早了!我爹本来还说要请你过去一趟,要给你一些东西,结果你倒是跑的快。” 若不是那大用来侯府知会了一声,他怕是要被华弟丢在了京城! “相送终须别,倒不如不道别,以待来日。” 卫知徵摇了摇头,自如钻进了徐韶华的马车里,含含糊糊道: “啧,我爹的东西,华弟你拒绝不了,不行了太困了,让我先眯一会儿,醒来,醒来给……” 卫知徵话没有说完,整个人便直接睡了过去,徐韶华好笑又无奈的摇了摇头。 过了一刻,胡氏兄弟也赶了过来,马车辘辘前行,回乡之路终于启程。 卫知徵是在马车行了一个时辰后被热醒的,五月的天,正午最是炎热,马车一停,卫知徵便撅着屁股回了自己的马车将一个厚重的大箱子抱到了徐韶华的马车上: “华弟,看,这是我爹让人搜罗来的我大周各省历年的乡试题目,长路漫漫,华弟可以慢慢钻研。” 第133章 卫知徵说的轻松, 可随后胡文绣凑过来一看,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这也太过全面了, 便是晏南的科举纪要也断没有这般全面的。” “那是, 我爹搜罗了快两年呢!” 卫知徵这会儿得意的尾巴都快要翘起来了,随后解释道: “当年晏南之事发生后,我爹便派人去晏南将最新的科举纪要买了下来, 过后又找人去其他省搜罗了一番, 今年年初这才整理出来, 又用了些时日校对……” 卫知徵絮絮叨叨的说着, 胡文锦见状都忍不住道: “乐阳侯真是费心了。” 亲爹也就这样了吧? 胡文锦忍不住想起自己亲爹, 好端端的乡试前,竟然想着给自己定亲, 也不知怎么想的! “待回京后, 我定要好好感谢侯爷才是。” 徐韶华打开箱子,里面那一沓沓的白纸黑字,凝聚着乐阳侯的满腔心意,他不由得轻轻一叹。 乐阳侯与徐韶华的初见并不愉快,可谁也没有想到最后乐阳侯竟会有这般细腻的心思。 卫知徵懒懒的点了点头, 炙热的阳光让他几乎没有说话的力气, 随即便转移了话题: “我算是知道为何刘监正让华弟你这个时候走了,现在还不曾入伏晌午便这样炎热, 若是再等一两月走,这一路怕是能把人晒成人干儿了!” 卫知徵打小过的便是东有炭火, 夏有寒冰的日子, 这会儿即是侍从的扇子摇个不停,他仍旧蔫儿哒哒的, 像是一棵快被晒枯的禾苗。 徐韶华抬眼看了一眼,笑了笑,去马车里取出了一个大葫芦,给几人分倒了一碗,那酸甜的香气一下子扑鼻而来,卫知徵顿时支楞起来了。 “明乐兄,你们快喝吧,这酸梅汤昨夜在井里吊了一夜,走时大用特意用棉被裹着,这会儿还凉着呢。” 徐韶华话音落下,三人便齐齐咽了一口唾沫,随后纷纷大口大口的灌了起来。 这世间最美妙的事儿,莫过于盛夏天的一碗沁凉酸梅汤了! 四人说说笑笑,又翻了几页乐阳侯搜罗来的考题,转眼最热的一个时辰过去后,他们也要启程了。 “如今我们才走到京郊,距离下一个驿站尚有三十里的路程,故而我们不懈怠的话,应当可以及时赶到。” “三十里,也不近了,走吧走吧,不然晚上风餐露宿的,怕是要喂蚊子了!” 卫知徵连忙往自己的马车上爬去,但随后便抱着两个竹夫人吭哧吭哧上了徐韶华的马车。 方才卫知徵可瞧过了,华弟马车上除了书和小几外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徐韶华是没有想到卫知徵这准备倒是齐全,这会儿斜斜倚着竹夫人,随着轿帘掀动,倒是真有丝丝凉意透了出来。 不过,卫知徵说怕热那是真怕热,哪怕靠着竹夫人,这会儿他的汗水也已经浸湿了鬓角,可偏偏就算这样,他也没有离开徐韶华的马车。 徐韶华见他辛苦,暗示了两句,但卫知徵还是赖着不走,徐韶华也由他去了。 之后的一段时日,一个单手支颐打其盹来,一个则埋头苦读,倒也和谐。 随着马车忽而一顿,徐韶华这才意识到,到驿站了。 原本,徐韶华在马车上不会一直看书,毕竟对目力有损,可是那箱历年考题中,有几道题目让徐韶华觉得很是有趣,这便直接解了起来。 却没想到,这时间竟过的如此之快。 四个少年跳下马车,暂且在驿站中歇息了一日,翌日一早,徐韶华刚一起身,卫知徵便摸到他的屋子,献宝似的递给他一个木匣。 那木匣二尺见方,是红檀木所制,上面雕刻着精致繁复的花纹,徐韶华见状一时犹豫: “明乐兄,这不会又是侯爷准备的东西吧?” “哪儿啊,你既唤我一声兄长,有什么好的我能不惦记着你吗?打开瞧瞧!” 卫知徵笑吟吟的说着,徐韶华抬手打开了木匣,微微一愣: “这是……竹衣?” 徐韶华轻轻一嗅,一股竹子的清香扑鼻而来,那是一件青色的上衣,唯有迎着光的时候,泛着微光,卫知徵闻言,旋即拍手道: “对喽!此物确实是竹子所制,但是我这件与寻常富贵人家所用可不同,这里头乃是最上等的绣娘用巧技用竹丝与天蚕丝纺成线,织成布,只一匹便须一年。 如此制出来的衣裳,贴身穿着之时,沁凉如风,坐卧如常,最重要的是,只要穿着这件竹丝宝衣,寻常利刃也破不开。” 卫知徵如数家珍的说着,徐韶华听了卫知徵这话,眉心一蹙: “如此宝物,明乐兄自用即是,我大抵是用不到的。” “华弟放心吧,我能委屈了自己?我也有一件,不过,这妙法唯有我娘陪房中的绣娘习得,如今她骤然病故,只怕这世间再无第三件了。” 卫知徵难得叹了一口气,徐韶华也不由微微一怔,没想到卫知徵连乐阳侯都没有留。 “这东西我本来还打量着过些时日再用,没想到这两日已经热的人有些受不了了,我连夜就让人翻了出来,华弟也不防试试。” 徐韶华闻言,抿了抿唇,低声道谢,却被卫知徵直接堵住,推到了屏风后更衣。 这竹丝宝衣薄如蝉翼,穿着和没穿差不多,再将其他衣服穿上,只莫名有种温凉感遍布了肌肤。 那种凉意并不激烈,只是慢吞吞的将肌肤的燥意缓缓吞噬,即便是在盛暑之时,站在太阳下,也仍觉得凉飕飕的。 “这竹丝宝衣果然玄妙!” 徐韶华也不由得感叹古代文明的神奇,二人说着话,胡文绣也让人送来了一件竹衣马甲,不过不似卫知徵的竹丝宝衣柔韧无比,沁凉入微,但徐韶华还是好生收着。 京中时,日日在屋中读书,倒是没想到这赶路时的燥热,不过今日穿着这避暑衣后,众人难得精神起来。 晌午之时,胡文锦和胡文绣本想要与徐韶华一道说说考题之时,不过徐韶华准备的这辆马车有些小了,卫知徵连忙将三人邀请到自己的马车上。 侯府规制的马车,行走在路上便如同一座小房子一般,一进去,正中便立了一个屏风,屏风前是待客之处,屏风后是一张固定在车厢里的软榻。 天才科举路 第258节 薄纱轻扬,熏香袅袅,端的是低调的奢华,卫知徵只等着徐韶华他日过了乡试回京后,他考岁末的岁考入仕,这会儿只撑着脸,看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考题。 就这样,马车渐渐出了京城,朝晏南地界而去。 不过这条官道只经过晏南的怀阴府,是以胡文锦倒是坐的安稳,只不过在马车驶进晏南地界之时,掀起轿帘看了一眼。 “数年不见,倒是不曾改变。” 这会儿,三人刚说完一道题,徐韶华也准备休息休息,随即伸了一个懒腰,笑着道: “那胡同窗便不想家吗?” 胡文锦愣了愣,随后这才犹豫道: “想的吧?不过就算是回去了,待上三日也就不想了!我娘那个人,只琢磨着让我二人上进,我倒是无所谓,但文绣不行啊。” 胡文绣听到这里,只是笑笑: “那是以前,现在我好多了,若是兄长想念父亲母亲的话,我们乡试结束,也可以回去看看他们的。” 胡文锦摇了摇头: “文绣你就别逞强了,人大夫都说了,你这内里虚得紧,如今这莲露养身丸要吃十年才能拔根,也就是他如今那位徒弟学的尽心,否则我都不知道若是这十年他出个差错,你要如何是好。” 胡文绣闻言,只是握了握胡文锦的手,没有再劝,胡文锦喝了一口茶水,垂眸道: “况且,娘最多是多念叨两句,爹他……呵。” 胡文锦没有再说,只是兄弟二人倒是难得的沉默了下来,徐韶华闻言笑着道: “夏日天燥,两位这再说下去可就要起火气了,眼看着日暮落下,今日只怕暂时到不了怀阴府城,我们还是想想今日在哪里落脚才是。” 徐韶华这话一出,一旁迷迷糊糊的卫知徵脑门直接磕在案几上,一下子激灵: “什么?今天要喂蚊子?!” 卫知徵磕的并不重,只是那额头上多了一片红色,看着倒是难得的喜庆,方才心情郁郁的胡氏兄弟见此也不由勾了勾唇: “我带着驱蚊的药草,到时候让仆从点来熏一熏,总不会让卫同窗喂蚊子的。” “那敢情好!” 卫知徵闻言连连道谢,徐韶华取了一盏温茶,吃了半盏,随后这才笑着道: “我记得上次来此之时,在前面五六里院的地方有一处破庙,我等倒是不愁有片瓦遮头。” 卫知徵听了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 “还是华弟靠谱!破庙也比野地好,否则林子里藏个神神鬼鬼,也未可知!” 卫知徵这话一出,徐韶华不由得眉梢一挑,笑意加深: “说起来,卫同窗这几日仿佛夜里做了那梁上君子一般,日日白日安眠,也不知夜里去做什么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卫知徵面上笑容一顿,连忙道: “这不是,这不是热的睡不着嘛……” 徐韶华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卫知徵,片刻后,卫知徵投降了: “好嘛,我说,我说就是了。” 卫知徵叹了一口气,看着徐韶华道: “我这还不是怕华弟你有个万一?” 徐韶华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的等着卫知徵的后续,胡氏兄弟这会儿也没有方才的怨气冲天,也安安静静坐在原位,卫知徵随即解释道: “这件事是我无意间发现的,乃是我甲院的一位学子与外人在监外说话,那学子华弟应当识得,他叫彭煜春,河西人士。” “彭煜春?谢含章走后的文试次名,现在的第三名?” 胡文锦对于此人也略有耳闻,这两年,随着胡文绣的身子骨渐渐好转,他在课业上的光芒日盛,如今文试已经可以稳坐次名之座。 卫知徵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他。我遣人跟上那外人察看后,方知其为京中六品鸿胪寺丞府上的管家。” 之后,卫知徵简单讲了一下他怎么把那位鸿胪寺丞的家底翻了个遍,这才得知其府上有一位河西女: “据说,这位吴小娘乃是河西人士,是昔年鸿胪寺丞在河西任县令是所纳,而鸿胪寺丞对其言听计从。” 卫知徵说到这里,眸中的神色才渐渐变得担忧起来: “晏南之事,让梁氏覆灭,可梁氏真正扎根的地方是河西。得知此事的时间太短,我无法查到太多东西,只不过我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又恐是我自己胡思乱想,让你们担心……” 卫知徵这话一出,徐韶华拍了拍卫知徵的肩膀,低低道: “明乐兄,你这可就不对了,你既与我兄弟相称,这一路你自己担着这般重的包袱却一字不吐,莫不是不把我当兄弟?” “哪有!华弟你诬陷人!” 卫知徵一下子炸毛了,胡氏兄弟莞尔一笑,可还不待二人说话,下一刻只听一声破空声响起,四人面色齐齐一变: “敌袭!” “笃!” 血花溅在车窗之上,外头的车夫压低声音,急急道: “世子,这些贼人来势汹汹,我护世子先走吧!” “住口!我与华弟共存亡!” 卫知徵直接走出去,一把扯过缰绳: “旁边去!今个本世子要让尔等知道本世子的御艺之首,并非浪得虚名!” 第134章 卫知徵挤开车夫, 马鞭一扬,一个马车都让他驾出了漂移的感觉,与此同时, 卫知徵直接回头道: “华弟, 我榻上有弓箭,你射艺好,先将他们阻拦一波!” 胡文锦和胡文绣在摇摇晃晃中也没有闲着, 二人一左一右的掀开车帘观察敌情: “左七。” “右八。” “右前方林间还有异动, 不排除还有接应之人。” “左边……不好!卫同窗快避开!” 胡文绣声音一变, 卫知徵毫不犹豫的直接调转马头, 下一刻, 便见一颗硕大的滚石狠狠碾压过无数草木撞了过来! 卫知徵狠挥了两下鞭子,终于, 马车险险与之擦肩而过。 然而卫知徵的马是经过特殊训练的, 可后面两驾马车的马便没有那么幸运,滚石即便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可几匹马一下子惊,双蹄腾飞,径直便向前冲去, 车夫拉着缰绳也于事无补! 说时迟, 那时快,只见卫知徵又一个转弯, 偌大的马车在官道上一个侧弯,险险的躲过了贼人射来的利箭, 下一刻便见少年直接掀起轿帘, 张弓如满月,四箭连发! 两箭割缰绳! 两箭杀贼人! 卫知徵眼中闪过惊骇之色, 他从未想过井仪射法会这么用! 后两架马车的车夫愣愣的看着马匹脱缰而去,马车却已停在了原地。 “明乐兄,停车吧。” “华弟!” 徐韶华目不斜视,重新挽弓搭箭,寒光闪过之处,一个个贼人应声倒地。 卫知徵勒马停住,随着最后一支箭射完,徐韶华将弓箭塞到卫知徵的怀里: “我去去就来,明乐兄先回马车吧。” 卫知徵心里百般不解,但出于对徐韶华的信任,还是轿帘进去了。 徐韶华自车辕轻踏,一个借力旋身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原本呆愣的车夫一下子颤不成声: “郎,郎君来救小人了?” 车夫与徐韶华不过萍水之交,徐韶华看了一眼正冲过来的敌人,低声道: “嗯,躲起来,保护好自己。” 随后,徐韶华直接自竹夫人下取出了一把剑,寒芒映亮少年的眼,利刃出鞘! 车夫方才便直接将自己缩在了马车下,这会儿只觉得头顶的马车微微摇晃几许,随后便见那青衫少年提剑朝后飞去。 等等,朝后! 他不要命了?! 车夫紧紧的捂住嘴,这才没有让自己惊叫出来,而最前面的卫知徵差点儿掀了帘子冲出去: “华弟他不要命了?方才只射中了十人,现在他过去不是羊入虎口?! 要是没有箭,我可以捡啊!” 卫知徵急的声音都劈叉了,胡文绣也是骇得面色苍白,但看着徐韶华的身影,立刻道: “卫同窗这马非同寻常,我们先倒回去,一边捡箭,一边接应徐同窗!” 马车虽大而笨重,可有时也是最好的掩护之物。 况且,胡文绣飞快看了一眼那滚石落下之处,他们冲入贼人堆,那么上面的贼人也应有所顾忌才对! “兄长,这里除了徐同窗外,便是你的射艺好了,稍后你注意及时帮徐同窗一把。” “好!” 胡文锦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抹坚定之色。 三人飞快的沟通完后,卫知徵便赶着马车朝后退去,马车行的不快,可架不住徐韶华这会儿已经在几个腾挪间挡住了最前面的贼人。 卫知徵一边控制方向,一边下腰,趁着在一个贼人尸身上越过前拔下来他身前的箭: “胡同窗,快!” 天才科举路 第259节 卫知徵忙将箭丢给胡文锦,可胡文锦愣在原地,喃喃道: “好像,不用我们帮忙……” 但见黄昏暮色之下,少年那镀了一层金边的青衫在空中翻卷着,剑光电闪,卫知徵三人愣愣的看着,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很慢很慢,仿佛下了一场花雨。 道道剑光片片花,纷扬落下,唯那青衣少年自始至终都站在最中间,如山岳般不可摧折。 “我到底是能怎么认识华弟的啊……” 花朵凋零,五名贼人挨个倒下,卫知徵忍不住低声喃喃,他现在想起当初常齐昀给华弟下马威时,自己凑上去的一幕,顿时觉得自己当初得有多瞎了眼,才会觉得眼前少年柔弱可欺。 这哪是什么柔弱小白兔,这分明是头凶残无比,又善于隐藏的狼! 卫知徵呆呆的偏头去看,连胡氏兄弟也是一脸呆滞,忽而一下子平衡了。 胡同窗他们比自己和华弟认识的早,不也什么都不知道吗? 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胡文锦和胡文绣这会儿也对视一眼,一双手按着胸口,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徐同窗文压一监不说,现在也武胜群战了吗?! 他们方才还没什么感觉,那些贼人就一个个跟风吹就倒似的,要不是徐同窗那剑招太过华丽,让他们看呆了眼,只怕他们都想自个随意捡把剑戳一下试试了。 徐韶华这会儿随意挑起一人的衣摆,手起剑落,一片素布缓缓飘在他的手中,徐韶华垂眸将剑身的血一一擦去。 这把陈家侍卫剑做工非比寻常,血滴滴答答落下去,丝毫不会染了剑身的雪白,唯独那股子血腥味怎么擦也擦不去。 徐韶华忍住作呕的冲动,提剑抬眸看去,下一刻,一大群黑影自林中站了出来,如同蝗虫一般乌压压的扑过来。 最后一缕日光消散,天地间只余一片黑暗。 “小子,你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本事,我承认你有些天分,不过方才一站,你想必已经力竭了吧?现下,你若愿意投诚于我,用徐韶华那小子的人头做祭,我可饶你一命!” 贼人大多穿着黑灰色的衣裳,这会儿那首领之人站在人群中,居高临下的说着,虽有几分爱才之心,可那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显然不觉得徐韶华能逃出他们的掌心。 就连卫知徵的面色也不由得苍白起来: “这么多人,他们这是想造反不成?!” 徐韶华拄剑而立,晚风吹拂过少年的面颊,发丝在空中摇曳,他声音微哑而低沉: “那还……真是我的荣幸了。” 徐韶华话音刚落,只见徐韶华手中的剑直接以一个难以想象的弧度飞了过去,首领面色一变,正要躲避,可那剑却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狠狠插进了首领的右肩之中! “你难道不知道,行走江湖,以貌取人最是要不得吗?” 首领也是条汉子,这会儿猛的拔出那把剑,直接削了袖子狠狠捂住,厉声道: “包围他们,放箭!” “包围?” 清冷的月色下,少年的半边脸隐约可见,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明明手无寸铁,可却让贼人不觉心中一寒: “说的好!你们被包围了,不降者,死!” 徐韶华声音一厉,众人的心狠狠一跳,可还不待他们再叫嚣,便见一点火光亮起来,渐渐的,山林里,火光点点,远远望去,竟似一片火海! 随即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小郎君,你说我怎么每次见你都是你被人算计?果然是不遭人妒是庸才吗?小郎君这样的人物,总是会让一些鼠类觊觎啊。” 何钰缓步走出来,她身后是一位白衣青年,齿白唇红,气质不凡,二人被阴王寨人簇拥着走过来,他们人多势众,衬得这群贼人这会儿如同被围困的小绵羊,瑟瑟发抖的缩在角落。 何钰并未将其放在眼里,徐韶华也是镇定自若,丝毫没有半点受惊的模样,反而冲着何钰有礼的拱了拱手: “多谢何当家救命之恩。” 何钰勾了勾唇: “救命之恩?我看纵使没有我,小郎君也能解决了这些乌合之众才对。” 徐韶华只是笑了笑,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一旁的青年这会儿也出声道: “摘星兄果然眼光极好,有徐郎君这样的人物做了点贡生,以后国子监怕是要人被踏破门槛儿了。” 徐韶华适时的表露出一丝疑惑,青年也冲着徐韶华执一平礼,含笑道: “在下路兴安,我与如今国子监的监正大人同出一门,是为师兄弟。当初我年少轻狂,想讨了师兄手里那点贡生的名额,却没想到师兄抵死不愿,这才一怒之下离开京城,倒是遇到了大当家的。” 路兴安说完,回眸看了一眼何钰,带着丝丝情意,何钰却全然不觉,只乐呵呵道: “若是哪天要是军师师兄出京过咱们的地界,那我可得好好招待招待!” 路兴安眼睛一亮,随后何钰笑着道: “若不是他,我可捡不到这么好的军师!” 说会儿话的功夫,徐韶华看着路兴安的脸色变了个遍,忍不住垂头憋笑,随后这才清了清嗓子道: “既是先生的师弟,那我便也称一句路先生吧,今日一见大家,倒没想到三载过去,阴王寨在何当家与路先生的努力下愈发生机勃勃,欣欣向荣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何钰笑的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若不是顾忌男女之别,都要拉着徐韶华的手与他好好讲讲。 毕竟,这少年是为数不多懂她和母亲愿景的人。 “正好天黑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郎君要不在我们寨子里借住一宿?” “那便要叨扰何当家了。” 随后,徐韶华看了一眼贼人,笑着道: “这位,这位,这位……” 徐韶华伸手指了五个贼人,笑眯眯道: “这五位都是京城通缉榜上榜上有名的人物,赏金五十两到一百两不等,便劳烦何当家派人送他们去官府伏法了。 对了,还有地上的几位,虽然赏银不及这五位,那也能换个十两八两的。” 徐韶华打一照面就知道这群人是江湖人士,若是旁人买凶,拷问他们只怕也拷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倒不如直接送官。 徐韶华这话一出,何钰差点儿没打原地跳起来,这加加减减下来,岂不是他们送一趟人便能得数百两银子?! 何钰心花怒放,一边吩咐人连夜赶路,一边迎徐韶华入寨,徐韶华顺势将神情恍惚的三人介绍给何钰。 不多时,有人将方才惊了的马匹也带了回来,一众人这才浩浩荡荡的朝着阴王寨而去。 两个车夫被吓得瑟瑟发抖,却没想到还有这峰回路转之时,只是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看着文文弱弱的小郎君是个武力一绝的少年郎不说,他竟然还认识怀阴府的这群匪! 听听方才他说了什么? 让这群匪类去官府送通缉犯? 这是他们这辈子听过的最离谱的事儿了! 阴王寨的寨子若无人引路,外人根本进不去,乃是当初一位江湖术士特用八卦阵法为阴王寨布局。 何钰也没有防着徐韶华的意思,直接大喇喇的将人带上去,倒是徐韶华忍不住暗示道: “何当家,久听闻阴王寨女子众多,若非居险自守,只怕要有数不尽的麻烦。 今日一行,何当家原不该这般信任我等才是,若是有人生了歹心,岂不是……” 何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路兴安也忍不住温声道: “徐郎君思虑周全,不过我们阴王寨的寨外可不止八卦阵,更有瘴气屏障,外人若敢随意侵入,定叫他有来无回!” 徐韶华闻言,只点了点头,因为天黑,众人也未多言,只赶着上路,一回到寨子里,何钰将通缉犯的事公之于众后,众人一片欢喜。 随后何钰直接让人摆了酒菜,菜都是山珍野味,酒也是自酿的浊酒,香而醇厚,徐韶华不沾酒,倒是卫知徵喝了新鲜,整个人却有着微醺之意。 胡文锦也呆呆的灌下了一杯酒,生平头一次在一群在他看来有些粗俗的匪类中吃席。 怎么说呢,这顿饭吃的那叫一个复杂。 胡文绣却是适应良好,只是看着徐韶华的眼神也很是复杂,他们未跟随徐同窗赴京的这一月,徐同窗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啊? 无人可以解释,胡文绣心里百味杂陈的喝下了一口茶水。 “来,喝!” “小郎君,要不是你,我这路还真的走窄了!早就听说今年乡试,我估摸着你便要回来科举,早早就让人候着了,没想到让这群杂碎也潜了进来,劳动小郎君出手了!” 何钰醉眼朦胧的看着徐韶华,带着几分歉意,徐韶华只摆了摆手: “哪里,若非何当家来的及时,我也应有一场恶斗。此番只觉得我等数人结伴而行,应无大事,却没想到……” 徐韶华叹了一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何钰是个懂察言观色的,当下也笑着转移了话题: “这世上恶人害人可从不讲什么人情道义,小郎君磊落之人自不知那些鼠辈的想法!” “算了,不说那些杂碎了,还未感谢当初小郎君当头棒喝,这才让我未误入歧途!” 徐韶华听到这里,也有些好奇当年自己走后,阴王寨发生的种种,最起码现在的阴王寨众看着气色红润,一看便是能吃饱饭的。 这,对于地理位置不佳的阴王寨,可着实不易。 第135章 徐韶华这样想, 也这样问了出来,何钰听后,微微一怔, 旋即笑开, 她看向一旁的路兴安: “让军师和小郎君说罢。” 徐韶华抬眸看向路兴安,路兴安这会儿刚浅饮了一口酒,眼尾微红, 可眸子倒还冷静, 他只是微微一笑, 道: “怀阴旧事, 想必徐郎君已有所耳闻, 我便不再赘述。老当家故去后,唯有大当家的孤身撑着着偌大的阴王寨。 自阴王寨成立至今, 救下河西、晏南、海东两地的女娘约有百人之数, 她们如今皆已在寨中安居。” 路兴安说着,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桌椅,阴王寨中的男男女女并未有那么多的忌讳,如今坐在一处,嬉笑怒骂, 倒是分外热闹。 里面不乏有绝色姿容的女子, 如今虽有些许暮态,却也能相见其曾经是个何等的美人。 如今的大周因先帝不好美色, 景帝年幼,并未有成定制的选秀律法, 素来都是当地官员进献美人。 不过, 先帝时这样的事少有,到永齐年, 以景帝的年岁,这献美入京不过一层遮羞布罢了。 天才科举路 第260节 据说右相和安王府中皆是美人如云,可却不知民间女娘鲜少有愿意与爹娘骨肉分离的。 “此地距离三地都不甚远,若是有女娘想要归家,我阴王寨也从不阻拦,不过她们也怕被第二次献上,故而只在年节时,悄悄与爹娘相会。” “两年前,晏南官场大改后,这样之事应当鲜少发生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路兴安不由笑了: “还真让徐郎君说着了,如今我阴王寨虽有匪名,可实则却算是半个官。 韦巡抚上任后,清查里面旧账、旧事,得知这些荒谬之事后,孤身前来与大当家商谈此事。 因韦巡抚查明我阴王寨未曾做过杀人放火,截杀路人,谋夺钱财之举,又因此地极恶,为防再生旧事,故而命我阴王寨人为此地守路人。 并联合镖局、驿站之人,每季支付一定的过路银,再加上寨中人也都是勤恳之人,如今这日子啊,是眼见着好起来了。” 路兴安说到这里,轻笑一声,看了一眼何钰: “呐,就连大当家的如今都舍得穿新衣了。” 方才外头暗,看不清楚,这会儿徐韶华定睛一看,才发现何钰身上是一身簇新的朱缨春衫,被熊熊火光映得犹如熠熠生辉的红宝石。 路兴安的打趣并未让何钰发怒,何钰还落落大方道: “如今既能除恶官,又能得银子,傻子才不干呢!再说,我总不能让弟兄们跟着我吃糠咽菜吧?!” 徐韶华听了路兴安和何钰的话,只是微微一笑,似是不经意道: “我想,韦大人应当还允了阴王寨中人的良民户籍吧?” 只何钰身上那身新衣的布料,便不是寻常人能轻易纺织出来,不过何钰素来节省,想来这料子是另一人之手了。 徐韶华看向路兴安,路兴安忍不住击了击掌: “徐郎君当真神机妙算!不过,弟兄们现下还是想在寨子里过活。” 路兴安说到这里,便止了声,或许他日大周重现清明之时,这个被大周半边江山的在喉之梗,便会自己消融了。 何钰这会儿又饮了两杯,整个人歪在虎皮椅上,懒懒道: “若世间无贪官,寻常百姓也可安居乐业,我又何必死守这山头?” 徐韶华闻言,旋即端起面前的茶碗: “何当家高义,某以茶代酒,敬大当家一杯!” 何钰闻言,笑着举起酒杯: “我该谢小郎君才是,我等同饮!” 二人对饮,随后何钰歪着身子,站了起来,醉态萌生,可倒还站的稳,路兴安虽未阻止,可提起的筷子已经忘了,这会儿全副身心的关心着何钰的动向。 “弟兄们,都瞧好了!这就是我一直跟你们说的徐小郎君,当初他一言点醒我,这才有了我们的今日,来,举杯,敬徐小郎君一杯!” 何钰没有说的是,韦巡抚之所以愿意孤身而来,并且给了阴王寨众这么大的优待,也是因为当初的何钰在理想中挣扎,足足一载未曾再截过除了献美车队以外的旁的车队。 何钰至今还记得当时韦巡抚的话: “匪者,强人也,恃强凌弱之辈。本官观阁下这一载只截献美车队而从未为难路人,倒是不能与寻常匪盗混为一谈。 阁下虽女子之身,所为却可称一句当世豪杰,是故本官今日来此,愿为阴王寨指一条可见光明之路。” “敬徐小郎君!” 众人一片山呼声中,徐韶华还未曾如何,卫知徵确实激动的涨红了脸: “我就知道和华弟出门能见世面!” 常家、梁家之事便不说了,便是一个小小的寨子里,也能有这般热血沸腾的时候,实在难得! 徐韶华闻言,举杯道: “多谢诸君,吾等同饮!” 一场简陋的晚宴在星幕下结束,阴王寨人虽在外名声不好听,可却皆是细心之人,四人睡的床铺都柔软舒服,屋内提前熏了驱蚊的药草,让一路波折的四人倒是难得好眠。 翌日一早,徐韶华等人便要启程,何钰知道徐韶华归乡心切,也并未阻拦,只让人带上了怀阴的土仪,一路送四人到了大路,这才默默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 临行前,徐韶华回眸看去,此刻晨光正好,徐韶华看的分明,何钰一身赤色春衫被风吹鼓了衣袖,她身边的阴王寨众的衣裳虽不是簇新,可却也都浆洗的平平整整,难得没有补丁。 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眼里含着希望,他们的未来终将光明灿烂。 徐韶华收回了目光,坐回了马车,里头的卫知徵这会儿忍不住道: “昨个夜里我可都听明白了,这寨子能有这么大的改变,全赖韦巡抚,可若是他们知道是华弟点了梁家那条线,这才还晏南一个朗朗晴天,怕是要高兴疯了。” 徐韶华还再想着方才的何钰一行,三载不见,他们越过越好,徐韶华由衷提他们高兴,这会儿听了卫知徵的话,徐韶华只轻轻摇头: “哪怕没有我,他们也都是人品贵重,坚守原则之人。韦巡抚并非昏庸之人,若是阴王寨中有人沾染了人命,他绝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当年,我初见他们时,连何当家身上的护甲,护腕都开裂了,绑着头发的发带更是褪了颜色。 若是他们真心要做强人,又岂会让自己过的那般拮据,不过是当年之事……” 卫知徵也知道些怀阴旧事,这会儿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何当家,实乃女中豪杰,我不如她。京中很多人,亦不如她。 不过,说起韦巡抚之事,华弟你如何看?我怎么觉得韦巡抚这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徐韶华听了这话,也不由莞尔: “明乐兄实在敏锐,依明乐兄之见,这怀阴府较之寻常府城,胜在何处?” “胜?” 卫知徵忍不住沉默了,怀阴府人少地多,盖因其丛林深处的瘴气,除本地人外,寻常人无法在此地久留。 卫知徵一脸茫然的看向徐韶华,徐韶华微微一笑,随手抽出笔墨,卫知徵很有眼色的开始磨墨,但见徐韶华提笔用心勾描片刻,道: “这便是我大周如今的各省分布图,而怀阴正在此处。” “等等,华弟你是如何知道我大周舆图的?” 卫知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舆图素来是军队特供,华弟这般神通广大吗? “猜的。” 徐韶华搁下笔,擦了擦手,他画图乃是按现代习惯,以大江大河,山岭地貌依势而画,大部分信息是一些府城的风土人情志透漏。 卫知徵:“……” 卫知徵没有让自己傻太久,很快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桌上的“简易”地图上,他端详许久,这才渐渐坐直了身子: “这怀阴府……” 这怀阴府的地理位置实在奇特,北接河西,南临晏南,东连海东,若不是其瘴气横生,应是兵家必争之地! 徐韶华端起茶水,轻抿一口,含笑道: “正因如此,想必韦大人才想要让怀阴府发挥其诸省枢纽的作用,无论是押运粮草、驿站、镖局、商队等,如此南来北往之人,将会让怀阴重现勃勃生机。” 卫知徵直接目瞪口呆,但随后他不由道: “但看如今阴王寨的情形,韦巡抚怕是有的磨了。” “仓廪足而知礼节,今日明乐兄可见阴王寨中人个个面色红润,身体健壮?” 卫知徵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么接下来,他们不需要发愁吃饱饭,就要为儿孙计了。” 卫知徵闻言,眼睛一亮: “所以,韦巡抚允了他们良民户籍?” 徐韶华笑着点了点头,卫知徵明白过来后,一拳砸在掌心,激动道: “如此一来,若是阴王寨众集体从良,那便要由韦巡抚亲自调度。一样水养百样人,若是有人不愿意种地呢? 只消他们走下山,那这个怀阴府也就被彻彻底底的盘活了!” 卫知徵一通碎碎念,徐韶华慢悠悠的收起舆图,给他递了一杯茶润喉,卫知徵反应过来后,看着徐韶华幽幽道: “韦巡抚这一计,我固然佩服,可是华弟才是我最佩服的!你小小年纪,如何,如何练的这样一身高强的武艺?我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了,结果你倒好!” 卫知徵哼了一声,徐韶华抿了抿唇,诧异道: “明乐兄不是早知道我会武?” “我就见你翻个墙,国子监的墙虽然高了点儿,但随便一个武夫也能翻过去,可也没见哪个武夫能一个打五个啊?” 尤其是徐韶华那一剑飞出去,废了那首领手臂的一幕,卫知徵的心都差点儿从嘴里跳出来了! 之后的一路,卫知徵都缠着徐韶华教自己练武,徐韶华也未为难卫知徵,只让他先修了一下心法,不出一遍,卫知徵直接放弃。 一直等徐韶华一路到了瑞阳县,他都没有缓过神来。 这会儿,徐韶华拿着新家的地址寻摸过去,徐家的新家与安家毗邻而居,并不难寻。 这会儿,随着马蹄声落下,徐韶华便听到那半掩的门内,娘熟悉的声音: “老大!快去瞧瞧是不是华哥儿回来了?我这两日老是做梦梦到他!” “哎呀,娘今个你都让我跑了六趟了!儿子的腿也是……” “二弟?!!” 徐易平一个没站稳,差点儿来个倒栽葱,好悬被徐韶华眼疾手快的扣住了肩膀,徐易平不由得龇牙咧嘴道: “二弟,三年不见,你这力道又涨了!” 徐韶华有些尴尬的收回手,事发突然,他已经很克制了: “大哥,我……” “行了,回家了还在外头说话作甚?这些都是你的友人吧?快进屋!” 徐易平热情的说着,卫知徵等人纷纷上前见礼: “徐大哥好!” “有劳徐大哥了!” …… 徐韶华前脚刚进门,下一刻林亚宁直接便扑了过来,抓着徐韶华的手臂不错眼的看着: 天才科举路 第261节 “华哥儿,你可算回来了!” 话落,已是哽咽,徐韶华看着林亚宁眼下的青黑,鬓间的花白,一时也不由得眼眶微酸,他不由得拾衣拜下: “娘,孩儿不孝,让您担忧了!” 方才大哥所言不过只是今日一日的光景,可自己不在的这三年,娘又是如何度过? 林亚宁连忙拉着徐韶华不撒手: “你这孩子!你也是为了咱们家!你要是这么说,可就是剜娘的心啊!” 母子二人相携着进了明堂,徐韶华刚一坐定,徐远志便从外头跑了进来,林亚宁一时红着眼眶笑了出来: “瞅你爹那傻样,他年纪大了如今天热了,不让他在外头跑,他倒好,自个去隔壁安家的池塘里钓鱼,现在儿子回来了,知道着急了?” 徐远志可没时间关注林亚宁的调侃,这会儿站在门外,定定的看了徐韶华一阵,这才走了进来,哑声道: “瘦了,也高了。” “小叔一路回来也累了,这是今年刚下来的寒瓜,快尝尝!” 张柳儿也笑吟吟的将切好的寒瓜端了进来,徐远志忙招待卫知徵一起用,张柳儿这才笑着道: “若是让齐哥儿知道华哥儿回来了,那泼猴儿怕是连课都逃了呢!” 徐韶华随即问起徐宥齐近来之事,林亚宁只捡着说了些自己知道的。 等到黄昏降临,徐韶华刚沐浴完,便听到一阵敲门声,徐韶华打开门,一个小小的身影直接弹射进他的怀里,带着几分哭腔: “小叔叔,你算可回来了!” 徐韶华摸了摸徐宥齐的小脑袋,笑眯眯道: “叔叔回来了,来,你先进来,咱们探讨一下小叔叔这个词儿,你这平日里没少念叨吧?” 徐韶华话音未落,徐宥齐一个激灵,便想脚底抹油溜了,却被徐韶华一把揪住,提溜进了屋里。 第136章 “叔叔……” 徐宥齐哭丧着脸, 低着小脑袋,站在徐韶华的面前,他这三年天天念, 日日想的, 明明知道小叔叔极为敏锐,怎么就一时嘴快把心里念叨的说出来呢? 徐韶华迟迟不语,徐宥齐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三年时间过去, 小叔叔不会再忘了自己这个小侄儿吧? 徐宥齐想起小叔叔的大力, 不由想着……小叔叔他不会一巴掌把自己拍进地里吧? 徐韶华这会儿也在打量着徐宥齐, 小家伙现在如同抽条似的长高, 已经到徐韶华的胸口了。 徐宥齐脸上还留有一些婴儿肥,可却已经有剑眉星目的雏形, 夏衫轻薄, 勾勒出他瘦削却笔直的身影。 若不是这会儿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站在那里,应也有一番少年如画的风姿。 徐宥齐正心里惴惴不安之际,徐韶华拉着他坐了下来: “三年不见,齐哥儿长高了,倒是胆子变小了啊。” 徐韶华玩笑的说着, 徐宥齐立刻抬起头, 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来,要徐韶华说, 应与万木岭上那群狼有一拼。 “叔叔,你吓唬我!” 徐宥齐撅了撅嘴, 随后直接扑进徐韶华的怀里, 扯着徐韶华的袖子,还用自己的手圈着徐韶华的手腕: “叔叔, 你瞧瞧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以前我根本圈不住你的手腕,现在刚刚好!” 徐韶华沉默了一下: “有没有可能,是你也长大了?” “是哦……” 徐宥齐反应过来,傻乎乎的笑了笑,随后整个人依偎在小叔叔的怀抱里,轻垂眼帘,将眸中的水迹压下。 他们叔侄这三年来,唯有几封轻飘飘的书信以解思念,可对于徐宥齐来说,小叔叔却是自己从小到大最亲近之人。 他们为了家族前景,为了家人,努力勤学着,以期待他日光耀门楣之时。 徐宥齐小心的将思念的泪水擦去,这才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道: “叔叔这次回来这么早,是要在家里留一个月吗?” 徐韶华点了点头: “不错,你明年也要下场了,正好这段时间我先给你探探底。” 徐宥齐听了徐韶华这话,沉着的点了点头: “那要辛苦叔叔了,算算时间,届时我县试之时,叔叔也该考会试了,一直未能送叔叔赴考实在是太可惜了。” 徐宥齐毫不怀疑自家小叔叔能否考过乡试的可能性,这会儿这话一出,徐韶华弹了弹他的脑门: “那这次我去考乡试齐哥儿也一道去,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也让齐哥儿提前熟悉熟悉府试的路。” 徐宥齐闻言,直接站直了,星星眼的看着徐韶华: “当真?叔叔,我真能去?!” 徐韶华微微一笑,揉了揉徐宥齐的小脑袋: “自然,不过明日我会先考校齐哥儿一番,若是通过,方可前往。” “我一定行!” 徐韶华想了想自己临走前,徐宥齐那副刻苦劲儿,也不由期待起来。 翌日,徐韶华让徐易平替徐宥齐告了假,随即在家里考校徐宥齐半日,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不说,徐韶华可以肯定自己留给徐宥齐的那些经义这小家伙也已经熟记在心。 “难怪齐哥儿这么自信让我考校,原来是早有准备啊!” 徐韶华笑吟吟的放下书,徐宥齐则如骄傲的小公鸡一般挺起胸膛: “叔叔得了小三元,我不说三场童生试场场案首,那也不能落后旁人太多不是?” 徐宥齐与有荣焉的说着,哪怕叔叔已经离开社学三载,可是社学中还是有着叔叔旧日的“传说”。 这对他来说,是压力却更是动力。 徐宥齐自幼早慧,他无法忘记曾经与叔叔求学的艰辛,更知道如今家中情况因何好转。 既然叔叔有入仕之心,他必紧紧追随着叔叔的脚步! 徐宥齐眼中的坚定一闪而过,随后又赖在徐韶华的怀里,如同儿时那样撒娇弄痴,叔侄二人絮絮碎语,倒是难得的宁静。 转眼已是七月,这一月多以来,徐韶华回村拜访了村长,好悬劝住他老人家没有重新开祠堂祭祖,还见到徐承平家里那个打一出生便被自己取了名字,却一直素未谋面的小郎。 小郎名叫徐重颖,彼时徐韶华正读到《晋武帝华林园集》,里面有一句:‘嘉禾重颖,蓂荚载芬”,让徐韶华心有所感,这便圈了重颖二字。 重颖多指一株禾苗生得两头穗,但徐韶华更希望徐氏一族的孩子莫要只看田间地头之中的事宜,读书、识字,他们的未来不仅仅是在田地间侍弄庄稼,而是有更多的选择。 “颖哥儿,颖哥儿,快来瞧,这是华叔叔。” 徐承平带着儿子过来与徐韶华说话,还口中念念有词,让儿子多摸摸华叔叔,沾沾华叔叔的文气云云。 小家伙今年两岁有余,也不认生,一边叫着华叔叔,一边直接长开手臂便投入了徐韶华的怀里,滴溜溜的大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徐韶华,还用小手去摸徐韶华的脸,承平媳妇走出来看到这一幕,也不由笑了: “颖哥儿也不知道随了谁,见着好看的就走不动道了,这长大以后还得了?” “那是咱们颖哥儿有眼光!” “啧,那你也不怕你颖哥儿跟华哥儿一道走了?” “那不能吧?” 徐承平有些迟疑,直到徐韶华走的时候,小家伙直接跌跌撞撞的跟了上去,好悬被徐承平拉住,这才没有少了儿子。 只不过,随后徐承平便发现小家伙手里紧紧的攥着什么,哄着颖哥儿张开手后,里头是一个金子铸的小兔子,正是颖哥儿的属相。 徐承平夫妻面面相觑一番,他们长这么大连银子都少见,何况是金子?! 随后,两人连忙夹着孩子冲出去,却发现徐韶华的马车早就不见了踪影,又冲到了村长家里: “爹,你瞅瞅华哥儿给颖哥儿给的东西,您快给华哥儿还回去吧!” 村长也是头一次见到金子,他小心翼翼的将那小兔子摸了摸,随后这才叹了一口气,递给徐承平: “傻人有傻福,你且好好收着吧。你都让华哥儿那孩子给颖哥儿取名儿了,来日华哥儿做颖哥儿半个爹都使得,只是没想到华哥儿给的见面礼这么重。” “啊?我就是觉得爹你取名不太行来着……” 徐承平挠了挠头,村长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要不然怎么说你有傻福?!有华哥儿这取名的情谊在,以后颖哥儿的前程差不了! 你回去将家里的山货都收拾出来给远志他们家送去,啥也不要说,情分是记在心里的,不是挂在嘴上的。我瞅着,有华哥儿在,咱们徐家这一支要兴盛起来了。” 徐承平听的连连点头,随后立刻马不停蹄的回去收拾了,村长看着徐承平的背影,摇了摇头: “傻样!” …… 徐韶华这厢在山里看过来狼群,见他们的队伍隐隐扩张,毛色也更加顺滑,显然与青兰村众人相处的不错,是以徐韶华当下也放下了心。 眼看着还有一月就要乡试了,徐韶华这便准备着朝省城而去,徐宥齐的假期批的很是轻松,教瑜一听是徐韶华要带其出门见见世面,没有半点儿犹豫,直接就批了。 只不过,临出门时,徐韶华看着徐宥齐那身后的两条尾巴,一时无言: “齐哥儿,这两位是?” 徐韶华记性自然没有那么不好,这林氏兄弟二人当初可曾想要借齐哥儿来乱他的心志,纵使之后被齐哥儿教训了,可徐韶华倒没想到,这三载不见,这两个家伙直接成了齐哥儿的跟班。 徐宥齐轻咳一声: “这两位林同窗也有要事要去省城一趟,我想着咱们也是要去的,不如带上他们,也有个照应。” 卫知徵闻言,这会儿一边用蒲扇扇风,一边笑眯眯道: “华弟,你们家这小孩有你的风范!” 卫知徵自知不如徐韶华眼力锐利,可是只看一眼那林氏兄弟,便知道这二人也非常人。 或许他们不必胡氏兄弟身份贵重,胸有沟壑,可却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子狠劲儿,狼崽子似的,二者可谓是各有千秋。 天才科举路 第262节 徐韶华自然看出了徐宥齐的维护,以及林氏兄弟不同,他抿了抿唇: “也可。” 是狼是犬,倒不如先放在身边瞧瞧,这一路漫长,若非真心寻常人可不能完全掩盖住自己的真实想法。 再说,徐韶华想起那被他丢在犄角旮旯的原书剧情,他会努力改变,可齐哥儿若能在此之前,也有自己人手更能便宜行事。 徐宥齐小小的欢呼一声,随后便挤着上了徐韶华的马车,卫知徵慢了一步,也连忙跟上。 胡氏兄弟和林氏兄弟四人对视一眼,只微微颔首,随后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而这次随行的依旧是徐易平,只不过他看着自己身后那空荡荡的马车,忍不住摸了摸脑袋: “大热的天,大家伙挤一起不热吗?” 如今,徐易平也已经不必赶车,但他跑惯了,这会儿只带着草帽,与车夫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而徐韶华的马车里,一进去却又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卫知徵摇了摇扇子: “不枉我这些日子到处搜罗了,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卫知徵没有忘记给胡氏兄弟和徐易平准备一份,只不过,徐韶华嗅了嗅空气中淡淡的腥味,默了默: “明乐兄不会把珍食楼冻鱼的冰抢了吧?” 卫知徵浑身一僵,看上看下,就是不看徐韶华。 使银子的事儿,怎么能叫抢呢? 总之,有珍食楼的例子比着,徐韶华等人这一路倒是没有收到丁点酷热。 林氏兄弟每日除了用饭的时候喜欢凑到徐宥齐的身边照看着,其余时间那叫一个老老实实。 徐韶华随后便也不再揪着这件事不放,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先是抵了府城,徐韶华本想去见一见安望飞,却不曾想安望飞先一步去省城替众人安置了。 等徐韶华一行抵达省城之时,已是七月末。 省城城门外,一个少年正坐在一棵古树下,捧着一些手抄的纸张字字句句的细细品读着,哪怕骄阳似火,也无法磨灭他的热情。 而他在这里,一等便是三日。 既又一次听到马车声响起时,安望飞本想要随意撇一眼,便继续看华弟寄来的手书,可这一眼,便让他愣住了。 “易平哥?华弟,华弟是不是也来了?!” 安望飞连忙将手书揣到怀里,一脸激动的迎了上去,下一刻,一声熟悉的呼唤自一旁传来: “望飞兄,别来无恙啊。” 安望飞转过身,看着又熟悉又陌生的少年,三步并做两步冲过去: “华弟!华弟你终于到了!我还担心你来的太晚呢!” 徐韶华从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安望飞脸上的汗水: “望飞兄倒是晒的黑了些。” “嗐,黑点好!走走走,快进成,听我爹说,这次还有华弟的友人同来,我可是早早定下了一个大院子!” 旧友重逢,自是说不完的话,徐韶华直接弃了马车,顶着大太阳也与安望飞同行着,安望飞更是有说不完的话似的,嘴就没停过。 不过,当初徐韶华才与他暂别一月,他便能写出一块板砖那么厚的信,今日这么多话也算是情有可原。 而身后的马车里,卫知徵戳了戳徐宥齐那带着婴儿肥的小脸: “小侄儿,这位兄台又是何方神圣?我怎么瞧着胡同窗他们都不比他和华弟亲近?” 卫知徵也是今个才知道,原来华弟不是他一人能叫的。 第137章 这一路上, 卫知徵见多识广,也没把徐宥齐当小孩,和他日日侃天侃地, 当然更多的是和小家伙说起徐韶华在国子监的灼灼风姿, 总之倒是真把徐宥齐的心骗去了些。 这会儿,徐宥齐盘膝而坐,规规矩矩将双手放在膝盖上, 随后便回忆起当初叔侄二人与安望飞结缘的光景。 而等卫知徵从徐宥齐口中又一次听到了许青云的名字时, 他不由得默了默, 忍不住托腮想道: 当初, 许青云案, 真的是个巧合吗? 若不是巧合,而是少年的谋算…… 卫知徵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不想了不想了, 华弟这心眼子跟莲藕似的,自己想再多又有什么用? 马车走了两刻钟,这才终于停下,卫知徵率先跳下马车,又顺手把徐宥齐扶了下来, 这才摇着扇, 笑眯眯的走过去,徐韶华见他过来, 也顺势介绍道: “望飞兄,这便是我在信中与你说的明乐兄了。明乐兄, 这是望飞兄, 乃是……” “华弟且放心吧,方才宥齐侄儿都告诉我了!望飞兄弟, 这厢有礼了。” 卫知徵随后冲着安望飞执一平礼,安望飞也忙回礼: “明乐兄言重了,久闻大名。” 二人对视一眼,面上带着淡淡的笑,随后安望飞热情的请众人进院,言谈得体,与徐韶华如今的静若深海的气质相比,安望飞却更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哪怕是卫知徵也都挑不出错来,待一行人进了院子,方才知道里面是别有洞天,两进的院落,很是宽敞,哪怕多来了这么多人,也绰绰有余。 “这院子清幽敞亮不说,前头就是贡院,望飞兄真是费心了。” 众人一坐定,便有侍从奉上茶水,安望飞只微微一笑: “华弟也觉得此地不错?我爹眼光倒是好,去岁来此办事,正好见其挂牌售卖,这便买了下来。” “这……叔父莫不是想要将科举的方方面面都包办了?” 徐韶华有些不可思议,他没有想到安叔父管了社学的住外,连学子乡试前的住处都惦记上了。 不过,正如徐韶华当初院试之时住的院落对面的院子一般,东家将里面的屋子布置的密密麻麻,虽不说高床软枕,惬意非凡,可也胜过会馆多矣。 况且,一场乡试集一省之文人,少说也有千余名,若是晏南那样的大省,一场乡试三千人更是司空见惯。 偌大的会馆自然容不下这些人,是以能在乡试来临前,有一个落脚之处,也是一桩幸事。 安望飞只是嘿嘿一笑,并未多言,反倒是胡文绣听了徐韶华这话,忍不住道: “若真如此,还望安叔父可以将此事做大,晏南每次乡试的秀才实在太多,有些穷苦秀才还会借住医庐。” 医庐乃是官府为一些感染了传染性疾病,如瘟疫等症的百姓所设,虽然平常不用,可到底让人觉得晦气。 能住到医庐的秀才,也可以想象其生存条件之艰。 卫知徵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事儿,忍不住咂了砸舌: “世人只见暮登天子堂的风光,殊不知这田舍之郎艰辛向谁道?望飞兄弟,令尊若是真有如此远志,旁处不说,京城之中,我卫家还是有些家产的,届时倒是可以助令尊一臂之力。” 卫知徵这话一出,安望飞面上不由闪过一丝诧异,若是他没看错,这位卫监生方才在外头见自己的时候可还有些审视,这会儿态度倒是转变极快。 但安望飞早有与胡氏兄弟相处的经验,不愿让徐韶华为难,当下也只温声应下,一时二人倒是相谈甚欢。 胡文锦见状,忍不住撞了撞胡文绣: “文绣,你有没有觉得,安同窗现在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徐同窗?” 胡文绣立刻反应过来,胡文锦摸了摸下巴,点点头: “这接人待物的方式,温和如风的态度,简直是徐同窗第二嘛!” 众人在明堂坐了会儿,叙了旧,到底一路赶路十分疲倦,没一会儿便各自告别,去歇着了。 徐韶华还好,到底是有功夫在身的,这会儿个澡,一下子就精神起来,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望飞兄,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徐韶华将安望飞请了进去,安望飞手里提着刚买来的冰酪,一进门就忙端了一碗给徐韶华: “我估摸着这会儿华弟也不会睡,正好外头有人卖冰酪,我尝过一次,夏日颇佳,华弟也尝尝。” 徐韶华没有拒绝安望飞的好意,这清北省的冰酪与京城相比,便少了些花样,雪白的乳酪上,只有一层金黄色的桂花蜜,可却更有几分质朴无华的醇厚香甜。 徐韶华盛了一勺,送入口中,不由惬意的眯起眼睛,安望飞一看就乐了: “我就知道华弟喜欢。” 安望飞自己也端了一碗吃了起来,二人一气吃了小半碗,徐韶华这才放下勺子,开口道: “望飞兄,方才人多我未曾直言,此番乡试,你当真要下场吗?” 二人书信往来三载,是以徐韶华对于安望飞如今的能力不说了解的百分百,可却也是有七八成了。 安望飞并非愚鲁之人,甚至他颇有几分天资,否则当年也不会在许氏族学那样的压力之下,也能将四书五经记下。 但,相较于自幼便得名师教导的胡氏兄弟来说,他还有一段差距需要弥补。 “依我之见,若是望飞兄可以静待三年,必能一飞冲天,现在下场是有些赶了。” 徐韶华认真的看向安望飞,希望安望飞可以慎重考虑,安望飞闻言,垂下眸子,手中的勺子将原本平滑如玉的乳酪搅成了豆腐渣,这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三年复三年,年月何其多。况且,华弟,我不想再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府学了。” “这……” 徐韶华没想到安望飞竟然会是这个理由,安望飞不等徐韶华说话,便继续道: “我知道华弟想说什么,可人这一生,得一二良师益友已是莫大的幸运,我不敢再奢求旁的,我只想追随华弟而去。 况且,华弟了解我,我此番乡试当真没有丁点儿希望吗?” “有,但前十名很悬。” 徐韶华诚实的说着,这也意味着安望飞能考过乡试,但名次不会很出众。 若是继续会试、殿试,那么最终也不过落入三甲之流,晋升较之一甲、二甲更加艰难。 “那就够了。” 安望飞面上露出一抹笑容,他看着徐韶华,道: “他日若能在华弟身旁辅佐一二,也就够了。华弟不要再说旁的,与我而言,我能有今日,全赖华弟。 若他日华弟为月,我愿如星子拱卫,此一生,再无他愿!” 天才科举路 第263节 安望飞语气坚定的说着,这件事他想了三年,终于在这一刻说了说来。 徐韶华定定的看着安望飞,片刻后,他叹了一口气: “也罢,明日望飞兄便住在我隔壁的厢房吧,如今还有十日开考,我们……临阵磨枪一番。” 安望飞有些惊讶,又有些惊喜,随后连忙将碗里的冰酪一气倒进口中,直接起身,几乎蹦跳着朝外走去: “我这就去拿书!” 安望飞还以为他劝服华弟要很久,没想到华弟这就答应下来了,不过想想曾经,华弟似乎都是尊重他的选择,若是自己真的定下心做某件事,他亦会不遗余力的相助自己。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徐韶华笑着摇了摇头,随后这才将剩下的半碗冰酪慢吞吞的吃完,夏风微燥,凉凉冰酪吹散了炎炎热意。 …… 安望飞在徐韶华隔壁住了六日,和胡氏兄弟几乎除了吃饭都一直将徐韶华霸占着,偏偏这四位都是读书狂魔,一认真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了。 “华弟!我说的话你们到底有没有听到?” 卫知徵不得不加大音量询问,一旁的徐宥齐也只眼巴巴的看着,叔叔这两天忙的连影子都没有,除了吃饭根本见不到人。 徐韶华终于回过了神: “方才想到侯爷送来的题目中的一道,有些入神,还请明乐兄重新说一遍。” 卫知徵这两日对这种情况已经看倦了,他也没敢瞎扯,直接道: “两件事,一件事是之前截杀我们的那批人,有人招供了,乃是河西提刑按察使遣人所为。 第二件事是本次清北省乡试的考官的来路已经打探清楚了,主考官是翰林学士魏有任,同考官是副都御史苏平真。” 卫知徵飞快的将自己要说的话说完,随后这才闲闲的环住胸: “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些,华弟有什么想问的?” 徐韶华闻言,一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一边道: “我本以为这些江湖人士背后势力错综复杂,即便想要让他们吐口也不甚容易,便不曾在他们身上多费心思,此番倒是辛苦侯爷了。” 卫知徵默了默,看了徐韶华一眼: “啧,我爹他辛苦啥?捡现成的罢了!听我爹说,人被送进刑部后关了十日不给见人,等他再派人去到牢里打探,那首领跟傻了似的,什么都倒了。” 卫知徵不由得想起他爹让人送来信,里头用词实在夸张,什么他老人家往那里一站,贼人便直接竹筒倒豆子倒的干干净净云云。 他都不好意思跟华弟说! “连幕后之人也招了?” “那倒没有,不过我爹跟着右相的人查出来了。” 卫知徵这会儿也很费解,右相此人向来无利不起早,华弟与他素来没有纠葛,他废了十日让那贼人吐口图什么? 卫知徵如是想着,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这次的主考官魏大人,据说也是右相的人,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徐韶华听到这里,便心里有底了,木烈这一路并未现身,但他说自己得到的指令是一直跟随徐韶华。 而右相在徐韶华离京前一直隐忍不发,可木烈便已经暴露他既想要徐韶华低头臣服,又想要用徐韶华的想法。 至于那批贼人,或许会成为二人重修旧好的桥梁也未可知。 “此事我已知晓,有劳明乐兄了。” “见外了不是?” 卫知徵欲言又止,他爹信上还说,似乎在他来之前,还曾经有人来拷问过那批贼人。 不过,乐阳侯并没有什么实际证据,故而只是一笔带过。 而后的几日,卫知徵又陆陆续续的收到主考官和同考官的喜好,前者好书法,后者则更注重实际,不喜纸上谈兵者,如此倒是难得的不冲突。 要知道,先帝时期有一场乡试,主考官好简朴归真的文风,同考官好繁丰浮糜的文风,一时让得了消息的考生差点儿没挠破了头。 两位考官的品级大致相同,同考官更是兼顾着约束监督主考官的职责,也就是说,这乡试想要名列前茅的学子最起码要做到让这两位主考官都满意。 很快,便到了考前的一日,这一天,徐韶华难得休息下来,不去碰书,早上不热的时候,引着徐宥齐去逛了省城的早市,吃的小家伙满嘴流油。 等到中午则是懒懒的吹着穿堂风,与卫知徵在堂中对弈,如此一日便消磨过去。 八月初八,大吉,诸事皆宜。 徐韶华提起熟悉的考箱,心一下子定了下来,他与安望飞等人一同朝门外走去,卫知徵牵着徐宥齐目送四人进了考场,等看不见人了,他这才轻轻叹息一声。 科举这一路,连他这个局外人都觉得艰辛,也不知当初家中清白的华弟又是如何走到国子监的? 徐韶华可不知一墙之隔的卫知徵如何感叹,这会儿他走在人群之中,还未曾进去,便觉得一股味道扑面而来,徐韶华将徐易平提前备好的香囊抵在鼻下,方才好受一些。 正如胡文绣所说,有些贫寒考生无处可去,便只能在一些不能久留之地落脚,如今又是夏日,那味道让几个脏腑浅的考生直接在一旁吐了出来。 一时间,空气又恶劣了几分。 而这才只是个开始,徐韶华等人将要在贡院之中,度过整整九天六夜。 夏日的天亮的早,天光大亮之时,徐韶华这才得以拿着考引去寻自己的考棚。 考棚是无人打扫的,若能保证片瓦遮头,已是难得,等徐韶华寻到自己的考棚时,先是整体检查了一下,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不是无法停留的臭号,就连桌椅也是难得的齐全,但即使如此,徐韶华也还是将油布悬了上去,这才安心将桌椅上的灰尘清理干净。 等到日头渐渐毒辣起来,人已经不可避免的升起一层薄汗之时,方才听到远处传来一声不甚清晰的“龙门落——” 乡试,正式开始。 第138章 音落, 贡院之中彻底陷入一片寂静,唯有来往巡逻的兵将脚步声清晰入耳,不过能坐在这里的考生早就已经经历了三场, 甚至更多场的童生试, 现下倒是心态平稳。 徐韶华亦是静静垂眸坐在原地,他此次的座位号是一个很吉利的数字:六十六号。 是以,不到一刻钟, 便见两个小吏抬着考卷走了过来。 乡试较之童子试更加严谨, 考官提前五日便要进入贡院出题, 之后由官府的印刷作坊将考题印在纸上。 拿到考题的第一时间, 徐韶华便习惯性的将所有题目一一浏览了一遍。 第一场的考题较为基础, 考的是四书义,共计三十题, 取自四书五经之中。 ‘多闻阙疑, 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 禄在其中矣。’ 首题入目, 便让徐韶华不由心中啧舌,以他纵览各地考卷的经验来看, 这第一场四书义中的前五道题目往往难度会降低稍许,以后方才累次叠加。 而这道首题, 却是乾元元年晏南乡试首场的压轴题目。 此句出自《论语·为政篇》, 大义是劝导人谨言慎行,能虚心听取旁人的意见, 如此才能少过失,少后悔。 当初其出现在乾元元年的科举中,具有鲜明的政治意义,可如今出现在这里倒是让人觉得有些玩味。 徐韶华抿了抿唇,继续向下看去,这三十题中,有十题出自四书,剩余二十题多为五经,不过里面最少有六到七题乃是曾经各省的考题。 而其中最难,也从未遇到的一题是一道春秋义: ‘宋人请猛获于卫。卫人欲勿与,石祁子曰:“不可。天下之恶一也,恶于宋而保于我,保之何补?得一夫而失一国,与恶而弃好,非谋也。”’ 此题讲述的是春秋时期宋卫两国的历史,发生于庄公一十二年,不过考官只从中截取了一段,若要能正确的解答出来,则需要对那段历史也能做到了如指掌。 不过,这样的题目对于徐韶华来说并不困难,这会儿徐韶华理顺了三十道题目后,便开始铺纸磨墨。 这三十题虽说给了考生三日的时间,可若是等到了第二日,考场里的气味已经臭不可闻,届时莫说答题,便是头脑也要昏昏沉沉了。 是以,最好的方法便是在第一日内,尽可能多的答题。 因徐韶华这些年对于四书五经的经义了解的无比透彻,这会儿三十道题看过,他便已是胸有成竹,一时之间落笔不停。 只不过,考虑到主考官的喜好,徐韶华的字迹未曾有一丝一毫的潦草,等到天彻底热起来时,徐韶华已经写完了十道经义。 但随后,一股饥饿感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徐韶华的指尖轻颤着打开了考箱,考箱一共三层,第一层原放着笔墨砚台、油布和卷纸袋等,而第二层则是第一日准备的食物,各色柔软的糕点被塞的满满当当,显然是徐易平清楚徐韶华的食量。 等一块块糕点彻底进了腹中,徐韶华的面色这才好看起来,方才只这十题,他便已经书写了千余字,这中间极为耗费心神。 毕竟答卷纸只有一份,不可误笔,不可涂抹,否则便会直接被阅卷官直接打入下等。 而就在徐韶华正嚼着糕点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砚台落地的清脆声,随后便是一学子带着哭腔的: “完了,全完了!” 虽然徐韶华未能亲眼看到,但大概也能猜到,应当是那学子写的太认真,反而打翻了砚台。 虽说届时乡试考卷会被专人誊写一份,可若是到了最后的评比阶段则是需要以原卷来做参考,这也是为什么学院的先生对于学子的字迹也要求严格的原因。 曾经在某朝有一位秀才,才华横溢,出口成章,可是每次乡试都会落榜,连续三次后,秀才趁着鹿鸣宴时,携重金求上主考官。 主考官没有直说,只是看着窗外的鸟笑眯眯道: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汝之字迹却不尽然。” 秀才很是不解,却无比追问,等回到家中,他重新翻阅自己的写过的文章,答过的题目,一时悲从中来,一边哭泣一边将其一一焚烧。 眼泪打湿了字迹,秀才泪眼朦胧的看着自己的字迹,突然明悟,他发现不管是洇湿变形的,还是自己原先写的似乎都没有区别。 过后,秀才痛定思痛,狠下心练习了三载字迹,他写干了一池水,连池边的平台石都写薄了一层,如此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终于在下一次乡试高中解元。 等其入仕,更是登门向那位主考官道谢,主考官见其心性颇佳,毅力不凡,直接嫁女给他,倒是在历史上成为一段佳话。 不多时,便有两名兵将直接将那考生拖了出去,但即是如此,这考生也不能立刻离开,而是要在龙门旁静候三日。 这个小插曲徐韶华并未放在心上,他吃了六块糕点后,便有小吏前来送水,徐韶华未敢多用,只是用唇抿了抿,润了润嗓子便放下了。 每场三日,若是不想被考官盖了屎戳子,便不能离开考棚去如厕,为此吃喝也不能尽满。 六块糕点对徐韶华来说只够填个半饱,但他也不再取用,只等胃里那火烧火燎的感觉消散后,这便用卷纸袋将考卷等包起来,他则半趴在桌上浅眠了两刻钟。 等最热的时候过去,徐韶华这才开始提笔,不过,此刻正值酷暑,千余人挤在小小的贡院,一时食物、排泄物、墨水味、汗味等种种味道杂糅在一起,别提多么酸爽了。 徐韶华心知这才只是开始,而那香囊在过个把时辰,只怕就要顶不住了,随即一边吐纳,一边提笔。 再度提笔之时,少年眼中已经再也没有其他,但见少年背脊挺直,纹丝不动,浑身上下也只有手中笔杆在轻轻晃动。 徐韶华这一写,便到了黄昏。 天才科举路 第264节 等到考卷的字迹已经隐隐变得模糊起来,徐韶华停下了笔,若是继续写下去,万一有了误笔,那便得不偿失了。 徐韶华笔下一停,整个人彻底的松懈下去,若非少年意志力坚定,这会儿只怕身子骨都要软沓沓的靠在一旁了。 “我尚且如此,也不知望飞兄他们又如何?” 徐韶华忍不住心中喃喃,他这调息之法乃是去岁才彻底琢磨出来的,结合了武功心法与道法的吐纳之法,在吐纳时可以让人的精神彻底放松,对于异味也会抛之脑后。 不过,这吐纳之法的副作用便是不能用太久,且依据每个人的体质,副作用的严重程度也不同。 主打一个,用时精神百倍,用后力竭躺平。 不同于徐韶华头一日便用上了,这会儿安望飞将香囊的挂绳直接挂在自己的耳朵上,让其垂在自己鼻下半寸之处。 第一日便坚持坚持,华弟的吐纳之法那是应当留在最后冲刺用的! 而胡文锦也没有敢轻易使用,这会儿将帕子用水打湿了,掩住口鼻,倒也是一个法子。 最绝的还是胡文绣,他距离臭号不远,刚过了晌午便被里头的味道熏的头昏脑胀。 但为了不力竭,胡文绣一个时辰吐纳,一个时辰休息,休息的时候就看考题,就这样生生磨了下来。 而胡文绣的左邻右舍,这会儿功夫已经有人吐了一遭了。 “感谢徐同窗,呕……” 胡文绣喃喃着,但因为他此刻处于休息时刻,故而还是有些克制不住那异味的侵蚀。 月光清幽,众考生在各种异味中,渐渐陷入了梦乡,乡试首日就这么在鼻子折磨中过去了。 等到第二日,没有人贪睡片刻,早早便起了身,不早起也不行,有些学子憋了一晚上,早就已经有些憋不住了。 是以哪怕这会儿天气并未有多么炎热,可号舍之中却已是异味飘香,任谁也睡不下了。 徐韶华也觉得有些难受,不过是他习惯了晨起练剑,这会儿醒来也不能动,一时觉得有些手痒。 既然精力充沛,那便要先把精力发泄出去! 昨日的点心经过一日的高温,到今天已经不能吃了,是以徐韶华又打开了考箱的第三层,里面是一沓被风干的饼子和肉干,徐韶华将其咬了一块,用口水浸湿,这才艰难咽下。 为了节省时间,徐韶华一边吃,一边答卷,鉴于徐韶华有真气可以调动,哪怕不进入吐纳状态,也能短时间的隔绝异味,倒也还能吃的下去。 等到中午前,徐韶华已经将二十四题答完,其余六题等到午歇起来至黄昏前应当可以全部答完。 这会儿,徐韶华活动着自己的手腕,抿了几口小吏送来的清水,补充了一下身体所需的水分,这才继续啃干饼。 不得不说,徐易平在备考之事上简直可以称神了,他准备等所有东西都在科举考试中可以用上。 就拿这两层不一的食物来说,在夏日,食物的防腐和保鲜极为重要,一个不甚怕是三年努力都要满盘皆输了。 而徐易平就可以让徐韶华尽量少受煎熬的度过去,可见其下了一番苦心。 徐韶华这厢庆幸大哥准备的干粮很是及时,而底号坐着的胡文绣却是有些欲哭无泪。 就在刚才,有一个考生行色匆匆奔茅厕而去,纵使相隔数个号房,可胡文绣依旧可以清晰的听到那茅厕中传来的不雅之声,并且伴随着阵阵味道,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这才第二天,就有人吃坏肚子了! 第139章 不知过了多久, 那考生这才带着一身熏人的味道自胡文绣面前走了过去,幸好胡文绣这会儿已经进入了吐纳状态,并未再被影响。 第二日的饮食问题, 让一部分未曾有所准备的学子先一步倒在了屎戳子上, 若非在考场之中喧哗是要被枷的,只怕此刻贡院已是哀嚎一片。 徐韶华是在黄昏前将最后一题写完的,随着一口浊气吐出, 徐韶华慎重的将考卷放入卷纸袋中保存起来, 这才终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这首场对于过目不忘的徐韶华来说, 不算什么, 可是对于寻常学子来说, 四书五经便不提了,若是将其经义加进来, 只怕要称一句等身书山了。 而众考生便要在这书山之中, 被主考官挑出三十道题目,既要知前情后意,又要对其释义解释的雅、正、达。 一字不错,一字不漏。 如此,方才能称一句完美。 可又能有几人做到完美? 徐韶华早早结束了煎熬时刻, 接下来需要对抗的便是身体的本能了, 不过早在开考前,四人便已经清淡饮食, 不再食用油腻的食物,再加上徐韶华本身消耗大, 这会儿倒是可以安坐在原位。 但同一时刻, 绝大多数考生都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有些首次参考的考生忍不住去了茅厕。 但更多的, 却是一些两次、甚至更多场的考生坐在原地不动如钟,灵泽巾、足衣等都用来解决那些五谷轮回之物,以至于等到第三日时,整个考场已经彻底不能闻了。 唯有巡考的兵将忍受着这样难闻的异味,兢兢业业的巡视着。 安望飞等人也在最后一天开始冲刺起来,随着吐纳之间,少年们的神色渐渐变得平和,仿佛人笔合一。 这一刻,莫说只是一些异味,哪怕是打雷下雨,也无法打扰到他们。 笔落,铃响。 所有人同时起身,撤出考棚,纷纷朝贡院外急奔而去,徐韶华刚一出门,就看到卫知徵带着徐宥齐在门外候着: “华弟你可算出来了,徐大哥在家里煮鸡汤,要看着火,我二人过来接你。 方才望飞兄弟他们已经先跑一步了,跑的快的跟后头有狼撵似的!” 徐韶华见卫知徵要迎上来,连忙摆摆手: “你们站在那里就行了。” 卫知徵一愣,直接走过来: “嗐,我们早有准备!” 徐韶华定睛一瞧,才发现这一大一小的鼻子里都塞着棉絮,不由默了默: “明乐兄还真是准备充分。” 徐宥齐这会儿也跑到徐韶华身边,直接牵起徐韶华的手: “叔叔,咱们也快回去吧。” 徐宥齐早就听爹说过,这贡院里头一进去三天都不敢如厕,这会儿半点儿不敢耽搁,连忙拉着徐韶华往小院而去。 等四人洗漱好,又喝了两碗温热的鸡汤后,几乎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便直接上榻入睡。 明日,便是第二场的入场时间! 翌日一早,天微微放亮,众人便已经准备齐全朝贡院而去,徐易平将检查了不下数次的考箱递给徐韶华,殷切叮嘱: “二弟,这里头第二层里我放了一小壶清络饮,这两日天阴沉沉的,让人都透不过气,这种天气最难受,要是实在遭不住,就喝一口,今天内就要喝完,记下了吗?” 徐韶华连连点头: “我记下了,让大哥费心了。” “自家兄弟,说这个做什么?对了,这是一包参片,二弟你也带着吧。” 徐易平看着徐韶华歇了一晚上,还有些苍白的面色,忙将炮制好的参片也一并给了徐韶华。 人参大补,可过犹不及,徐易平早就打探过,这会儿只道: “我听大夫说,含在舌下即可,二弟你可莫要图省事,直接嚼了……” 徐易平絮絮叨叨,却基本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徐韶华没有不耐烦之处,兄弟二人缓步行在青砖路上,倒是难得的和谐美好。 第二场入场后,众考生的考棚略有变化,这也是一种防止作弊的方式。 盖因此前有考生会在上一场考试时,偷偷在考棚中藏一些小抄之类,当年主考的考官是个极为严谨之人,在考试时不顾异味,多有巡视,那考生做贼心虚,直接被当场拿下! 而这位考生以一己之力,直接改变了整个大周乡试三场科举的座次排序。 不过,这也让之后两场的考棚成了开盲盒。 徐韶华这一次的考棚排序更加靠前,是三十六号,还未走到近前,便觉得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徐韶华面不改色的走过去,这才发现其临靠的那间考棚考桌之下被人留下了一堆不明物。 徐韶华不由得抿了抿唇,等进了考棚后,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后,挂好油纸,又将香囊里的香料在四周撒了一圈后,这才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会儿徐韶华也不知还说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了,幸运的是,自己的考棚还算干净,不幸的是……隔壁便被埋了一个雷。 不多时,隔壁传来一声压抑的“彼你娘之”,随后便是那考生被气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更换考棚的存在,让一些首场无望的考生会在最后做一些过激的举动,而隔壁那位考生便是最好的例子。 随着一声呼声,乡试第二场正式开始! 如果说第一场是基础热身,那么这第二场的难度一下子便被拔高了数倍! 首场可以死记硬背,可从第二场开始,那些没有真才实学的考生会被一下子刷下来! 第二场相较于首场的考题大大减少,首先便是三十道考题被缩减为三道,分别为:论、表、诏各一。 看着简简单单,轻轻松松,可实则内有乾坤。 首先便是这道论题,题为:垂拱而治。 此论题出自《尚书·武成》,意思是天子无为而治,便可使天下太平。 但在此之前,要明白一件事,景帝尚未完全亲政,大周永齐年间的基本国策尚且未曾定下,而这垂拱而治却已出现在乡试的考题之中,这或许便是右相基于晏南之事,迟来的反击。 徐韶华没有急着提笔,他不由得垂眸细思起来,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叩两下,他想起卫知徵告知的关于两位主考的信息。 若魏主考是右相的人,右相此番让其定下这一考题的目的除了反击圣上对晏南事宜的操作外,更多的,怕是要筛下这一批清北学子。 毕竟,此地的两位巡抚都是右相的眼中钉、肉中刺,有了这道论题一出,能被选中的学子若都是赞同无为而治这一观点,那么圣上也必不会再重用这些学子。 这么一来,圣上少了人才可用不说,韦大人、马大人在朝中的势力也会进一步缩水,此乃一举两得之法。 不,等等。 徐韶华眼中闪过一丝利芒,只怕右相也有再探自己心意之意,毕竟当初虽然自己装糊涂,狠狠扎了右相的心,让右相暂时放弃了对晏南的针对。 而这只怕也让右相心中起了疑心,这一次他特意将自己手下之人派来清北省担任主考,拷问的也是自己的心意。 这是阳谋。 徐韶华想到这里,薄唇紧抿,他缓缓抬起手,盛了两勺清水入砚,脑中飞速的思索起破题之法。 与此同时,帘内,魏有任和苏平真皆正坐在原地,闭目养神,此处距离考棚较远的并不会嗅到什么不雅的味道。 不过帘内的主副考官都是从这一步过来的,对于考棚中的情况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历历在目。 随着开考的钟声响起,苏平真端起一盏茶水,放在掌心却不去喝,只是看了一眼魏有任道: 天才科举路 第265节 “昨夜听见魏大人夜里梦呓了好一阵,不知可是魏大人做了什么美梦?” 苏平真这话不无讽刺,两位主考同吃同住,彼此监督,而苏平真这话就差没指着鼻子骂魏有任意图科举舞弊了,不过昨日他听的并不甚清楚,也没有什么证据,这才按住不发。 魏有任闻言,动作一顿,他抬眸看了一眼苏平真: “本官竟不知苏大人几时有了这闭眼偷听的习惯。” “魏大人此言差矣,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魏大人今日之事我已记下,来日必当禀报圣上!” 苏平真几乎咬牙切齿的说着,若不是此刻不能招人,苏平真恨不得直接将其拿下。 魏有任闻言,轻描淡写道: “本官竟不知什么时候让人打扫考棚,都值得苏大人上奏圣上了。圣上日理万机,苏大人当真要如此?” 苏平真闻言,眉头一皱,招了一位内帘官前来一问,没想到魏有任说的竟是真的。 苏平真忍不住审视的看向魏有任,而魏有任这会儿低头抿了口茶水,唇角的笑容一闪而逝。 他确实让人收拾了考棚,只不过收拾哪些考棚,不收拾哪些考棚亦有安排。 大人远在京城还惦记着那位徐秀才,他自然让其知道大人的好,给其一个干净整洁的考棚也属常事。 可他又不能让其过的太好,否则如何让其他日能承大人的情? 那隔壁考棚留下的狼藉,便是为了让其能更好的体会,大人带给其的好处。 魏有任老神在在的坐着,又过了两刻钟,考题分发结束,而内帘官这才将本场的考题送至帘内。 这也是由两位考官共同进行最后一步的复审,不过之前在印刷前,便有专人将其检查不下十次,这一步不过是走个过程。 当然,对于副考官来说,却是首次看到本场考题,魏有任随意瞥了一眼,便将考题搁在一边。 倒是苏平真拿起考题,认真的看了起来,可刚看了首题,苏平真便直接拍案而起揪住魏有任的领子: “放肆!魏有任,你好大的胆子!垂拱而治,你将圣上至于何处?!” 魏有任看了苏平真一眼,慢条斯理的拂下苏平真的手: “苏大人着急什么?你可明白本官此题的用意?此题,本就是考验那些考生的第一关。 试问苏大人,若是我大周考生连朝堂事丝毫不知,他日入仕为官,岂不是贻笑大方? 况且,有此考题在,若有那等溜须拍马,趋炎附势之辈,早早筛下岂不妙哉?” 魏有任说的有理有据,苏平真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你该知道的,他们只是秀才!这是清北,不是京城!” “不错,清北是大周最北,可当初不也出了我大周首位点贡生?可见是人杰地灵之地呐! 好了,苏大人且安心便是,无论他们答的如何,这不过一道题目罢了,乡试三场,何必拘泥于一道小题呢?” 魏有任这话一出,苏平真看着他的眼睛几乎可以喷出火来,当初陈舍礼离京后,承蒙圣上抬爱,他这才顶替了其的位置。 而至今朝,却还是要被右相的人这般压制玩弄,实非大丈夫! 魏有任对于苏平真那可怖的眼神并未放在心上,纵使苏平真如何不服,此事已成定局。 而自己此番前来主考的真正目的也已经达到了,届时前十名的答卷张榜公布后,便是圣上知晓又如何? 鞭长莫及! 况且,大人此举也并未只单纯为圣上添堵,那位徐秀才……大人如此看好你,但愿你可莫要让大人失望才是呀。 帘内公堂上,两位主考的争执,徐韶华此刻并不清楚,不会随着徐韶华捏着墨条的动作渐渐便缓,这道论题他已经有了想法。 旋即,少年提笔而书,笔走龙蛇,气势非凡! 第140章 “学生对:昔汉时文帝以无为而治天下, 创盛世之始,得青史留名。盖因其除帑消谤,简政轻刑, 故使政清人和, 万象更新。 然,汉室倾颓之始,莫若入粟拜爵, 此以法制不严, 而使后者鉴之, 以使群臣而乎妄作。 故, 天子垂拱而治天下, 当重官清吏正……” 徐韶华的目光沉凝,随着一字一字落下, 他的薄唇紧紧抿起, 方才他在脑中将重重思路重新摊开铺平,将主考官的想法推敲推敲再推敲,结果还真让他找到了漏洞之处。 论题论的是垂拱而治,可天子无为而治,天下太平方可称得上一句“谆信明义, 崇德报功, 垂拱而天下治。” 是以,徐韶华对于垂拱而治先是表示了肯定的态度, 以汉文帝开创文景之治为例,但随后又从买官鬻爵之事, 笔锋一转, 而直指吏治。 官清吏正,政通人和, 是为太平盛世! 而接下来便是徐韶华抒发宏愿,愿为天子尽忠,为百姓尽心的美好愿景。 “……若天下太平而使圣心则安;圣心安之而无为之治,是四海一家,万民归心矣。谨对。”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徐韶华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搁置在一旁的砚台纸上,他方才吐出一口气,一边用真气疏通酸痛的经脉,一边重新将这篇对答审视了一遍。 魏主考此题意在先声夺人,既让圣上如鲠在喉,又让如徐韶华这样知道内情的学子左右为难。 到底是要赞同圣上无为而治的观点,并对其大肆举例论证,还是抨击此题不该,以致乡试落榜? 而徐韶华选择剑走偏锋,以史为例,以晏南旧事为例,深切论证天子无为而治中官员的重要性。 而众考生前来科举,不就是为了入仕为官? 是以,接下来徐韶华的宏愿也是情理之中,至于右相借魏主考之口拷问徐韶华的心意之事,以徐韶华与其两次会面的固有印象,如今他这一腔少年意气,只怕也在右相的意料之中。 一道论题,让一众知情的学子冷汗淋淋,此刻徐韶华已经写完了这道论题,可实则还有许多学子尚且未曾动笔。 是以,这乡试第二场让贡院中的氛围越发的低迷起来,徐韶华先啃了硬骨头,之后的两道题目虽也都不甚容易,可也被徐韶华在第二日午时前答完。 而之后的一日半,徐韶华都在思考右相此番所为的其他用意。 徐韶华总觉得这一次右相特意派人来此出这样一道题目,有些奇怪。 他,急了。 可是,右相又因什么急? 此刻不在京中,不能第一时间收到朝堂消息的徐韶华只在心中叹息一声,便垂眸闭目养神了。 第二场下考的铃声终于响起,徐韶华拎着早就收拾好的考箱离开了贡院。 今日还是卫知徵和徐宥齐来接,二人一个拎考箱,一个牵着徐韶华的手回院子,倒是让徐韶华沉重的心情难得放松了几许。 等回到院子,徐韶华洗漱好后,穿着一身干净的常服去明堂用饭,他刚一进去,胡氏兄弟二人便立刻抬起头道: “徐同窗,这次的论题你怎么看?” 显然,在京城时,二人每次旬假都去马清府上作客也不是白作的。 徐韶华走过去,坐在桌前,看了一眼有些茫然的安望飞,这才看向胡氏兄弟: “吾等归乡这段时日,京中恐有变动。” 徐韶华说完,看了卫知徵一眼,卫知徵会意的点了点头。 随着徐韶华这话一出,胡氏兄弟不由得面面相觑,随后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吧?可就算是朝堂上的事,也不至于牵连到那些普通考生啊!” “晏南日兴,且南地好文风,若是清北、晏南两地的考生都得以入仕……” 徐韶华看了一眼二人,淡声道: “两位可莫要忘了如今这两地的巡抚是何人。” 徐韶华的声音虽轻,可却让胡氏兄弟的汗毛直接炸起,他们抿紧唇,胡文绣的声音都忍不住轻颤: “难不成就让这一省学子,就这么被拦在了京城之外吗?” “他们本没有想拦,可却能让圣上不用这些学子。” 此计何其毒辣,可偏偏被赤条条的摆在了明面上,便是有些不明所以的安望飞这会儿都拧其眉头来。 “好了,此场既过,我等不必沉湎往事,且考过第三场再说吧。” 胡氏兄弟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这一次连他们都没有把握可以过关,不过现下休息的时间太短,他们更需要赶紧补充体力,养精蓄锐。 翌日,天色有些阴沉,这天已经阴了第四日了,那乌压压的云朵几乎顶在每个人的头顶,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这乡试的最后一场,前来的考生已经渐渐少了,首场的屎戳子便让一部分考生选择弃考,等到第二场,三道题目更是让一批考生望而却步。 是以徐韶华这会儿走进贡院,看到的人影也比以前稀疏不少,旧事不提,这最后一考往往是最不能疏忽的! 这一次,徐韶华的考棚位于第一十一名,在这里已经可以远远看到主考官的公堂之所。 而也因此,这里的考棚是最干净整洁的,哪怕已经过了两场考试,可考生们为了能给主考官留个好印象,没敢做半点儿不雅之事。 徐韶华照旧做完准备事宜,随即便在一旁等候考卷发放,开考的钟声刚一响起,徐韶华便看到了抬着考卷的小吏。 不过半刻钟,考卷便已经被发到了徐韶华的手中,等将全卷阅览结束后,徐韶华心下微定。 这第三场考的是策问,不过本次考题中有一道关于数理的考题,此题以等差数列求和的方式出了出来,这种题目对于徐韶华这些曾经在国子监中修习过君子六艺的学子来说并不算难,可对于清北的寻常学子来说,那便是难上加难了。 不过,此前徐韶华也有将这样的题目给安望飞寄过,安望飞并不是不愿分享之人,是以此次诸考生若是能偶尔听闻些许,懂得运用,那倒是一桩幸事。 本次策问问的是用兵之道,大意是如今大周边疆驻军数十万,以致国库空虚,问该减兵否。 徐韶华看到这个题目,面色一变,先帝才走了第十一年,边疆小国虽臣不服,如若减兵大周随时会陷入战火之中! 右相此心实在歹毒! 徐韶华胸中涌起浓浓的怒意,他克制住自己拍案而起的冲动,眼底闪过一抹猩红,若非理智控制,他几乎要将这道策问直接用真气绞成粉碎! 这哪里是军费导致国库空虚? 这分明是右相因为军费开支太大,以至于他在国库中不能贪的尽兴! 下一刻,徐韶华立刻铺纸磨墨,他心中的怒气需要发泄出来,此刻,笔就是他手中之剑,墨便是剑之利刃! 初晨的晨曦映着少年的身姿,那样挺拔,那样耀眼,一根竹笔在他掌中几乎看不到影子。 这三日,徐韶华不断的调息,压抑着自己的怒火,此前右相虽然争权夺利可到底并未涉及这等关乎大周百姓安危之事! 三日毕,徐韶华面凝如水,走出了贡院,卫知徵还是头一次见到徐韶华面色这般冷冽,他心里陡然跳了跳,想起自己收到的消息,不由得觉得华弟怕是又猜到了一些。 可这会儿徐韶华的脸色实在难看,卫知徵只安静走在徐韶华的身边,徐宥齐也悄悄牵着徐韶华的衣角,三人难得沉默的回到院子。 天才科举路 第266节 今日的晚膳十分丰盛,乃是徐易平特意为庆贺四人乡试圆满结束而准备的,徐韶华在嗅到那股浓浓的饭菜香味时,这才终于让自己从那被陷入愤怒情绪中醒过神来。 旋即,徐韶华面上带上了一丝浅笑: “今日乡试结束,愿他日吾等皆可桂榜题名!” 徐韶华笑吟吟的看着众人,卫知徵缩了缩脖子,但随后也提起了酒杯,安望飞和胡氏兄弟虽然隐隐觉得不对,可这会儿美食当前,对于这九天啃干粮过活的他们来说,已经无瑕思索旁的了。 “桂榜题名!” “蟾宫折桂!” “当浮一大白!” 徐宥齐坐在一旁,这会儿也端起了自己的羊奶,脆生生道: “愿叔叔和三位叔叔都能心想事成!” 一时众人倒是难得笑了出来,酒足饭饱后,已经累了九日的四人倒头就睡,卫知徵和徐易平料理了残局。 徐易平一边收拾,一边忍不住道: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觉得二弟怪怪的。” 卫知徵看了一眼徐易平,没想到徐大哥看着五大三粗的一个人,倒是心思细腻。 但卫知徵深知徐韶华对家人看重,这会儿也不愿让徐易平担心,随后笑眯眯道: “许是华弟太累了,毕竟这九日着实煎熬啊!” 徐易平想到这里,也是心有余悸,那位小胡兄弟首场出来的时候,差点儿当场晕了。 幸好随身带了药,这才得以缓过来。 徐宥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一眼卫知徵,随后便又低下头,小叔叔今日心情确实不好,不过让爹知道了,也不过是多一个人担心罢了。 这样的烦恼还是让他和卫叔叔承担就好了。 月落日升,天还未曾亮起,只听一声霹雳惊雷,随即倾盆大雨陡然落下,乱珠飞跳,风卷残云,等到徐韶华起身时,外头入目已是一片雨幕。 徐韶华提剑而出,他仰头看着天空,阴云映水目忽明,孑然一身身若萍。 徐韶华的手臂缓缓抬起,整个人就那么轻轻走入雨幕之中,风大作,几乎将庭院内的树叶都要薅走一般的狠劲儿,徐韶华的身体也在这一刻被衣衫紧紧包裹,它裹挟着他的步伐,可少年依旧不为所动。 在那阴霾密布的雨幕中,少年手中的剑将雨丝纷纷切去,碎雨纷扬落下,涟漪遍布,炫目惊心! 不够! 不够! 还不够! 曹青之死,让徐韶华认识到权之重量。 可那道减兵策问,却无疑是一句直击心灵的叩问! 当权者不仁,以万民为棋以图私欲,在那层层重压之下,何人可挡?! 无人可挡!!! 这一刻,徐韶华终于明白张载当初的横渠四句为何名贯古今。 他于异世孑然一身,可却早已融于这个时代,他自认自己不过一介凡人,此生,唯为生民立命尔! 剑停,少年丹田中拼命运转真气突然像是冲破一层桎梏。 九霄心法,第四层成。 徐韶华负剑回到屋内,雨丝纷飞,独不见少年不染纤尘。 与此同时,本次乡试的答卷已经誊写完毕。 第141章 贡院之内, 烛火燃了一夜,纵使此刻已经到了白日,可天气实在阴沉, 是以此刻帘内帘外, 皆是灯火通明。 而等考卷誊写完毕后,便会被外帘官呈交十位同考官批阅,这一步骤外帘官身前身后有共八位兵将跟随, 以防外帘官做手脚。 此刻, 满室寂静, 唯有内帘官们翻动考卷的沙沙声响起, 不过相较于晏南文气之盛, 清北便略逊一筹。 尤其是此番总裁出的题目较之此前乡试难度高了不止一点,这会儿十位同考官心里都不由有些发苦。 若是此番乡试选不出来规定数目的学子, 那他们这一批涉事之人都要吃挂落! 要知道, 当初先帝登基后,初次恩科之时,便有山阴省乡试的主考官以要为大周选出最优秀的人才为借口,出的题是又冷又偏,以至于达到了有史以来最低录取人数。 科举一千三百二十六人, 中举二十三人。 而当年, 朝廷给山阴省的入仕名额乃是前朝的两倍,共计一百名。 是以当初桂榜刚一公布, 便被山阴巡抚一状告到了先帝处,连并乡试考题一道送入京中。 先帝观之大怒, 直接派人斩了主副考, 连并一众内外帘官都直接贬的贬,杀的杀, 最后又直接按顺序补录了足够的举人这才作罢。 是以对于这些同考官来说,他们最怕的就是主考想玩一个大的,主考不想要小命他们还想要呢! 想归想,可是众人还是没有半点怠慢,一字一句的看着考卷,誊卷为朱,这会儿室内的光线本就有些昏暗,让众同考官只看了一会儿便觉得眼睛酸涩难当。 而这里有千余份考卷,只一人便需要阅尽百余份,不过因首场有近乎五分之一的考生被盖了屎戳子,这会儿直接被弃之一旁,堆成一座小山。 时光推移,黄昏降临,赵同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轻轻吁了一口气,面上却不由得露出一抹苦涩。 他如今阅卷五十余份,里面首卷合格者也不过十指之数,更不必提末卷的数理题了。 最重要的是,这五十余份考卷的内容都属于无功无过的答案,赵同考都难以想象这样的考卷若是在告示栏处张贴,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赵同考这时只能祈祷是自己的运气不佳,分到的考生不好。 不过看看考题,赵同考又觉得自己可以理解那些考生了,首场的四书义暂且不提,只第二场的垂拱而治论便让赵同考都胆颤不已。 圣上什么年岁,未来的大周又是何光景还未可知,这垂拱而治四个字一出,便是赵同考都思虑许久,这才敢提笔批阅。 可纵观他批阅的这些考卷之中,大多数考生皆用尽满腹锦绣来歌颂弘扬此事,字字句句真切热烈,可却看的赵同考心惊肉跳。 以至于到现在,赵同考整个人已经麻木了。 这会儿,赵同考发了一会儿呆,心里叹了一口气,这才拿起下一份考卷。 这一看,赵同考表情不由得一顿,无他,这位考生的四书义比他想象的还要雅正精妙,有些答案便是连他都要眼前一亮。 随后,赵同考喝下一大口的浓茶,手中的蓝笔在每道答案后都忍不住画了一个圈。 以至于等到赵同考回过神来后,这才惊愕的发现自己已经画了整整三十个圈! 赵同考忍不住抿了抿唇,首卷便如此令人称奇,也不知这次卷可能配得上? 赵同考怀着好奇又忐忑的心情向下看去,只看了一眼,他便不由得坐直了身子,逐字逐句的看了下去。 全文共计八百余字,开篇平实,以文帝切题,赵同考本以为又是一个要歌颂垂拱而治的学子,可寥寥数句之后,便突然急转直下,以论题而思吏治。 如此巧妙的思路,既未曾违背出题者的意图,却又不动声色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科举文章,最忌讳锋芒毕露,若不能遇到伯乐,便要蹉跎三载。 而如这位考生这样,能隐晦曲折的将自己的想法融合进去的文章,才是上佳之选。 赵同考忍不住轻轻的拍了一下桌,叫了一声好。 屋内实在安静,赵同考来了这么一出后,一下子引来众人的注目,赵同考连忙拱手告罪,众人这才继续忙碌起来。 …… 贡院之中的小插曲,徐韶华等人并不知道。 而此时的徐韶华经过那场雨中剑舞后,胸中的郁气散去,面上浮起惯有的温和浅笑,可这样的气质又让前来的卫知徵觉得徐韶华还是有些不一样了。 “华弟,这乡试都考完了,你便且歇歇神吧,这书什么时候不能看?” 卫知徵人未至,声先到,徐韶华本在轩窗旁的小榻上倚着看书,这会儿微微一笑,将书倒扣在小几上: “外头雨大,看书解解闷罢了。” 卫知徵:“……” “那平日华弟读书又是为什么?” “科举啊。” 徐韶华起身引着卫知徵朝偏厅而去,卫知徵闻言愤愤道: “华弟又逗我玩儿,方才华弟看的也是藏书阁带出来的书!” “明乐兄说那个?那是兵书。” 徐韶华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卫知徵直接卡壳: “兵,兵书?华弟,你可不要想不开啊,那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你要是有个万一,我,我爹就不活了!” 卫知徵这话一出,徐韶华不由得莞尔一笑: “明乐兄说话就说话,带上侯爷做什么?我看兵书,只是一时有感而发罢了。” 卫知徵挠了挠脸: “我问过胡同窗他们最后一考的考题了,华弟可是因减兵之事生气?” 徐韶华闻言,抿了抿唇,看向卫知徵: “不知此事明乐兄如何看?” 卫知徵久处京城,又是一个爱八卦的性子,只怕京中之事他也能知道个七八分。 卫知徵顿时坐直了身子,斟酌片刻,方才低声道: “减兵之事,前两年京中便有些苗头,不过华弟你知道的,平南侯不是吃素的,是以纵使朝野之中有人惦记这事儿,也只是偶尔嘀咕两句。” 徐韶华点点头,桌子上放着不久前徐易平送来的莲心茶,是昨日徐韶华声音微哑,徐易平估摸着科举这两日热着上了火所制,故而送了这么一壶茶过来。 涓涓清茶落入杯中,卫知徵仿佛受到了鼓励一般,继续说道: “至于此番乡试为何以此为题,我估摸着怕是平南侯又有什么建树,这才让右相有些坐不住了。” 卫知徵的话与徐韶华猜想不谋而合,卫知徵说完自己的想法后,补充道: 天才科举路 第267节 “不过,欲知实情如何,华弟也不必忙,我已经派人去打探京中的消息了,不过三五日就有音讯了。” 徐韶华端起茶水,抿了几口道: “平南侯不会离京,此番,我猜……怕是雷同窗立了功劳。” 徐韶华这话一出,卫知徵先是一愣,随后这才反应过来: “华弟说的是雷睿明?他在国子监中以射艺立足,至于其他的倒是不甚出彩……” 以前的乐阳侯府只管守好家门过自己的日子,卫知徵在国子监中更是只有常齐昀那么一个仇人,至于安王世子、雷睿明之流他并不曾深交。 是以,这会儿徐韶华这话一出,卫知徵难得抱有怀疑之心,徐韶华只摇摇头: “雷同窗只要是雷家人,这就够了。” 只是不知此番雷同窗究竟做到了何种地步,才会让右相升起减兵之心,以达削弱雷氏势力的目的? 卫知徵也不由得沉思起来,他一边想着这事儿,一边端茶喝了一口,方才说的话太多,卫知徵这一口便喝下了半盏茶水,可下一刻卫知徵眼睛差点儿没瞪出来,在徐韶华笑意盈盈的眸子下,他生生将那口莲心茶咽了下去,这才扭曲写五官道: “华弟,你,你,你怎么喝下去的啊?!” 卫知徵一脸欲哭无泪,他长这么大,挨过的打不少,可却从来没有吃过这么苦的东西! 从来没有! 徐韶华挑了挑眉,淡笑道: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卫知徵不由哽住,看着徐韶华慢悠悠的喝着茶水的模样,都忍不住咽口水。 他都替华弟苦! 五日后,大雨让京中的消息延迟了一日,等到卫知徵手中的时候,信封上似乎还带着送信人的体温。 卫知徵没敢含糊,直接带着信件去见徐韶华,而彼时徐韶华正与安望飞等人在屋子里赌书玩闹,不过徐韶华下场了两场后,便被三人齐齐要求徐韶华观战了。 实在是这家伙太过作弊,他们要是不拦着,他能背一整本书,那他们还玩儿什么! 徐韶华小小的表示了一下抗议后,便转为了裁判,在他面前对与错,无所遁形。 随后,安望飞等人这才觉出些趣味儿来,可还不等他们赛上几场,卫知徵便带着一身水汽走了进来。 “华弟,京中来信!” 卫知徵的表情实在严肃,便是安望飞都知道此事不小,随即与胡氏兄弟收了玩笑的态度,正襟危坐在桌前。 徐韶华面上倒是不变,他该气的,早就已经气过了。 等卫知徵的书信交到徐韶华的手中,徐韶华一行行看过去,半晌,他抬起头,将手中的书信交给胡文绣: “大家也看看吧。” 胡文锦不明所以,三人挤在一处,不过片刻,胡文锦直接拍案而起: “荒谬!简直荒谬!雷卫千总孤身一人摘下月以国王子的脑袋,竟然要被以损坏两国邦交为由处罚,朝堂上的官儿都是被猪油蒙了心不成?!” 安望飞有些不解,胡文绣在他耳边低声解释了几句,安望飞那般温和的性子,这会儿眼中也闪过了愤慨: “若是如此,他日我大周武将何人敢为先?!” “三位莫急,且往后看。” 徐韶华面色平静的说着,胡文锦缓缓坐回座位,继续看了下去,等整封信看完,三人纷纷皱起眉头: “所以,这是让平南侯在雷卫千总立功扬名,和边疆减兵中二选一了?” 这里头安王也掺了一脚,所以乐阳侯府这才拿到了第一手消息,可这个消息对于大周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边疆驻兵可并不止有雷家军,只要平南侯稍稍松松口……那么右相的减兵之法似乎也并不是全无可能。 卫知徵这时也终于喘匀了呼吸,他看向徐韶华的目光中,敬佩之情几乎凝成实质。 这一次,竟是又被华弟猜准了! “华弟,依你之见,接下来该如何做?” 这话,是卫知徵替乐阳侯府所问。 第142章 卫知徵也没有想到自己不过离京两月, 京中便发生了这样的事儿,这会儿卫知徵是既庆幸又担忧。 庆幸自己跟随华弟出来,此事出来可以请华弟帮着参谋一二。 可担忧的却是远在京中的爹, 这件事既然安王都能让他爹知道, 只怕也是要让他爹拿出一个态度来。 可减兵事宜,弄不好那可是要遗臭万年的! 卫知徵想到这里,面色苍白, 袖中的拳头不由自主的握紧, 下一刻徐韶华抬手拍了拍卫知徵的手臂, 卫知徵绷紧的肌肉微微放松, 徐韶华这才道: “明乐兄莫急, 此事一朝一夕不会轻易定下,而侯爷要做的, 便是全然以安王爷为主。” “什么?” 卫知徵瞠目结舌, 安王之所以愿意淌这趟浑水,只怕也是看中了这笔不菲的军费,他与右相怀抱同样龌龊的心思,乐阳侯府岂能与其为伍?! 更何况,勋贵王爵, 朝廷重臣都一边倒, 便是平南侯有天大的本事,只怕也支撑不住啊! 卫知徵面上闪过一抹忧色, 他素日虽然吊儿郎当,可内里却深知个人与家族荣辱与共的道理, 是以这种事儿他跑的比谁都快。 可今日华弟这一句话, 让卫知徵难得有些犹豫,他吞吞吐吐道: “华弟, 若是,若是减兵事成,他日我大周有个差池,那,那……” “若乐阳侯府愿以身入局,那此事便绝不会成。” 徐韶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看向卫知徵,低声道: “明乐兄既知平南侯好名,那么,此番便不妨助其一臂之力,让他真真正正做一回力挽狂澜的大英雄。” “这……” 卫知徵有些不解,徐韶华垂下眼帘,缓声道: “边疆要出事了,最迟不过三月,必有战事爆发。” 徐韶华说完,起身走到轩窗旁,而那兵书之下,是这两日徐韶华让人抄录送来的军报。 大周虽是新朝,可到底前朝也曾鼎盛过,沿用旧制,加上曾经那场科举舞弊的大案的存在,使得大周的消息并不闭塞。 而这些张贴在告示栏中的军报,也是一部分边疆消息的来源。 再加上如今桂榜未放,徐韶华不好前往巡抚衙门寻马清打听更多的消息,现下徐韶华也不在京中,故而只能拿着军报琢磨。 但即便只是军报,也能揣摩到一二关键信息。 这会儿,徐韶华将收集到的半载以来的军报分给四人: “清北省距离傲舜国和怀义国最近,更与怀义国接壤,是以这些军报大多与怀义国相关,怀义国为我大周与傲舜国相夹,其国土狭小,物产并不丰富。 据藏书阁古籍记载,在三百年前,怀义国国民之数不过我大周一府之人数,鲁齐来使前来朝贡之时,食鱼而泣,见瓷而滞,为众人之乐。 而在先帝时期,怀义国也是最先俯首称臣,盖因我大周掌握着怀义国之命脉——粮。” 徐韶华说着,四人也没敢疏忽一字一字的看着军报,胡文绣最先看完,他不由喃喃道: “可这军报之上,却是这半年以来,怀义国屡屡进犯,虽只是爆发了小范围战役,却也有三十七场之巨。” 徐韶华将关键字眼都点了出来,胡文绣一处也没敢怠慢,这会儿,那数字从他舌尖滑过,可胡文绣却不由得后脊一寒。 半年中发生了三十七场战役,这是什么概念,也就是平均每个月有六场战争,每五日一次! 徐韶华微微颔首: “不错,打了三十七场仗,说句不好听的,以怀义国的国力,打三十场便可以打光他们的国库,可诸君且细看,这些战争的频率——” 胡文锦对于数字最是敏感,这会儿他心中一合计,面色微凝: “从最开始的一月两场,但近来的一月十场,他们挑起战争的频率在不断加快!” 边疆的征战,是被保护的百姓所体会不到的,正如这样的军报,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不过是一句‘又打仗了啊’。 可此刻,开始琢磨此事的众人,只看着文字都觉得心底发寒。 安望飞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身子晃了晃,仿佛还未曾神魂归位般轻声道: “诸君,这些战争不会是……在试探我大周的兵力吧?” 安望飞这话一出,众人不由一静,徐韶华点了点头: “不错,这正是我的猜测。而且,若是我没有猜错,此番真正与我清北驻边兵将较量的,该是傲舜国。” 傲舜国国土虽只有大周的一半,可其国力并不比大周差,盖因其拥有独特的炼铁工艺,傲舜国的箭,哪怕是大周的重盾兵都不敢去接。 不过,幸好这样的工艺贵精不贵多,先帝运兵有道,这才使得当初傲舜国借道怀义国在大周开国之初攻打大周之时未能获胜,反而被先帝狠挫其锋,将领兵大将杀的一死一残,这才有大周这十余载的安稳。 可即使如此,傲舜国如今与大周的关系也并非其他边境国的臣服,而先帝后期征战的最大心病便是傲舜国。 “华弟是说,怀义国投靠了傲舜国?!” 卫知徵差点儿没拍桌子站了起来,但最后关头又咬牙克制住了。 “先帝时期,其便供傲舜国借道发兵,后又向先帝撅腚讨好,立下百年之盟,现在先帝才去了多久,这群小人!” 卫知徵恨恨的一拳砸在桌子上,内忧未平,外患又起,卫知徵这会儿已经都没有心情去考虑侯府未来如何了。 一旦傲舜国破了清北之防,大周危矣! “明乐兄,今日我等的猜测,你可以给侯爷去信一封,请侯爷在安王爷处透漏一二,接下来无论安王爷想要做什么,侯爷皆只需要全然以安王爷为主。” 徐韶华话音落下,卫知徵半晌没有回过味儿来,但等他将所有事串起来后,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原来,原来华弟是这个意思!华弟,对不住了,方才我竟然还犹豫了,我可真该死啊!” 卫知徵立刻兴冲冲的冲了出去,安望飞听的还有些不明所以,毕竟他与众人相差了三载光阴,如今连右相与安王都对不上号,这会儿他随意瞥了一眼门口: “咦,明乐兄怎么没有带伞?我去追明乐兄。” 安望飞说了一句,便拿起伞追了出去,而等安望飞走后,胡文锦一脸严肃的看着徐韶华: “徐同窗你这一计,实在,实在是……” 天才科举路 第268节 胡文锦半晌没有找出一句合适的形容词,可只有如他们这些知道朝廷内情的人,方才知道此计有多么绝妙! 右相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无上权柄,大肆敛财,可是安王便不羡不妒吗? 金银是个好东西,在利益一致的时候,安王确实会倒向右相,可若是……此事会让右相结结实实的跌个大跟头呢? 只怕安王挖坑的锄头都能抡的冒火星子了! 徐韶华听了胡文锦的话,只是轻轻一叹: “我倒宁愿是我猜错了。” 如今的朝廷本就危若累卵,因先帝逝去过早的隐患逐渐暴露,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胡文绣这时突然道: “既是如此危急,为何徐同窗会认为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频繁试探,却还会再等三月呢?” 徐韶华闻言,轻轻一叹: “文绣同窗,你久居晏南,如今在泰安府你可觉得冬日寒冷?那么,傲舜国的冬日将会比泰安府还要冷的多。 《访诸国游记》中,对于傲舜国人的描述是这样的:以冰雪为墙而居,饮冰吞雪,冰封十里尚可乘车而行,发眉尽白而不动摇。 诗云:风过万矢发,雪落千山压。 但我大周驻边兵将却是每六载更替一次,不是所有兵将都会适应这样的极寒天气。 傲舜国能蛰伏十余载,如今又频频试探我大周的兵力,若能用最小的代价攻占边疆,等这三月又何妨?” 胡文绣闻言,不由得沉默了片刻,方才道: “此事,应报于马叔知晓。” “待桂榜放榜吧,如今我等尚需避嫌。” 徐韶华平静的说着,胡文绣忍不住看了徐韶华一眼: “徐同窗便不急吗?这可是徐同窗你正儿八经的祖地!” 徐韶华闻言,淡淡道: “急,当然急。” 可该急的,该气的,徐韶华都已经急过,气过,接下来如何处理才是最紧要的。 “我曾在藏书阁中看到了左相大人的一本手书,其中讲述了我大周开国以来的几场关键战役。 但这里面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傲舜国虽自怀义国借道攻至我大周,但他们的人数却被大大限制。” 那些傲舜国兵将虽然身负利器,可一来是先帝谋略得当的缘故,二来,便是傲舜国的兵将未曾全员发兵。 “可若是这一次傲舜国反其道而行之,大军压境呢?” 胡文绣忍不住追问着,徐韶华想了想道: “除非,怀义国国主坐腻了他的皇位。” 胡文绣:“……” 胡文绣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随即这才松了一口气,可等他缓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湿透了。 与此同时,经过十日同考官们的紧张阅卷,本次清北省最优秀的前十份考卷已经被送到了两位主考官的案头。 这十份考卷的摆放也有说法,只取其中蓝圈最多者居上,而这十份考卷乃是十位同考官共同批阅,如此方才能彰显公平。 这会儿,魏有任作为主考,当仁不让的将首份考卷拿了起来,只一抬眼,他差点儿愣在原地。 无他,这份考卷之上的蓝圈实在密密麻麻! 第143章 魏有任有些惊疑不定的看了一眼一众同考官, 朱笔誊卷,使得这上面的蓝圈越发醒目,可正因如此, 魏有任这才无比震惊。 清北省是个什么地方? 这是大周最北之地, 距离京城、晏南的距离何其之远,就连社学也才在三载前有了第一座。 可这一次的乡试考卷中,竟有一人可以让这十位同考官都表示赞许, 这得是怎样的人物? 魏有任呼吸微滞, 随后便不动声色的低头看了起来, 首卷的难度魏有任心知肚明, 他本就不报清北考生可以全部答对的可能, 可却没想到这份考卷给了他一个惊喜。 喜并未有多少,可惊却是实实在在的。 三十道四书义, 无一错漏, 用词雅正,让观者无不赞叹,就连魏有任这会儿都不由得放下其他思量,提起沾了墨水的毛笔在卷首落下了一个圈字。 首卷阅完,魏有任迫不及待的看向次卷, 这里面的论题乃是大人亲自受意他所出, 魏有任自然知道其中利害。 不过,在魏有任看来, 右相这艘大船稳稳当当,做人有舍便有得。 故而, 魏有任虽然对于这名考生的首卷表示赞同, 可若是他在次卷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就别怪他无情了。 魏有任如是想着, 瞥了一眼一旁的苏平真,这位倒是个麻烦的,可如今贡院之中他最大,有什么话等他日回了京中,也来不及了。 苏平真这会儿正在看第二、第三份考卷,这两份考卷各有千秋,前者四书义略胜一筹,后者那道数理题颇为不凡。 至于中间那道论题,具是万金油的歌功颂德之词,但在苏平真看来这已经足够了。 最起码,他们没有傻乎乎的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只是看着看着,苏平真却敏锐的察觉到一旁的魏有任变得奇怪起来。 他都已经看完了两份考卷,这位魏主考却连一份都不曾看完,这合理吗? 殊不知,魏有任这会儿捏着纸张的手指都不由轻颤起来,只有出题人才知道自己的题目有多么刁钻。 仗着清北考生消息不灵通是其一,故布疑云让众考生先入为主是其二,即便有学子堪破这些,并且替圣上说些“正义之言”,魏有任也可以用顶撞冒犯,将其直接打下去。 有了这些准备,魏有任可以确定这一批乡试的考生,乃至他日会试、殿试中的清北考生都无法得到圣上的倚重。 可这名考生却不同,你说他未曾看破此题吧,他的文意已经大大偏移了魏有任想要的程度。 可你若说他偏题,可其句句不离垂拱而治,可垂拱而治的前提,乃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他身为主考,身为大周官员,岂能说这样的大前提是错误的? 届时也不用苏平真出言,只眼前的十位同考就可以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简直狡猾至极! 是的,狡猾! 这是魏有任给答题人的评价,可若是抛开自己的目的不谈,这份作答不但直接拨开云雾见真章,还能丝丝入扣摆事实、讲道理,连他这位出题人都不由得心服口服。 这哪里是一个普普通通,耳目闭塞的考生? 他,一定是大人特意叮嘱自己的那位徐韶华徐秀才! 魏有任这时哪里还不明白,大人此番遣自己来此的真实目的,可若这徐秀才如此优秀,也难怪大人对其这般看中了。 次卷的论题让魏有任整个人叹服不已,至于之后的题目,字字句句无一不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之言。 等到最后,就叫魏有任都不由得跟着文章走了,待看到最后那道被解答的十分精妙的数理题,魏有任一时也情难自禁的叫了一声好! 苏平真看着魏有任的眼神更加奇怪了,只看魏有任此番的出题,便知道他这一次来是没憋好屁,可这会儿他这幅昏了头,为人喝彩的模样,莫不是这场乡试又是右相搞的什么手段? 苏平真微微失神,他如今不说是圣上唯一的心腹,可也敢自称一句对圣上十分重要的臣子,可即便如此,在得知魏有任被派往清北省主考之事,圣上又派了自己出京,也是有任务交给他。 而这任务,也十分奇怪。 什么叫若有考生文章锦绣,字理通达者为魏主考针对,务必要自己全力保之? 自己入朝为官多年,也不知道圣上还认识什么清北学子啊。 苏平真一头雾水,而这会儿,魏有任终于将那份考卷放了下来,他缓了缓,直接道: “此卷考生可为本次解元矣。” 苏平真一百个不信,可他不是什么冲动之人,并未直言自己的怀疑,待将考卷拿来一阅后,不过一刻,苏平真已经道了三个好字! 连主副考官都如此赞同,本届解元便已经在这一刻定了下来,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是以等魏、苏二人将十分考卷阅过、排名之后,已是黄昏暮色,苏平真等了一日也没有等到魏有任发难要将某位文章做的不错的学子贬下去。 这会儿,随着排名定下来后,外帘官立刻将考卷原卷搬过来,苏平真难得眸地闪过一抹茫然。 不会是圣上看中的那位学子连前十名都不曾考上来吧? 苏平真这会儿心里起了嘀咕,殊不知魏有任这会儿也奇怪的紧,苏平真好歹也是圣上的人,圣上能把他派出来,十有八九是打算在清北拉拢人心。 可这会儿在一众同考官面前,他怎么跟锯嘴儿葫芦似的,一个字也不说? 随后,二人彼此警惕的看了一眼对方,纷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 约莫过了两刻钟,所有去掉糊名的考卷被按照末场考试的顺序,放在托盘上,罗列整齐,一盘一盘放在公堂之上。 “解元为第十一号。” 魏有任如是宣布,随即,赵同考眼疾手快的将考卷寻了出来,随后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 “好俊的一手字!” 随后,这叠考卷被摆在了桌上,魏有任第一眼便瞧了名字,看到徐韶华三个字后,莫名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再观其字迹,哪怕是魏有任也不由赞道: “丹青妙笔,不外如是。” 苏平真这会儿却停在那卷首的年龄之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解元竟才十五岁吗?徐韶华……这个名字倒是有些耳熟。” 魏有任不由得看了一眼苏平真,阴阳怪气道: “苏大人这是多久不曾回国子监了?亏你还将刘监正称一句棋师,你竟不知这位徐解元便是如今国子监四艺一试之首吗?” 苏平真直接懵了,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四,四艺一试之首?” 他自打许青云和陈舍礼双双落马后升了官,每日不是泡在衙门里办差,时不时还要出个公差,这两年自然没有寻刘监正下过棋了。 可,什么时候京中那些勋贵子弟竟连一个清北省的学子都比不过了? 文试比不过也是情有可原,可那可是自小得名师教导的君子六艺啊! 天才科举路 第269节 这世界玄幻了吧? 苏平真还在失神,魏有任已经吩咐人去取红纸,他亲自来写桂榜了。 本次清北省乡试入试者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二人,而清北省的举人名额共六十名。 魏有任好书法,此刻随着他的笔落上去,一个黑字凝成,当得起一句挥毫势比风,泼墨凝笔意。 “九月初一,是个好日子,且在那日张榜吧。” 魏有任一气写完最后一个名字后,如是说着。 赵同考愣了一下,那不是两日后吗? 也就是两日后他们这些同考官便可以自由了? 一时间,自己等人点中的学子被选为解元,自由之身指日可待,双喜临门让这些素日稳重的同考官都不由得欢呼一声。 九月初一,随着一声炮响,清北省三年一试的乡试正式张榜! 原本便在城中焦急等候放榜的学子一时间蜂拥着朝发案台而去,省城的发案台建的颇有气势,因着桂榜要张贴足足十日,是以这会儿重檐三尺,碧瓦层叠,以护其不受风雨侵蚀。 张榜处两旁亦有文章,一旁刻着翠竹,此为节节高升,一旁雕着金桂,意在檀宫折桂。 端的是精妙无双,华美非常。 而这会儿,众人已经挨个挤在了发案台下,维持秩序的兵将都忍不住留下了一滴冷汗,这人实在是太多了! 徐韶华等人并未下场,安望飞已经提前安排了侍从前去看榜,这会儿众人皆坐在不远处的酒楼之中。 临窗而坐,远远的正好可以发案台下的光景。 此刻,一个头发散乱,衣衫满是污泥的中年男子直接扎进人群之中,他身上散发着阵阵恶臭,许是自贡院出来后便一直未曾洗漱,让不少人避如蛇蝎,还真让他挤进了前列。 那男子瞪圆眼睛,不知不觉,呼吸已急促起来,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可一双眼睛却连眨都不眨的盯着红榜上的墨字,一字一字默念过去: “……第五十九名,霖阳府胜安县李贤卫!中了!中了!我中了!” 李贤卫一面大笑着跌坐在地上,一面狠狠垂着自己胸膛,不消片刻已是泪流面满,整个人茫然四顾,仿若不知今昔何年。 可没过多久,便有两个健壮的仆人将他搀扶起来,亲亲热热的唤着: “李老爷,地上凉,快起来!” “李老爷,我家老爷生平最敬重读书人,家中已经备了宴席,您可否愿往?” 李贤卫还懵懵然的时候,便被二人掺着离开了发案台,围观的百姓这会儿才开始议论纷纷: “这李老爷昨个还在医庐里啃窝窝头,今个立时便改个命,稀奇稀奇真稀奇!” “谁说不是呢?那可是孙家的仆人,孙员外家财万贯,李老爷有福喽!” 李贤卫喜得失了智,而其余落榜的学子这会儿哭的哭,嚎的嚎,小小的发案台下,人间悲喜并不相通。 卫知徵最爱八卦,这会儿倚着窗,津津有味的看完了李贤卫的事儿,忍不住兴冲冲道: “我瞧着孙家仆人站着的地方还有不少下人,若是方才是华弟在下面,那怕是要被众人哄抢了!” 卫知徵别的不好说,但就华弟这异于常人的答题能力,乃是国子监中一身压群雄的人物,一个小小乡试,手到擒来! 安望飞闻言也不由温声轻笑: “明乐兄说的不错,我听易平哥说,华弟当初考童子试的时候可就被人惦记上了呢!” 徐韶华闻言不由扶额,随后幽幽道: “我是诸君中年岁最小的,倒也不急,明乐兄和望飞兄如今也到了该娶亲的时候吧?” 卫知徵闻言身子一僵,顿时反应过来自己为何来此,安望飞这会儿也不由得被茶水呛了一口,随即道: “我,我也不着急。” 只是,那声音怎么听怎么心虚。 胡文锦这会儿难得没有笑话二人,毕竟他与二人,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众人一番笑闹,不多时,侍从噔噔噔踩着楼梯冲了上去: “郎,郎君大喜!” 侍从一进门,气都没喘匀,便急急道: “此番乡试郎君得中一十七名,大胡郎君为本次乡试经魁,小胡郎君为,为亚元!” 侍从咽了咽口水,看着临窗而坐的少年,他面上波澜不兴,可侍从的声音却不由得轻颤起来: “徐,徐小郎君,得中解元!” 此话一出,酒楼其他厢房的门一下子被推开了: “解元?解元何在?!” “乖乖,出门吃顿酒也能遇到解元老爷!合该我今日行好运!” “愿从解元老爷处讨一吉物,以保我儿来年县试顺利……” 安望飞暗道不好,没想到这酒楼的隔音这么差,可下一刻,安望飞便觉得眼前一花,就见徐韶华抓着胡文绣直接翻窗悠然离去,撂下一句: “既如此,我便先行一步,回别院等报喜人,三位慢坐!” 眨眼的功夫,徐韶华已经不知所踪,而屋内的三人直接傻了,胡文锦忍不住嘟囔道: “徐同窗怎么也不带带我,我方才又没有说什么……” 胡文锦说着,忍不住斜了卫知徵和安望飞一眼,二人还保持着尔康手的姿势,这会儿讪讪收了回来,听着耳边的敲门声,齐齐咽了口水,卫知徵忍不住颤颤巍巍道: “胡同窗,你说我们要是说解元先行一步,他们会信吗?” 胡文锦给了他一个死气沉沉的眼神,眼看侍从顶不住了,安望飞只得让他开了门,然后三人便被一众人挤在了屋子里,一脸生无可恋。 等三人成功脱身,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儿了,这会儿他们衣衫散乱,发髻也乱蓬蓬的,等他们带着一身狼藉回到别院的时候,就看到明堂里徐韶华和胡文绣说笑吃茶,一时眼神越发幽怨起来。 徐韶华单手支颐,看着三人,微微一笑: “这被人哄抢的滋味,三位以为如何?” 卫知徵连忙告饶,以后他可不会捋虎须了。 不过,等安望飞坐定后,方才知道徐韶华早早就遣了一批侍从过去,可奈何三人怎么也没有求救,侍从们还以为三位郎君乐在其中,故而并未上前。 三人:“……” 与此同时,本次乡试的六十份考卷也已经被完完整整的张贴在告示栏处,告示栏与发案台不远,这会儿下面亦是人头攒动,可一个个看着解元的考卷,拼命想要找到一些瑕疵之处,可结果却是徒劳。 “一省文气汇于一人之身啊。” 一位白发飘飘的老夫子看完论题作答后,如是说着。 而其他学子这会儿更是直接念的念,背的背,最绝的还有一位有备而来的,直接在原地铺纸磨墨抄录起来。 而一旁守卫的兵将看到这一幕也是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阻止。 一时间,乡试带来的盛况席卷了整个省城。 徐韶华那日虽然见到了报喜人,但之后他们还要再跑一次徐韶华的家里,念及他们辛苦,是以徐韶华给的茶水银很是丰厚。 而乡试到这里,程序尚且没有走完。 明日的鹿鸣宴,才是此番乡试的重头戏。 第144章 鹿鸣宴历史悠久, 乃是在桂榜次日特意由巡抚主办,宴请本次乡试的内外帘官和新科举人,众人在此拜谢座师, 叙同年, 宴饮而乐,以庆高中之喜。 徐韶华前脚送走了报喜人,后脚马清便派人将帖子送了过来, 送信过来的是马府的管家, 看到徐韶华后, 态度别提多亲热了。 “好叫徐郎君知道, 我家大人打郎君过驿站之时便心里惦记着, 为着郎君清誉着想,这才按耐下来。 这鹿鸣宴的请帖乃是大人早就已经准备好的, 这里是明日赴宴的礼服, 大人男儿身,又有两载未见郎君,只估摸着让人改,郎君且试试看合不合身?” 进了别院,管家嘴就没停过, 徐韶华听的不由有些无奈, 却并未打断老管家的话,可见也是马大人在老管家跟前念叨久了。 不过, 被人这么惦记着,徐韶华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 随后他三言两语哄的老管家哈哈大笑, 这便回到卧房换了新衣。 鹿鸣宴上,官府会赠送礼服乃是先帝时便有了, 包括琼林宴亦是如此。 盖因当初曾有贫寒学子一朝中举,又不愿承他人人情,可却只能衣衫褴褛赴宴,遭了羞辱,投河自尽这才为如今的考生换来了这一份优待。 幸而当初那名考生被及时救起,这才未曾让如今的礼服染上血色。 大周尚黄与红,而鹿鸣宴的这套礼服主色为白,但袖口、衣领、腰封等处却以红色点缀,取初升之阳,曦光待明之意。 徐韶华简单上身试了一下,大小正好,也不知马大人一个男子究竟是如何琢磨出来徐韶华的身量的。 再等徐韶华回到客厅的时候,卫知徵已经和老管家聊的热火朝天了,见到徐韶华回来,老管家连忙道: “徐小郎君,不知礼服合身否?” “刚刚好,让巡抚大人费心了。” “徐小郎君穿着合适,大人也就放心了。” 老管家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告辞离去,待老管家走后,卫知徵这才扇子一摇,笑嘻嘻道: “华弟,我方才已经与马府管家说好了,明日我随你们一道去!” 卫知徵能去自然是用了自己侯府世子的身份,这样的身份赴宴也会将鹿鸣宴的格调提升,类似于吉祥物的存在。 “明乐兄不觉得枯燥便可。” “怎么会枯燥,我可是听说明日鹿鸣宴上,你们这些新科举人是要在宴会上歌鹿鸣之章,跳魁星之舞呢! 说起来,自从当初华弟你在国子监跳了那支祭舞后,礼艺课上便再不愿露一手了,明个可是难得很的!” 卫知徵一脸激动的说着,他们国子监中的礼艺课上自然也有教授魁星舞,不过周先生年迈,那魁星舞让卫知徵品着总觉得少了些趣味儿。 或许,其便该是如华弟他们这些少年郎来跳的呢? 徐韶华闻言,抿了抿唇,正色道: “既是规矩如此,那跳一曲便是了,我清北省已经有十数年未曾有过一场鹿鸣宴,此番更不能坏了规矩,反而应当做的更好。” 徐韶华如是说着,他看向卫知徵,眼中熠熠生辉: 天才科举路 第270节 “明乐兄,曾经你说在国子监中,我清北省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可如今又如何? 我知道京中人如何看我清北,那么此番,也该让京城来的大人,看一看我清北学子的风采了!” 鹿鸣宴可不是每次都有,若是当地财政吃紧,发生战事等等原因便会停办,不过此前清北省的鹿鸣宴停办,十有八九是因为当初韦巡抚的低调。 而现在,它该改变了。 卫知徵愣愣的看着徐韶华的侧脸,少年的语气带着激昂,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下一刻,卫知徵“啪”的一声合上折扇: “好,明日我定睁大眼睛好好看!” …… 翌日一早,徐韶华等人便换上了礼服,乘着马车向山雪小筑而去,山雪小筑建在省城最北之地,中有温泉,背倚横岭,是个文人墨客青睐的清幽之所。 待到冬日落雪纷纷,在此处赏雪更有云雾缭绕,仙气飘飘之感,颇有一番意境。 马车行过去约莫需要半个时辰,卫知徵又一次赖上了徐韶华的马车,不过半个时辰孤坐马车倒也无趣,是以徐韶华并未拒绝。 这会儿,卫知徵挑开车帘,看着人来人往,热闹不已的街市忍不住道: “清北省城虽不比京城繁华,可我瞧着此地的百姓倒也算是安居乐业,华弟你瞧,只刚过去一会儿,我便瞧见了六处饮子肆!” 饮子是大周用来消暑解渴之物,在夏季最为盛行,两三文钱便能来一碗清凉解暑的酸梅汤、豆儿水,或是什么紫苏熟水,清莲露之类的,只看那招牌少说也有二三十种。 而此地能有这么多饮子肆,也证明百姓的消费能力已经可以驾驭这每日的消暑饮子了。 徐韶华闻言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到底也是韦巡抚打了十年根基的地方,如今清北省在马大人能有如此光景,离不开马大人的辛苦,但也算是未曾辜负韦巡抚当初的一番苦心经营。” “咦,这话从何说起?” 卫知徵还要摇扇耍帅,徐韶华看了一眼小几上的冰山,面无表情的将之收缴,这才缓缓道: “或许明乐兄可听过藏富于民这句话?此番你未曾随我回村,否则你会见到青兰村中,户户青兰香的盛景。” “什么,是前些年京中一株纹银百两的青兰??” 卫知徵震惊的看着徐韶华,徐韶华微微颔首: “不过,我青兰村人售卖出去,也不过得银二两罢了。但就是这二两,让我青兰村村民可以在地力不继,天公不作美之时,得以存活下来。 除此之外,长松村的松香也在省城中小有名姓,我求学之时,未曾深入了解更多,如今只是以小见微,亦可见韦巡抚当年的用心。” 卫知徵听到这里,还是有些茫然,徐韶华含笑道: “盖因如今我大周的商税与农税并不完善,比如此前晏南林平县的茶户,他们以伺候茶树谋生,以茶叶抵税,多余的茶叶也可以交由官府统一定价收购,可他们又正儿八经算是农户,故而这批多余的茶叶并不计商税。” 大周初定,律法之上多有不完善之处,但这样的不完善又未尝不是给这些百姓一些喘息之机。 徐韶华顿了顿,又继续道: “除此之外,此前望飞兄所说的学子舍之事,或许也是当初韦巡抚为了给寒门学子减缓压力的方式。” 可以说,韦巡抚以润物无声的手段,让这片原本贫瘠的土地,可以长出新的枝桠。 而他,在此守了十载。 “可,若是如此韦巡抚为何离开清北之时,一语不发,岂不是,岂不是……” 埋没了功劳。 徐韶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悲色,随即他垂下眼帘: “因为,韦巡抚的身份便决定了他在任期间,无法让清北省繁荣昌盛起来。” “明乐兄,韦巡抚被先帝临终之际贬至清北,你说京中之人真的没有半点儿揣测吗?” 卫知徵懵懵然的跟上徐韶华的思路,他咽了咽口水,磕磕巴巴道: “应,应该有吧。” 否则,右相怎么会舍得将晏南塞给韦巡抚,也不愿让他回京? “可是,若是如此,晏南如今又,又再度兴盛起来,也不曾见到有人为难韦巡抚。” 徐韶华听到这里,笑了一下: “此乃大势所趋,无人可挡!” 圣上的长成娶妻、晏南原有的烂摊子、没有十年之约束缚的韦巡抚,如此三件事合为一体,哪怕是右相也要觉得棘手。 而今,雷家又再度立下大功,右相已经坐不住了。 卫知徵闻言,脑子飞快的运转着,来消化这些信息,而徐韶华这会儿却难得闲情逸致的挑开车帘,欣赏着外头的街景。 如此和乐融融的一幕,不该因个人私欲,而破碎消失。 随着一路上渐渐清净起来,不多时,马车在山雪小筑外停了下来。 此刻日头也渐渐晒了起来,但众人下了马车后,只觉得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盖因那不远处便是一片郁郁葱葱,翠色——欲流的万木岭,清风袭来,桂花飘香,带着山间的清新之气让人不由得耳目一新。 “解元老爷到!” 唱名的门子看着徐韶华那身礼服,立刻高唱一声,随后他又看向众人,继续道: “亚元老爷、经魁老爷、安老爷到——” 等那门子看向卫知徵时,他看了一眼卫知徵腰间的腰牌,一下子愣住了,随后这才又大声道: “乐阳侯世子到!” 卫知徵的吉祥物身份让门子都看愣了,若非马清提前吩咐,只怕他这会儿都要出了丑。 可即使如此,那远在京城的侯府世子能出现在清北省的鹿鸣宴上,已是远胜他省! 这会儿,门子目送众人跨过门槛儿,这才不由得在心里嘀咕道: 这些老爷们怎么都赶着趟儿一道来了,他嗓子都差点儿喊劈叉了! 而这会儿,五人刚一走近山雪小筑的大门,安望飞便不由得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 “嘶,我这般年岁怎好意思被人称一句老爷,真真是,真真是……” 安望飞半晌说不出一个形容词,胡氏兄弟这会儿也深有所感的点了点头。 徐韶华闻言,莞尔一笑: “那诸君便要好好努力,更上一层楼了。” 三人懵然看向徐韶华,随后胡文绣突然福至心灵: 若是做了官,这大人的称呼不就好听多了? 流水潺潺,此刻五人同行,自拱门而入,里面的案几旁已经坐了不少此届举子,不过马清和内外帘官皆未到场,倒也不算他们来迟。 随即,徐韶华等人安心坐了下来,不多时,便听到远远传来一声: “巡抚大人到——” 第145章 马清带着两名属官大步走了进来, 与曾经在京城时的谨小慎微不同,马清此刻眉宇一片舒朗,显然是如今清北省的安泰让他得以欢欣喜悦, 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味道。 这会儿, 马清一进来便看到了那坐在举子席首座的少年,那身他早早就吩咐人开始准备的礼服,此刻在少年的身上十分适宜。 那一袭白衣, 衬得少年气质多了几分清冷, 可那丝丝缕缕的赤红却又添几分热烈, 如此矛盾的元素在旁人身上或许会有几分不合适, 可在少年那沉静如海的气质, 却更添几分优雅。 “学生等见过巡抚大人!” 举子们纷纷起身,随后冲着马清躬身一拜, 马清适时的收回了停留在徐韶华身上的目光, 淡淡一笑: “诸君免礼入席即是。” 马清的到来,到底让众举子多了几分拘束,但也有些学子在席间吟诗作对,希望可以引起巡抚大人的注意,那么他日入仕之路应当会很轻省。 沉稳如胡氏兄弟, 被此刻的气氛渲染, 这会儿的呼吸也不由急促了几分。 倒是不远处的安望飞,举杯独饮, 只时不时看一眼首座的徐韶华,面上浮起与徐韶华几乎一般弧度的笑容。 不消片刻, 内外帘官被侍从直接接引进来, 众人又是一番拜见座师、房师等,好一通热闹后, 魏有任和苏平真二人这才按照顺序在马清身旁落坐。 魏有任这会儿抬眼看去,但见对面的少年貌若好女,一举一动自有风仪,心里也不由感叹了一句: ‘如斯美少年,举手投足尽风流,他站在那里,便已是风华无边!’ 便更不必提少年那巧妙的作答,让人敬佩的文采与字迹了。 魏有任突然理解了右相为何对少年独独这般优待了。 待内外帘官落坐后,马清宣布开筵,下一刻,只听远处的清波亭中坐着的乐师开始奏起了乐声,乐音袅袅,是为鹿鸣之曲。 有善乐的举子也吩咐侍从取来了乐器,古琴之音自指尖涓涓流淌而出,间或有萧声与陶埙声相合,已是难得的佳乐。 下一刻,帘官们与举子们齐声同唱: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 在一片整齐的音律之中,前十位举子纷纷起身,徐韶华为首,其余九位学子以三横三列的小阵立于徐韶华身后。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徐韶华率先展臂而舒,少年的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可随着少年舞步翩翩而起,欢快的脚步随着乐声旋转、跳跃,长袍翻卷之间,红与白交织,如晨曦轻柔的撒向世间。 或许是少年的表情实在从容愉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仿佛深深沉浸在乐曲与舞曲的欢快之中,脸上也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笑意。 下一刻,少年一个旋身,将自己落入人群,在一众白衣之中,少年独步而行,劲腰在空中腾挪之间,衣摆犹如莲花般散开,又合起。 而就在谁也不曾注意到的地方,徐韶华的衣袖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轻轻将两位做错了动作的举子手臂击打了一下。 那两位举子下意识的顺着徐韶华的力道起舞,而其他六位举子都是临时才学了这舞,本就有些艰难,这会儿见徐韶华有如此巧技,纷纷在徐韶华身边而舞。 今日他们不光代表自己,更代表他们清北省,岂能有所疏漏! 徐韶华来者不拒,一心几用,更有胡氏兄弟从旁引导,一时间,这曲魁星舞越发的和谐美好。 天才科举路 第271节 约莫过了两刻钟,乐声渐消,十位举子这才退回原位,卫知徵第一个鼓起掌来,他激动的都快要把手心拍红了。 华弟的舞,不管是祭舞还是魁星舞都有属于自己的韵味,其与女娘的舞蹈不同,刚柔并济之中,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劲气,让人观之难忘啊! 而魏有任这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忍不住击掌道: “彩!这魁星舞本官平生只见过三次,可唯独此番最为精彩!谁说清北苦寒无人闻?吾独觉此地人杰地灵,实乃厚积薄发之像!” 苏平真这会儿也认真道: “昔年京中亦有此宴,殊不知此舞并非一人的独角戏,众者皆舞而能合者,才为上上之舞!” 毕竟,那鹿鸣哟哟,本就是鹿寻到了美味的食物来呼唤同伴的声音,如此和谐之景,方才配得上此曲! 魏有任和苏平真的话让马清欢喜的合不拢嘴,而其余的举子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却不由得感激的看了一眼徐韶华和他身边的胡氏兄弟。 这三位不光在乡试之中独占鳌头,就连人品心性也远非常人可及。 君不见曾有多少举子为了在巡抚大人和座师面前得脸面而恨不得将同年踩在脚底? 如此一想,众人不由得对徐韶华等人多了几分亲近。 而也因此,原本应该有些勾心斗角的鹿鸣宴今日分外的和乐,众人只是尽兴歌唱,品尝美食。 有兴致的学子还招呼同年们玩了几局曲水流觞,他们本想要看看解元郎的诗文如何,可几轮下来后,众人听着解元郎一首比一首精彩的诗文,不由拜服。 这位解元郎可是个实心儿的,谁也挑不出刺儿! 一场鹿鸣宴,众人尽兴而归,还未出门,便有早就得了消息的百姓冲进来,将剩下的食物带走,以图沾个吉利。 而此时,山雪小筑的一处院落,马清正与徐韶华等人坐在一处,桌上摆着一些精致的茶点,马清亲自执壶,为徐韶华斟了茶水,徐韶华忙阻止道: “马大人,这于礼不合!” 马清闻言,摇头道: “徐郎君说的哪里话?有道是客随主便,今日我是主人,徐郎君听我的便是。” 无人知道,马清自任职清北巡抚后,最喜欢的做的事儿,便是在休沐的时候,换上常服,走在大街小巷,看着这烟火人间。 也正是看着百姓们那步履匆匆却带着希望与欢喜的面容,马清突然明悟本心。 官,父母官。 不就是视百姓如子女,他们过的越好,马清便越高兴。 方才的曲水流觞,马清也吃了两杯酒,可这会儿他倒是眼神清明,看着徐韶华笑吟吟道: “徐郎君,我该感谢你让我来此地,看着清北省的百姓日子越过越好,我就觉得窝心。 或许,这才是我等官员存在的价值,京中多纷扰,地偏心自宁啊!” 马清眼中含着笑意,卫知徵不着痕迹的和安望飞等人对视一眼,马大人对任地百姓如此重情重义,若是他知道了清北边疆之祸,只怕要心神大伤。 徐韶华闻言,也是面上含笑: “听马大人这么说,这杯茶我是不能不喝了。” 徐韶华也不矫情,端起茶碗,慢悠悠的吃了半盏,让一旁的卫知徵等人都急的忽略了马清口中的感谢,这会儿抓耳挠腮,逗的马清一笑。 随后,徐韶华这才搁下茶碗,笑眯眯道: “马大人爱民如子,可有道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学生斗胆一问,不知马大人为我清北百姓做了什么准备?” 马清听出来徐韶华这话是考自己,他也不恼,前头是徐郎君的聪明才智,这才让自己一步一步走稳。 可如今清北省的建设却是自己苦心经营,今日一见徐韶华,马清难得有了点儿给先生交了满意答卷的骄傲。 随后,马清掷地有声,一拍桌案道: “清北十三仓,仓仓皆满够不够?” 举国各地皆有粮仓,尤其是有驻军的省城更是需要数个粮仓,清北原本的十三粮仓乃是先帝战时所备,可却从未填满。 而今,马清可以自豪的说出,在自己的任期上,他填满了清北粮仓! 马清见徐韶华面色未变,也不急,随后又一拍桌案道: “这还不够,那我清北人丁于两载内上涨十之又二,徐郎君以为如何?” 还不待徐韶华开口,马清又拍了桌子道: “我清北当地案件频次较之过去,亦减少了十之又三!” 马清眼中满是光芒的看着徐韶华,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骄傲与自豪让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这是曾经大周最贫穷的省,而现在,它却已经渐渐壮大兴盛起来。 徐韶华听了这话,也不由朗声道: “马大人抚民有方,安民有术,是我清北省的福气!学生拜服!” 徐韶华随即起身,冲着马清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谢马大人这些年为清北百姓的操劳。 他的根在清北,他该谢! 马清见状,眼圈微红,激动的手指轻颤,连忙将徐韶华扶住: “徐郎君见笑了,我有如今,却不敢为外人道,实在憋闷许久了。” 就连送入京中的折子,马清都不敢多写,他清楚的知道,他在此地差事办的越好,便越会被右相忌惮。 这对圣上和清北百姓都是极为不利的。 徐韶华反手握住马清的手,认同道: “我知道马大人的一腔苦心,清北省能有如今,京中却还一概不知,才是马大人最厉害之处。” 马清闻言,没有说话,只是抓着徐韶华的手更紧了,但下一刻,徐韶华认真道: “不过,马大人,学生认为现在这些还不够。” “还不够?” 马清有些茫然,他能做到这些已经是极限,剩下的,他实在不知道还能为清北的百姓做些什么了。 “粮仓已备,百姓安居,可若是如今外敌环伺呢?” 徐韶华轻之又轻的话,仿佛在马清脑中丢下了一颗炸雷。 第146章 徐韶华这话一出, 马清有些不敢相信的看向徐韶华,随后又缓缓将目光挪向众人,见众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马清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还请徐郎君道来!” 方才徐韶华的一番话让马清心头正热, 这会儿徐韶华未曾言明的危机让马清非但没有丝毫退却之心,反而升起勃勃雄心。 今日有他马清在这里,他倒要看看何方宵小胆敢进犯! “傲舜国只怕会在今岁进犯我清北边防。” 徐韶华这话一出, 马清立刻摇头道: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傲舜国当初被先帝杀的丢下了一万大军, 溃散离去, 他们绝不可能这个时候进犯!” 马清语气坚定的说着, 徐韶华直接道: “有道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先帝故去至今已有十数载,如今朝堂上的情况马大人以为他国当真打探不到吗? 况且, 这半载以来的军报, 便是铁证,大人不妨一观!” 徐韶华说着,从怀里取出了那叠整理好的军报,如此大事,徐韶华并不指望自己三言两语便能取信马清, 他今日乃是有备而来。 马清听到这里, 表情一时凝固,他看着那轻飘飘的纸张, 却有些抬不起手,但片刻后, 马清还是深吸一口气, 拿起了军报细看。 一刻钟后,马清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薄纸, 他喃喃道: “是了,是了,此事有异!此前即便我清北边境与怀义国小有摩擦,可在农时他们从不会擅自进攻,否则自有粮道来制衡他们。 可如今这多场战役,虽都是小范围型,可却自春耕便已经开始……他们这是不需要我大周的粮草?不,他们怕是已经有了别的倚仗!” 马清不由得握紧了拳头,他身为一方巡抚,自有镇守一方之职,如若傲舜国趁机发兵…… 马清只觉得不寒而栗,而徐韶华看了马清一眼,又继续道: “除此之外,我猜测那‘怀义国’的战力只怕在也逐步增强,马大人稍后或可向提督大人去信一封,一探究竟。” 徐韶华说到这里,卫知徵等人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徐韶华对上几人疑惑的眼神,垂眸道: “若诸君看过告示栏中公布的阵亡兵将名册,便该知道这半载来,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多。” 此为先帝为激励士气所设立的规定,凡阵亡兵将,无论人数多少,必以其名册晓瑜大周七省八十四府! 马革裹尸还,英名天下传! 所以,先帝时期,手下的兵将具是冲锋陷阵,悍不畏死的虎狼之师,以摧枯拉朽之势用短短十余载震慑边疆诸国! 徐韶华话音落下,众人不由得沉默下来,马清抹了一把脸: “无妨,我大周亦是今非昔比!” “另,朝中亦有减兵之意,想必马大人看过乡试的考题后,也应有所猜测吧。” 徐韶华这话一出,将最后一片遮羞布扯下,马清原本挺直的背脊不由一塌,他苦笑道: “徐郎君说的是,我本以为让清北渐渐富裕起来,让此地的百姓得以安居已是足够。 却不曾想到,危机竟不知何时已经潜伏在我等身边!不成,此事我要上奏朝中。” 徐韶华没有说话,卫知徵直接道: “清北本就是大周最穷困的地方,那些人可不知如今清北在马大人您的治理下渐渐富裕起来,对他们来说,或许那笔丰厚的军费更值得费心呢。” 卫知徵只用那些人指代,马清闻言也不由彻底沉默了下来,若是圣上乾坤独掌,眼前困境自可迎刃而解。 “减兵之事,有十之八九不会落实,此事暂可押后再提。学生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外敌来犯之危。” 马清心下微微一定,看向徐韶华: “不知徐郎君意欲如何?” 徐韶华闻言,默了默,随后看向马清: 天才科举路 第272节 “学生欲往边疆。” 徐韶华这话一出,马清还没有反应过来,卫知徵直接炸了: “不可啊华弟,若是如此,那明年的会试,你当如何?!这一错过,那就是三载!!!” 卫知徵的声音都有些破音,徐韶华抬起眼眸,语气虽轻却坚定道: “那便再待三年。” “华弟!那不止是三年!你若是放心不下亲眷,我这就着人替你将家人送至京中,保他们此生无忧!” 卫知徵激动的说着,华弟如此才智,他不该为此事所累! “然后呢?明乐兄,我生在清北,长在清北,青兰村中皆是幼时看护我长大的长辈。 瑞阳县令于大人亦对我有回护之恩,我的同窗、友人,他们皆在此地,我如何一走了之?” 安望飞听到这里,眸子轻颤,一抹晶莹在眼眶中浮现,又生生压了下去。 随后,徐韶华深吸一口气,看向卫知徵: “况且,明乐兄以为,若是家乡战火连天,我便能安坐贡院之中,以求他日青云之路吗?那么,此一生,我终将于心不安!” 卫知徵哑口无言,马清这会儿也醒过神来,他深深的看了徐韶华一眼,道: “好,清北孕育了徐郎君这般英才,是清北之幸。此番我为徐郎君写一封手书,烦请徐郎君替我交给武将军。” 马清随后顿了一下,低声道: “不过,这位武将军据说性子十分暴躁,他曾与平南侯有一战,因不敌这才愿低平南侯一等,驻守清北。” 徐韶华微微颔首: “学生知晓了,学生一定替大人将书信送到。” 马清一时卡壳,他虽说的隐晦,可是徐郎君也是聪明人,应当知道以武将军的性子,若是他此番前去,只怕也落不得好。 只不过,马清没有发现卫知徵等人在听到马清这话后,表情一时变得十分微妙。 但,马清知道徐韶华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往往不会让自己轻易置身险地,是以马清微一抿唇,遂道: “那,马某便在此地静候徐郎君佳音!” 马清说罢,郑重的看向徐韶华,微一拱手,此一礼,敬少年忠肝义胆,不负家国! 卫知徵等人也不由得肃然起敬,徐韶华冲着马清回了一礼,此事定下,众人各自别过,马清让徐韶华次日前来寻他。 而等徐韶华和卫知徵上了马车后,卫知徵随手拿起被徐韶华放在小几上的折扇,本就想要打开扇扇,但随后又烦躁的扣回桌子上,折腾半晌,这才道: “华弟,此番我与你一道去。” 徐韶华闻言,微一挑眉: “明乐兄,此言当真吗?你或许不知,清北的冬日可是要比京中冷上数倍,明乐兄在京中尚且也狐裘裹身,若是去了边疆你这身子骨只怕受不住。” 卫知徵烦躁的开扇扇了两下: “哼!华弟这是小看我?我不管,若是华弟不带我,我自个也长腿了,我偷偷去!” 卫知徵说的理直气壮,徐韶华不由莞尔,但随后,徐韶华低低道: “明乐兄,你不必如此的。” 卫知徵向后倒去,靠在车壁上,语气随意道: “我也不光是想要和华弟你一道,想我爷爷当年也是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之人,我爹……不提也罢! 若是此番边疆战事爆发,我有明知此事而无所作为,只怕我爷爷都要在梦里来抽我了。” 徐韶华闻言,也怕卫知徵真的偷偷跟上来,倒不如一路同行来的安全,便知点点头: “好。” 二人三言两语定下此事,等回了小院,安望飞也表达了自己想要一同前往的意愿。 而胡氏兄弟本来也想同去,但奈何胡文绣的身体实在堪忧,二人这便留在省城,整理各方信息,以便及时将消息传递给徐韶华等人。 是夜,徐韶华并未告知徐易平和徐宥齐二人自己意欲前往边疆之事,一来此事说出来,让家人难免牵肠挂肚,二来若是战事信息提前传出来,恐会对战机有所影响。 故而,徐韶华只道自己意欲直接赴京,这顿晚饭,便是与大哥和齐哥儿的离别宴了。 “此番与叔叔一路同行,我受益匪浅,读书不易,以后我会更加珍惜读书的机会,定不堕叔叔之名!” “身体为先,稍后我定要叮嘱你身边那二林,不可让你损伤了身体!” 徐宥齐有‘前科’在身,当下只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徐易平也提杯道: “二弟,一路顺风!” “借大哥吉言,我如今在外不能在爹娘跟前尽孝,有劳大哥了!” 徐韶华旋即起身,冲着徐易平拱手一礼,徐易平连忙扶住,下一刻,那压抑的离别之愁这才涌上心间,徐易平一时哽咽: “不打紧,应该的,应该的……” 月光如水,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天不亮的时候,徐韶华等人便起了身,徐韶华并未再惊扰徐易平他们,三人去了巡抚衙门,自侧门而入,管家笑吟吟的将三人迎了进去。 马清直接将三人引入书房,随后,马清将一封书信交给了徐韶华,那一旁的陶缸中,满是废纸,再看马清眼下的乌青,也知他一夜未眠。 这会儿,马清看着徐韶华将信贴身收好,这才叮嘱道: “府中有我让人准备的好马,此一路,望君珍重,前路无挡,风云无惊。” 徐韶华等人拱手离去,少年们牵起马,逆光而行,踏着朝阳远去。 清北武家军驻地,将军武取义正坐在帐中,他看着书记官统计好的伤亡名册,气的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他奶奶的怀义人,先帝才走了多久,就敢对咱们下手,这是打量着老子提不动刀了?!” 副将闻言,也不由得皱了皱眉: “说来也是奇怪,这段时间怀义国似乎有些有恃无恐,起先还是只敢围剿一两个小旗官及其部下,若是发现我们派兵回援也不恋战,可如今……连带兵巡逻的汪千户都被他们袭击了!” “区区怀义小国何足挂齿,汪曲争那蠢货都能给老子打输了!去,让人打他二十军棍再说!” 武取义气呼呼的说着,他们当兵的最不怕打仗,但怕丢人! 最重要是,这回输给了那群怀义人!!! 副将默了默: “将军,汪千户的事暂且不急,可怀义小国如今竟然使得汪千户都要退避,只怕有异。” 武取义并非马虎之人,这会儿他闻言只是轻哼一声: “此事本将心里有数,这些杂碎们打咱们大周建国至今就没想安分过! 你甭管了,这都已经进了九月,也到了各地调兵的时候了,咱们这些将士受了这么多年的冻,也能换换地方了。 嘿,听说雷尚毅那家伙还得了侯爷的爵位,这回我可要让他吐点东西出来,给我武家军添上两成兵力不过分吧?” 副将拱了拱手: “将军英明。” 第147章 二人正说这话, 忽而一小兵冲进帐中禀报道: “将军,马巡抚派人前来送信。” “哦?信在何处?” “那人说要亲自交给大人您。” 武取义眉梢微动,看了副将一眼, 嘀咕道: “这姓马的这是玩的哪一套?这两年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的, 如今又不是逢年过节,他送信来此作甚?” 小兵闻言,面上表情也有些奇怪: “对了, 大人, 此番来此的信使共有三人, 且瞧着都不是等闲之辈。” 武取义听到这里, 突然来了兴致: “带他们进来。” 小兵应了一声, 不过一刻钟便将徐韶华等人引入主帐,武取义本漫不经心的抬眼看去, 可下一刻却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也难怪小兵说这三人皆非等闲之辈, 最前面的少年眉眼如画,丹唇含笑,此刻迎面走来,恰如画中人活了过来一般,武取义都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至于左边那位看着慵懒却气质不凡, 举手投足间仿佛用尺子度量一般的少年, 一看便只其身份不凡,而那隐约熟悉的五官也让武取义不由得多了几分关注。 而右边静立的少年, 虽不及前两位出彩,可那身远胜同龄人的温和稳重的气质亦是不俗。 “学生徐韶华/卫明乐/安望飞, 见过武将军。” 徐韶华等人冲着武取义躬身一礼, 武取义心念电闪间,心中却已肃然起来, 他只不动声色道: “免礼,那书信既要亲自交给本将军,那便呈上来吧。” 徐韶华并未多言,只从怀里取出书信,交给副将,副将将那封书信交给武取义,暗地里也在打量着三人。 徐韶华身若松柏,即便第一个直面武取义身为一方将领的煞气,也仍面不改色。 而一旁的安望飞只消站在徐韶华身旁,便好似有了定海神针一般,亦是波澜不兴。 唯独卫知徵心里有些没底,这会儿忍不住抚了抚袖口,看了徐韶华一眼,但随后亦是安静下来。 只须臾功夫,副将便已看出这三人之中,乃是以这位容貌最盛,却年岁最小的少年为主。 这着实是一件稀罕事儿。 徐韶华对于副将的审视并未放在心上,这会儿只见武取义的表情越发难看,片刻后,武取义这才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真他娘的丢人丢到文官面前去了!柴副将,去把汪曲争那小子给老子先打四十军棍,就在帐外行刑!” 随后,武取义看向徐韶华等人,那黑漆漆,却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个略显狰狞的笑: “马巡抚既说你三人有意在营中历练一二,本将军可要提前与你们说明白了,甭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都,来了本将军这里是龙你们得给老子盘着,是虎,也得给老子卧着!” 天才科举路 第273节 武取义语气冷冽,满是震慑的说着,徐韶华闻言只拱了拱手: “学生,谨记在心。” 安望飞和卫知徵对视一眼,同声附和。 武取义瞥了三人一眼,将马清的那封信收入怀中,直接带着三人出了主帐。 不多时,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被副将带了过来,这会儿他亦是面色黑沉,武取义厉声道: “汪曲争,你带兵千人,干不过一群怀义的怂蛋,老子罚你,你认是不认?!” “末将认罚!” 随后,汪曲争红着眼睛,直接单手卸甲,只听咣当一声,沉重的铁甲狠狠砸在地上,激起一层黄土,也仿佛砸在了一众被集合在此的兵将心脏上,一时众人不由绷紧了脸。 随后,汪曲争将上身的衣衫褪尽,露出被包扎的肩胛骨,旋即他才直接赤膊趴在了木凳之上,武取义看了一眼副将: “柴副将,你来行刑!若有徇私,军法处置!” 柴副将一愣,便知是自己方才替汪曲争说话,被将军警告了,这会儿原本的二十军棍又翻了一倍,汪千户若是知道的原委,只怕要怨上自己了。 柴副将心中苦涩,但也不敢推辞,随即应下。 武取义冰冷的眼神扫过每个人,不再言语,可却让一众人的心都不由得高高提起。 柴副将高高举起军棍,重重落下,发出一声闷响,与此同时,汪曲争肩胛骨也因为皮肉的震动,洇红了一片。 随着一下下军棍落下,打到第十下的时候,卫知徵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久听闻武将军爱兵如子,可这位将士明明身负重伤,您仍如此待他,难不成您想要将他活活打死不成!” 卫知徵看着汪曲争不过十下军棍,后背便已经血肉模糊,心惊之余,这才知道他爹平日的下手有多么轻了。 可正因如此,卫知徵想起方才武取义下令杖责的缘由,还是忍不住站了出来。 若是傲舜国与怀义国联手,以傲舜国精妙的武器,这位将士打输也是情有可原啊! “放肆!你是何人,胆敢质疑本将的军令!” “乐阳侯世子,卫明乐是也!” 卫知徵梗着脖子,怒视着武取义,武取义一怔: “乐阳侯?你是卫老将军之孙?” “不错!幼时听我爷爷说武将军是个心善之人,今日倒是百闻不如一见了!” 卫知徵不无讽刺的说着,下一刻,一只放在了卫知徵的肩上,卫知徵回身看去,方才爆发的气势一下子收拢起来,他小声嘟囔道: “华弟,对不住,我没忍住……可是如今对战之失本就不在我大周将士,我岂能坐视他们带伤受罚!” 卫知徵说完,还是没有忍住瞪了武取义一眼,武取义想起了老乐阳侯的音容笑貌,并未计较,也没解释,但随后只挥手示意柴副将继续行刑。 卫知徵顿时瞪圆了一双眼,可因为肩上的手,让他只定定的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那四十军棍打完。 汪曲争后背一片血刺呼啦,随后被两个小兵抬回了营帐,武取义这才看了一眼三人: “你们进来。” 卫知徵何尝不知道这是武取义的下马威,这会儿他愤愤的咬了咬唇,忍不住去看徐韶华,却见徐韶华面色很是平静,只觉得自己这满腔怒气都好似扑了空。 武取义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随后这才示意三人落坐: “说罢,马巡抚让你们过来作甚?” 武取义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给卫知徵一个眼神,仿佛方才在帐外走神之人不是自己一般,这会儿他只看着徐韶华。 这少年很有意思,看似懒散实则烈性的世子服他,那看着温文尔雅,不言不语的少年十息之内也总有一息是要看他神色的。 “马大人派学生等前来助将军您一臂之力。” 徐韶华这话一出,武取义气笑了: “他一个耍笔杆子,嘴皮子的,派来的也都是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啧。” 武取义没有说再多过分的话,可一个啧舌,赤裸裸的轻视让卫知徵不由得气红了脸。 安望飞飞快的抬眼看了徐韶华一眼,继续安坐。 徐韶华闻言,看了武取义一眼,笑了笑,并指为剑,轻描淡写的在桌上轻轻一划: “敢问将军,如此可算缚鸡之力?” 话音落,只听“咣当”一声,木桌的一角应声而落,武取义不由微睁了眼睛,但徐韶华似乎并未察觉到自己给武取义带来的一点儿小小震撼,当下只淡声道: “况且,若是学生等不曾前来,将军只怕还盼着今岁武将的增兵吧?” 武取义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幽深起来,他靠坐回原位,审视的看着徐韶华,不动声色道: “你私探军营消息,本将军即刻便能让人将你拿下,军法处置。” 徐韶华一边按住卫知徵,一边轻轻一笑: “那将军不妨一试,学生能在这节骨眼前来边疆,本就身怀必死之志,但……” 徐韶华不在说下去,武取义忍不住追问道: “但什么?” “但不知若无增兵前来,今岁冬日,傲舜兵将压境之日,将军可有应对之策?” “你满口胡沁什么?!” 武取义一脸怒气,徐韶华却自始至终都安坐在原位,他声线很稳,倒是显得武取义有些虚张声势。 “若非如此,将军何必对一受伤兵将用此刑罚?傲舜铁箭入身则废,将军今日可以掩人耳目一时,可待明日,后日又当如何?” 卫知徵一时愣住,他不可置信的看向武取义,难不成方才那顿军棍,竟是武将军为了不将怀、傲两国合谋之事暴露这才为之? 武取义听到这里,终于有些明白马清信中那送信之人中,有军师之才这句话的指代之人。 但这还不够。 武取义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身前十指交叉,定定的看着徐韶华: “你如何知道?” “两日前,省城中公布了最新的阵亡兵将名册,按照近日怀义国的刺探,这应当是最近一次的两国战役。 而方才那位将士……若是学生不曾猜错,他便是此次战役的主将,他的伤也是在此战所受。 他一身厚重铁甲都挡不住的箭伤,将军还需要学生来明说此箭从何而来吗?” 少年眉目宁静,仿佛全然不知他这番话若是传出去,会给大军带来何等的震动。 与此同时,刚刚回到主帐之外的柴副将立刻将帘子放了下来,让不远处守着的兵将自去巡逻,他则亲自守在营帐之外。 “你……” “若是将军还想知道更多的细节,学生可以将入营后目之所及之处的每一处的问题告知将军,不过,我想现在将军应当已经有些相信学生了。” 徐韶华微微一笑,那副镇定自若,智珠在握的模样,让武取义原本挺直的背脊微微塌下,他艰难开口: “罢了,你说的不错。” 武取义不负方才气势汹汹的模样,他的手指在椅臂上缓缓摩挲,半天这才吐口道: “昨夜,本将军收到密信,言及朝中有减兵之意,平南侯独木难支,若无意外,本将军会与诸将士在此死战。 怀傲勾结之事,让他们知道的晚一些,也能减少军中哗变的可能,此乃必行之法。” 武取义说完,看了一眼徐韶华等人,摆了摆手: “你们这些年轻后生便不要淌这趟浑水了,不减兵老子都够呛能打得过傲舜那群杂碎,这要是减了兵…… 总之,这里用不上你们,早点儿打道回府吧。” 武取义如是说着,随后深深的看了一眼徐韶华,可惜了,若不是知道这是必死之局,这么一个军师苗子他才不会放手! “若是学生说,减兵之事必不能成呢?” 武取义讳莫如深的沉稳表情,终于破裂开来。 …… 京中,大朝会上。 右相口沫横飞的将永齐年间的兵费开支一一数了一遍,随后语重心长道: “圣上,如今我大周每年的税收也不过两千万两,只军费开支便有一千万余两,可这十一年间,可曾有过什么战事? 如此冗杂军费迟早会拖垮整个国库,臣以为,应当开始削减部分兵力及军费开支,使壮丁解甲归田,以反哺国库才是!” “右相这话恕臣不能苟同!我大周周边小国不知几何,北有傲舜,南有月以,二者虎视眈眈,边境驻军绝不可轻乎!” 平南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斩钉截铁,可是他的眸底也不由得滑过一抹疲倦。 这样的对话此前在朝堂之上已经出现了数次,可是每次右相都能找到新的角度来抨击。 “呵,平南侯,本相倒是有一言求教!此番雷卫千总斩杀月以王子,不知可是为了挑起两国争端,以此增加军费?” 右相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这一次,右相怕是要真的逼迫平南侯二选一了。 第148章 “放肆!你敢污我雷家清誉!” 平南侯怒目圆睁, 那张黑脸都被气的浮上了一层红色,额头上青筋乍起,根根盘曲虬扎! 平南侯那一双虎目凶狠的扫过了在场的朝臣, 几乎所有人都在回避平南侯的视线, 可他们却又那样坚定的站在了右相身后。 而高坐上首的景帝这会儿也不由得将龙袍之下的拳头紧紧握住,方才他们口口声声圣上如何,可如今何曾有人瞧他一眼? 景帝眸子微微一凝, 却也只能端端正正的坐在上首, 看着他刘氏江山在两个异姓人手中做下至关重要的决定。 孤身高坐, 实不胜寒矣。 朝堂之上的气氛一时凝固, 或许过去了一息, 或许过去了一刻,安王终于笑着开口: “右相, 侯爷, 不知可否听本王一言?” 天才科举路 第274节 平南侯和右相原本针锋相对的气场终于得以遏制,二人纷纷看向安王,右相捋了捋银须,面上未曾泄露丝毫情绪,可却负手而立, 尽显自信。 平南侯这会儿狠狠刮了右相一眼, 若非是此刻在朝堂之上,右相那老匹夫身后站着那么多文臣, 圣上又不可倚仗,否则他定要右相知道什么叫沙包大的拳头! 安王仿佛不曾感觉到二人之间的暗潮涌动一般, 他笑眯眯道: “本王这两日整理户部旧账, 倒是发现了一些关于军费账目有些问题,但还需查证, 故而还需右相见谅,这减兵之事如今尚不能成行。” 右相闻言,疑惑的看向安王,前头安王这老小子就差撅着腚,求着自己给他分一杯羹了,今个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安王不着痕迹的冲着右相使了一个眼色,右相没理,安王这才继续道: “况且,方才右相的顾虑也并非全无依据,雷卫千总此番确实功劳不小,可周月两国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 圣上,依臣之见,此番雷卫千总虽有立功,可却颇有争议,若待其稳定周月边疆之后,再行封赏更为合宜。” 安王这稀泥和的整个朝堂都目瞪口呆,右相指着安王手指颤抖,可却冷不防发现安王身后除了户部众人之外,连乐阳侯那个怂包这一次都已经站了队。 正因如此,右相心头一时惊疑不定起来,难不成安王还有什么后手不成? 旋即,右相眼珠轻转,遂淡淡道: “既是周月边境之事迫在眉睫,本相也并非不讲道理,可清北驻军与之不相上下,可行减兵之法。” 安王听了右相的话,那叫一个心花怒放,若不是怕右相察觉到了不对,他这会儿都要把牙放出来透透风了。 而现在最前面,素来安静寡言的左相听到这里,终于不再沉默,他嗤笑一声: “周柏舟啊周柏舟,你难道忘了你当初是如何被先帝在战场上救下的吗? 你可是差点儿惨死在傲舜国的铁蹄之下!而今你却要减我大周于傲舜边防驻军,若有差池,你不妨猜猜什么时候傲舜大将的刀会再次悬在你的头上!” 左相这话一出,右相勃然大怒,他眼神阴鸷的盯着左相,皮笑肉不笑道: “左相此言恕本相不敢苟同,今日之大周非昨日之大周,傲舜若敢来犯,必叫其有来无回!” “靠什么让其有来无回?难不成右相那脸皮厚比城墙拐角,可以一挡傲舜利箭?” 左相这话一出,不知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平南侯脸上的怒色也渐渐收敛,只玩味的看了一眼右相,轻飘飘道: “若真有这一日,就冲今日右相所言,我雷家军绝不敢相护,否则若是右相好了要怪我雷家军挑起两国争端……那本侯可就要百口莫辩了。” 而安王这会儿却不由急了,他这坑还没有挖完,左相和平南侯要是把右相拉出去,那他不就白忙活了? 可还不待安王开口,右相当即也冷漠道: “不必平南侯费心,若是真有那一日,本相必与大周共存亡!” 右相的话掷地有声,平南侯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的右相脸都绿了。 一时间,这个大朝会就在这样荒唐的对话中落下帷幕,与此同时,安王首先提出的账目问题也开始重新盘查。 但,这一次盘查则是需要将各地军营之中的账册与户部账册合并盘查,只将所有账册调集在一处便需要整整一月有余。 右相也知道平南侯不会轻易松口,不过他自认为自己有得是时间,又听安王说定能查到平南侯的失职之处,故而也默许了安王调查之事。 但这查账嘛,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半载的,端看安王的心意了。 不过鉴于安王之前被自己拉下水,故而右相对其还算信任,是以朝堂之上风波渐息。 御书房中,刚一下朝,左相便被景帝请了进来,景帝看着左相那双已经逐渐爬满皱纹的眼睛,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痛色: “太傅,今日之事,您本不必开口,否则下次大朝会上,还不知右相又要做些什么!” 左相听了景帝这话,面露欣慰: “圣上记挂老臣,是老臣的荣幸,可兵之大事,断不可轻易沦为他人玩弄权术的手段。 先帝去时,对于傲月两国的忌惮,只怕周柏舟早已混都忘去,老臣必要提醒他一番才是。” 左相不紧不慢的说着,随后他眼神慈和的看着景帝: “老臣此生只此一子,却又是个不成器的,只要老臣走后,圣上能替老臣照看一二也就是了。 如此想来,倒也算是了无牵挂,说了这些话倒也不怕右相如何,圣上安心即是。” 左相絮絮的说着,景帝只觉得眼圈一红,随后狼狈的低下头,但等他再抬起头后,又已经恢复了冷静: “朕知道了,太傅以为此番王叔为何要搅浑了这池水?” 在景帝看来,安王此番所为就是为了浑水摸鱼,只不过他目前还未想到安王要摸的鱼是何物。 左相闻言,也不由得思索起来,但他一时也不得而知: “安王爷的想法老臣一时想不明白,不过此番连乐阳侯都愿意为其站队,莫不是安王爷手里当真有了什么可以置平南侯于死地的东西?” 乐阳侯的胆小怕事,有时候却又指代着特殊意义。 而景帝听到这里,却猛的站起身: “乐阳侯!” “原来是他!” 左相眼中闪过迷茫,景帝脸上却不由浮起喜色,他忍不住搓了搓手,笑着坐了下去: “太傅,这件事我们需要好好筹谋一番,王叔此番剑指之处,只怕并非平南侯而是——右相!” 乐阳侯那是什么人?当初他这个皇帝送赏他都不敢接,还是说要送给徐郎时,乐阳侯才接了下来。 安王能指挥动乐阳侯? 不是景帝说,就是他和安王加一起只怕也没用,毕竟乐阳侯那家伙不沾事儿的本事简直一绝。 唯一能说动乐阳侯的人,唯一人尔! 景帝沉郁了一整日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左相虽然不知为何景帝突然激动起来,可是看到景帝能一下子振作起来,他心里也十分高兴。 朝中的消息足足走了七日,这才被送到了徐韶华的手里,徐韶华看过信件之后连直接转手给卫知徵和安望飞查阅。 卫知徵看完后,撇了撇嘴,一脸讥诮的说着: “安王这坑挖的好,真希望过些日子右相大人能前来边境与我等共存亡啊!” 安望飞这几日也被恶补了一番京中势力,这会儿抿了抿唇: “总觉得这次右相上当上的有些太容易了。” 徐韶华闻言,只是笑了笑,随后看了一眼卫知徵,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并未解释什么。 三人被武取义安排在了一个帐子里,原也有兵将不服气,可最后都被徐韶华打服了,是以这会儿三人的谈话能保持一定的私密性。 只不过,三人说完这件事没有多久,武取义便派人来请徐韶华前往主帐一趟。 卫知徵和安望飞当了小尾巴,直接跟了上去,等到了主帐,武取义看着三人忍不住揉了揉额角,没好气道: “来了就一道进来吧!” 徐韶华笑了笑,一进去便拱手道喜: “学生恭喜将军暂解减兵之忧。” 武取义:“……” 武取义本来还想装一下,但听了这话,也不由得抽了抽嘴角,示意三人坐下: “我听说你们方才收了一封家书。” 徐韶华翩然落坐: “不错。” 武取义闻言,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忍不住道: “那这封信可真是来的及时!” 他手里的急报可是平南侯走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可就算是这他还比徐韶华收的晚了一些! 武取义现在也终于看出来了,这三个小子绝对是有备而来! 徐韶华微微一笑: “将军说笑了。” 武取义看着少年面带微笑,不惊不喜的模样,心里叹了一口气: “可即便徐郎君说的不错,此番减兵之事被拖了下来,待战事爆发后,自可不了了之,但傲舜国的箭自始至终皆是无解的。” 徐韶华听了这话,抿了抿唇: “敢问将军,当初先帝用了什么法子将傲舜大军驱逐出境的?” 武取义听了徐韶华这话,一下子沉默下来,从徐韶华的角度,竟看到武取义那张黑脸仿佛在一瞬间发白了。 武取义沉默了一刻钟,这才低声道: “人命。” “十一万大军的肉身为盾,挡住了傲舜大军,且傲舜铁箭运输不及时,这才,这才勘勘挡住他们。” 武取义说着,看着虚空,喃喃道: “可那时,他们的铁箭制作才初步制作,便已经有了那等威势……可如今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了。” 武取义不敢去想这些傲舜国铁箭储备有多么充沛,也不敢去想他们这些人是否真的可以堵住这支酝酿了二十年的铁箭。 “徐郎君,我还是那句话,你们趁早离开吧,这里的战场不是你们这些孩子该呆的。 况且,徐郎君这样的人才,不该葬送在此。” 武取义的笑容满是苦涩,徐韶华看着武取义,并不赞同他这话: “覆巢之下无完卵,将军让我等避战,可若是避无可避呢?” “不会的。” 武取义抹了一把脸,缓缓道: “凡战事所起必有缘由,我大周与傲舜国力相当,南有月以,傲舜国也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左不过……是割地赔款罢了。” 只不过那时候,或许自己已经都不在了。 但为将者,时刻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回去吧。” 寒塞欲渡空飞雪,千里之疆孰敢犯? 天才科举路 第275节 安能使我矢壮志,百战死守血肉拦! 第149章 徐韶华闻言, 摇了摇头: “将军,学生不会离开。既读这圣贤之书,便要管这窗外之事!而今家国飘摇, 学生请留军中, 尽一份心,出一份力,望将军准许。” 徐韶华说罢, 冲着武取义拱手一礼, 卫知徵和安望飞对视一眼, 亦异口同声道: “学生亦然。” 武取义看着三人, 眸子轻颤, 一丝水光被压了下去,武取义用不自知的颤声道: “大周之幸!是我武某人之幸!” 大周有如此少年, 如此气节, 何愁他日不兴? 这一刻,武取义的腰杆挺的笔直,他就知道他这些年的边关没有白守! “谢将军。” 武取义摆了摆手,示意徐韶华等人坐了下来,他看向徐韶华认真道: “徐郎君的本事, 我已了解一二, 不知徐郎君如何看眼前这燃眉之急?” 徐韶华抬眼看了一眼帐外,秋老虎来势汹汹, 这会儿正是热的时候,外头没有旁的兵将, 倒是只有柴副将守在帘外, 徐韶华这才不疾不徐道: “学生以为,若能使首战必胜, 先挫其勇,此战便有回旋之地。” “这谈何容易?” 武取义心中苦涩,大周地大物博,惹的周边诸国纷纷觊觎,纵使国库中有一半的费用开支落在了军费上,可也不过勉强够用。 至于其他武器更换都是要从牙缝里省出来,并没有多少银子可以研制新的武器与防具。 是以现在武家军所用的武器和盔甲还是先帝时期的样式,武取义心知肚明,此战除非效仿先帝,否则……只怕守不住边塞! 徐韶华闻言,微微垂眸: “这几日,学生有幸在营中见过几支来自傲舜国的箭矢,此矢长二尺一寸,重二两三钱,将军以为此箭傲舜国弓箭手可以负重多少支?” 弓箭手虽然可以轻装上阵,可是箭筒的容积有限,佩戴的箭矢也是有一定数量的。 “按此前战场的记录,约莫每人可携箭三十支,不过当时傲舜国的三棱箭才被制造出来,阵前跟不上也是情有可原。” 武取义客观的说着,他藐视傲舜国的小人行径,却也重视他们手中握着的利器,二者并不冲突。 “若是这些箭簇并不能大批量制作呢?” 徐韶华这话一出,武取义不由得一愣,徐韶华回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三棱箭簇,不由得抿了抿唇。 那些箭簇乃是由钢所制,再加上傲舜国将三棱箭簇的图纸用在了其上,以至于工艺并不多么精良。 这三棱箭,便胜在材质之上。 “徐郎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傲舜国的制钢之法有所改变,这才有如今的三棱箭,但依学生之见,他们的制钢工艺还并不稳定,是以这三棱箭只怕还无法做到大批量生产。” 徐韶华说完,随后让武取义取了一支三棱箭过来,点名要求是那支射中过汪千户的箭。 不过傲舜国对这些箭十分宝贝,如今武取义手中仅有的几支箭,还是近日战役中活下来的兵将用肉身带回来的。 不多时,柴副将将箭矢递给徐韶华,随后立刻守在了帐子外,徐韶华这才举起箭矢对武取义道: “将军且看此箭的材质。” 武取义对于这箭簇别提多么熟悉了,其触手光滑,久放不锈,是难得的好宝贝。 “这材质倒是与平南侯得先帝所赐的那把削铁如泥的长宁剑十分相似。 哼,平南侯小气吧啦的,也不知道借我多参谋参谋,否则说不得我就能识得此物是什么材质了。” “这是钢。将军弓马娴熟,且看这箭簇与我大周的三棱箭簇有何区别?” “这……” 武取义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才发现这原本应该制作的更尖锐纤长的三棱箭簇似乎变得胖圆了些许。 除此之外,其线条并不流畅,乍一看还能看过眼,可若是仔细打量,便会察觉到其线条的凝滞之处,这对于箭簇来说,乃是大忌。 武取义觉得有些奇怪,立刻让人取了军中惯用的三棱箭过来,两支箭放在一出,武取义都不由得啧了啧舌: “乖乖,这傲舜国让何人造的三棱箭,这偷工减料的程度,九族怕是要脑袋搬家了!” “不是偷工减料,应是有意为之。” 徐韶华如是说着,随后拿起两支箭,锋利的箭头在武取义眼前滑过一抹耀眼的光芒: “此箭的利弊想来将军已经心中有数,学生以为,此箭应只图破甲,携威势而来,为的便是压制我军士气,以达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先帝时期,傲舜国之所以愿意撤兵,除了震撼于我大周兵将悍不畏死的气势外,更多的也有这个原因。 如此之箭,只怕傲舜国的存货也并不多。这样的材质,如今被其做出这种工艺,着实是糟践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武取义不由得愣了愣,难不成徐郎君还曾看到过这样的材质所做出的别的武器吗? 武取义下意识想要追问,但随后又险险止住: “徐郎君,此事吾需要再斟酌斟酌。” 徐韶华知道武取义没有全信,或者说即便武取义信了,也要让其他兵将相信才是,徐韶华只将箭矢放在桌上,缓缓道: “将军若是不信,不妨试试让重盾军随护,待怀义国动手之时,以重盾断后,待其弓箭手退下后,反攻而上,看看他们可有旁的手段迎敌。” 徐韶华这话一出,武取义略略思索一下,便同意了,如今正值丰收之时,这几日重甲兵的口粮他还是能支撑的起的。 况且,若是徐郎君的猜测成真,那么武取义倒是能升起几分信心来。 军中,士气才是最重要的! 此事敲定之后,徐韶华等人告辞离去,等回了帐子,卫知徵不由好奇道: “华弟,傲舜国那大名鼎鼎的三棱箭真的无法量产吗?” 徐韶华微微颔首,钢虽有无数好处,可是其加工性远不如铁,故而其与大周军营常用的箭簇相差甚大。 况且,二十年至今,那新出的三棱箭的工艺却依旧毫无进展,是傲舜国不想吗? 是他们能力有限! “嘶,若是如此,那此前先帝用人命来堵箭矢,岂不是……” 卫知徵止住声,安望飞立刻朝帐外走去,随后索性环胸靠在外头,一副看风景的样子。 “纵使无法量产,可其制作而成之时,已是诸国之中的独一份,又在与先帝对战中初次面世,先帝的选择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可惜了那些悍不畏死的大周儿郎。 “况且……” 徐韶华这话一出,原本蔫儿哒哒的卫知徵猛的抬起头,一脸期待的看着徐韶华,徐韶华无奈的斜了卫知徵一眼,这才继续道: “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次怀义国屡屡进犯,却率先露了傲舜国的标志三棱箭,又未尝不是一种算计呢?” “华弟的意思是,这是傲舜国借着怀义国的手,张嘴向咱们要好处?” 徐韶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卫知徵自顾自道: “这要是真的,那傲舜国也太不要脸了!”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徐韶华悠悠的说着,等将带来的最后一点儿兵书看完,这便直接招呼卫知徵和安望飞出去走走。 许是武取义提前说过,这会儿三人行走在军营之中,倒是无人前来阻拦。 徐韶华缓步而行,眼睛却一直在观察周围的事物,而不远处的万木岭脚下,便是大周与怀义国的缓冲地带。 那里种着一片枫林,许是秋意还不够浓重,故而只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赤红在绿意中翻腾。 枫林之后,便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山峰,高低错落,云遮雾绕,举目望去,白练低垂,似神妃玉带,自九霄而落,美不胜收。 “这怀义国竟也有这样好的风景,如此背信弃义的小人也配老天这般恩待?” 三人走在枫林之中,卫知徵冷不防一开口,就被这山谷的回音吓了一跳。 徐韶华闻言微微一笑: “上苍自然公平,不公的是人心罢了。” 卫知徵闻言没有吭声,显然他并不认可徐韶华的话,徐韶华也没有介意,这会儿看着这绿意流淌的枫林,再看着那远处影影绰绰的怀义国边塞的玉尘关,轻轻叹了一口气。 两日后,又一次战役爆发于枫林三里外的长武坡,这一次巡逻的是李千户,护卫他们巡逻的乃是重盾兵百户孙有安。 孙有安参加过近百场战役,且都活了下来,可谓是经验丰富,也可见武取义对此事的看重。 因提前有所准备,是以虽然怀义国的兵将动手突然,可他们早有预料,这会儿孙有安一个手势,重盾兵立刻散开,一个个拦在箭矢射中的方向,只听“笃笃笃”一阵闷响,重盾兵的手都发了麻,可他们仍不敢松手。 百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在心里估算着敌人的数量和手中箭矢的数量,时不时与其拉扯一下。 说是拉扯也不尽然,毕竟重盾兵的移动速度本就缓慢,没过多久便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大人,人来了,怎么办?” “李千户的人就在一里外,让兄弟们引敌人冲过去!” “是!” 下一刻,重盾兵举着盾牌且战且退,他们这支重盾兵装备精良,看的一众怀义兵将分外眼红: “他们怕了!追!” 一退一追,一里的距离也不过一刻钟,怀义兵追的红了眼,可一错眼间,只听一阵喊杀声,竟是方才逃窜的大周军杀了回来! “放箭!放箭!” 首领连忙喊着,一旁的弓箭手不由道: “大人,咱们的箭都放完了!” “退!速退!” 天才科举路 第276节 首领来不及多说什么,他看着如狼似虎的大周军连忙率军逃窜,等经过那片枫林的时候,首领心里懊恼不已。 他就不该眼红这批重盾兵,现在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 可还不等首领懊恼结束,他只听一阵破风声传来,面色微微一白,但却并不如何怕…… “噗——” 首领直接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从马上跌了下来。 他明明穿着甲衣啊! 首领坠马,其余兵将立刻做鸟兽散,李千户带人乘胜追击: “他奶奶的,孙子别跑,吃老子一刀!” 而首领这会儿也被大周军团团围住,徐韶华负弓而来,面上带笑,眸子却一片平静: “阁下,不知这自食恶果的滋味如何?” 首领有些茫然,下一刻,一名兵将直接将他身后的三棱箭拔了出来,首领惨叫一声,看着熟悉的三棱箭,面白如霜。 主帐中,武取义看着死狗一样被拖进来的首领,柴副将在一旁低声禀报: “将军,此人姓商名长陵,乃是傲舜国大将商善长子。” 商长陵这会儿被俘,又身负重伤,只能狼狈的趴在地上,但却仍输人不输阵: “你们抓了我又如何?待他日我父带兵打过来,你们都要死!若是你们能放我回去,到时候我倒是可以向父亲美言几……” 商长陵话没有说完,柴副将直接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 “你知道吾为何认识你吗?半月前你射中了吾军一位千户一箭,他因为你如今在榻上还起不来身,你也应该尝尝那样的滋味!” 柴副将说着,直接提起拳头将商长陵打了一顿,拳拳呼脸,打到最后商长陵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徐韶华作为擒首首功之人,这会儿喝了半盏茶水,这才开口道: “柴副将手下留情,此人还有他用。” 柴副将闻言,收了手,站在武取义的身旁,武取义这时才慢悠悠开口道: “听你的意思,是你傲舜国准备来攻打我大周了。” 商长陵眸子一闪,冷冷道: “以前还不曾,现在可就不知道了!我本借此地练兵,尔等却对我痛下杀手,我父必为我报仇!” “果真吗?” 徐韶华放下茶碗,缓缓走到商长陵面前,商长陵忍不住抬头看去,少年温润如玉,貌若谪仙,可商长陵背脊上的痛楚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少年下手之狠辣。 “商小将军,我与你作赌,商将军必不会因你而出兵讨伐我大周,你敢赌吗?” 商长陵闻言直接气红了脖子: “我赌!赌什么,你说!” “就赌……傲舜国此番过境怀义国的兵力吧,我若是输了,任由商小将军处置如何?” “好!” 商长陵眼神凶狠的看着徐韶华,脑中已经在模拟用怎样的刑罚手段,来一泄自己被俘的愤恨。 卫知徵闻言不由唤了一声: “华弟!” 徐韶华摇了摇头,随后继续看向商长陵: “堂堂将军长子,上前挑衅竟然只携百人之军,真不知商将军是自信还是别的呢……” 少年一声轻之又轻的叹息,让商长陵微微变色,可徐韶华又仿佛喃喃自语着: “半月前,商小将军应当便知道我大周巡逻兵力加重,商小将军一时不察也就罢了,怎么商将军这么一个久经沙场的老手竟也疏忽了?” 徐韶华偏头看向一旁的柴副将: “柴副将,方才我听你介绍商小将军是商将军的长子,不知其可居嫡否?” 柴副将看了商长陵一眼,摇了摇头: “并非。” “原来如此,那就情有可原了。” 徐韶华目露诧异,随后同情的看了一眼商长陵: “学生的话说完了,将军让人先将商小将军请下去吧。” 武取义这会儿已经屡次确定徐韶华的本事,这会儿只恨不得把这个宝贝捧在手心里,当即便连连点头: “带走!” 商长陵只听了一半,立刻挣扎起来: “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明白!我父绝不会如此!绝不会!” 待商长陵被带走后,柴副将上前为众人换了新的茶水,随后正要熟练的去门口守着,却被武取义拦了下来: “不必守了,柴副将,让千户以上的将士都来主帐,本将军要给他们介绍个人。” 武取义说着看向了徐韶华,徐韶华却只是宠辱不惊的淡淡一笑,垂眸抿了一口茶水。 柴副将也看了徐韶华一眼,随即应下: “是!” 不多时,原本空旷的主帐已经乌压压的挤满了人,后来的千户直接搬了小马扎坐在一旁,众人都有些好奇的看着武取义身旁坐着的少年。 将军身侧的位置,除了便是军师,这么一个黄口小儿怎可坐在军师之位上?! 可柴副将来时早有叮嘱,要他们无论看到什么都要三缄其口,待将军说完话才能开口,是以不过一会儿,徐韶华已经不知被多少眼刀子刮过了。 卫知徵坐在徐韶华下方,谁瞪瞪谁,把自己的眼睛都瞪酸了,安望飞则是冷冷的扫过一众人,见徐韶华没有说话,这才安静的垂下眸子。 “人都来齐了吧?” 武取义点了一下人,随后清了清嗓子道: “今个就两个事儿,一个是今儿打了胜仗,不但把怀义国的杂碎打跑了,还俘虏了商善的儿子!” 武取义这话一出,全场欢呼,武取义等了五息,随后抬手虚压: “第二个事儿,就是打今儿起,徐郎君就是我武家军的军师了!你们见他如见我,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在营中,有事儿也找他拿主意,听懂了吗!” 武取义厉声说着,众人沉默了一下,一个千户忍不住道: “将军,您这是昨个睡觉前喝了浆糊不成?这么一个小娃娃懂什么兵法,还军师……” “呵,牛皮吹的比天都大,前头被那群杂碎打的到处跑的时候忘了?” 那千户红了红脸,随后又道: “此一时彼一时嘛,这军师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当的,将军你得给个说法!” “就凭人家一出手,就把商善的儿子给老子弄回来了,你们谁弄一个,给老子瞧瞧!夜里老子给你们洗臭脚都成!” “不是,他,他怎么弄的?那傲舜国的三棱箭伤人就废了!不成,今个是老李巡逻,我得去看看!” 话音落下,李千户挑了帘子走了进来: “将军,您叫咱?刚滚的灰头土脸的,都没法见人。” 李千户挠着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随后这才看向众人: “刚才咱听见谁叫咱了?啥事儿啊?” 那名千户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抓着李千户上上下下的打量着: “老李?你真是老李?你打赢了那群杂碎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儿?他们今个忘了带那破箭了?” “哪儿啊,那不是有徐郎君出主意,让重盾兵跟着吗?他们人又不多,箭都让重盾兵拦着了,然后被我们撵的鸡飞狗跳,别提多好笑了!” “对了,那领头的好像是商善的儿子,也被徐郎君一箭射了下来!” 第150章 千户闻言, 直接傻眼了,他僵硬的扭头看向了徐韶华,却见少年只徐徐起身, 冲着李千户一礼: “李大人言重了, 今日若非李大人和孙大人英雄无畏,也不足以使得怀义军落荒而逃,今日之战, 您二位当居首功才是。” 少年谦逊的话语让李千户很是骄傲, 但随后他摆摆手: “嗐, 老子还不至于跟个孩子抢功劳, 况且, 徐郎君你那一箭,这营中只怕唯有将军可以一较高下, 此战胜了怀义军事小, 逮了商善之子才是大功一件!” 李千户说的有些别扭,毕竟他许久不曾这么文绉绉的说话了,但说顺了也就那样,这会儿二人都谦让起来,看的那千户人都傻了。 武取义适时开口, 笑吟吟道: “行了行了, 今个你二人都有功,推来推去像什么样子?李铁原, 还不找地儿坐着,老, 咳, 本将还有话要说!” 李铁原连忙找地坐下,而那最先开口的千户这会儿僵了一下, 然后便冲着徐韶华抱拳一礼: “是俺李武错怪军师了,请军师责罚!” 李武这话一出,显然是认了这位军师,武取义这会儿也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既然徐郎君要留下来,那便不能单打独斗,这是他与其余将领磨合的好机会。 徐韶华听了李武这话,只是摇了摇头,他玩笑道: “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难怪李武大人这般担忧了。李武大人担忧同僚,赤诚之心难得,亦是武家军优秀军风的象征,何错之有?” 徐韶华这话一出,李武臊的满面通红,他干巴巴道: “俺,俺哪里有军师说的那么好……” 李武最终扭扭捏捏的坐回了原位,只不过看着徐韶华的眼睛都带上了星星,徐韶华心中也不由得有些好笑。 这或许是他收服人心最轻松的一次了。 武取义看到这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不由得闪过一抹激赏。 天才科举路 第277节 朝中的文臣大都得理不饶人,无理都要争三分,武取义本来还怕徐韶华不能服众,这才特意将众人聚在一起,却没想到他三言两语便让最莽撞的李武直接服气了。 “行了,李武你也改改你那臭脾气,要是再有下次,军法处置!” “是,将军!” 李武声音洪亮的应了一声,随后武取义这才说起正事: “此战乃是军师与本将军试探之战,试的便是这怀义军和其背后的傲舜国有几斤几两!” 武取义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哗然: “真,真是傲舜国和怀义国又联手了?” “格老子的!迟早剁了怀义国这群背信弃义的杂碎!” “百年之盟而今也才不过二十年,怀义国欺人太甚!” …… 主帐之中,众人直接炸了锅,若非方才柴副将吩咐亲卫在不远处守着,只怕这会儿其他兵将就要冲进来一探究竟了。 武取义看着众人乱成一锅粥的模样,心里不由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他为什么要一直将此事压着的原因了。 当初傲舜国一支三棱箭直接击穿了大周兵将的盔甲,也击破了他们迎敌的信心。 先帝为此,这才想出了阵亡兵将名册之例,换得十一万视死如归的大军,这才将傲舜国驱逐出境。 “想必,此前你们这些和怀义军交手过的人都对此事有所猜测吧?” 武取义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但也有几人默默不语,武取义看在眼里,随即道: “不过,今日铁原一战,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也说明傲舜之箭并非不可战胜。” “是了,老李都妥妥当当的回来了。老李啊,你不地道,有这好事儿也不告诉兄弟?!” 李武一巴掌拍在了李铁原的肩膀上,李铁原抖了抖肩: “去去去!老子能知道什么?还不是将军怎么安排就怎么办?” 下一刻,众人纷纷眼巴巴的看着武取义: “将军,您说句话啊!” 那一个个幽怨的语气,若都是美娇娘,武取义定然颇为受用,可这么一群糙老爷们,武取义用了几息这才将身上的鸡皮疙瘩抖落。 “看老子作甚,老子都说了,这事儿是老子和军师安排的,军师提出,老子下令,有话问军师去。” 武取义这话一出,徐韶华只觉得众将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下一刻,众人异口同声道: “请军师赐教!” 徐韶华不由得动作一顿,随后不紧不慢道: “其实,此事不难发现,此前诸君乃是被一叶障目所至。据我所知,两军征战,彼此的武器往往是最佳的战利品,可当年傲舜国败逃,其大名鼎鼎的利箭在我大周军队之中却寥寥无几。 此番我来的巧,正好汪千户以身带回了一支,而其箭簇制作工艺的粗陋与二十年前相比,毫无改变,诸君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傲舜国君主正值壮年,虽然傲舜国严寒,可其子民却人皆可兵,十分好战,如此利器怎么会一直毫无寸进?”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徐韶华简单的说着,随手在他放在脚边的箭筒里抽出了那支还沾着血的三棱箭: “制箭同样如此,傲舜国无法提升其品质工艺,且钢制箭簇较之铁制箭簇的制作繁琐程度十分之大,于战中不过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罢了。 正因此,我推测这样的利箭傲舜国内并不能量产,商长陵乃商善之子,此番携百人出战,这样的箭矢也不过三百余支。” 徐韶华看了武取义一眼: “将军说过,寻常弓箭手携箭不下三十支,如此看来,傲舜国对于这样的箭矢很是节省啊。” 徐韶华这话一出,李武直接站起来骂娘: “啥玩意儿,这狗屁傲舜国跟咱们玩儿阴的?这是打量着他们之前用这东西坑过咱,现在还想要故技重施?!” 武取义闻言脸色也不由有些难看,但他还坐的住,可李武直接便要扭头朝外冲去: “要是这样,看老子不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李武,你给老子回来!” 武取义怒吼一声,李武步子顿住,身上的链甲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可他本人却是站在原地,梗着脖子没有回头。 李武曾有一兄,兄弟二人年幼失孤,相依为命长大,二十年前,其兄便与傲舜国之战中丧命,李武长大后却又毅然决然的入伍参军,用了十年时间这才坐到千户之位。 对他而言,他和傲舜国有着血海深仇! “李武大人莫急,纵使傲舜国之利箭不能量产,可按此前之战推算,他们手中至少也有一批数量不少于十万的箭矢。 此番,他们借道怀义国,可能无法将其全部带上,但若是单纯以□□俗身去面对,那可要亏大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李武直接回过了身,懵懵道: “难不成军师还有别的法子?我军之中,重盾军只有千名,他们手中用的革盾最多能接五支箭,那箭的重量又不重,十万支带不过来,两三万支总是有的吧?这不还是没法打吗?” 李武说着,有些烦躁的撸了撸头发,但还是一屁股坐回了原位,徐韶华只含笑看着李武: “李武大人莫急,若傲舜国之倚仗不过是这些利箭罢了,那我们不妨也借来使使就是了。” “借来试试?” 众人一下子愣住了,就连武取义都不由追问道: “徐郎君这话是何意思?傲舜国那群杂碎虽然下作了些,但也不是傻子啊!” “就是,他们定然不愿意借,否则,哼哼!” “这一次,由不得他们不借。” 徐韶华匆匆抿了口茶,这才缓声道: “那商长陵便是此事最好的引子。” 武取义还有些不解,一旁的柴副将直接开口道: “难不成,军师在与其打赌之时,便已有妙计?” 徐韶华微笑看向柴副将,点了点头,一旁的众将领这会儿急的抓心挠肝,随后柴副将这才简单说了一遍。 李铁原沉思了一下,这才看向徐韶华: “商善自诩爱兵如子,若是他连商长陵都不愿意救回去,只怕会在军中威信大失啊。 不过,小小赌约而已,哪怕军师输了,只要对赌之人不存在,那这场赌约也便不存在了。” 李铁原说的轻描淡写,可却袒护之意十分明显,倒是让徐韶华有些哭笑不得,随后徐韶华开口道: “不,李大人,我以为商善不会在此时出兵。傲舜国较之我大周更为苦寒,对于我大周百姓称得上苦寒的边塞,对他们却是习以为常。 若是他们在寒冬之时,与我大周交战,配合上他们的利箭,不知李大人以为其胜率几何?” 李铁原一愣,若是他们不知这傲舜三棱箭的猫腻,若是他们在最冷的时候交战…… 天时不予,地利不存,人和尽失。 此战,必败。 不光李铁原想到这一点,其他人这会儿也是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武取义也不由得深深看了徐韶华一眼: “军师啊,前头是我老武瞎了眼,未曾识得金镶玉!” 武取义只看徐韶华寥寥几句,便直接抽丝剥茧,将傲舜国的盘算点了出来,便知此事并非是少年这两日才想到的。 武取义不由得想起与少年初见时的模样,或许……那时候少年便对傲舜国的意图有所猜测,这才亲自前来一趟。 “将军不必如此,还望将军恕我此前未曾直言之罪。” 徐韶华如是说着,可武取义哪里敢怪罪,军师不说,不也是有所顾忌吗? 若不是这次长武坡之战打赢了,自己也无法对军师全然交付信任不是? 李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可是,那商长陵到底是商善的亲儿子啊!” 徐韶华闻言抿唇一笑: “是亲儿子不假,可是不是放在心上的亲儿子便未可知了。况且,李武将军可知此番为何可以生擒商长陵?” 那到底也是商善之子,非庸碌之辈。 李武两眼一抹黑,一旁的卫知徵这会儿试探开口: “我听说,将军派的重盾军乃是大军中最好的一批,难不成是其贪欲作祟?” 徐韶华赞赏的看了卫知徵: “明乐兄说的不错,不过,此乃其一,这其二,便是那被我军收缴的三百余支箭。 诸君不妨想想,此前你们面对这样的箭,可是大部分人都会尽可能抛弃重物离开? 而这一次,孙百户和李千户合谋围剿商长陵,可是带着盾和其上的利箭离开。射空的箭和精良的装备,便是此战最好的诱饵。” 徐韶华话音落下,柴副将不由得挠了挠脸: “嘶,这仗还能这么打?” 这么想想,他们之前的仗打的有些太直白了。 武取义也不由得抓紧了椅臂,看着徐韶华的目光中满是欣赏: “好一个攻心为上!” 李铁原这时也不由得嘟囔道: “我就说那商长陵跟个傻子似的直接冲,原来是这小子太贪了!” 众人一时哄笑,主帐的气氛一时也变得轻松起来。 徐韶华略等了一会儿,这才继续开口: “同理,商长陵因为贪欲而败,但商善……也会因为贪欲而放弃商长陵。 若无这批装备精良,却移动缓慢的重盾兵和他们盾牌上的箭,商长陵不会追击。 若无胜率十足的两国大战在前,商善不一定不会救他的儿子,可惜,这么一个大好机会,傲舜国蛰伏二十载酝酿而出的大计,商善岂敢因一己之私,打乱整盘大计?” 天才科举路 第278节 “要是商善不救商长陵,那我们便用商长陵祭旗!” 李武如是说着,徐韶华笑了笑: “商长陵的作用,不在旁的,而在其能逼商善提前发兵!他们想等冬日便让他们等?此战,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军!” 随后,徐韶华又说了会儿话,武取义这才挥手让众人退下,只是除了主帐的众将领那眼角眉梢的喜意几乎都要藏不住了。 而等众人离去,武取义这才不由道: “军师,若是这次没有抓到商长陵,此计岂不是不能用了?” 徐韶华看了一眼武取义,笑道: “将军说什么呢?此计是最合适如今情状之计,若无商长陵,我自有旁的计策,将军不必担忧这些。 那些稻草人还请将军这两日让人准备好才是,这场戏,现在才刚刚开始呐!” 武取义连连应是,徐韶华这才告辞离去。 与此同时,商长陵被俘的消息也终于传到了驻扎在怀义国边境的傲舜军中。 “将军,这两日军中三棱宝箭损耗约有百余支,目前还在正常损耗范围内。” 副将尽职尽责的禀告着,商善微微颔首: “此番过境怀义国,我军只携带了三万支宝箭,这些箭必要用在刀刃之上,一会儿你去传话全军,不拘何人,带出去多少箭就得给本将军带回来多少。若是丢了箭,军法处置!” “是!” 副将正要离去,忽而一名小兵踉踉跄跄的闯了进来: “将军!将军不好了!小将军今日去长武坡袭杀武家军,被,被一箭坠马,俘虏回武家军军营了!” “什么?!” 商善拍案而起,语气带着沉怒: “你说!仔仔细细将今日之事说一遍,长陵从来不是鲁莽之人!” 小兵听后,立刻将此前两军交战的过程说了一遍,商善沉默片刻,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利芒: “长陵这是遭人算计了!” 不过,长陵此番太过莽撞,也不知是否会被武取义那家伙看穿他们宝箭不丰的情状? 商善如是想着,缓慢的摩挲着手腕上的檀木佛珠,表情慈和,不像是个杀敌的将军,倒像是一位带发修行的居士。 副将小心翼翼的将方才的军报整理好,过了足足一刻钟,这才开口道: “将军,小将军被俘,我们可要提前实施计划?” “不可。” 商善睁开眼,面无表情的看了副将一眼: “我商家儿郎,只有战死的英雄,没有偷生的狗熊!” 片刻后,商善按动着佛珠,缓缓道: “此事暂不必理会,五日后……再派人去打探武取义的意思。” 商善一连五日都没有消息,卫知徵天天去关押商长陵的军帐里,欠欠的吃着瓜果点心,一口一个: “你爹不要你了!” 商长陵被气的直跳脚,可因着徐韶华前些日子的心里暗示,他的心里也越发没底起来。 父亲放弃他了? 不可能! 父亲的孩子里,属他最像父亲了! 商长陵每天都在这样的想法中横跳,不过五日整个人都已经瘦了一大圈。 “商长陵,你爹派人来了,你去听听不?” 卫知徵笑眯眯的出现在商长陵的面前,商长陵抬起头,面色煞白,久久不语。 卫知徵却不管他,华弟吩咐的事儿,就差这一件了,他可得办妥了! 第151章 卫知徵直接将商长陵提溜出去听墙角暂且不提, 这会儿傲舜国的使者已经来到了主帐。 使者姓程,名无咎,乃是商善次女的丈夫, 他乃是平民出身, 因商善欣赏他的才华,这才嫁女给他,并将其留在自己身边做了谋士。 这会儿, 程无咎独自一人走进了主帐, 可却是落落大方, 他不着痕迹的将主帐中的人扫了一圈, 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武取义左手下方坐着的徐韶华。 如此少年, 如此年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程无咎心里起了疑,可却面上不显, 随即便向武取义拱手一礼: “来使程无咎, 这厢有礼了。” 程无咎只略欠了欠身,随后便直起身子,武取义面色微冷: “商善老儿倒是坐的住,不过我武家军中缺医少药,那商家小子腰上负伤, 他日若是不能成行, 商善这个当爹的可得分一半功劳。” 武取义这话一出,程无咎的心狠狠一跳, 但随后他想起岳父的叮嘱,当下只是淡声道: “这便不劳武将军费心了!况且, 我傲舜与怀义修好, 借此边关让小将军历练一番,武将军就这么不清不楚的俘虏了小将军, 莫不是想要再掀两国一战不成?!” 程无咎口沫横飞,气势也不断攀升起来,武取义面色一沉,正要开口,只见寒光一闪,方才还在徐韶华掌心把玩的箭簇直接擦着程无咎的头发飞了过去,他似笑非笑的看着程无咎,声音平静: “还请程使者慎言。” 程无咎只觉得天灵盖一凉,他抖着手,摸了一把,下一刻,直接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两,两国交战,不,不斩来使!” “程使者不是小孩子了,也该知道你如今踩的是我大周的地界,若是再说这等颠倒黑白的话……下一次,可就不是割发代首了。” 徐韶华不紧不慢的说着,少年音清澈干净之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程无咎眼中闪过一抹惊惧,这会儿他的头发齐根飘下,若是再偏一分,那,那就是他的脑袋! “方才那箭簇,不知使者可眼熟?若非此番缴获不少,我倒还舍不得用这样的‘宝物’让使者亲自感受感受呢。” “你究竟是何人?!武将军,如此小儿在堂前放肆,您便置之不理吗?!还是说,武将军您……” 程无咎本来还想要给武取义扣帽子,却冷不防发现徐韶华的手放在袖中,只淡淡的看着他,让他接下来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要是再说,这小子一箭簇给自己扎成血葫芦怎么办? “本将军如何?你傲舜竟敢埋兵怀义,狼子野心可见一斑,难道还想让本将军赔笑讨好不成?” 武取义面色一厉,程无咎定了定神,他不动声色的看了武取义和徐韶华一眼,心里飞快的思索着武取义这样的态度源于什么。 要知道,当初三棱宝箭被制成后,君上特意挑选了大周这个国力极强的国家来立威。 纵使,被大周民心和士气拦住脚步,可放眼望去,天下诸国无不畏惧! 一个小小的武取义,他有什么资本在这样的的利器下狂傲? 电光火石间,程无咎冷不丁想起方才徐韶华随手飞出的那枚箭簇,他只觉得后背一寒,不过一息之间,已经爬满了冷汗! 除非,武家军已经开始怀疑其他们箭矢的充足与否! 瞬息之间,程无咎便已经想到了这一步,他一时惊慌不已,幸好方才跌坐在地,倒是可以略做掩饰。 “武将军说笑了,大周与傲舜在贵国先帝之时,早就已经冰释前嫌,而今两国守望相助,亲如兄弟,故而无咎才因小将军被俘一时迷了心智,这才,这才口不择言,还请武将军见谅。” 程无咎终于说了来到武家军大营中的第一句软话,他不能死,最起码不能死在这里。 若是武取义当真对于他们的武器有所怀疑,那么此前将军的布局便是毁了一半! 他必须活着回去向将军陈情! 程无咎鬓角的冷汗被他不着痕迹的拂去,他这才慢吞吞的从地上爬起来,武取义亦是冷哼一声: “可算是说了句人话!本将军也不与你废话了,傲舜国哪来的回哪儿去,并赔偿此番我军这半年来的所有军费,商长陵那小子定全须全尾的给你们送回去!” “这不可能!” 程无咎直接脱口而出,武取义眼神一厉,程无咎打量着徐韶华又在袖中寻摸起来,也不敢耽搁,急忙道: “小将军固然是将军亲子,可将军亲口说了,商家子孙断无苟且偷生之辈,若,若是小将军心有傲舜,便让无咎携小将军尸身归营!” 程无咎终于将这话说了出来,脑中一片空白,当初娘子出嫁之时,还是小将军亲自送嫁,可奈何这武取义步步紧逼,他不得不讲这话说出来。 况且…… 程无咎小心的打量着武取义的神色,若是他们当真一刀砍了小将军,那便说明他们不止是怀疑了。 可若是不是,此事便还有回旋之地。 程无咎这话一出,武取义的面色一顿,虽未直言,可却隐约可见些许惋惜,显然是没能敲竹杠成功。 程无咎不由心中一定,随后便听武取义直接赶人: “好!他商善爱国胜过爱子,你且回去告诉他,尽管缩着,到时候若是我大周内多出几个流淌着他商氏一族血脉的百姓,且看到时候他手里的刀还会不会如今日这般锋利!” 武取义说完,便不由分说的将程无咎赶了出去,程无咎本就因为心中的怀疑不敢多留,当下只仰天悲鸣: “小将军!小将军!切莫辜负将军,辜负傲舜啊!” 程无咎一番唱念做打,等彻底走出武家军大营后,他这才大松一口气,与此同时,卫知徵也将商长陵推搡进来,商长陵倒是硬气,身上的伤疼的他面色发白,这会儿也一声不吭,唯独有些魂不守舍。 卫知徵这会儿随意捡了一个位置坐下,幸灾乐祸道: “你爹不要你喽!瞧瞧,我说的没错吧?” 商长陵对于程无咎的声音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方才那一番话更是如同针刺一般的扎在他心间。 父亲的意思,便是要他自裁以解眼前困境吗? 可那少年说的也没有错,若是父亲真的看重自己,怎么会明知驻军增加巡逻兵力后,仍只给自己那么点儿兵力来攻击试探他们? 商长陵失魂落魄,再加上卫知徵这几日的心里暗示,整个人摇摇欲坠起来,看的武取义都忍不住心里啧舌。 幸好他一开始没有得罪军师,不然就军师这般擅长攻心之计的人物,他怕是要被玩的团团转了。 天才科举路 第279节 “商小将军,请坐。” 徐韶华轻声开口,清朗温润的声音让商长陵怔怔抬起头,片刻后,他这才僵硬着步子走到了徐韶华对面落坐。 沉重的手脚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徐韶华看了一眼,随后道: “烦请柴副将请人为商小将军卸下镣铐。” 商长陵惊愕的抬起头,半晌,这才哑声道: “你便不怕我暴起伤人吗?” “我信商小将军。” 徐韶华微微一笑,随后让人上了茶水,温和的茶水捧在掌心,吃了几日冷饭的商长陵这才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人间。 从他开始效仿父亲习武射箭,排兵布阵后,他便再也没有过过这样清苦的日子。 武家军营的五日,对于商长陵来说,可谓是度日如年。 可再难过,也抵不过方才程无咎亲口说的父亲要自己自裁,以全大义。 “我知道你今日所图为何,傲舜此番的军力布置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父亲他生性多疑,如今只怕早已变换阵地……” 商长陵如是说着,表情却不由一滞,或许正是因此,父亲才想要让自己自裁吧。 可惜,父亲永远不明白,一个庶出的孩子能一步一步爬上来,必是早就已经抛弃了良知和道义。 “无妨,商小将军直言便是。” 于是,接下来武取义等人便眼睁睁的看着商长陵直接将傲舜国的部署卖了个遍。 武取义越听越激动,生生将自己的胡须掐下来两根,一旁的柴副将整个人已经元神出窍,只有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是个活人。 这里头最冷静的,倒是卫知徵,不过他也是头一次看到徐韶华当面忽悠(划掉)说服人,若不是这会儿是在营中,他必要让人张罗一桌子瓜子点心。 商长陵按照赌约交代完之后,又珍重的喝了一杯茶水,这才离去,而等商长陵走后,卫知徵一屁股坐在了徐韶华的身边,翘着尾巴道: “华弟,这回的事儿,我办的如何?” “正正好。” 徐韶华含笑说着,卫知徵拼命压住自己想要上扬的嘴角,只轻轻点了点头: “华弟知道我的好就行,之前还不愿意让我来,现下知道好了吧?谁能有我用的顺手?” 徐韶华无奈的点了点头: “明乐兄说的是,若非这两日明乐兄不辞辛苦的攻下商长陵的心防,今日他必不能这般快吐口。” 一旁的武取义看着二人你来我往的对话,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卫家小子,你没事儿就别在这儿占着军师了,本将军还有话要说!” “您请您请……” 卫知徵小小的翻了一个白眼,嘟囔道: “也不知道是谁前头还想要赶华弟回去,这会儿见华弟厉害就又贴上来了?笑的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武取义连忙捂住嘴,但想起自己平日里偶尔临水而照的模样,忍不住眉毛倒竖: “好你个卫家小子!柴副将,带他出去好好操练操练,省得天天尽是嘴皮子上的劲儿!” “武将军你公报私仇!” 卫知徵挣扎着还是被柴副将带了下去,武取义等人走完了,这才搓了搓手: “军师啊,那咱们今个就动手?” 徐韶华摇了摇头: “将军莫急,今日动手倒是显得是我们算计了他们,等他们以后反应过来,下次就没有这么容易上钩了。 再过十日吧,待枫林的叶片红尽,秋雾浓重之时,才是最佳时机。” 徐韶华缓缓说着,随后端起茶水轻抿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鱼饵已经抛下,商将军可莫要辜负他的期望才是。 傲舜大营之内,在副将眼中,商善正闭目养神,老神在在的坐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但唯有商善掌心间那被按动作响的珠串,比素日急迫了些许,泄露了他的心绪。 “程先生回来了!” “请。” 商善睁开眼,坐直了身子,不多时程无咎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他一气扑在了商善的桌案上,上气不接下气道: “将军,不,不好了!周军可能怀疑我们的宝箭了!” 商善面色一滞,他深深的看了一眼人工地中海的程无咎,冷静道: “坐下慢慢说,来人,上茶。” 一盏茶水下肚,程无咎终于冷静下来,他将今日在武家军营中的对话一字不差的复述了出来,随后激动道: “那箭簇确实是我傲舜的三棱宝箭,将军且看我这发茬——” 程无咎待商善看过后,这才坐了下来: “若非是他们研究过三棱宝箭,今日岂敢这么与我们说话?不过,之后我按将军您交代的那样,让他们对,对小将军动手,那武取义却顾左右而言他,想必他们目前只是有些怀疑。” 程无咎将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商善的手指在椅臂上敲击两下,这才开口道: “遇安今日受惊了,今日之事我会让人前去调查,你且回去歇息吧。” “是,将军!” 程无咎今日也疲倦不已,在武家军营心神动荡,回程之路更恨不得自己长了八条腿,他一个文弱书生,这会儿能坚持站在这里,已是十分不易了。 待程无咎离开后,副将这才上前: “将军,程先生方才所言,莫不是夸大其词了?若是武家军真有如此人物,前面半载岂能被我们撵着玩儿?” 那时,他们的三棱宝箭只要一放出来,武家军便会直接溃散,哪里有方才程无咎说的那么严重了。 副将见商善没有说话,又继续道: “再说,此番武家军缴获了小将军带走的三百余支宝箭,未尝不是他们故布疑云。” 副将的话不无道理,商善听到这里,眸子微沉,平静道: “敌不动,我不动,且让我看看武取义这个老家伙这么些年可有长进吧。” 无论是程无咎还是副将的话,都有合理与不合理之处,不过武取义那家伙可没有这么多心眼。 商善想起程无咎口中那貌美少年,心中不由得一沉,武取义生平最不喜绣花枕头,那少年究竟何许人也? 况且,商善隐隐觉得,程无咎能有这样的猜测,也是那少年刻意引导的缘故。 可即便是引导,那也是在其有所猜测的前提下。 商善只觉得自己眼前仿佛没蒙上了一层迷雾,他需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程无咎走后,傲舜国彻底没了消息,仿佛对于他们的小将军被俘于武家军营之事毫不知情。 唯一有所改变的,便是原本披着怀义军的皮来骚扰武家军的行动终于停止了。 一晃,已是十日。 秋意渐浓,营地各处黄叶翩翩,天也亮的愈发晚了,白雾朦胧之中,有兵将隔着帐子恭敬请示道: “军师,卫郎君、安郎君,将军有请。” 徐韶华正好起身,隔着帐子应了一声后便将卫知徵和安望飞也叫了起来。 三人刚一出帐子,卫知徵便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嘶,风刀霜刃的滋味今个我可算是体会到了,这才进了十月呐!” 徐韶华笑眼看了一眼卫知徵: “这才只是秋日,明乐兄便受不住,若是到了冬日,怕是要挟被出行了。” “啧,小看人不是?华弟放心,我就是冻成雪雕也不会叫你小看了去!” 安望飞闻言都不由得弯了弯唇: “华弟别吓唬明乐兄了,我们当时也不是未曾经过,届时穿厚些也就是了。我倒是想起我们当初在许氏族学求学的光景……” 那时他还年少,学问的苦,任人欺凌的痛,与之今日的苦寒想必倒是不足挂齿了。 徐韶华也不由得陷入回忆,那条一走便是一个时辰的路,无畏风雨冰霜也要向前走,去求学,去登那万万人争夺的青云梯。 徐韶华眨了眨眼,长睫凝了冰霜,他抬袖拂去,微微一笑: “旧日于我等,不过如指上冰霜罢了。” 少年大步向前走去,另有两位少年急步追上,等到了主帐,武取义早就已经让人煮了一锅热腾腾羊汤等着了。 “来了,都快坐!今个天冷,火头军杀了些羊,吃肉喝汤,暖和暖和!” 徐韶华微微一笑: “看来,将军对今日之事倒是颇有信心呀。” 第152章 武取义听了这话, 不由呵呵一笑,若说徐韶华来之前的武取义是日日睡不好,那他这十日来也未曾睡好过一日。 不过与此前相比, 以前武取义是因为心中担忧, 满怀重担,这才夜不能寐,倒是这十日, 武取义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若是商善知道自己被儿子卖了的事儿, 脸上的表情应该有多么扭曲了。 那叫一个甘之如饴! 徐韶华并不知武取义心里如何作想, 这会儿他嗅了嗅空气中的肉香, 也不由面露轻松之色。 军营中的羊汤处理的很是粗糙, 比之国子监中的羊汤,那简直是一个天上, 一个地上。 也不过是寻常的羊肉切块, 用水炖了,放些当地的野菜也就是了,但对于以入营后一直素了多日的众人来说,已是美味佳肴。 “好香啊!” 天才科举路 第280节 卫知徵进了营后,半点儿没客气, 挤到武取义帐中的锅子旁, 给徐韶华他们仨一人盛了一碗: “华弟快尝尝,暖暖身子!” 卫知徵还记着武取义公报私仇的事儿, 直接当面捋虎须,武取义今日心情好, 不与他计较, 这会儿只笑吟吟道: “军师快尝尝,这可是咱们清北特有的寒羊, 炖成汤后,连骨头都是酥的,十分美味!” 徐韶华依言喝了半碗,原本冰凉的四肢百骸在一瞬间温暖起来,徐韶华眼角眉梢也不由得泄出几分舒坦惬意,他语气带笑: “羊汤肥美,今日正值霜降之日,也不知商将军可有细细品味这暖身汤羹之心?” 商善自然是没有这个闲心的,这十日以来,因为武家军的沉寂,商善一度以为武家军另有布置,整个人暗自绷紧了所有神经,那叫一个被甲枕戈、常备不懈。 可这样的时日,若是一日、两日倒也使得,可这整整十日,让商善的神色一下子憔悴起来不说,就连原本儒雅镇定的模样也已经有些许崩裂。 “报!将军!武家军巡逻军队出营后直奔我军而来!” 商善虎躯一震,心一下子沉了下来,他猛的站起来,却只觉得一阵晕眩,但下一刻他还是从齿缝挤出两个字: “迎敌!” 副将端了热汤进来,见商善这般模样,连忙道: “将军这十日每日只用一顿饭,这如何使得?今日霜降,这是属下让伙头军给您亲自炖的羊汤,您且用一些吧。” 商善面无表情的接过碗,也不管烫不烫的,直接灌下,倒是食不知味,随后商善直接一抹嘴道: “随本将迎敌,且看那武取义老儿此番耍的什么猫腻!” 副将拱手称是,待二人点齐兵马冲出军营之时,只见武家军众将踩在大周和怀义国的边境线上,吊儿郎当的说笑着。 商善见状,一时不敢直接动手,否则便有违他强自按耐这么久的初衷了。 李铁原和李武这会儿虽然嘻嘻哈哈的说这话,可却一直不着痕迹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等看到商善装备整齐的带人过来时,李铁原这才撞了撞李武的胳膊: “来了来了!” “天杀的傲舜杂碎,老子真的不能杀过去吗?” 李武有些可惜,李铁原瞪了他一眼: “少说胡话,坏了军师的大计,别说将军会扒了你的皮,到时候我第一个不认你这兄弟!” 李武悻悻的闭了嘴,整个人却以守护者的姿态守在了李铁原的身边,李铁原这会儿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成败在此一举了! 商善带着大军疾驰而来,看着不远处武家军不过两千人的队伍,直接右手握拳,让大军停了下来。 “让随安去叫阵。” 程无咎今日穿着一脸带着兜帽的斗篷,整个人骑在马上,拢着兜帽,还要单手控制着马匹的方向,有些僵硬,但即使如此,他还是领命上前。 不得不说,自古以来的叫阵之人都骂的比较脏,程无咎更是其中翘楚,再加上当日在武家军营被吓破胆的旧怨在,气的李武差点儿没搭箭给他一下。 李铁原也不遑多让,两个大汉和一个书生的对骂几乎煽动着整个大军的气势,只不过武家军的两千兵将在傲舜军眼前显得有些不够看。 但李铁原可不管这一点,三人话赶话的骂着,冷不丁李铁原直接冷笑道: “装腔作势的狗杂碎!有本事就来呀!爷爷我在此等着,不过带了三万支破箭就敢过来耍着爷爷玩儿,好大的狗胆!” 李铁原一通怒骂,话一出口,便像是想起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连忙捂住了嘴,而一旁的程无咎直接心中一凉,立刻不动声色的使了眼色,让一旁的小兵回去禀报,他则在原地拖延时间。 而等商善听了小兵的禀报之后,手中陪了他多年的珠串直接被他捏碎了一颗,商善低头看一眼,随手丢在一旁: “不中用的东西。” 副将这会儿额头上满是冷汗,但也只能稳下声音,低声请示: “将军,这几日营中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这消息,这消息无论如何也无法泄露出去啊!” 商善深吸了一口气,眸子凝结冰霜: “是长陵。” 随后,商善拨转马头,下令: “让武家军将长陵送回来,告诉他们,本将军可以赔偿他们这半载的军费。 这等叛国忘义之徒,本将军亲自审判!只不过那军费,且看武取义老儿可有本事来拿?” 商善面上终于泛起一丝笑意,冷漠如霜,眸中杀机重重: “武取义老儿想要借此重振士气,也要看本将军答应不答应!此战虽略有瑕疵,却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主帐之内,众人等的无聊,徐韶华与卫知徵和安望飞三人执棋对弈,准确的说,是卫知徵和安望飞两人商量着和徐韶华下棋。 否则,那一场棋局便输的有些太快了。 但即是如此,卫知徵这会儿也不由得面露苦色,安望飞更是冥思苦想,武取义虽然不会下,但也勉强能看懂。 随着卫知徵慎之又慎的落下一子,徐韶华笑眯眯道: “明乐兄,望飞兄可想好了?” 卫知徵定了定神,与安望飞对视一眼: “落子无悔,华弟请。” 徐韶华闻言莞尔一笑,旋即轻描淡写的一子落下,众人纷纷变色,卫知徵忍不住捶胸顿足: “我尚在计较一时之得失,华弟便已经总揽全局,此番更是画龙点睛,这,这还下个什么劲儿!” 安望飞也不由得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端起已经温热的茶水喝了几口,武取义却来劲了: “那还不是卫家小子你实在太贪?为了区区几子,便热血上头,可不正正好扑进军师设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哼!马后炮!” “观棋不语,乃真君子!” 武取义一脸义正言辞的说着,卫知徵没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一时众人笑闹起来。 正在这时,外头突然出来一阵行军声,武取义精神一震,一脸期待的看向帘外: “铁原他们回来了!” 下一刻,李铁原和李武二人直接打了帘子冲了进来,二人裹挟着寒气而来,卫知徵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哆嗦。 “将军!军师!幸不辱命!” 李铁原和李武如是说着,可是看着徐韶华的眼睛都快要放光了,武取义这会儿直接一个控制不住,拍案而起: “当真?!二十年前,商善那老东西惯喜欢玩些阴的,今天这么轻易上钩,老子还有些不敢相信!” 武取义激动的搓着手,一旁的卫知徵也忍不住道: “华弟,若是这商善乃老奸巨猾之人,此番答应我们之事,恐怕是个圈套呐!” 徐韶华抿了口柴副将刚刚换上的茶水,看了一眼齐齐看过来的众人,他微微一笑: “要的便是他有意设套,可螳螂捕蝉,焉知未有黄雀在后呐!” 卫知徵想起方才和徐韶华的那局棋,整个人不由得涨红了脸,不多时,商善亲自写了一封手书过来,要求换商长陵回傲舜伏法。 徐韶华一边与武取义商议交换时间,一边让卫知徵将这封信交给商长陵。 当初商善宁肯要商长陵自尽,也不愿意出武家军这半载的军费,如今商长陵泄了密,他倒是愿意了。 也不知商长陵心中如何作想? 最终,交换商长陵的时间定在了三日后的卯时四刻,地点设于红枫林中。 这一日,徐韶华让卫知徵和安望飞留在营中,他在卫知徵的碎碎念中,将那件特殊制作的竹宝衣穿在了里衣上。 等到了武取义帐中,武取义又让人将一套鳞甲穿在了徐韶华的身上,鳞甲是盔甲中制作工艺最为繁复的盔甲,素来只有将军有资格穿着。 不过,今日武取义将这套鳞甲交给徐韶华,却无一人反对。 很快,众人便整装待发,武取义、徐韶华、柴副将、李铁原、李武等人跨马而行,商长陵则被亲卫压着前往枫林。 也不知是否是看守人的疏忽,商长陵这会儿只是被麻绳缚住了双手,被推搡着朝枫林走去。 但商长陵此前负箭伤,这会儿走的并不快,但徐韶华等人也并未催促。 天色尚且昏暗,万木岭与怀义国的崇山峻岭间相夹的枫林里却是浓雾密布。 但徐韶华这段时日早就已经将这片枫林的每一棵枫树的形貌特征都记在脑中,即使在一片浓雾之中,他仍然能准确无误的带着队伍朝目的地而去。 另一边,商善一进入枫林,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也不由得眼睛一眯,新的珠串在他指间拨动: “到这一步,本将军已经可以确定此番大周的军师换了人。武取义那老儿竟也有服人的一日,真是难得。” 副将看着浓雾也不由得有些忧虑: “将军……” 副将的话没有说出口,商善已经率先走进的枫林: “走吧,二十年不见,也不知他们可有长进。” 有这浓雾在,两军在未曾交战前,便已经来了一次较量。 不过,这次大周军师的行事实在轻率,他们这些将军,哪一个不是打过上百场仗的? 一片雾气,不过小道尔! 商善凭着经验,带队与徐韶华等人一前一后在枫林的影月潭边相见。 奈何此时正值晨昏交替之时,雾气虽不如林间浓郁,可影月潭中也是一片黑暗,唯有两方亲卫手中的火把将彼此的眉眼映亮。 商善一双虎目在众人面上扫过,他最终将目光凝在了徐韶华的脸上: “你就是大周的新军师?” 商善没有问商长陵如何,也没有对武取义讥言讽刺,这会儿他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平静中却不乏锐利,仿佛一把未曾出鞘的剑。 “在下徐韶华,不过营中一无名小卒罢了。” 商善冷哼一声,能将自己逼的不得不佯做认输,乃是这小子的本事! 不过,他的好日子也到今日了。 “我儿长陵何在?” 商长陵被人推到阵前,商善冷眸凝视着低着头的商长陵,半月的俘虏生涯,让这个儿子失了意气,更失了他商家儿郎的气节! 天才科举路 第281节 此子实在蠢顿,只要他傲舜大军一日在怀义边境,武取义老儿安敢动他? 而今,他未战于敌,却先要清理门户,实在丢脸! 商善面色不变,缓声道: “来人,开箱。” 下一刻,一群亲兵将十只大箱子抬了出来,箱子打开,里面白花花的银子让在场众人眼睛不由得一亮。 “每箱纹银十万两,这里是百万白银,不知武将军意下如何?” 武取义这会儿心都不由得狠狠跳了跳,他不比平南侯权柄在握,是以每年千万两白银的军费,到他手里也不过两三百万两,这百万两白银那是可以让弟兄们结结实实过个好年的! 武取义稳住声音,淡声道: “商家小子果真值钱,若是商将军早些如此,不久好了吗?” 商善眸中闪过一抹杀意,随后道: “若是武将军无异议,那我们便开始交换吧。” 商善一边漫不经心的说着,一边却负手而立,用背对着众人的手做了一个全力进攻的手势。 随后,傲舜国的兵将直接抬着箱子朝正中间而去,徐韶华按住了要上前押送商长陵的亲兵,偏头看向商长陵: “商小将军,你可以自己走的吧?” 商长陵默然点头,随后,一旁的柴副将执弓而立,正对着商长陵的后背,商长陵对此毫无反应。 而对面的商善看到这一幕,手中的珠串又一次断裂开来,他眼中翻腾着怒火,愤怒道: “周军欺人太甚!!!” 但,商长陵绝不能这样轻易死在周军,否则他哪怕贵为大将军,也无法向君上和百姓交代! 而随着商长陵刚一离开柴副将弓箭的射程,商善便直接大手一挥: “来人!放箭!” “哈哈哈哈!武取义老儿,你当真以为本将军只带了三万支箭吗?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万箭齐发!” 第153章 说时迟, 那时快! 商善振臂一呼,但见雾气之中一片黑压压的弓箭手一列一列的冲了出来,几乎呈半包围之势朝徐韶华等人步步推进。 下一刻, 箭雨顷刻而至。 “退!盾兵掩护!” 徐韶华拨转马头, 拔剑而出,箭雨急至,空气中传来阵阵让人牙酸的裂空声, 徐韶华将腰弯成了月牙, 这才险险躲开一支从雾气中射来的冷箭。 但这还不算完, 越来越多的箭矢飞射而来, 可若是将场上的箭雨划分等份的话, 徐韶华一人便要受到四分之一的攻击。 “铛铛铛——” 徐韶华索性弃马而去,马踏潭水而去, 纵入林中, 少年足尖在一棵红枫上掠过,红叶纷飞,那抹矫健的身影已是借着树干躲过三支羽箭。 少年且战且退,他手中的铁剑不断在掌心中翻转折旋,在疾风骤雨般的箭雨中, 不过盏茶时间, 他的身影便已经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商善的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冷喝一声: “来人, 取吾之玄铁弓来。” 商善这辈子打过的仗不计其数,更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 他能活下来, 靠的便是自己的直觉。 而这一次,他有预感, 若此少年不除,将会是他和傲舜的心腹大患! 这种感觉,竟比当初与大周先帝那一战还要来的激烈! 林影重重,商善深吸一口气,挽弓搭箭,一双虎目锐利如刀,死死的盯着那抹在林间十分轻盈的身影,他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然而,相反的却是商善那脑门上狠狠暴起的青筋,与那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的指骨。 “咻——” 那张十八力弓乃是傲舜国中之极品,举国上下只此一张,盖因世间如此巨力之人实在少之又少。 纵使是商善,也无法将其全部拉开,但现在对付一个嘴上无毛的小儿,已经尽够了。 商善听着那熟悉的裂空声,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不远处那抹在林间纵身的身影,唇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副将在一旁也不由道: “将军,杀鸡焉用牛刀,那不过一小儿罢了。” 商善淡声道: “能逼吾认输之人,当得起吾这一箭。” 副将闭口不言,心中却已经默认了那少年必将命陨箭下的事实,这会儿只是摆手示意弓箭手继续压上。 方才将军已有布置,此刻弓箭手团团围上,将军更是亲自以身犯险,必将俘虏敌将之首! 徐韶华自入林中,身后的箭矢渐渐少了下来,但他并未松懈,商善此人着实有负其名,徐韶华不相信他能指挥弓箭手集火自己,却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去。 耳畔刺耳的破空声传来,徐韶华微微屏息,手中的剑也被他攥的紧了紧。 但见少年抬臂斜刺过去,浓雾微芒中,剑尖与箭尖相碰,竟是在这一刻迸溅出两颗耀眼却转瞬即逝的火花! 转瞬间,那剑身竟是不堪重负的轻颤起来。 瞬息之间,仿佛时间停止! 徐韶华忙以真气控住剑身,拼尽全力挥出一剑。 这一剑,于朦胧中无人得见。 这一剑,于平平中,一鸣,惊人! 剑光微敛,少年的身影与剑身仿若重合,剑身悬平,只举重若轻的轻轻一挑—— 那支携万钧之力般的羽箭直接倒飞出去! 一棵红枫直接被射了一个对穿! 徐韶华眸子狠狠一缩,随后整个人彻底消失在枫林之中,唯有原地轻旋起舞的枫叶,见证了方才的一幕。 与此同时,随着傲舜军的包抄,远处的浓雾中,鼙鼓动地滚滚来,杀声一片连天起。 商善握紧手中的缰绳,直接驱马疾驰: “将士们!冲!前方便是中军之所!!!” 若是方才,商善还在犹豫,但随着此刻敌方的暴露,商善早已不再顾虑当初的谋算。 此战,必胜! “杀!” “杀!” “杀!” “冲啊!!!” 商善带着大军直接冲进浓雾之中,耳畔听得阵阵铁器碰撞之音,他直接以身作则冲了进去。 与此同时,徐韶华安然脱身后,与武取义等人在影月潭边重聚,武取义一见徐韶华,便忍不住一掌扣了上去: “好小子!没想到你当初和那群小子交手还藏了这么一手!” 武取义方才离徐韶华最近,毕竟谁让这小子看着文文弱弱,若不拔剑,谁敢信他会武? 商善那一箭来的实在突然,武取义急奔而去想要拦住,可终究阻拦不及,不过一个错眼间,那箭竟是直接倒飞出去。 武取义未曾看清那一剑,心中十分惋惜,那应是极为惊艳的一剑。 徐韶华这会儿却不由苦笑一声: “将军谬赞了,那商善倒是毫不留情,我拼尽全力,这才将那箭挑飞出去。” 徐韶华说着,将自己握着的剑柄拿出来: “倒是可惜此剑,与我相逢不过一日,却落得粉身碎骨。” 徐韶华手中的剑只剩下了一个光秃秃的剑柄,就连剑柄上也有了几条裂痕,只消一眼,便会知道它的主人方才经历了怎样的殊死之战。 “它护下的不止军师一人,更是我等身后千千万万的清北百姓,虽碎尤荣!” 武取义如是说着,放在徐韶华肩膀上的手指却忍不住又收了收力,这徐郎君何止是天生军师,他该是天生帅才才对! 有勇有谋,便是平南侯年轻时只怕也要逊色几分。 不过,这时候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武取义将其他话压在心里,只深深的看了徐韶华,高声道: “时候差不多了!军师都替吾等下了场,将士们,都跟老子杀啊!” “冲啊!” 这一次,战鼓在枫林之外擂动,而此刻,红枫林内,随着傲舜大军的推进,他们手中的箭矢已经几乎消耗殆尽。 商善压上三万支箭,赌武取义会率军败逃,可是等深入浓雾之后,他才觉得这事儿没有这么简单。 远处是响彻云霄的鼓声,商善小心翼翼的包抄过去,这一路,浓雾之中敌人众多,前方的弓箭手几乎杀红了眼! 随着鼓声渐渐衰弱,商善立刻心中一喜,直接率军追击: “将士们!他们退了!冲啊!攻下寒塞,洗城十日!” “杀!” 众将齐声应和,回音如雷,商善的心也在此刻如雷作响,他目光炯炯的看着前方,眼中是必胜的信念! 只有攻下清北,才能洗刷长子给商氏阖族带来的屈辱! 近了,近了。 商善拨开浓雾,终于看到了空空如也的阵地,以及两只空置的战鼓,红缨在空中飘荡,仿佛是在嘲讽着什么。 “杀!” 天才科举路 第282节 商善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神智被四面八方的的喊杀声扯了回来,他忍不住顿足: “小儿误我!” 副将感受着脚底的震动,连忙道: “不好!将军!是武家军包围过来了!我们先退出林子!” 商善闭了闭眼,终于抬手道: “退!” 这一退,较之徐韶华等人方才的有目的的退避显得十分凌乱,匆忙之中,商善那张十八力弓不慎遗失,又在副将和一众亲卫的相护下,这才终于冲出了包围圈。 但即使如此,他们又与李武带人相逢,李武天生力壮,一刀下去,直接破甲砍在了商善的胳膊上,鲜血喷洒出来,白色的骨茬飞溅! 商善痛极,但逃奔之下,已经顾忌不得其他,副将用身体替商善挡了李武的第二刀,又狠刺商善座下之马一剑,那高大挺拔的身子这才摇摇欲坠的栽倒在地。 一双眼,未曾瞑目,只死死看着商善离开的方向。 傲舜军包抄不成反被围,被追击的四散溃逃,等到商善终于彻底摆脱追击,与亲卫汇集之时,已是日上中天。 忽而见,有一亲卫急呼一声: “将军,那是什么?!” 商善回身看去,只见那本就红透的枫林里,血流如河,那是他傲舜费尽心血练出的弓箭手的血。 但,让商善瞠目结舌的是,那一棵棵红枫树上,悬挂着的插满箭矢的稻草人,它在风中摇曳,身旁片片红叶落下,竟仿佛也是浴血奋战了一番。 与此同时,徐韶华一面看着将士们将被傲舜军踩了机关吊起的稻草人卸下,一面转头眺望远处有些看不清面目的商善,朗声道: “多谢商将军千里送箭!” 徐韶华刻意将真气融入声音,又因此地空谷回响,商善等人听的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众将士也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冲着远处的傲舜军大声道: “多谢商将军千里送箭!” 商善跨着马,愣愣的听着远处出来的阵阵音浪,下一刻,商善直接一口鲜血如雾般喷洒出来,整个人径自从马上跌落。 亲卫连忙接住,商善看着昏暗的天空,一张嘴便又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他,他还没有死,他还没有死……” 君上的大计,要完了! 主将吃了败仗又被气的吐血晕了过去,傲舜军已经乱作一团,而武家军全军这会儿那叫一个热情高涨,精神奕奕。 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那气色,谁能想得到他们一夜没睡? “报!将军,军师,嘿嘿,这次咱们歼敌八千余名,缴获箭矢两万六千余支,全军轻伤三百余人,重伤四十三人,无人阵亡!” 李铁原这会儿笑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就这重伤的兵将都是遇到了逃亡中实在逃不掉,准备一换一的傲舜军。 可奈何武家军早有准备,直接将其逐个击破,将士们更是士气大涨,直接将敌人杀得片甲不留! “对了,将军!那一百万两的白银也带了回来,您看怎么安排!” 李铁原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武取义,一脸期待。 武取义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半天下不去,他足足笑了一刻钟,这才道: “好!好!好啊!这次军师奇谋出奇迹,你去让人去伙头军吩咐,今日杀猪宰羊,犒赏三军!至于那百万两军费……” 武取义看向徐韶华: “此战军师当居首功,军师先请!” 凡行军打仗,战利品自当是首功者先选! 徐韶华听了这话,有些讶然,但随后一想便知道这是武将军想要为他奠定首功之名。 不过,徐韶华并不缺银子,圣上已有厚禄,他也不愿与寻常兵将争抢这些,故而徐韶华略一沉思,随后道: “将军,我于金银无意,倒是听说此番缴获了一张十八力的玄铁弓,不知可否给我?” 徐韶华说的坦荡,武取义听了这话,忍不住嘀咕道: “果然是未成家的小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军师,你真不要吗?一千两,一万两,十万两,你拿都是使得的!” 徐韶华摇了摇头,没好意思告诉武取义自己还未入朝圣上就已经私下塞了价值几万两的金子了。 “我只想要那张玄铁弓。” 徐韶华还惦记着商善背后放的那一冷箭,既然那箭是其用这张弓放的,那他便原样还回去好了! 武取义犹豫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这才让李铁原按军中的规矩下去分了。 至于知会朝廷一声,不好意思,抚军更重要,右相那老小子要是不服,有种来边关和他辩一辩! 而等李铁原离开后,卫知徵和安望飞两人这才走了进来,武取义一看到安望飞也不由得面露喜色: “这次也要多亏了安郎君呐!若非是安郎君设计为稻草人装了铁链机关,只怕商善那老东西没那么容易上钩!” 安望飞闻言,看了一眼徐韶华,徐韶华只是含笑看着他,安望飞这才拱了拱手: “将军言重了。” 卫知徵闻言,哼了一声: “武~将军呐,你这是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功臣吗?” 卫知徵怪腔怪调的说着,武取义脸一下子黑了,但念及这小子确实气人有一手,没看连商长陵都气叛国了吗? 当下,武取义只捏着鼻子道: “是是是,此番卫家小子你也功劳匪浅,届时本将军替你向圣上请功!” 卫知徵这才满意的转过头去。随后,武取义这才抹了一把脸,自己在一旁又笑了起来。 等武取义笑够了,嗯,也可能没笑够,但被卫知徵看的实在笑不下去的武取义清了清嗓子: “好多年没有打过这么轻松的仗了,军师见谅,见谅!” 卫知徵看着武取义又忍不住笑的模样,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随后直接道: “行了,您老就别笑了,怪瘆人的!华弟这一奇计一出,只怕商善已经意识到不对了,那接下来怎么做才至关重要,总不能让如今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吧?” 卫知徵说着,忍不住用眼尾扫了一眼武取义,内涵谁他就不明说了。 而下一刻,武取义和徐韶华对视一眼,二人相视一笑: “自然是,乘胜追击了。” 第154章 武取义见徐韶华与自己的想法一滞, 一时眼中笑意更甚,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乃是基于多年打仗的直觉,倒是军师, 这怕是他打娘胎出来的头一场仗吧? 按理来说, 正常人得了大胜,若无万全的把握,总要仔细斟酌才敢缓缓落子, 可少年无论是下棋还是运兵, 都是那样的干脆利落, 毫不拖泥带水。 “既如此, 军师先请。” 武取义如是说着, 卫知徵没忍住道: “武将军当初在我爷爷口中,也是一等一的将才, 不若先说说您的想法?” 卫知徵虽为学习兵法, 可他幼时没少听老乐阳侯将战场上的事儿,尤其是这用兵之道。 华弟虽然智计双绝,可却不如武将军熟悉边关情况,若让武将军先说,华弟也可修正一番自己心中的想法。 武取义闻言, 也没有藏着掖着, 直接道: “方才吾已经派斥候暗中跟随,寒塞与玉尘关高低错落, 但藏军之地唯有两处。” 武取义说着,起身带众人走到桌上平铺的舆图旁, 点了两个点位: “而这两处, 恰恰是我军的下风口。若派一支精兵夜袭烧了他们的粮草,吾等再挥师攻下, 定将他们打的屁滚尿流!” 武取义靠的是经验,但无疑,此法是这样局面之中最直接,也最容易让敌军应接不暇的手段。 卫知徵听到这里,也不由别扭的点头道: “此法确实是眼下最好的法子。傲舜军刚吃了败仗,此时士气必定低迷,若再逢夜袭,定能将他们杀的七零八落!” 卫知徵说着说着,忍不住看向徐韶华息了声,那他这算不算好心办了坏事儿? 徐韶华并未介意卫知徵这横来一手,这会儿他仔细审视了一下舆图,微微颔首: “此法确实是上佳之法,武将军用兵老练,若是傲舜军无那等利器,定不是武将军的对手。” 武取义闻言,一时脸颊涨红,难得有种骄傲和不好意思交错之感,他搓了搓手: “若是军师没有异议,那我这便先召诸将前来下发调令。” 徐韶华微微颔首,含笑道: “将军莫急,我还有一计。傲舜军盘亘在怀义国的边境,总不是一回事儿,总要让他们结结实实的疼了、怕了,以后才能老实,将军才能安守,百姓才能安心。” 武取义一愣,他寻思自己方才那法子已经够狠了,这一仗下去,傲舜军必定元气大伤,难不成军师还有旁的法子? 徐韶华端起茶水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抬手落在了舆图之上: “此地,派精兵千人以箭攻之,破而不入。” 武取义定睛一看,少年指下出乎意料的,只有三个鲜红小字: ‘玉尘关’ “对了,还请将军请我军箭手用傲舜之箭。谨以此计,愿将军势如破竹,合全军之力围杀傲舜大军,以奠我大周边疆安定之基!” 徐韶华言罢,拱了拱手。 武取义起初还没有回过味儿来,但也连忙扶住徐韶华: “军师何必如此?远在城中却能知边疆之忧,不惜险阻远赴来为我排忧解难,若要拜,该是我来拜!” 二人对行一礼,随后这才分坐两旁,武取义定了定神,下一刻又拍案而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军师胸有乾坤,吾不如也!” 卫知徵和安望飞不由一愣,卫知徵忍不住道: 天才科举路 第283节 “将军这话什么意思,也不分说明白,倒让我等蒙在鼓里。” 武取义听了这话,看着徐韶华的眸子里流光乍起,几乎都要溢了出来,他立刻道: “玉尘关乃是怀义国要塞,就连傲舜国也要有所避讳,虽不知此番傲舜国用什么法子劝说了怀义国主背信弃义,可若是这时候来自傲舜国的箭插在了玉尘关上……” “我的天爷哎!让他们先自食恶果,战战兢兢一段时日,夹在我大周和傲舜之间还敢当墙头草,真不怕死!” 卫知徵直接接了一句,言辞犀利,安望飞想了想,也道: “最重要的是,若是如此,傲舜军便无法向怀义驻军求援了。” “妙极妙极!华弟此计当真绝妙,谁让这是他傲舜天下独一份的‘宝箭’呢?” 卫知徵忍不住击掌大笑,那双凤眼勾起,说不尽的风流潇洒。 徐韶华听到这里,也只是轻轻一笑,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让卫知徵下一刻便不由得开口道: “不是,华弟你这么淡定,莫不是你早就想到此法了?” “以彼之箭,还之彼身。明乐兄知道的,我这个人素来比较记仇。” 徐韶华浅笑盈盈,一双桃花眼内,乌丸墨瞳被日光映亮,却是那样的沉若瀚海,几乎可以让人的灵魂都沉溺进去。 卫知徵瞧了一眼,便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他这才知道以前的华弟对他又多么宽容。 如今涉及家国安危,他不留情面起来,简直吓死个人! 武取义这是也才从怔神中回神,他看着徐韶华的眼神怎么看怎么满意,一番欲言又止之下,武取义还是决定等此战结束再议。 帐中一时安静,徐韶华喃喃道: “算算时日,半月前俘虏商长陵,证实傲舜军在我大周边境潜伏的消息也已经送至京中了,也不知京中如今是何光景?” 武取义听到这里,整个人都不由笑了: “这次怕是要让那些个尸位素餐的家伙急疯了吧?” 与此同时,金銮殿上,关于傲舜军驻军怀义国的消息已经连议了五日,这对于素来三日一朝的大周来说,重视之意不言而喻。 这五日,平南侯座下之人直接把右相一党骂的狗血淋头,就连民间如今也开始陆陆续续的传唱其右相不顾边疆安危,执意裁减军费之事。 再加上如今国子监中也有不少学子归监,有清北学子更是直接将本次乡试的考题默了出来。 一样接一样的实锤砸下,哪怕是权势滔天如右相,如今也不由得沉默了许多。 至于右相一党,现下更是个个夹紧尾巴小心做人,安王也因为误打误撞拦住了右相的减兵,在民间也被人称颂。 以至于这一败局中,右相最恨的人不是平南侯,而是安王! 右相与平南侯之争落败,可以说是时运不济。 可若是安王,那只能是安王有心算计! 右相自诩自己这么多年对于朝堂的局面也算是尽在掌握,对于安王这么一个又贪心,又怕死的小人了解的也是透彻。 可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被他狠狠的刺了一刀! 不过三日间,京中茶楼酒馆全是对他的抨击诋毁,这不是安王有意安排又是什么? 但如今局势紧张,右相只抿了抿唇,看了一眼还在参他的御史,冷声道: “圣上明鉴!老臣自呱呱坠地至成人也不过二十余载,其余半生尽已许国,刀剑无情,千难万险,老臣从未敢懈怠。 无论在场诸位如何作想,但本官减兵所议,皆为大周所想,只可惜时运不济,否则尔等终将看到更加富强的大周!” 右相话音落地,景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目含慈悲,仿佛坐在庙堂之上的佛像,不言不语。 盖因而今他这个天子的言语并不重要。 右相抬眼看向众人,左相冷笑鄙夷,平南侯怒目而视,安王笑里藏刀,其余诸人避退的避退,低头的低头。 偌大的朝堂,右相头一次觉得如此孤寒。 “但如今木已成舟,臣,自请闭门思过,以平民愤。” 右相拱手拜下,他该庆幸的,庆幸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景帝终于开口,高高在上的天子一声令下: “准!” 金銮殿中,回响不绝,右相只觉得脑中一空,整个人如在梦境一般,失魂落魄半晌,一旁的吏部尚书小声提醒了一句: “相爷……” 右相如梦初醒,遂谢恩: “臣,叩谢圣恩!” 随后,右相这才缓缓退出了金銮殿,只是那因老迈而花白的发在空中摇曳,唯独背脊未弯。 右相的短暂退出朝堂,足以让景帝、平南侯、安王在这段时日尽情的吞噬右相的权力。 这是右相行事失误的惩罚,也是右相默认的事实。 然而,争权夺利的事再紧要,也不敌边关之事要紧。 平南侯折腾了五日,早就已经撒完了气,这会儿他只在原地沉默片刻后随后这才上前拱手道: “西边我大周与月以国战事胶着,臣侄恐一时分不开身,为今之计,臣欲领兵三万,援驰寒塞!” 平南侯如是说着,顿了顿: “若是臣没有猜错,此番傲舜国乃是借道怀义国,怀义举国之兵不过五万余数,故傲舜国之利箭必不会超过五万。 那利箭……非人力可能阻挡,臣只能尽力而为,若是有所不测,还请圣上护臣之家眷平安。” 平南侯直截了当的说着,他既承此名,当无愧于天地圣上,哪怕此战必死,仍往矣,乃大将品格! 平南侯寥寥数语,朝中一时安静下来,不是此刻景帝不愿意派遣别的武将前去,奈何先帝时期的武将早就已经老的老,死的死。 他们的后辈,最年长的也才有雷睿明那般大,而今正值青黄不接之时,又是与曾经连先帝都头疼不已的傲舜国作战。 何人敢当先?! 平南侯挺身而出,却走的注定是一条绝路,一时众人纷纷肃然,左相率先开口道: “平南侯此举,老臣佩服,为大周计,老臣请圣上准许。” 左相这一眼,便是将送平南侯去赴死之事揽在了自己身上,左相话音刚落,安王便立刻站了出来: “臣附议。” 乐阳侯犹豫了一下,想着卫知徵信中的话,也道: “臣,附议。” 如此一来,不过半刻钟,众人纷纷拱手应和: “平南侯大义,臣等佩服!” 景帝看着下首一片附和之声,他忍不住问道: “若此战仍无法阻挡傲舜野心,诸卿又当如何是好?” 下一次,可没有另一个平南侯再愿意领兵前往边关,以血肉之躯,阻挡敌人的利箭。 景帝的话,让金銮殿中一片静寂,就连平南侯的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悲色,但随后,他冷静道: “那还有臣侄,还有我雷氏子孙七人。” “先帝时期,傲舜迫于我大周大军上下一心,视死如归而败退,这一次,他们终将再度拜服于我大周之军的勇武!” 玉尘关外,三里处,随着轻薄的雾气笼罩,使得里面的人影变得若隐若现起来。 李武忍不住挠了挠脑袋: “军师此计好是好,就是有些不怎么光明正大。” 李铁原忍不住用蒲扇大的巴掌结结实实的抽了他的后脑勺一巴掌,这才低斥道: “老子看你是好日子过的迷了心了!你当军师这一计只是为了让怀义国闭门,和咱们来一个里应外合?” “那还有啥?将军,将军不就那么说的?” “说你蠢还真没白说,你动动你的脚趾头想一想,要是这一次怀义国帮着咱们把傲舜军围死了,你说傲舜国能放过他们? 这群背信弃义的狗杂种们不得来一次狗咬狗?到时候,坐山观虎斗的就是咱们,指不定还能捡点儿便宜,你就偷着乐吧!” 李武一整个瞠目结舌,李铁原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要不是这家伙口口声声说把自己个当兄弟,他才懒得和他解释这么多。 说完,李铁原拍了拍李武的肩膀: “经此一事,我相信你的军功真的是实打实的杀出来的了。” 李武回过神,呐呐道: “我脚趾头咋想事儿?那怕是军师那等人物才有这本事吧?” 李铁原:“……” “别说了,动手吧!” 与此同时,武家军主力也在领兵离开后的半个时辰出发,徐韶华披甲与武取义同行,武取义忍不住笑着打趣道: “军师这是非要给那商善一箭才能睡的安稳啊?” 徐韶华亦是回以一笑,那把玄铁弓入手,已是沉的的坠手,但徐韶华依旧面不改色: “我接下了商善那一箭,也不知他可能接下我这一箭?” 少年唇齿溢出一声轻笑,随后翻身上马: “将军,您若是再磨磨唧唧,我便先行一步了!” 少年清澈爽朗的声音飘荡在小路之上,少年足风流,踏马展风采,眼看少年的身影即将追寻不到,武取义连忙驱马追了上去。 “真是个急性子。” 武取义低语一声,却又忍不住笑开,人不轻狂枉少年! “驾——” 与此同时,昏迷了大半日的商善终于幽幽转醒,只不过这一次他下意识的叫着副将的名字,进来的却是一个面生的小兵。 商善一时沉默,一颗浑浊的泪,落在了手背上。 天才科举路 第284节 第155章 商善只悲伤了片刻, 便起身单手披上盔甲,大步朝营外走去: “来人,召集大军, 趁夜回城!” 程无咎匆匆赶来, 连那兜帽被风吹走都顾忌不得,急急道: “将军,何至于此?!” 商善这会儿仍觉得有些喘息不过来, 但即使如此, 他也没敢多耽搁时间: “你不了解武取义, 武取义此人最善利用地形作战, 你道本将为何宁愿一直蛰伏在此, 也要静候寒冬到来? 此地一旦遭遇火情,待敌军长驱直下, 你告诉本将此地可有躲避之处?我军将士又该何去何从?!” 商善一边说, 一边径自大步朝外走去,他将头鍪戴在头上,系好系带,红缨在空中乱颤,让程无咎的心也不由得狠狠一沉。 程无咎没敢多言, 连忙跟在了商善的身后, 商善直接召集了所有将士集合,带全军整合, 商善看着不远处还亮着灯的帐子,不由皱眉道: “那里住着何人?” “是, 是小将军。” 一名兵将小声的说着, 商善勃然大怒,直接抽出妖刀, 大步流星的冲进帐中,大喝一声: “竖子误我!” 下一刻,一道血箭溅射在灯火通明的帐子上,商善捏灭了灯芯,浴血而出。 “全军听令,拔营回城!” 奈何商善话音刚落,只见泼墨天空突然亮起细碎的星子,突然,星光大作! “不好!是火箭!避——” 军旗在空中狠命摇晃着,卒然,一抹寒光闪过,那旗杆竟是生生折断! 登即,傲舜军乱成了一窝蜂,所有人仿佛无头苍蝇一样,拼命的寻找着掩蔽物。 而那烈火箭雨落地即燃,纵使有人想要对射反抗,可风借火势,一下子大作起来,竟是直接生生映亮了半边天空! 商善的心狠狠一揪,他还是醒的实在太晚! 待新的军旗送来之时,商善一把夺过,他几步登上高台,于火光中,单臂摇旗呐喊: “全军听令!化零为整,以各千户旗为令,自东向西退出火区,若有慌乱争先者,斩立决!” 俄而,大军终于不再慌乱,可不过盏茶功夫,只听一阵马蹄雷动,连地面都在此发出轻颤,连天的纛旗在烈火映天中带着覆天盖地,惊心动魄之感! “将士们!傲舜不仁,侵我大周,护我河山,金瓯无缺!” “冲啊!” “杀啊!” 商善握着旗杆的手不由得轻颤起来,但此刻已经容不得他再多布置什么,商善跳下高台,大喝一声: “后军拦敌!前军开路!给本将杀出去!” “杀!” 杀气滔天! 嘶吼的火舌仿佛在仰天长啸,满目尽是赤红,簇簇火苗烧的人面颊滚烫生疼。 两军混战在了一起,傲舜军失去了以其为傲的宝箭,如同没了爪牙的老虎,在刀光剑影中连连败退。 血肉横飞,曾经他们射进大周将士胸膛的利箭如今一支支的击中了此时的他们。 李武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 “大哥!我为你报仇了!” 李武说完,三箭连射,随后又急急踏马在射中的傲舜兵将的身旁飞驰而过,他搂着马颈,五大三粗的汉子在尸体旁斜略而过,三道血箭拔出后溅起的血污染红了李武的盔甲,更染红了他的眼! 不过一个时辰,傲舜的三万大军已经被冲的七零八落,马踏灰烬而过,径直冲着那群残兵败将而去。 而此时,骑在马上的商善额上冷汗滚滚,他不该被那少年耍弄后生那么大的气,反而贻误了战机! 如今不过一个时辰,三万大军便已经折损了三分之一! 商善的心在滴血,不过,只要他们能回到玉尘关中,待重整旗鼓,便还有机会! 商善眼中又浮起希望的光彩,与此同时,不远处一个身骑黑马,背弓俯身而行的少年在皎洁的月光下,透过林影重重,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找到你了。” 徐韶华旋即抚了抚马儿的鬃毛,随后一扯缰绳,与商善只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一路疾驰。 商善敏锐的感觉到暗中有盯着自己的目光,可他举目望去,尽是因他而死的将士,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可商善心里还是起了疑,他看向一旁同样踏马急行的程无咎,不顾胳膊上的刀伤,将那头鍪解下来丢给程无咎。 “随安,你来戴我的头鍪!” 商善眸底一片黑沉: “前后大军不一定会被全然允许进入玉尘关,你戴上它,可保你安全入内!” 程无咎抱紧了头鏊,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商善: “随安,领命!” 随后,程无咎将头鏊戴在了自己的头上,那红缨染了血,坠的有些沉,却终究不再乱颤。 徐韶华只觉得一个错眼间,商善的头鏊就仿佛换了一个人,不过他的过目不忘也是那么轻易被人欺骗的。 这会儿,徐韶华重新将不远处的几人的轮廓在脑中过了一遍,终于将目标锁定在一个看起来最平平无奇,连头鍪都没有的兵将身上。 随着傲舜军的一路奔逃,很快,他们便冲出了这片地势平缓的林子,若非如此,他们早就全军受降了! “将士们,冲!快回城!” 商善眼睛一亮,这些大周军只怕是这些年养酥了骨头,这么短的距离竟也没有追上来! 只不过,商善一想到后军和前军损失不小,一时也是心如刀割,当下挥舞马鞭的动作也变得更加快了。 快点! 再快点! 他要活,他要一雪前耻!!! 大军临城,商善立刻大声道: “玉尘关守将何在?速开城门!!!” 话音落下,回应他的是一颗硕大的滚石,若非一旁的程无咎舍身相救,未戴头鍪的商善这会儿已是石下亡魂! “放肆!吾乃傲舜镇南大将军,汝等与大周沆瀣一气,便不怕他日我傲舜君上挥兵攻下?!!” 商善看着一直不开的城门,只觉得五内俱焚,可怀义守将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随着一阵石头雨落下,接下来是滚木、金汁。 商善转身看着远处如乌云压顶的武家军,忍不住一脸悲怆道: “吾命休矣!万望君上保重!” 下一瞬,只听一声刺耳的音爆声响起,那寸寸逼近的裂空声让离得近的兵将不由自主的弯腰捂住耳朵! 武取义等人借着圆月之光,但见黑马腾空而起,少年张弓如满月,飞箭若碎星,雪白的尾羽飞在空中几乎捕捉不到它的影子! “噗嗤——” 程无咎只觉得耳边终于安静下来,他抬头看去,却不想,正看到商善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而那支箭,正中眉心。 商善至死也忘不了方才那惊艳至极的一箭,他看不到射箭人之所在,足以想象此箭所距之远! 但,商善有预感,射箭者应为那大周军师是也! 他,毁了傲舜大计! 程无咎被商善的死状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旋即,李铁原冲过去,直接用长枪将商善的头颅挑起高举: “主将已死!速速受降!!!” “主将已死!速速受降!!!” “主将已死!速速受降!!!” 众人之声震天而响,傲舜军中也有不愿受降之人,可具都被李铁原等人直接斩杀。 终于,第一人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扒掉甲衣,跪在地上: “我投降!” “我投降!” “我也投降!” 接二连三的傲舜大军放下了武器,卸了甲,他们一脸迷茫和绝望的看着武家军众人的逼近,束手就擒。 适逢此时,日出东方,天亮了。 程无咎被绑着双手,深一脚浅一脚的被赶着朝武家军的营地而去,临走前,他忍不住回身看去。 入目,城头上是一个个玉尘关的百姓,他们表情麻木,就那样静静的看着他们被俘而去。 那,玉尘关的守将何在? 程无咎还来不及细思,便被人推搡了一把,而这些,也已经不是他需要思考的事情了。 徐韶华又捋了捋马儿的鬃毛,深深的看了一眼如今兵力空置的玉尘关,随后拨转马头: “归营了。” 一日之间连胜两场,武取义走路都带着风,这会儿众人回到营地,火头军已经炖了几十锅的红焖羊肉和熬了一夜的羊骨汤。 秋风萧瑟,可那点儿寂寥之感很快便被红焖羊肉的香气冲淡,武取义直接上前亲自盛了羊肉和米饭: 天才科举路 第286节 一来,傲舜大军虽然有利器傍身,可到底身处两国相夹之地,此为地利半失。 二来,怀义小国屡次反复无常,此两国间只怕也并不亲近,此乃人心不合。 如此一来,哪怕是名将商善只怕也举棋不定,而今又受重创,想来短时间内不会兴起战事。” 平南侯基于军报做了推测,可他哪里知道,人家商善不愿意打仗自家大军也要扑上去将其撕的粉碎。 这会儿,景帝只是含笑听着,随后也点点头: “爱卿所言甚是。” 一旁的安王也不甘示弱道: “圣上,除此以外,这军报之中的军师不知是何许人也,能以巧计为我大周固守边疆,臣以为应当重赏之!” 安王掷地有声的说着,一双眸子里却暗藏算计,他虽掌管户部,可对于文臣来说,没有武将的支撑,那腰杆子到底不硬。 倘若他现在背靠武家军,试问右相又会如何待他? 而这位被武将军屡屡推崇的军师,让安王看到了切入的机会,这次这位军师的功劳他替他争定了! 景帝这会儿心中很是难言,安王这话虽然没有明说,可不就是打量着和自己抢人呗? 不过,不好意思,他提前下手了! “王叔所言言之有理,待此事毕,朕便下旨请军师上京受赏。” 景帝难得这么干脆的同意安王的提议,不过安王想着今日乃是大喜之日,圣上如此也是情有可原,故而并未多想,旋即便沾沾自喜的站回原位,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乐阳侯那一言难尽的表情。 而一旁的吏部尚书也在这时开口道: “启奏圣上,臣听闻这两日右相大人着人在京中广开粥铺,变卖家资供京中上下千余名流民果腹,颇受赞誉。 如今武将军既然吉人自有天相,朝中之事也需要右相大人操心,不知可否请右相大人还朝?” 吏部尚书这话一出,朝中一片寂静。 第157章 景帝面上的笑意收敛, 并未开口,这话虽是口口声声秉明圣上,可真正要请示的却是在场的平南侯与安王。 安王此番算计了右相, 平南侯又被右相此前压着雷睿明领功之事, 如今才短短数日,他们岂能罢休? 平南侯闻言,只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一时心惊, 不由得后退一步。 “倘若此番无武将军等人戍守边疆, 你可知清北全省百姓便要沦为流民? 而右相口口声声认为那些将士白占了国库军费, 一旦此令落成, 造成的后果莫说此番他施粥三日,便是三辈子也还不清!” 安王这会儿也捋了捋袖子, 不紧不慢的补了一刀: “清北是我大周北方之屏障, 若失清北之地,只怕京中也难有宁日啊。” 安王并未义正言辞的指责什么,可此言一出,在场诸人无一不想到若是清北失守,山阳地缓, 届时若傲舜大军欲挥师南下, 只怕也再无阻碍,一时面色苍白起来。 以至于原本想要站出来的臣子, 默默的收回了脚,徒留吏部尚书一人站在殿中, 冷汗淋淋。 景帝这时也开口道: “汝为一部尚书, 不思百姓之忧,边疆之危, 罔顾为人之本,为官之责,谗言媚上,矫作妄言,来人,赐廷仗十,停职一月,静思己过。” 景帝这话一出,金銮殿中安静的呼吸可闻,左相与平南侯率先拱手: “圣上圣明。” 安王这才敛了衣襟,躬身行礼: “圣上,圣明。” 下一刻,两名力士执杖而来,吏部尚书面色一变,急急道: “圣上,臣一心为国,不曾敢有半点儿私心啊!” “哦?本王倒是听闻三月前,京兆尹曾上报过贵府郎君逼杀一对姐妹的案子,也不知此事可是一场误会?” “这,这……” 景帝闻言,冕毓下的眉不着痕迹的皱了皱,此案发生在三月前,可偏偏他这个天子却犹如耳聋目瞑一般。 “行刑。” 景帝平静下来,语气泛着凉意。 下一刻,吏部尚书直接被扒下了官袍,当着众多官员的面狠狠杖责,一时右相一党的官员心中戚戚,待十杖毕,吏部尚书已是鲜血淋漓,整个人完全站不起来了。 随后,德安做了个手势,这才有两个内侍上前来将其拖了出去。 这是景帝登基多年内,第一次让金銮殿见血,众人看着即使刑凳被移开后,那金砖之上依然存在着的血迹,纷纷沉默了下来。 右相的重返朝堂之心愿,再度落空。 不过,此时的右相却并未有旁人所想象的那般惊慌,这会儿他正身着素衣,在相府之中的湖心亭下棋。 相府的湖与寻常人家的湖截然不同,其春夏秋日引山泉之水而注,清澈清新,待到冬日则以温泉之水缓缓灌溉,温暖如春,故水藻丰美,湖边鲜花如云,香气宜人。 今年天冷的早,这温泉水便早早引入,这会儿右相只穿着轻薄的单衣,坐在湖中亭中,却依旧面色红润。 “他败了?” 木骥开口应下,右相只平淡的看了一眼棋盘,继续道: “看来这次不愿本相归朝的人不少。” “听说先是平南侯和安王爷发难,安王爷更是提及杜家公子那件事,杜大人实在无力相抗,圣上这才借此声势,赐了廷仗。” 木骥这话一出,右相捏着一颗棋子在指尖迟迟未落,半晌这才摇了摇头: “告诉杜鹏举,让他安心在家养伤便是,其他事自有本相周全。” 随后,右相将手中的棋子丢下去,棋子跳了跳,终于平静,却见黑棋势连天,一子落下乾坤定。 翌日,原本由户部调出的粮草刚一送进国库,此行经手官员便被吏部查实,刑部尚书带兵直接抓了起来。 “楚尚书,敢问我等何罪之有?!” “先帝在时,曾有令在先,凡调动军马粮草者,非有督军大印之首肯,当以通敌论!敢问此番调动粮草之时,尔等可曾请过?” 督军大印曾在左相与右相手中更替,彼时先帝病逝前半载,左相抱病,不得起身,此印落入右相手中,如今已有十数载。 这会儿,刑部尚书惊堂木一拍,户部众人顿时面色微变,圣上登基至今,从未起过战事,这样的隐令谁还记得? “好像,真有这事儿。” “先帝时期,调动粮草频繁,先帝又在战场上,抽不开身,这才皇权特许,留下这督军大印。” “可是,此事是圣上首肯,圣上他……” 楚修德只是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众人,圣上说话算不算数,在场诸人不该心里早就有数吗? “可,当时事态紧急,右相又闭门思过,我等自然应当紧着边关之事!” “对,此事乃是安王爷亲自下令!” 楚修德闻言,只慢悠悠道: “容本官提醒一下诸位,右相大人只是闭门思过,而非停职不用,若是诸位有心明法,右相大人素来是宽空大量之人,岂会在这等小事上刁难诸位? 至于安王爷的命令,敢问诸位,安王爷可任户部尚书之职?尔等以公徇私,该是罪加一等才是!行了,该说的话,本官都说了,来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楚修德说完,便起身离去,若无人来捞,这批官员这辈子也出不了天牢。 而这些,可都是安王一手栽培起的心腹。 随着边关的捷报传回,京中渐渐平静下来,可却无人知晓那暗中已经翻涌而起的滚滚波涛。 三日后,徐韶华等人已经抵达了省城,这一次徐韶华的离开便如同他去时那样,不兴波澜。 而此时,卫知徵身上已经裹上了一层厚厚的裘衣,羡慕的看了一眼不怕冷的徐韶华和早就习惯的安望飞。 “可算是回来了,幸好华弟走的早,不然我怕是真要裹着被子出门了。” 卫知徵本也是个傲气的,可奈何这严寒天气它会教会每个人服软,徐韶华闻言,勾了勾唇: “让我想想,当初是谁说就算是冻成冰雕也不会叫我小看了去来着?” 卫知徵一时面红耳赤,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恼的,这会儿他忍不住将手伸出车窗,顺手摘了片路边落了霜的月桂树叶: “呐,华弟,这叶子离冰雕也就差一步了,要不你且当冰雕瞧瞧?” 徐韶华一时无语,卫知徵强自辩解道: “我可以叫卫明乐,这片叶子也可以叫嘛!此卫明乐冻成冰雕,华弟尽管小瞧它吧!” 安望飞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卫知徵也巴巴看着徐韶华,徐韶华见状,当真从卫知徵的手中接过了那片叶子,煞有介事道: “也是,卫明乐啊卫明乐,你说说,你这还未曾立冬,你便已经白霜挂身,搭头缩身,假以时日若真滴水成冰,也不知那冰衣可有你的身硬?唔,或许还是嘴更硬……” 徐韶华话还没说完,卫知徵便扑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片桂树叶: “好了好了,华弟你还是笑话我吧!” 他主要是不想他日回京后,华弟没事儿拿出这片破叶子笑话,人家开口一问,得,这叶子和他卫世子同名同姓。 那就贻笑大方了! 安望飞见状,忍不住道: “明乐兄这话真是冤煞华弟了,华弟这次走的急,一方面是我们要去顺路接胡同窗他们,另一方面,也是军中相送的规制实在太过繁琐,若是正正经经走下来,只怕需要十日光阴。 到那时,寒塞只怕早就落了雪,那可就不是明乐兄你这般裹件衣裳就能过活的。” 卫知徵这会儿哪里还敢有不信的想法,他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就差感动的热泪盈眶了。 徐韶华无奈的看了一眼安望飞,旋即道: “清北冬日之雪不可小视,恐有封山可能,我们须得尽早赶路。” 明乐兄明明畏寒无比,不也在知道自己欲往边关时毅然相随吗?那时候,他尚不知前路如何,而今自己不过投桃报李罢了。 “华弟的苦心我都知道!” 徐韶华:“……” 天才科举路 第287节 他记得,明乐兄也没有这么好骗啊。 三人说说笑笑,等到正午时分,马车忽而一停,外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华弟,你们可算回来了!” 徐韶华打了帘子,看了过去,一脸惊喜道: “胡同窗怎么在这里等着?” 胡文锦挠了挠头: “前个武将军就让人送了信给马叔,马叔就撵着我带人在这儿守了两日了,幸好我认识马叔的马,不然要是没接到你们,马叔估计得念我一辈子了!” 随后,胡文锦立刻请徐韶华等人上了他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和三人半路包下的马车不同,这马车看着平平,可坐在里头是说不出的舒坦。 卫知徵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哪里像他们,明明租的是边疆最好的马车,可还是四面漏风! 徐韶华笑着看了一眼卫知徵,随后这才看向胡文锦,温声道: “冬日酷寒,胡同窗久等了。” 胡文锦连连摆手,只是看着徐韶华,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茫然,他默了默,半晌这才小声道: “华弟,这次寒塞退敌之计,当真是武将军用了你的计策吗?” 徐韶华虽有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仰仗武将军信任,幸不辱命,今年我清北百姓倒是可以过一个好年了。” 胡文锦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一拍大腿,看着徐韶华的眼睛都带着光: “好!太好了!让我爹来信笑话我,若是他知道我追随的是个什么人物,只怕他得连夜给祖宗烧高香了!” 随后,胡文锦这才拉着徐韶华大倒苦水,全是他这段时间因为避婚被亲爹如何嘲笑的话。 徐韶华只含笑听着,很快,马车行至巡抚府。 徐韶华等人刚进了正门,便与马清迎面撞上,只不过马清的表情似忧似喜,很是耐人寻味。 第158章 “徐郎君可算是回来了!还请徐郎君受我一拜, 此番多亏了徐郎君智勇双全,这才保我清北百姓一方安宁啊!” 在见到徐韶华的一刻,马清的其他念头都已经尽数抛之脑后了他这会儿只余满腔激动, 不由得俯身一拜。 徐韶华走到近前, 这才发现马清眼下的青黑,连忙抬手轻轻拖住: “马大人不必如此,清北也是学生的家乡, 学生的家人也生活在此地, 学生亦是有私心的。” 也不知究竟是何事, 竟让马大人如此夜不能寐? 徐韶华说的坦然, 马清笑了笑, 缓缓直起腰: “世间何人无私心?若真有,他怕是要立地成圣了。徐郎君这边走——” 随后, 马清冲着卫知徵和安望飞微微颔首, 又继续看向徐韶华,轻轻摇了摇头: “此番傲舜来袭的消息甫一传至京中,满朝文武商议足足五日,最后也只有平南侯一人挺身而出,难不成我大周朝廷官员无一祖籍清北之人不成?” 不过是既贪生怕死, 又无能为之罢了。 马清这会儿看着徐韶华, 目中的激赏已经凝成实质,他轻声道: “徐郎君, 凡敢为先者,非有常人不可及之能, 我没有, 他们没有,平南侯可称一句勇, 但我生平所见之英才,唯你一人。” 马清可以说是看着徐韶华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从一介白身,而至名满国子监,连朝臣亦有听过其名姓。 而至今朝,待此战所有消息传至京中,他必将名动京城! 徐韶华闻言,只是满不在意的笑了笑: “马大人真是言重了,不过是此事学生有法子便去了,若能解决,自是皆大欢喜,若不能,为家乡而战也是学生之幸事。 好了,此事既已尘埃落定,马大人便不必在多说了,倒是方才学生观马大人面色有异,不知是因何故?” 马清见徐韶华无意多谈此事,便也识趣不语,不过对于徐郎君来说,此事或许不值一提,可却是他,是清北万千百姓的幸事。 此事,清北百姓必不能忘怀。 马清如是想着,心中已有盘算,这会儿听了徐韶华的问话,他顿时露出了一个笑: “徐郎君素来体察入微,此事说来话长,我等入席详谈——” 随后,马清请徐韶华等人入席,马清备的席面与当初的鹿鸣宴规格一般无二,还是特意请了当初山雪小筑的厨子入府,马清只笑着介绍道: “那日席间,见徐郎君多喜那等麻辣鲜香之味,故而我特意借了那日的厨子来,而今天气正冷,吃着也好能暖暖身。” 那日鹿鸣宴上,不知多少学子,倒也难为马清还能留心观察徐韶华喜欢的菜色了。 徐韶华闻言也是心中一暖,含笑道: “让您费心了,学生欢喜之至。” 酒过三巡,卫知徵喝着清北特有的消寒酒,一口下去整个人浑身都红透了,每个汗眼都仿佛冒了汗出来,眼睛也在一瞬间直接红了起来。 “痛快!” 卫知徵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虽有些许失仪,可对于他来说却是难得的体验,这趟和华弟出来真是来对了! 既体会了科举之艰(划掉),又看过了边塞风光,而今又尝到了如此烈酒,难得,难得! 半壶消寒酒,人已似醉非醉。 而此时,上首的马清这才放下竹著,一脸担忧的看着徐韶华: “徐郎君,京中传来消息,右相因民愤避退相府,而今为返朝与安王一派大动干戈,京中已是风雨飘摇,此番徐郎君若要归京科举,只怕要受不少波及啊!” 随后,马清将二人这两日的斗法说了一通,这才叹息一声: “幸好我如今不在京中,否则如此动荡,便是我也要寝不安席了。” 马清因二人相斗而喜,又因徐韶华即将卷入二人之争而忧,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徐韶华将口中的麻婆豆腐咽下,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沉吟片刻,这才道: “马大人不必担忧,此事闹不了多久。” 只不过,右相和安王之间的关系会紧张起来罢了。 “这……据我所知,此事牵扯了三分之一的户部要员,此事岂能轻易平息?” 马清私心想着,右相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不从安王手里撕下一块肉,岂能作罢? “为何不能?” 徐韶华看向马清,抿了口清茶,不疾不徐道: “右相作为手握督军大印之人,他若是愿意及时补印,以我大周律法,户部中人不过算得上一句依法不严罢了。” 归根结底,此事右相已经拿到了主动权,他只需要安坐相府,自有安王替他在阵前冲杀。 当然,安王也可以不必理会牢中之人,那接下来他必将人心尽失! 可安王当初之所以算计右相,便是为的右相手中权利,人心失啧权轻。 此乃阳谋,由不得安王反抗。 徐韶华简单解释了几句,马清闻言一愣,随后道: “即便如此,安王岂能作罢?” “右相只是想要返朝罢了,对安王来说,那近百名官员来换,马大人觉得不值吗?” 此事,说到底还是安王办事不谨慎,明明可以将右相在相府空置多日的,奈何他不争气罢了。 马清忍不住挠了挠脸颊,小声嘟囔着: “右相何时有这般仁善了?不过,既然徐郎君心中有数,那我便放心了!” 徐韶华闻言,但笑不语。 自然是……右相已经老了。 一场宴毕,徐韶华适时的向马清辞行,胡文锦也立刻开口告辞,马清知道他们意在明年的会试,当下也并未相劝: “好,马车我早已提前让人安排好了,今日你们在府里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日再启程!” “多谢大人!” 因如今天气越发冷了,第二日徐韶华等人离开的时候,马清特意让人送上了一箱取暖的裘衣,其他人都是灰鼠皮,唯独徐韶华的是一件纤尘不染的白狐裘皮,马清一边为徐韶华披上,一边道: “去岁秋,我曾与万木岭下狩到了几只白狐,这皮子极好,我本想硝好后寄给徐郎君,奈何那时天已经热了起来,如今倒是正正好。” 马清这会儿只笑着看着徐韶华,他膝下无子,这会儿看着少年倒仿佛是看到了自己的子侄一般。 这会儿,马清将系带系好后,后退一步,面带笑容: “好,果然极好。我当初便想着,这皮子定然极衬徐郎君,如今瞧着,是不错。” 徐韶华拱手一礼: “多谢大人。” 马清拍了拍徐韶华的肩膀: “好,去吧,此行一路小心。” 众人纷纷行礼拜别,马车自长街缓缓行过,渐渐走远,空巷不闻人声,倒是让马清一时心中升起一片寂寥。 但也不过片刻,马清便搓了搓手,转身朝府中而去,一进书房,马清便对一旁的管家道: “这两日,本官写的话本子经说书人传唱,效果如何?” 管家看了一眼自家大人,一时一言难尽,他总觉得自家大人出了京城以后,这性子与此前差别着实太大了了。 上任头一年,大人倒也是尽职尽责,让清北的百姓过了一个肥年,可之后这段时间里,也不知大人是太闲了还是如何,竟然开始偷偷写话本子。 起初,大人还只是化名写当初许青云之事,可却才发出去三日,便直接被哄抢一空,戏楼还为此排了一出徐子为父申冤记,如今在清北省城,那戏班子可都不曾闲下来过。 天才科举路 第288节 也就是徐郎君此行在清北省停留的时间实在短暂,否则一定能发现大人留下的大惊喜。 “回大人,小人着人去打听过了,现下茶馆酒楼之中,日日客似云来,大家可都等着听徐子借箭的后文! 听说,有些百姓天不亮就在门口等着,说书人一日能遣人去书局三趟,若是再拖下去,他们就要直接住在书局了!” 管家一边说,还一边做着夸张的东西,这会儿也替书局掌柜大倒苦水: “掌柜的也派伙计来寻了小人好几次,估摸着也要顶不住了!” 马清听了这话,微微一笑,将一旁的纸张整理好,随手交给管家: “罢了罢了,也不枉本官这两日日夜操劳了,谁让武将军的信送的晚了?这里就是后文了,你速去让书局印了。” “是!” 管家接过后就退了出去,忍不住心中腹诽: 能为了写个话本开个书局的人,也就只有他家大人了。 可偏偏大人这书局只卖自己的话本,却每每上新便会销售一空,说不得大人要是前些年不得用之时去写话本,如今也能风靡大周了! 与此同时,三日后的金銮殿上,因为武取义心机而导致迟来的最终捷报直接让满朝文武彻底失语。 “……傲舜大败,我军士气大盛,正宜乘胜追击,军师与臣皆认同。 臣观舆图,以地势而论,再推傲舜军之驻地,又遣以斥候追查而定。其地偏低,以火攻而军心散,军心散而败势现。 军师查臣失漏,以计相补,以傲舜之箭而攻怀义之兵,是怀义民而闭城门,与臣军相围,臣率军于怀义城下尽虏傲舜大军,军师百步穿杨杀商善于城门之下,此战,我军大胜,敌军,片甲不留。” 当德安的话音落下,沉稳冷冽如平南侯,这会儿那表情也寸寸破裂,他大喜: “此军师不知姓甚名谁,其计环环相扣,一箭双雕,不知是何方英才? 不过,方才这军报之中,这位军师能一箭百步穿杨,应是武取义座下猛将是也!” “非也,本王观军师奇计频出,满腹锦绣,应是为读书人,况且,军师乃是文职,想来此人应是有意为文臣是也。” 安王纵使那么多手下下了狱,可这会儿也只是负手而立,与平南侯据理力争着,这军师如此才华,若是进了武将一派,那对他们文臣派系来说,那是大损失! 安王与平南侯两相对视,视线激烈的都可以擦出火花了,而一旁的景帝唇角不自觉的弯了弯,随后又恢复如初,对于眼前的一幕,他只做不知。 不过这段时期右相闭门不出,景帝倒是找到机会在京兆尹府中安插了几个人手。 这些,将是他的眼。 眼看着平南侯和安王都差点儿能在殿上打起来了,德安这时才开口道: “王爷,侯爷,军报之后还有军师的名讳及此战立功之人的名姓,您二人可要听听?” 平南侯听到这里,眯了眯眼: “是了,这两封军报发生在同一日,这煞星想必已是将军功一一算清,以来请功了!” “还不速速道来!” 安王可不管这些,直接凤眼一横,看向德安,德安忙不迭道: “军师此人,乃永齐十一年清北解元也,其查军报有异,故至边关,平敌患,杀敌将……” 第159章 “解元?哈哈哈, 好!如此风华,如此文采,竟是出自清北, 此地果然人杰地灵!” 安王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他看了一眼平南侯,笑眯眯道: “不知平南侯现下以为徐解元如何?” 安王将徐解元三个字咬的极重,平南侯抬头看向安王, 那冷冽的目光隔着几名官员看过来, 冷意仍未减少: “解元而已。以此子之能, 若圣上拜其为将, 可保我大周百年安宁。” 安王面色微微一变, 想不到平南侯竟能给徐韶华这般高的评价,最重要的是, 平南侯这话传出去, 他若是要将徐韶华强行纳入自己派系,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说一句“视大周安危于不顾”? 景帝听到这里,也终于开口道: “平南侯,若我大周之江山存亡之重任皆系于一人之身,那即便守住一个百年, 下一个百年又当如何是好?” 平南侯闻言一怔, 忍不住抬头看去,隔着冕毓, 他看不清景帝的面容,过了三息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僭越, 幸而景帝未曾计较, 但平南侯还是拱手道: “是臣失仪了。臣方才所思不公,多谢圣上不吝赐教, 拨云见雾。但依臣之见,徐解元文武双全,可若能入伍,或许于我大周基业稳固有奇功。” “寒塞之乱已平,月以之战不是还有雷卫千总吗?平南侯难不成想要徐解元远赴南疆,助雷卫千总一臂之力?” 景帝似笑非笑的看向平南侯,不过隔着冷冰冰的冕珠,无人得见景帝的真实情绪,只是平南侯隐隐约约察觉到今日的圣上话中带了锋芒。 不过,景帝这话却正好切中了平南侯的软肋,圣上无权,如今封他做个侯爷已经到顶了,接下来,雷氏一族能否名垂青史,便只能指望雷氏子孙了。 平南侯想到这里,躬身一礼: “圣上思虑周全,是臣方才一时情切。” 来日方长,只要这徐解元有意入朝,到时候他自有办法让其为自己所用。 景帝略一抬手,平南侯退回原位。 一旁的安王这会儿也才放松了紧绷的身子,下一刻便听景帝道: “寒塞一战,徐解元居功甚伟,而今论功行赏,今日早朝便议此事吧。” 景帝抛出议题,随后安坐上首,还未过几息,安王便已经站了出来: “臣以为,徐解元尚未入仕,便能心有家国,立下如此功劳,于公于私,都应重赏。” 平南侯看了一眼安王,淡声道: “臣附议,不过,徐解元尚未入仕,这赏赐须有待商榷。” “若其父母安在,则恩赏其父其母,若不在,有妻封妻,无妻则赏其族。” 左相终于站了出来,说了一句中肯的话,景帝对于徐韶华的信息可谓是了如指掌,可此刻他还不能轻易开口,随后景帝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人群。 下一刻,程声余站了出来: “启奏圣上,徐解元今年十之有五,乃清北省泰安府人士,而今双亲安在,其族……” 程声余不过片刻便将徐韶华的家世信息一一道来,可却听的朝中众人眼睛都直了。 “十五岁?这徐解元莫不是打娘胎里就读书了?” “清北地辟,吾倒是从未听过一个徐姓宗族。” “可若是如此,不才说明这位徐解元非常人哉?” 朝臣们一时议论纷纷,安王的眼睛已经迸发出了难以掩盖的光芒,十五岁的少年隽才,无论是他的才华还是年龄,都足以令人称道! 倘若,他拜于自己门下,以他今日之功,他日之才,右相……不过浮云一片尔! 平南侯却忍不住看了一眼程声余: “程侍郎乃是工部中人,倒是对徐解元颇为了解。” 程声余闻言,看了一眼平南侯,恭恭敬敬道: “侯爷难道忘了当初前晏南巡抚之子因何获罪吗?右相当初也曾提过徐解元一句,下官心生仰慕,这才私下探查了此事,却不曾想……徐解元竟有如此大才。” 平南侯闻言细细思索,随后一怔: “竟然是他!” 众人也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这便是国子监那位点贡生了,入监不过半载,便得三艺一试之首,一己之力,力压群雄啊。” 可方才,众人甚至都不曾敢往此事上联想,安王这会儿激动的手都抖了。 随后,安王站了出来,朗声道: “圣上,臣以为,徐解元既于科举之道有所大才,此番赏赐不若恩荫其父母亲族。 且,徐氏一族能有徐解元如此人物,圣上或可下恩旨,准徐氏阖族入京,以仰圣恩。” 平南侯闻言,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不错,恩荫阖族,方才配得上徐解元此番大功。” 安王和平南侯的话让景帝不由眸子一沉,一旁的左相站出来,淡淡道: “不知二位是何居心,凡背井离乡者,皆无枝可依,徐氏一族本就长于清北,二位如今要他们贸然进京,究竟是恩赏,还是另有所图?” 左相这话一出,安王同样平淡道: “清北之地实在偏远,若徐氏一族中有与徐解元一般的有能之才因此耽搁了,乃是我大周莫大的损失。” 左相冷不丁道: “方才王爷还口口声声,清北乃是人杰地灵之地,而今让徐氏一族举族迁至京中又是何故?” 安王眯了眯眼,不知为何左相今日非要与他争锋,但这会儿他只冷冷道: “京畿重地,天下至尊之所,难不成左相是觉得京城还不上清北一个小县城了?” 左相闻言,不由一顿,但仍不紧不慢道: “京城虽好,可总归故土难离,今日王爷、侯爷所言之赏赐,究竟是赏,还是罚?” 左相这话一出,二人不由沉默,他们如今是想要和人交好,而非为敌,不过若是徐氏阖族居于京城,他们人多,便会出乱子,到时候一二把柄入手,才好桎梏那徐解元。 可这如意算盘,却被左相直接打翻了。 左相见二人不语,这才拱手道: “圣上,依臣之见,徐解元此番立下大功,其于文道之上颇有建树,可待他日高中之时另行封赏。 而至如今,可封其父为员外郎,其母为五品宜人,再许以金银厚赏,以资鼓励,至若徐氏一族中有才之士,可资其赶考费用,免其科举杂费等……” 左相说的不少但基本从徐韶华的父母至其全族都有所受益,且他说的皆有理有据,已至话落,众臣纷纷拱手: “臣附议!” 此事终于尘埃落定,可唯独安王和平南侯脸色不大好看,但这两人都是有城府之人,即便不满也并未第一时间表示出来。 景帝随即也顺水推舟的同意了此事,除此之外,更是直接下了御旨,将瑞阳县原徐氏一族旧址扩大了整整十倍,准许他们阖族不税。 天才科举路 第289节 并遣工部,于徐氏一族旧址上,为徐韶华修建解元楼,重修县志等。 如此恩赏,即便是一些四品大员都有些眼热。 因此事在一日之内商议妥当,且满朝文武皆无异议,而至第三日,魏平及工部众人便带着仪仗乐队浩浩荡荡,吹吹打打的朝清北而去。 今年的天气格外冷些,可却一直都是干冷,莫说是雪花,便是雨滴也是未落一星半点。 等到魏平带人抵达瑞阳县的时候,已经快要近了年关,哪怕是小小的瑞阳县城,也已经披红挂彩起来。 街道上,行人纷纷,可众人一看到魏平及程声余所携众人,一时不由得露出了好奇之色。 魏平示意乐队继续吹打起来,一旁的小楼上都有稚童妇人临栏而望,路人纷纷顿足,魏平而今已至而立,却面白无须,站在那里自有一番气场,他笑吟吟的走向一位路人: “敢问阁下可知徐解元府上座于何处?” 路人,啊不,安乘风一愣,随后忙道: “原来您是寻华哥儿家里的,可那报喜的喜差不是上月才来过吗?” 安乘风试探的询问着,观魏平等人气势远非那些喜差可比不由得多问一句,魏平听罢安乘风所言,自觉其与徐韶华有些交情,语气也和善起来: “吾等来自京城,此乃圣上亲赐赏赐,自与别家不同。” “竟是如此!” 安乘风大惊,也不知华哥儿究竟做了什么大事,竟然能让圣上于此时重赏! 但安乘风也不敢耽搁,连忙道: “倒是不巧了,而今将近年关,徐兄和嫂夫人他们每年这个时候便要回村住一段日子,若是您不急,草民这就引您过去可好?” 魏平摆了摆手,看了一眼一步都不挪动的众人,笑着道: “不急,我等只怕此番还要在此地过年了。徐解元此番于军报之中,体察入微,查明敌情,于一月前,屡出奇计,大败傲舜大军。 圣上有旨,为使大周之民,知其功德,故而在其族旧址之上,立解元楼一座!” 魏平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哗然,安乘风整个人直接傻了: “解元,解元楼!” 这可是徐氏阖族的荣耀! 安乘风用了片刻,这才消化了这个事实,随后立刻带着魏平等人朝青兰村而去。 与此同时,不少听闻此事的百姓也纷纷跟了上去,这可是他们瑞阳县百年间都未曾有过的荣耀之事,再没有什么比此事更加重要了! 等魏平等人抵达青兰村,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 行在那崎岖蜿蜒的小路上,魏平和程声余对视一眼,心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本以为徐郎君那样的风采,也应是在小康之家长大。 却未曾想到,他的出生之地竟是如此穷困,可正因如此,魏平与程声余不由得心生敬佩之情。 生于淤泥,却能长成举世瞩目的奇葩仙草,这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与此同时,林亚宁这会儿正和一群妇人坐在村头的大树下,烤着火,吃着烧土豆。 “徐家嫂子,这次华哥儿可给咱们村长脸了,我看要不了多久,华哥儿可就要把你们接到京城里住喽!” “就是就是,这回去买年货,人一听我是咱们青兰村的人,直接便宜了不老少,难怪村长总让娃娃们读书,读书好处不少哩!” 林亚宁闻言只呵呵一笑,摆摆手道: “读书有好处,可是读书苦啊!华哥儿后头还要考两场,也不知何时能苦尽甘来?” 林亚宁如是说着,眉间闪过一抹忧色,此番乡试结束,那孩子都未曾归家,下次再见,也不知是何年月了。 众人正说着话,远远看到了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立刻有人道: “徐家嫂子,那不会又是来寻华哥儿的吧?” “不能吧?” 第160章 但到底看那来人声势浩荡, 且是冲着他们村子而来,林亚宁等人连忙起身整理衣裳。 他们虽居于深山之中,可无论是这些年的青兰买卖的迎来送往, 还是如今村子里的孩子大多开始读书识字所带来的良好风气, 都让村民们开始越发注重礼节起来。 魏平等人抵达青兰村时,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群衣衫褴褛,形容瑟缩的百姓, 却不想青兰村人虽是衣着朴素, 可却气定神闲, 即便是对上他们倒也不似寻常百姓那般战战兢兢。 而魏平一眼就看到了人堆里的那个妇人, 她生得一副面若月盘的福气相, 未语眼先笑。 安乘风也是头一个上去,忙道: “嫂夫人, 这是京中来的大人, 为咱们华哥儿而来,乃是圣上有赏,您快些把徐兄请来吧!” 安乘风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一稚童直接转身就跑: “我去叫三爷爷!” 而林亚宁这时也还没有反应过来,等那孩子跑远了, 她这才看向魏平, 急急道: “华哥儿还小,如今只是过了乡试, 又怎么会让圣上特意赐下赏赐?” 林亚宁是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的,他打小就有主意, 那霖阳知府顶了他爹的县试成绩, 他便有法子让其都吐出来。 等到事了了,那孩子才告诉家里, 只听过程都让她心都要揪起来了,偏她不愿华哥儿担心,过后也不敢多提。 “华哥儿他,还好吗?” 林亚宁说着,声音已是哽咽,魏平连道不好,他这是来报喜的,若是先惹的林宜人落了泪,那可就不美了。 “宜人莫急,徐解元如今好好的!这不是乡试结束后,徐解元看到告示栏的军报,察觉到傲舜国或许与怀义国相互勾结,恐对我大周寒塞不利,故秉明巡抚,奔袭而去。 此一去,果真如徐解元猜想那般,徐解元屡出奇计,又一箭射杀了傲舜大将,当居此战首功,圣上特命吾等前来为徐解元表功恩赏!” 因后续武取义又递了一封军报呈至御前,详详细细的将徐韶华的功劳表述了一遍,直听的景帝等人动容不已,魏平更是心生敬意,而今倒是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了。 此番,魏平尽量说的简单,林亚宁听后,身子一震,随后终于落下泪来: “原来华哥儿是为国争光了!这是好事儿,好事儿!” 说着话,徐家人也终于赶到,徐易平听了一耳朵,整个人不由得呆了呆,呐呐道: “华哥儿跟我说急着去京城准备会试来着,他,他怎么又跑到寒塞去了?” 林亚宁这会儿已经镇定下来,她忍不住瞪了徐易平一眼,又叹了口气: “华哥儿那是不想家里担心,偏你是个没心眼的。” 徐远志来的最晚,只知道魏平等人是奉了圣上的命,来给徐韶华赏赐。 魏平见人齐了,连忙让人自锦盒中取过圣旨,众人立刻俯身参拜,魏平道: “朕闻月前傲舜之国,贼心不死,欲祸北疆,幸得解元徐氏韶华察其暗度陈仓,以乱我大周之邪念,成算在心,策无遗漏,克敌于寒塞之外,大破其军,杀其主将,扬我国威,为我大周当之无愧之国士也! 今,朕感念其父母教子有方,今特封赏其父为正五品员外郎,其母为正五品宜人,赏万金,绫罗绸缎各百匹,金银盆景一对,南珠帘一副,山水画屏各一,红珊瑚一座……” 魏平一气念了老长,这里面有不少都是景帝私库之物,魏平念的嘴巴发干,心里都不由嘀咕着,圣上就是迎娶皇后娘娘都未曾如此舍得! 待所有赏赐念完后,已是一刻钟后,魏平顿了顿,这才继续道: “其宗族也,蕴成珠玉,宝光泽被,圣上恩荫原族旧址以扩张十倍,准阖族不税。凡其族中子弟,若有科举之心者,赐盘缠,免科举杂费,当地官员、贡院及驿站不可与之为难,若有违者,以欺君罔上之罪论处,钦此。” 魏平稳稳的收了音,与此同时,村长整个人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就直接晕了过去,徐承平连忙扑过去狠掐村长人中,过了几息,村长这才幽幽的睁开眼,老泪纵横,抓着徐承平的手腕: “承平啊,快!快去准备!开祠堂!开祠堂啊!这等大事儿,一定要报给祖宗知道! 华哥儿一人,便如此光宗耀祖,你们这些人以后也得争气,万不可给华哥儿丢脸!” 村长坐在地上,一脸严肃的说着,村长也是徐氏一族的族长,只不过往日徐氏一族并不张扬,只以村长自居,可今日村长一开口,却也颇有几分震慑力,众人连忙称是。 魏平等人对视一眼,倒也高看了村长一眼,泼天富贵降下来,能不能接住才是本事。 幸好这村长倒不是糊涂的。 程声余也忙开口: “您老且不必着急,今日我等前来,亦是奉皇命来此为徐解元建一座解元楼,还需您指点。” 程声余带着敬意如此说着,他在金銮殿上所言也非虚言,圣上一言,救他于水火,助他脱困,可徐解元却是他们这些贫寒学子所向往的存在。 景帝也是察觉到程声余的这一次想法,这才特派他带着工部众人来此修建解元楼。 “啥?” 村长差点儿又晕了过去,他狠心在掌心一掐,这才稳住,随后连忙带着程声余在附近探看起来,那叫一个精神奕奕,完全看不出来方才还晕了一场。 魏平这会儿也含笑看着徐远志: “多有叨扰,还请徐员外郎为我等安置一二住处。” 员外郎在大周属于闲职,挂名却无实职,旨在一个荣耀,前朝末期曾对此官职开放买卖,但先帝继位后直接断绝此类行为。 而至今朝,徐远志的员外郎还是大周第一位。 徐远志这会儿还有些无所适从,不过这些年他随安乘风在外面见的事儿多了,当下只带着笑请魏平等人先去家中落脚。 安乘风也在一旁帮衬着,这一路而去,倒也未让话落在地上,徐远志拐弯抹角的打探了一下徐韶华的现状,但可惜魏平走的时候,还并未其他消息传来,故而只知道徐韶华并无大碍,至于近况却并不知晓了。 徐远志难掩失落之情,安乘风挠了挠头,忍不住道: “我倒是听这两日县里新兴起来的说书,似乎有点儿像方才魏大人说的华哥儿的事儿,那里头那位徐郎君可是大发神威,直接一个连环计,杀的五万傲舜大军有来无回,我都听了三遍了!也是徐兄你这两日不在城中,不然我便拉着你一起去了!” 安乘风这话一出,魏平倒是忍不住道: “那说书我也听过一段,确实颇为详实。” 只是也不知是何人写的本子? 武将军一个粗人是写不出来,难不成是他感念徐解元之功,特意请人捉刀代笔? 徐远志听到这里,略略当下心来,待回了徐家,魏平却将自己曾经的想法推翻,这徐家的布置处处巧思,但风格却与其余人家的建筑大不相同。 随后,魏平很快便猜到了描图之人是徐韶华的事实,倒是让徐远志打开了话匣子,一时宾主尽欢。 等村长带程声余回来后,很快便为众人寻到了安置之地,魏平和程声余等人借住徐家,其余属官则在村民家中借宿。 可这一次徐韶华为族人带来的阖族不税的赏赐,让所有人都恨不得这些为徐韶华修建解元楼的人尽心,尽心再尽心,那叫一个热情。 “吾办差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齐心的宗族!” 天才科举路 第290节 “你若是有徐解元之功,你的宗族也应如此。” 那人闻言不由得失笑: “我若是有徐解元的本事,那我家祖坟定要冒青烟了!” “想必冒青烟也不够吧?” 二人说笑着,随后房中传来一阵轻笑。 与此同时,徐家。 夜半时分,林亚宁翻了一个身,徐远志睁开了眼,叹了一口气: “老婆子,大晚上不睡觉的,还没欢喜够呢?” 今夜月色朦胧,林亚宁坐起了身,也不点灯,只抿唇道: “我欢喜什么?这是华哥儿拿命挣来的,一想到华哥儿在北疆吃苦受冻,我宁愿不要这劳什子封赏!” 若不是怕不敬圣意,给华哥儿惹了是非,林亚宁也不愿在受封前强作欢颜。 这会儿,林亚宁拥着被子,沉默片刻: “当家的,我想华哥儿了。那魏大人说华哥儿还杀了那群傲舜的主将,也不知他可有受伤? 战场上刀剑无眼的,华哥儿远在京城,也不知可有人照看……” 林亚宁越说心里越发慌,随后她靠进徐远志的怀里,语气虽轻却坚定道: “当家的,咱们去瞧华哥儿一眼吧,听人说了这么许多,可若是不亲眼看华哥儿一眼,我这心里总是跳个不停。” 徐远志闻言,默了默,遂语气郑重道: “那就去。正好今年大雪迟迟未落,我们早早动身,我这就去联系镖局。 齐哥儿这里有老大两口子看着,反倒是华哥儿孤身在外,你不说我这心里也打突突。” 夫妻二人商量好了这事儿,仿佛心口的石头落地,终于可以安心的睡觉了。 而此时,徐韶华这一路归京倒也还算顺畅,这厢才过了怀阴,眼看着离京城更近了,众人一时心中越发轻松起来。 “以华弟这次的功劳,想必圣上一定会大肆封赏的,还望华弟苟富贵,勿相忘啊!” 卫知徵怪腔怪调的说着,徐韶华闻言不由失笑,忍不住斜了卫知徵一眼,这才道: “我猜不会。这次的赏赐,应当应在我爹娘处。” “嘶,此事也着实可惜,若华弟有官身在,便是官升三级也是有可能的。” 卫知徵现在已经不会再质疑徐韶华的话了,只不过他想清之后,还是不由得有些可惜。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徐韶华摇了摇头: “若我在朝,岂能如此番这般便宜行事?届时……想来寒塞已是生灵涂炭,这样的赏赐,有何意义?” 卫知徵闻言,收了声。 此刻已是黄昏暮色,远处坐落着一座破庙,但对于众人来说,有一处可以躲避寒风之所,已是十分不错了。 卫知徵这些日子也不似以前那般总是坐享其成,这会儿他也帮着将空地清理出来。 可突然,卫知徵只觉得脚下一软,随后一阵剧痛传来,他立刻道: “都别动!华弟小心,有蛇!” 说时迟,那时快,徐韶华手中的碎石直接飞射出去,自此破庙之中再无响动。 徐韶华提灯过去,将一条通身乌黑的细蛇已被钉死在地面上,他立刻上前扶着卫知徵坐了下来,直接撕下布条,绑住卫知徵受伤的腿: “明乐兄,别动,这蛇有毒。” 第161章 徐韶华安抚着卫知徵坐了下来, 安望飞立刻提灯走过去,胡氏兄弟一人派人去点火取暖,一人则去马车上寻找备用的药品。 一时倒是也算是井然有序, 而徐韶华这会儿看着卫知徵伤口处的黑血, 小心用真气在咬痕处划开一个口子: “明乐兄,忍忍。” 那蛇正好咬在卫知徵脚踝上一寸,并不容易将毒血挤出, 徐韶华只得用真气辅佐, 缓慢将毒血逼出。 卫知徵随之面色一白, 发出一声闷哼, 随着黑血渐渐变得鲜红, 但卫知徵的面色仍然有些暗淡,整个人唇色发白, 昏昏沉沉。 “华弟, 这是金疮药和解毒丹,你且与卫同窗试试。” 胡文锦将手中的药瓶递给徐韶华,胡文绣也让人送来了刚烧好的水,待卫知徵送服了解毒丹一刻后,仍未见起色。 徐韶华攥了攥掌心, 冷静道: “这条蛇毒性颇强, 即便是余毒也不是常人可以承受,此地距离林平县约二十里, 我们即刻启程前去求医。” 安望飞等人也没有耽搁,齐齐应好。 徐韶华用袋子将死蛇带上, 随后直接将卫知徵抱上了马车, 车夫见此情状,也不敢耽搁, 连忙加紧行路。 索性徐韶华等人这一路虽急但也并未催促,是以车夫们倒是还算稳得住,夜路茫茫,颠簸不少,倒也有惊无险的到了林平县外。 胡文锦亲自上前叫门,他手里拿的卫知徵的腰牌,可奈何那守卫并不愿放行。 徐韶华看了一眼卫知徵,这会儿他已经开始面色发乌,呼吸困难起来,徐韶华小心的放下卫知徵躺着,随后直接跳下马车,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城门的守卫。 八名守卫,两两一组,若是他将絮飘影用到极致,或许可以攻克,可此时,想来朝中之人多的是想要抓自己把柄之人。 徐韶华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先礼后兵,他上前拱手一礼: “这位大人,学生等皆是自清北北上赶考的学子,如今天寒,学生等本欲在破庙落脚,却不慎惊扰了毒蛇,同窗命在旦夕,人命关天,还请大人宽容一二。” 徐韶华这话一出,那守卫统领立刻道: “如今已至岁末,清北学子大多都已经过了此地,你所言不实。来人,看着他们!尔等速速将通关文书呈上!” 其他守卫闻言,顿时面色一愣,但随后立刻将众人围了起来。 徐韶华面上笑意也随之淡去,双方之间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一触即发! 但随着文书呈上,那守卫统领面色微变,忙对手下道道: “都放下刀枪!” 守卫统领两步走到徐韶华面前,拱手一礼: “原来是徐解元,算算时间,这时候能自此经过的,也就只有您了!” 徐韶华一怔: “你认识我?” 守卫统领不由一笑: “早前京城上下便对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们林平虽然离得远了些,可若是没有您,今年这个年只怕都要过不好了!来人!开城门,放行!” 守卫拱了拱手,退到一旁,招手示意,徐韶华看着马车进了城门,他亦拱手一礼: “贵县县令与我乃是同窗,明日天亮,我自会向县令大人秉明实情,必不让大人吃了挂落。” “您这是哪里话?” 守卫统领听罢,面上笑意更加真诚了,随后也道: “县城西的茶乡客栈里住了一位神医,神医在本县义诊三日,无一失手,如今还未离开,徐解元此时去还来得及。” 徐韶华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这会儿忙道谢,随后这才告辞离去,他脚踏絮飘影,不过几息便已经上了马车。 “去城西的茶乡客栈。” 茶乡客栈很好找,在城西之中,那客栈的灯笼最为明亮,将那门头上的四个字映的很是清晰。 “店家,住店!” 安望飞一下马车便直接去定了屋子,随后这才拿了一锭银子出来,三言两语便让店家将神医的门号说了出来。 “华弟,神医在天字三号房。” 徐韶华点了点头,直接抱着卫知徵上了顶楼,安望飞紧随其上,上前扣门: “神医,神医可在?” 安望飞虽急却也未敢太过急促,恐惊扰了神医,不过三息,屋子里的灯亮了起来: “何事?” 出乎意料的,这声音出奇的年轻,徐韶华面上的神情微微一滞,神医随后打开了门,二人目光交叠,具是一顿。 “能在此时寻医,想来是有急事,先让病人进房吧。” 神医是穿着素色的寝衣,面容亦是寡淡如水,寻常人哪怕与之见过,对他的面容也总是转瞬即逝。 安望飞这会儿并未察觉这一现象,徐韶华也并未多言,他将卫知徵放在了床上,神医上前切脉,徐韶华将腰间挂着死蛇的袋子也取下来,将那蛇倒了出来。 “神医,明乐兄所中之毒便来自此蛇。” 约莫半刻,神医挪开手,看了看伤处,微微颔首: “你处理的极好,蛇毒已被逼出大半,余下只需要我施针三次,服药七日即可。” 随后,神医取了银针为其施针,眼看着卫知徵的面色从青黑变成苍白,呼吸也变得绵长起来,徐韶华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劳神医了。” 神医闻言,只摆了摆手,随后,他去案边提笔写了药方,让安望飞去抓药。 待安望飞离开后,屋内一时静寂,神医与徐韶华同时起身,神医自面前拂袖而过,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被撕了下来: “徐兄弟,别来无恙。” “凌兄,有礼了。” 二人异口同声,随后不由莞尔一笑,徐韶华定定的看了一阵凌秋余,与曾经相比,凌秋余愈发消瘦了几分,但较之从前,眉宇间多了几分刚毅之色。 这会儿,凌秋余将自己这几年间的经历娓娓道来,不疾不徐,可却比之曾经的自怨自艾,多了几分风轻云淡的通透。 天才科举路 第292节 “徐同窗,这里是我为诸位准备的土仪,乃是我林平县中售卖最好的茶叶、茶点一类,盼诸位一路顺风,待抵京之时,勿忘回信报平安才是。” 张寒有些恋恋不舍,但却没有多说,徐韶华等人在张寒不舍的目光中渐渐远去。 之后一路倒是平平坦坦的抵了京,等到京中之时,卫知徵脚踝上的伤口已经都掉了痂。 凌秋余说,听说京中最大的药铺中有一颗五百年的参王,他正需此物入药,故而也与众人同行。 等到了京城门口,众人纷纷各回各家,卫知徵回了乐阳侯府,胡氏兄弟也去了马府,徐韶华带安望飞去自己的府上认门,因凌秋余暂无落脚之地,便也跟随徐韶华一道走了。 安望飞还是头一次来京城,这会儿怎么看怎么新鲜,等三人说说笑笑,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而此时,府中已经被大用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就连窗户上也贴了新的窗花。 整座府邸就那样喜庆且安静的等着主人的归来。 大用还是头一次见徐韶华带人回来,忙准备好茶水点心,倒是手脚利落,井然有序,安望飞看着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华弟这些年在京中,是该身边有个机灵的人照看着。 凌秋余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屋子的布置,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看到徐兄弟这两年过的好,他也就放心了。 与此同时,徐韶华等人刚到城门口的时候,这个消息便已经如同插了翅膀似的飞到了右相等人的府中。 而此时右相府中,右相看着跪在地上的木烈,面无表情: “本相遣你去跟着他,你便是这么跟的?” 木烈低着头,解释道: “回大人,巡抚衙门守卫森严,属下不敢擅自靠近,之后徐小郎君又去了武家军大营,属下,属下……” “够了!无能之辈!你既跟了他这么多日,你可知他有什么把柄?” 木烈闻言,思索起来,半晌这才道: “这一路上,徐小郎君一直颇为勤学,即便是在马车上,一日之间最少有五个时辰在读书。 而至还家,亦是日日书不离手,经不离口。那日也不知徐小郎君究竟发现了什么,待鹿鸣宴后便登上了巡抚衙门,得马巡抚接见后,便直接轻装简骑,直奔武家军大营。 若非之后属下隐约听到点儿消息,也不知道徐小郎君竟是去做那般危险之事,如徐小郎君这等大义凌然,不畏生死之人……” “够了!本相让人说的是他的把柄,不是听你对他满口溢美之词的!” 右相不由得沉下脸,手指难得有些烦躁的在椅臂上轻轻敲击,若是早知道徐韶华有这本事,当初他回乡科考之时,自己对他好言两句又有何妨? 哪里到现在这一步,倒是有些骑虎难下了。 而木烈听了右相这话,忍不住挠了挠头: “这……徐小郎君似乎与怀阴府的那位女首领相识,二人似有知己之谊。” “……” 右相深吸一口气: “废物!男人和女人之间哪里有什么知己之谊?以那徐韶华的容色,这话便是说出去,世人也不过道他一句风流罢了!” 右相按了按眉心,直接让木烈退了出去,待木烈离去后,木骥上前将一碗温热的安神茶放在右相的手边: “相爷莫气,此事不必急于一时,那徐韶华性子孤傲,安王又是粗蛮之人,他不能伏于安王麾下。” 右相缓缓坐正了身子,他沉吟片刻,看向木骥: “明日,你去请那徐韶华过府一叙,你亲自去。” 如今那少年已有展翅之相,那么之前自己那套法子,便要改一改了。更遑论,安王亦在虎视眈眈,木骥的出现,便是相府的态度。 安王府,安王得知了徐韶华归京的消息后,一时大喜,但随后很快冷静下来: “右相那老匹夫如今逼着本王助他还朝,而今想必又要逼迫本王将交好徐解元之事让与他,不行,此事本王需要好好计较。” 平南侯府,雷尚毅得知这个消息后,沉吟片刻,那双与同龄人相比,更显风霜的眼中滑过一抹利芒: “想来右相,安王势必要好好争斗一番,可文人就是文人,雄鹰岂能轻易折服于那等温吞手段?” 雷尚毅想起此前雷睿明寄回来的书信,他抿了抿唇,心中并不确定徐韶华与雷睿明之间的感情能有多么坚固,不过是些许同窗情谊罢了。 但出于种种考虑,雷尚毅还是决定按耐不发。 而相较于这三家的暗涛汹涌,乐阳侯府中,乐阳侯那是三句不离徐韶华,听的卫知徵直翻白眼: “得了,您这么喜欢华弟,怎么不找华弟爹娘把儿子换了呢?” 乐阳侯也没好气道: “若不是本侯不便离京,定要与徐小郎君的爹结为异姓兄弟,到时候,哼!” 卫知徵听了这话,笑了: “啧,那您可来晚了!据我所知徐叔父已经有了一位正儿八经异姓兄弟,华弟待望飞兄弟那亲厚劲儿看了我都眼热。” 卫知徵说着,摇了摇头,凡事都有先来后到,不过这次华弟带着自己夜入县城之事他也有所耳闻,若是他不曾猜错的话,想必那时若是守卫再作阻拦,华弟是有闯城门的想法。 做兄弟能到这一步,值了! 乐阳侯闻言不由一僵,随后苦笑道: “明珠抱玉,世所罕见,其光也,无穷也,何人不动心?” 随后,乐阳侯忍不住看了一眼卫知徵: “你这辈子,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儿,就是结交了这么一位挚友了。” 可这也尽数够了。 乐阳侯一脸复杂的看着卫知徵,他本以为自己这个儿子这辈子都要不成才了,可谁成想老天眷顾。 “还有三日,便是岁考,你且去试试,这一次有武将军为你请功,无人能阻你前路。” 甚至,他也不必拉下老脸去求安王了,这都是他家小子自己挣来的! 想到这里,乐阳侯腰板笔挺,卫知徵心知如无意外,华弟今年也要入朝,是以他头一次没有顶嘴,而是张扬一笑: “您就放心吧,我必榜上有名!” 今日安望飞和凌秋余都是头一次上门,徐韶华直接让大用准备了锅子。 崔百折送来的一部分辣椒的种子被徐韶华撒在了院子里,还真长出了许多,大用小心伺候着,倒也攒了不少。 这会儿,三人热热闹闹用了一顿锅子,大用还特意送了一壶去岁的桂花酒。 安望飞一时贪杯,有些醉意,看着凌秋余并不熟悉的脸,忍不住喃喃道: “总觉得路大夫有些熟悉,真是怪怪的……” 凌秋余化名路无忧,乃是其师所取,寓意前路无忧,这会儿他听了安望飞的呢喃,忍不住身子绷紧,半晌,连安望飞都要滑倒桌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人拉着。 徐韶华见安望飞醉了,起身将他送去了客房,让大用准备好醒酒汤,这才回到席间,却见凌秋余正独自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 “凌兄。” 徐韶华轻轻唤了一声,凌秋余抬起头,露出一抹笑容,只是笑容有些发苦,但他还是道: “徐兄弟,我无事。” 凌秋余从怀里拿出一张帕子,那帕子上绣了一片桃花,他轻轻抚了抚,清醒几分,这才看向徐韶华: “让徐兄弟见笑了。” 徐韶华摇了摇头,却知此事若不全然解决,必将成为凌秋余此生的心结。 可右相,安王二者都如大山般不可逾越,真相大白之日,又在何方? 第163章 翌日, 众人将将起身,大用便带着一封拜贴急急走了进来,一时话都说不囫囵: “郎, 郎君, 是,是右相府送来的帖子,来的是右相大人身边常随侍的一位大人!” 大用哆哆嗦嗦的说着话, 整个人激动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可是右相! 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 他家郎君他日科举入仕, 这位也是需要敬着的顶头上司, 如今竟也亲自派了身边最得脸的人前来请郎君过府,这是何等的荣耀? 大用虽然对于自家郎君此番回乡的功绩有些了解, 可如今郎君回府第二日便得了右相大人如此邀约, 他才真真正正的感受到了这一点。 徐韶华等人听了这话,具是一默,徐韶华看向大用,笑着道: “依你之见,我该去吗?” 大用有些茫然: “该, 该去的吧。小人在京城根长大, 右相大人自圣上登基便一直是百官之首,如今虽然遇到了些事儿, 可到底,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大用老老实实的说着, 徐韶华微微颔首: “那便去, 两位且先自便,我去去便归。” 徐韶华说完, 便与大用一道朝门外而去,安望飞看着徐韶华的背影,忍不住道: “我道华弟今日为何穿得这般正式,原是早有所料啊。不过,华弟素来是个心中有主意的,来去自有定夺,何必要问一介仆从呢?” 凌秋余沉默了一下,这才轻轻道: “想来徐郎君自有道理。” 徐兄弟这是怕自己一时冲动,这才借那仆从之口点拨自己,可当初自己能侥幸活下来,已是耗费了徐兄弟不知多少心血,他又岂敢浪费? 安望飞点头表示赞同,但随后不由得小声道: “可这下帖请客哪里有这样的规矩,非要三日连请才算是请,右相此番……倒是显得咄咄逼人了。” 哪怕方才大用说是右相身边的近侍相请,可总也不妥。 安望飞脑中思索着此事,倒是没注意到一旁的凌秋余面色不由得一冷。 而另一边,木骥见徐韶华不过片刻便已经穿戴好走了出来,面上不由得闪过了一抹诧异。 他来的突然,这徐小郎君在自己府上本就不必过多拘束,如此倒仿佛是他早就在府中等着自己了。 木骥这才恍惚意识到,这位辨狡敌于城内,克强军于城下的少年军师,并非浪得虚名。 天才科举路 第293节 “木大人。” 木骥连忙抱拳,回以一礼: “不敢受徐解元一句大人,您唤我一声木护卫即是。” 徐韶华笑眯眯道: “那木护卫,我们这便走着吧。” 木骥忙不迭道: “您这边请,相爷已经为您准备好了马车。” 徐韶华只微微颔首,随后这才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一瞬,徐韶华看到了大用激动兴奋的面容,他心下一叹,旋即坐在车厢内,不再言语。 徐宅距离右相府并不远,景帝赐下的这座宅子虽小可却位置优越,这会儿不过一刻钟便抵达了右相府。 木骥亲自护送,马车竟是一路行至府内,待到二门前,又有两个力士抬了软轿过来,请徐韶华上轿。 徐韶华不由眉头一皱: “木护卫,此乃内眷之所,我此番前去恐有不妥。” 木骥只笑着道: “不妨事的,相爷府中并无内眷,只与小郎相依为命,这段时日,相爷在府里停留的时间久,也难得与小郎亲近一二,算算时候,这会儿相爷应是与小郎在湖心亭扑蝶玩儿。” “如此冬日,相府竟有蝴蝶不成?” 木骥笑而不语,但那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傲气,哪怕这些日子右相一直未曾归朝,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都不慌不忙,自有气度。 随后,徐韶华乘轿而行,又过一刻钟,只觉得鬓间似有薄汗,力士这才停下了步子: “郎君,到了。” 徐韶华下轿道了句谢,这才抬眼看去,却不由一顿。 暖池升素烟,群花绽芳菲。 应是还春日,又疑两季合。 徐韶华还未至近前,便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只见那花丛之中,右相抚琴而坐,不远处一个生的白胖的少年正拿着网子在花丛中扑蝶玩耍。 右相抚的是一曲徐韶华从未听过的曲谱,那调子短促,可却颇为欢快,如今听来倒是应景。 看着眼前父子相得的一幕,徐韶华倒是不知自己该不该近前。 而不过片刻功夫,那白胖少年似乎发现了徐韶华,当下连扑蝶也顾不得了,随后便直接丢了网子,跌跌撞撞的朝徐韶华而去。 雾气缭绕,地面湿滑,那白胖少年一个趔趄,整张脸便要扑着地而去,一旁的侍从面容失色,急奔而去,可也有些来不及。 而右相却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了乐声之中,不管不顾。 徐韶华离得近,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在白胖少年摔倒前,将他扶住: “无事吧?” 白胖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徐韶华,拉着徐韶华的袖子: “爹,爹,美,美人!” 右相手腕一抬,缓缓收音,这才含笑道: “狸奴儿,不可胡闹,这是徐解元。” “解元,汤圆……” 白胖少年望着徐韶华,忍不住咬着手指,半晌这才道: “要,要吃桂花汤圆!美,美人,也,也吃。” 徐韶华还是头一次见到右相独子,这会儿亦是难得见到右相一脸和蔼之色,随后,右相抬了抬手,便有人引着白胖少年离去,他还恋恋不舍的与徐韶华挥手道别,徐韶华也挥了挥手,他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坐。” 右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等徐韶华坐定后,他一面让人看茶,一边笑道: “我本以为,徐解元应对我有些许旧怨的,倒不曾想,徐解元竟也是大度之人。” “学生不知该与右相大人有何旧怨?” 徐韶华含笑回视,右相抚了抚须,又道: “还未恭喜徐解元一举夺魁。” “托您的福。”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右相不由得深深看了徐韶华一眼,这才缓缓挪开目光,看向远处在花丛里扑腾的狸奴儿,终于道: “本相已经避府两月了,也不知徐解元可有消气?” “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右相却没有让徐韶华继续装糊涂的意思,今日他将徐韶华请来,本就是想要将此事说开。 “本相此前一时想差,故而待徐解元多有怠慢,还望君怜旧情,莫再责怪。” 右相说罢,随后举杯而起: “今,吾以茶代酒,以作赔罪。” 右相端起了茶碗,倒是一脸情挚的看着徐韶华,徐韶华旋即也捏起有些滚烫的茶碗,却不急着饮下,只慢条斯理道: “今日之事毕,学生待大人之心,大人可明鉴?” “自是。” 随即,二人仰头喝下茶水,徐韶华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右相笑了笑: “此番若非徐解元力挽狂澜,我如今也无法在此处与徐解元闲话了。只不过,徐解元待我终究还是有些不亲近啊。” 右相这是在怪徐韶华未曾提前修书一封,送至京城来让自己有所准备。 徐韶华听了右相这话,面上带笑,可眸底却没有丝毫笑意,他只凉凉道: “难道不是大人先不信学生吗?” 晏南之事,离京之时。 不必徐韶华多言,右相便不由得有些脸热,他默了默,道: “以后不会了。” 徐韶华只笑而不语,并未应诺以后如何,右相本就是有意让徐韶华小小出口气,这才露了囧状,随后又不着痕迹道: “经此一事,天下无人不识君,而今徐解元你又会试在即,只怕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也要冒了头呐!” “大人不必担忧,学生初心未改,此意坚守,但若有事,还请大人回旋一二。” 徐韶华言笑晏晏的说着,右相听到这里,终于心下一定,笑呵呵道: “你啊,几时能有需要我的时候?” 右相不怕徐韶华有事求他,可若是他不求自己,那才是仍有隔阂。 况且,这徐韶华当初可是说要自立门户的,他如今松了口,还怕他日自己不能将其收服吗? “学生之事都是小节,倒是大人如今已经避府两月……” 徐韶华适时的露出一丝犹疑之色,右相见状,也只是笑着道: “现如今,该坐不住的人是安王才对。” 右相说着,随后折了支蔷薇,托在掌心打量片刻,这才悠悠道: “刑部之中,已经有人受不住,吐口安王贪赃枉法的罪证了。” 徐韶华微一挑眉,右相用手拨弄着蔷薇柔嫩的花瓣,随后,又一把攥住花头,一用力,花瓣全部脱落,右相一扬手,花瓣纷纷落入湖中,右相面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如今只是好心办坏事,倒是安王可是实实在在的国之蠹虫啊!” 右相说着,看向了徐韶华,笑吟吟道: “徐解元,你觉得呢?” 徐韶华将自己衣袖上一片落花拂去,淡声道: “还请大人莫要忘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才是。” 徐韶华这话一出,右相的表情终是一定,他亲手为徐韶华斟了一杯茶水: “徐解元知我。不过,平南侯行伍出身,军政不通,不知徐解元可有妙计?” 徐韶华自然看出了右相的试探之意,这会儿只是笑了笑: “学生只是提醒一句罢了,至于妙计……若是大人当真以为此时是出手之时,又岂会坐视不理?” 右相今日可谓是步步设套,虽是一脸诚恳之心,可句句都是在给徐韶华挖坑,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那便是徐韶华还未入朝便已经得罪了朝中四座大山之二! 右相听到这里,终于不再多言: “哈哈哈,不过你我闲谈几句罢了,徐解元喝茶,喝茶。” 徐韶华笑着谢过,二人倒是分外平和,之后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徐韶华这才起身告辞。 不多时,右相这才起身,走到了不远处特意造景而出的蔷薇流瀑后,看着那面色发白的乐阳侯,笑眯眯道: “让侯爷久等了,这里是前朝卫氏一族遗落的一卷族谱,本相侥幸得来,倒不曾想今日事情都赶在一起了。” 右相满是歉意的说着,可面上却没有丝毫抱歉的意思。 乐阳侯也不敢多言,只哆哆嗦嗦的将发黄的族谱抱在怀里,道: “多,多谢相爷,本侯,本侯这就告辞了。” 右相并未阻拦,只是看着乐阳侯远去的背影,眯了眯眼: “你说,安王算计本相之事,可是他与徐韶华有所勾结?” 木骥不语,右相也没有让他回答的意思,这会儿只是负手静立片刻,这才道: “去,跟着他。莫要打草惊蛇。” 天才科举路 第294节 第164章 右相虽不曾直言要木骥跟着谁, 可木骥向来体察右相心意,领命便寻着乐阳侯离开的方向而去。 乐阳侯上了马车,刚一驶出右相府的范围, 乐阳侯便叩了叩车壁: “去……” 乐阳侯不由一顿, 随后若无其事道: “去长乐坊,请林师带人过府为世子庆贺。” 卫知徵此番边疆之行,也立下了不少功劳, 如今乐阳侯亲自为他请了乐队上门庆贺倒也合乎常理。 那林乐师, 林锦瑟不过及笄之年, 一手琵琶名动京师, 可却非等闲之辈可以请去, 乐阳侯亲自走一趟才显郑重之意。 车夫应了一声,又继续走了, 而暗处的木骥却不由得眸子一沉, 旋即便跟着马车而去。 而等亲眼看到乐阳侯到了教坊司外,木骥这才难得露出来些许诧异,他本以为这乐阳侯乃是要去向徐韶华通风报信,却没想到,就这?! 不过, 木骥想起卫知徵曾经的荒唐, 而至此番无意间斩获功劳,乐阳侯这般做, 倒也是情有可原了。 但木骥并非草率之人,他自始至终都不曾让乐阳侯离开自己的视线, 哪怕乐阳侯回到侯府, 在一切未曾尘埃落定前,他都要好好盯着乐阳侯。 与此同时, 徐韶华也并未急着回府,他们这一路而来,虽然带着些林平县的土仪,可如今不止是徐韶华与大用二人仓促过年,也需要准备些年货才是。 徐韶华漫步在街市之上,只捡着一些熟食、炸物一类的买,他们四个男子,倒没有一位善庖厨之事的,只好购置些不需要费力也能做熟入口的。 若再不济,还有锅子不是? 走着走着,徐韶华无意间在一间书局瞥见了一副画,那作画之人未留名姓,作孤舟一只,沿江而下,让人不禁感叹锦江之浩瀚与无穷。 但最妙的,却是那孤舟上的人影,不惊不乍,只顺流而下,一派安然自乐的模样。 徐韶华买下了这幅画,手上也已经提满了东西,他索性请店家一并送至府中,又继续在外面悠闲自在的采买年货。 等到徐韶华买的这些东西被送到徐宅之后,大用抱了个满怀,好容易将东西抱到明堂,却发现两位客人打郎君走后都不曾挪地方,连忙赔罪着去换了茶水。 安望飞看着那堆东西,不由道: “大用,你说这是华弟买的年货?那以前华弟不曾吩咐你提前购置年货吗?” 大用憨笑着: “安郎君说笑了,府上就郎君和小人两人,买东西多了那不就浪费了吗? 往年都是小人提前一日买些蔬菜肉食,请厨娘来张罗一桌年夜饭也就是。 但小人瞧着,郎君虽不喜家中有外人,可这些年年都过的冷清,郎君心里也是不舒坦的。今年多了您二位,咱们也能热闹热闹了!” 安望飞听到这里,眸中闪过一丝心疼: “倒不曾想,华弟在京中虽然荣誉满身,可却也孤寂万分。” 大用见安望飞因此伤怀也不敢多说,连忙跑去准备茶水,而等大用离开后,安望飞打起精神,看了看徐韶华准备的年货,却冷不丁看到那里面的画卷。 “咦,华弟几时竟也喜画了?路大夫,不若我们一道瞻阅瞻阅?” 凌秋余方才听了大用的话,也不由心下一沉,这会儿安望飞的声音才让他堪堪回神,他有些讶异: “安,安郎君,你与徐郎君亲厚非常,自无不可,倒是我一个外人,这不妥当。” 安望飞却摇摇头: “路大夫不必多言,我虽不知你与华弟之间有何纠葛,可你是华弟信的,便是我信的。 华弟从不会做多余的事,尤其还是在这节骨眼上,我想……他应是有什么事需要你或者我去做。” 大用方才一言点醒了安望飞,华弟的宅子里,连厨娘都只是请来做年夜饭,可华弟又为何会单单将路大夫带回府? 凌秋余听到这话,终于不再推辞,二人站在一处,小心翼翼的将那画卷展开。 安望飞一时为作画之人的心境所震惊,那等天地唯吾一人,顺江而下,不知前路,不问归途,仍不亦乐乎的潇洒气魄让他不由动容。 但等他平息了心中的其他念头后,一时却想不通华弟究竟告诉他们什么。 凌秋余看了三遍之后,忽然直起身,冲着安望飞拱了拱手: “安郎君,我想起来,今日是该为卫世子请脉的时候,那蛇毒纵使被徐郎君提前清理出了大半,可只有余毒也让卫世子消受不得,可以想见其之毒矣。 此番,我虽用针灸佐以汤药为卫世子解了毒,可如今回到京城,若是卫世子的起居饮食有所改变,也恐有别的岔子,医者仁心,我该为卫世子请脉一探,莫要留下后患。” 凌秋余这话一出,安望飞微微一愣,但随后也直接拱了拱手: “那明乐兄便有劳路大夫了。” 凌秋余微微颔首,带着药箱离开了徐宅。 凌秋余与乐阳侯是前后脚到乐阳侯府的,乐阳侯刚一回府,正愁他听到之事要如何处理,却不想管家突然禀报了卫知徵曾经中了蛇毒之事。 而今,那位大夫又来为世子请脉了。 乐阳侯闻言紧张不已,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进了院子里,而此时,凌秋余刚刚结束诊脉,乐阳侯连忙道: “这位便是路大夫吧?还未来得及登门拜谢,不知犬子如今身子可好?” 卫知徵这会儿诊过脉,又忍不住吊儿郎当的歪坐在一旁,满不在乎道: “爹,我的身子我还能不知道吗?绝对不会误了岁考!” 凌秋余这时也将药箱整理妥当,含笑道: “侯爷且宽心,世子如今身子安好,只是如今几近年关,切莫多用油腻荤腥之物,其余只需顺其自然即可。” 乐阳侯听的连连点头,见凌秋余收拾东西就要离去,忍不住又道: “大夫不再开几贴药吗?” 卫知徵/凌秋余:“……” 凌秋余笑了笑,盯着乐阳侯看了两息: “侯爷多虑了,顺其自然即是。” 乐阳侯点了点头,送凌秋余出门,只不过等他刚一回到书房,便不由得面色一变。 他不敢保证右相会不会派人跟着他,这会儿连与管家说一说也做不到,只在书房内坐了许久,揣摩凌秋余那句顺其自然……到底是不是徐韶华的意思。 可还不等乐阳侯犹豫多久,安王便直接亲自登门了。 这还是安王头一次正儿八经的来到乐阳侯府,往日至多是遣管家送些四时八节的礼品罢了。 安王驾临,乐阳侯不敢不迎,这会儿他急匆匆到门前将安王请了进来,笑呵呵道: “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安王摆了摆手,凤目幽深的看了一眼乐阳侯,只淡声道: “本王听说右相寻到了卫家早年遗失的一卷族谱,乐阳侯若有心让其完璧归赵,本王或可助乐阳侯一臂之力。” 乐阳侯表情顿时一僵,二人边走边说,过了几息,乐阳侯这才轻声道: “族谱……右相已经归还于我,倒是我还有些事,正好要与王爷说一说。” 乐阳侯这话一出,安王看着乐阳侯的眼神终于没有那么冷漠,随后二人进了明堂。 乐阳侯府的规制只将将满足侯府的规格,盖因前些年乐阳侯在朝中一直默默无闻,这两年有些权利,这才该扩建的扩建起来了。 但即使如此,安王也不由道: “礼部和工部都是干什么吃的?这檐牙上的万福纹,壁柱上的白虎踏山的浮雕都被磨的没了光彩,以此待客,哼!乐阳侯你这府邸可是该翻修了。” 乐阳侯连忙躬身道: “王爷说的是,只是工部总是要先紧着其他排列在前大人用,我这侯府素来鲜少人登门,并不打紧。” 安王闻言冷笑一声: “这满朝文武,还有何人论身份能尊贵过你?不过是右相那老东西罢了! 大冬天引温泉水入府,也亏他想的出来!这工部,竟是没有一个硬骨头!” 乐阳侯不敢多言,待安王发作完后,这才小心的奉上了茶水,安王只喝了一口,便放下直接道: “说罢,有何事要告诉本王?” 乐阳侯在心里斟酌了一下用词,那路大夫来的突然,又是自徐郎君府上而来,想来那话应当是徐郎君的意思。 现下他也犹豫不得,这会儿只低声道: “王爷,今日右相请我去他的府上作客,并将我卫氏族谱交还与我,只不过……我也因此侥幸听到了徐解元与右相的对话。” 乐阳侯说到这里,便知道自己不能再改口了,当下也便简单将自己听到之事说了出来,安王听后并未发怒,而是饶有兴致道: “听你的意思,是那徐解元与右相早就相识,但右相这次不知何故惹怒了他?” 乐阳侯点了点头: “听右相的意思,是那样的。我还不曾见过右相那般与人好声好气说话的时候,如今仔细想来,只怕也就只有先帝在时,他才有那般之时。” 乐阳侯说到这里,立刻住了口,他这话有僭越之嫌,安王听后,却只深深看了一眼乐阳侯,这才悠悠道: “若是本王不曾猜错,你此番告知本王边疆之事,乃是自徐解元口中得知吧。” 乐阳侯身子一僵,强作镇定道: “是小儿来信说起此事……” 安王轻哼一声: “不论如何,他说了,你信了,本王也用了,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本王在朝堂这么多年,这次倒被那徐解元作刀用了一场,虽说本王也并未吃亏,可总让本王心里不舒坦。” 乐阳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安王却微微一笑: “乐阳侯,你养了一个好儿子,这一次便让令郎想法子让徐解元与我同座一堂,浊酒一壶,以释前嫌吧。” 乐阳侯听到这里,整个人不由僵住: “这,这,王爷,右相今日所言,对那徐解元已是势在必得,且两人尚有旧情,您这般若是被其记恨上……” “记恨?本王最不怕人记恨。本王要的是能用之人!这么多年,本王和姓周的几番交战,还从未让他如今日这般作茧自缚,自食其果! 右相以为他在你面前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便会让本王知难而退,或是动用手段将徐韶华推给他?他做梦!” “乐阳侯,这次之事,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平南侯之侄何等功绩,如今尚要在边疆苦战,令郎这次的功劳,若仔细计较起来,真是他的功劳吗?” 天才科举路 第295节 第165章 乐阳侯听了安王这话, 身子不由得一僵,或许他有些明白徐郎君为什么不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彻底倒戈向安王了。 他卫家乃是当初最早追随先帝的人之一,乃一品侯爵, 如今却如一团泥巴似的, 被其在掌心把玩作弄。 乐阳侯微垂了头,让安王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随后他只轻声道: “王爷的意思, 我知道了。可如今正值年关……王爷看重徐解元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可旁人却不一定了。” 安王听了乐阳侯这话, 只是挑了挑眉, 乐阳侯这话说的不错, 他到底也是大周的王爷,和一个平民过年节未免有失身份。 是以, 安王略一斟酌, 随后道: “那便年后,会试尚在二月,他徐解元总不会在这两月光阴里,都找不到与本王坐坐的时间吧?乐阳侯,你说是不是?” 乐阳侯拱了拱手: “单凭王爷吩咐。” 安王这下子看乐阳侯终于顺眼了一些, 随后漫不经心道: “过两日就是除夕, 待过了十五,工部会来重修乐阳侯府。这次国子监岁考, 让令郎莫要忘了时辰。” 安王这次没有再说什么威胁的话,但他既然能让卫知徵上去, 自然也有能让他下来的法子。 旋即, 安王告辞离去,只是在回礼时, 给乐阳侯的年礼翻了一倍,里面还有大名鼎鼎的焦尾琴,卫知徵见猎心喜,很是欢喜的把玩了一整日。 末了,等到初三的时候,他还带着琴上了徐宅,给徐韶华演奏了一曲高山流水。 彼时,凌秋余在京中的百草阁对面盘下了一个铺子以做医馆,名曰,无忧医馆。 取遇疾无忧之意。 不过因为将近年关之时,并未开张,如今还在徐宅住着。 此刻,四人欢聚一堂,卫知徵抚琴,徐韶华吹叶伴奏,安望飞做不得旁的,只好烹水煮茶,凌秋余则击杯而和。 一时之间,屋内的气氛欢快且美好,以至于很多年后的四人,余生都在回味着当初年少时那段洒脱自如的日子。 因是初三,徐韶华早有准备,提前给了银子请厨娘上门做了饭食,酒席很是丰盛,四人说说笑笑,席间,徐韶华不免提起此番岁考: “归京事多,明乐兄此番岁考未曾相陪,是我的不是,这厢,自罚三杯。” 徐韶华含笑说着,连饮三杯,卫知徵忙摆摆手: “华弟你说什么呢?咱们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你如今风头正盛,出去做什么都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一场岁考而已! 再说,好歹我在国子监中,也还是御艺之首,小小岁考,我还不是轻松拿捏?” 卫知徵吊儿郎当的说着,徐韶华也不由得一笑: “那此番明乐兄可有有意之所?” 卫知徵听了徐韶华这话,还真想了起来: “按规矩,我此番入仕应是从八品做起,若是可以,去太常寺做个协律郎也不错!” 卫知徵本就喜好音律,如此倒是正中下怀。 而徐韶华听了这话,莞尔道: “或许,明乐兄可以再往高了想想。” 太常寺协律郎虽好,可到底与卫知徵此番冒死跑一趟边疆配不上。 卫知徵一听,眼睛顿时一亮,但还不待他细问,徐韶华便笑着招呼大家用饭。 等到黄昏暮色落下,卫知徵恋恋不舍的准备告辞,正在这时,大用引着一人走了进来: “郎君,卫郎君府上的车夫前来接卫郎君回府了。” 大用原是想叫一声卫世子的,可卫知徵觉得这与徐韶华,安望飞等人叫不一样,听着都不像一家兄弟,便强自要求大用改了称呼。 可卫知徵这会儿听车夫都追到华弟家里,心里便知道他爹做的好事,不由有些恼了: “没眼力见儿的东西!本世子是不知道回去的路怎么走吗?要你巴巴追进来?!” 方才外头刮了阵风,车夫带着斗笠,看不清面目,这会儿被喝骂也没有吭声,卫知徵是有火都没地儿发,只烦躁道: “得了,华弟,我这就告辞了!” 卫知徵朝外走了,车夫却没有动,徐韶华看了一眼车夫,不由一顿,随后对卫知徵道: “明乐兄,再坐坐吧。侯爷不是好一口碧螺春吗?我这里还有一匣子,烦请明乐兄替我送给侯爷。大用,快去库房里取来。” 大用闻言点了点头,卫知徵忍不住嘟囔道: “老头干的什么事儿,偏华弟你还惦记他……” 徐韶华轻咳一声,确定再无旁人后,随即拱了拱手: “见过侯爷。” 卫知徵差点儿没从地上跳起来,车夫摘下斗笠,笑着道: “徐郎君好眼力,明乐见爹不识,还不如脸上挂俩蛋!” 卫知徵直接炸了,可还不待他开口,徐韶华安抚的看了一眼卫知徵,温声道: “不知侯爷为何此时上门,可是有事寻我?” 乐阳侯闻言,正了面色,他看了一眼卫知徵等人,只道: “徐郎君,借一步说话。” 徐韶华点了点头,引乐阳侯进了书房,乐阳侯谁也没让跟,连卫知徵都拒之门外。 而等进了门后,乐阳侯却是冲着徐韶华深深一揖,随后拾起衣摆便要跪下: “还请徐郎君救我卫家!” 徐韶华忙扶住乐阳侯,皱眉道: “侯爷快快免礼,有什么话您直说就是,您是明乐兄的父亲,您这般待我,是折煞我了。” 乐阳侯听了这话,声音已有些哽咽,他简单说了下那日安王上门的事,这才小心道: “路大夫那话,我仔细思量了一番,将右相府中的事尽数告知安王爷,不知我做的可对?” 徐韶华请乐阳侯坐下来,今日时间紧,徐韶华并未烹茶,这会儿只笑着道: “侯爷聪慧过人,看来侯爷今日登门,乃是与安王爷有关了?他用明乐兄的前途威胁侯爷了?” 徐韶华三言两语,乐阳侯直接拱手称是: “徐郎君神机妙算,我此生只有明乐一子,他这是要我的命!还请徐郎君助我!” 乐阳侯说着,抖着手从怀里取出一沓契书: “这是我卫家这些年积攒的家底,京铺三十七座,京郊良田五千余亩,还有,还有庄子,祖地的铺子……” 乐阳侯几乎将整个乐阳侯府都要掏空,他这才神色凄楚的看着徐韶华: “安王爷想要见徐郎君一面,此宴必是鸿门宴,我不敢请徐郎君赴险,只求徐郎君能为明乐指一条明路。” 徐韶华听了乐阳侯这话,默了默,他动作虽轻,可却坚定的将那沓厚厚的契书退了过去: “侯爷,明乐兄于我来说,乃异姓兄弟,此事您不必求来我也有应对之法,这些东西您收好,至于安王爷所言之事,您可以应下,时间……就定在本月十六吧,否则想来安王爷也没有那么大的耐性。” “可是,安王已经知道徐郎君你借刀杀人之事,他若是发难……” “安王爷若是想要发难,我便不会在这里了。侯爷宽心即是,此事我自有办法。” 乐阳侯听了徐韶华这话,犹豫了一下,从契书中抽了十张出来: “无论如何,让徐郎君涉险,是我乐阳侯府对徐郎君不住,这几个铺子还请徐郎君收下。 徐郎君莫要推辞,京城居,大不易,徐郎君府上都没有几个伺候的人,徐郎君是做大事的,如何能让这等起居饮食的小事耽误了?” 乐阳侯说的很是诚恳,徐韶华犹豫了一下,看着乐阳侯还有些紧张的模样,他点了点头: “多谢侯爷。” 乐阳侯见徐韶华收了,终于松了口气,他见多了安王的盛气凌人,自然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今日他将这般难题丢给徐郎君,如何能安然受之? 这厢,两人谈妥,乐阳侯这才离去,父子二人在徐宅外,一时相顾无言: “爹,您老真会赶车?不能把我带沟里去吧?” “叫什么爹?叫老头!” 卫知徵:“……” “还不上车?怕别人看不到本侯是吗?” 乐阳侯斥了一声,卫知徵只得爬上了马车,待卫知徵坐稳后,乐阳侯这才扯了扯嘴角: “臭小子,忘了你的御术还是本侯教的吗?当初,本侯和你爷爷学架战车的时候,还没有你呢!” 余晖散去,唯有马车徐徐前行的影子,渐行渐远。 徐宅之中,徐韶华将父子二人送出府后,遂与安望飞和凌秋余同座在书房,因是要入夜的时候,众人并未喝茶,只是厨娘临走前煮了一锅酒酿圆子,三人坐在桌前,吃了半碗,暖了肠胃,安望飞这才开口道: “乐阳侯怎么会突然上门寻上华弟,还是做那副打扮,像是怕被人发现了身份似的。” 徐韶华垂眸盛起一颗圆滚滚的雪白圆子送入口中,细细嚼了咽了,这才漫不经心的将那日右相府上的试探一一道来。 随后,徐韶华看向凌秋余,凌秋余这时从怀里将一块被帕子包着的帕子取了出来,淡声道: “徐郎君那日让我查验这帕子上的茶水可有异物,而今也有些眉目了。” 随后,凌秋余指着帕子一角上的白色印子,声音发寒: “这是江湖密药迷心散,若连服三次,便会此生再也离不开此药,否则每三日便会受万蚁噬心之苦。” “什么?” 安望飞手中的勺子顷刻落下,和碗壁相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安望飞急急看向凌秋余: “路大夫,华弟,华弟可中药了?!” 凌秋余摇了摇头: 天才科举路 第296节 “徐郎君将其吐在帕子上,脉象并无异常。” 安望飞这才终于放下心,他看着徐韶华,眼底的红意却一直未曾消退,徐韶华拍了拍安望飞的手臂: “望飞兄,我没事的。” 安望飞只摇了摇头,没有言语,随后徐韶华继续道: “当日我与右相对话之时,便察觉到右相的眼神,在十息之内便会有一息看向一旁的蔷薇流瀑。 且右相当日的话与他素日的性情大相径庭,故而我猜测他应是让一人在一旁偷听。 再加上那日右相话语中的试探之意实在明显,想来他已有些怀疑是否是我害他栽了这么一个跟头。 而这京城之中,能够将我与右相闭门的主使者安王联系在一起的,唯有乐阳侯一人。” 徐韶华有条不紊的将自己的推理道来,随后含笑看向凌秋余: “还要多亏了路大夫,能够及时察觉到我画中之意,否则乐阳侯便要在安王处露怯了。” 凌秋余拱手连称哪里,安望飞这才恍惚明白当日那看似岁月静好的时光,暗藏何等杀机! “那今日乐阳侯上门,莫不是为了安王?” 徐韶华喝了两口酒酿,鼻尖沁出了几颗汗珠,面颊浮红却目若点星,这会儿他只单手支颐,淡笑道: “安王想请我赴宴,说说……我怎么用他这把刀来伤了右相之事。” 徐韶华说的淡然,安望飞却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 “宴无好宴,华弟你不能去!” “要去的。望飞兄,我虽未入朝,可却早已陷于漩涡之中,不可避,不可退。” 唯有,有朝一日他亲自将这漩涡劈开! “可是,可是右相会下毒,安王又会做什么?华弟,我,我们要不回清北吧……” 安望飞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仿佛回到了当初被人欺凌,却无能为力反击的时候。 这一次,不是几个稚童的欺凌,而是性命攸关,踏错一步,粉身碎骨的官场倾轧! 凌秋余也终于消化了这件事,他从怀里取出了一瓶药丸,递给徐韶华: “徐郎君,此乃回春谷不传世之密药百毒丸,寻常毒药入体可自行消解,若是不可解也会有所预警,你应当需要此物。” 徐韶华接过百毒丸,低声道谢,随后他这才看向安望飞: “望飞兄,你可还记得当初你我因玉佩结缘之事?那时,我们要面对的是四品大员,一方知府,若当时我退了,你我也无今日。 人生在世,一步退,步步退,若退无可退呢?若真到有朝一日,身家性命,家人亲眷皆为旁人手中玩物,奋起反抗又能挽回什么? 我不会退,这终将是一场无形之战,要么死战,要么死!但望飞兄,你还有后退的机会。” 徐韶华认真的说着,这一路走来,他当真没有怕过吗? 并非。 正如他所言,知惧仍往方为勇。 若他不勇敢,不去争,他活着与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无论前世今生,他皆要过的畅快,才不负人间一趟! 但望飞兄是安家九代单传的独子,他若是出事,那安叔父又当如何? “华弟!此话休要再说!否则你我这兄弟便不必做了!这辈子,你生我生,你死我亦不独活!没有你,便没有今日的安望飞!” 安望飞拍案而起,双目通红的看着徐韶华,一颗泪珠缓缓砸下,徐韶华叹了口气,将帕子递上: “望飞兄,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如今这等涉险之事,本就是因我之故,本不必将你牵扯进来。” “那便要我这一辈子都安心享受华弟你的庇护吗?那我对你来说,是兄弟,还是蚂蝗?” 安望飞接过帕子,却是用力的攥在掌心,胸膛剧烈一起一伏,黑白分明的眼中很快爬满了根根血丝。 徐韶华忙拉着安望飞坐了下来,忍不住无奈道: “好好着说话,望飞兄怎得净说些气话?” “那也是华弟先气我的,我知道我不如文绣才高,不如文锦偏才,不如明乐兄家世好,甚至没有路大夫的医术,可,我也想为华弟做些什么。 无论是影子也好,副手也罢,华弟需要我做什么便做什么,可今日华弟这话,诛心呐!” 安望飞说着,终于忍不住泪水连串而下,徐韶华只默默拍了拍安望飞的肩膀: “是我的不是,以后我不会说了。” 安望飞没吭声,过了半晌,他这才沙哑着声音道: “华弟,我知道此番会试我应当过不了,你府上只有大用一人也着实不像话,既然你不信外人,那我如何?” 徐韶华表情头一次僵住了,过了半晌,他这才强笑道: “望飞兄,你在与我玩笑吧?” 安望飞摇了摇头: “并非,华弟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用我不亏的。” “胡闹!若是如此,此番我带望飞兄你北上边疆之时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会试考不上便考不上,一次不行两次,若望飞兄实在不愿意,还有国子监,还有岁考,如今说这些胡话作甚?!” “我……” 安望飞张了张口,徐韶华怒气未消,直接带着安望飞出了门,将人按在自己的屋子里: “这里面是我在国子监中抄录的各家书籍,打今儿起,望飞兄你便好好在里面读书吧,其他事等殿试结束再说!” 安望飞人都傻了,没想到徐韶华直接将他踢出了之后的行动,可安望飞想要反抗,他掂量了一下二人之间的武力差,最终还是没吱声。 徐韶华见安望飞这会儿消停了,方才冷笑道: “望飞兄方才所言,想来是这些年念了想了不知多少遍的肺腑之言。但望飞兄真以为自己能过了乡试是运气不成? 当年那个先生刁难,同窗欺凌的安望飞尚且可以将该学的都记下,现在比当时可好太多了,怎么望飞兄却失了当初的心气了?” 安望飞呐呐无言,徐韶华怒气微消,深吸一口气道: “望飞兄,你好自为之吧。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我每隔七日会来考问望飞兄的学问,望飞兄也不想我在外面与人争斗时还要惦记这事儿吧?” 安望飞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徐韶华这才敛了怒容,然后“啪”的一下关上了门。 待徐韶华走后,安望飞犹豫了一下,还是爬起来,将一份手抄的古集经典捧在掌心,认真的看了起来。 等徐韶华回到书房,凌秋余已经将那碗酒酿圆子吃光了,倒是徐韶华和安望飞还剩下不少,徐韶华随手放在一旁的炉子上热了,这才歉意道: “让凌兄久等了。” 凌秋余摆摆手,笑道: “以前我便瞧着安同窗虽然与徐兄弟的性子又几分相似,但还是有些分别的。如今看来,你二人倒似那水与火,徐兄弟如瀚海渊深,安同窗则如烈火雷霆。 只不过,以往有徐兄弟在,安同窗倒是不必做那烈君了,今日乍一见,倒是吓我一跳。” “我亦没想到望飞兄竟然有此想法,可安家荣辱皆系于望飞兄一身,他不能,也不该束缚在我身旁。” 徐韶华叹了一口气,二人简单说了一下方才之事,随后又回归正题,左右如今还有半月,凌秋余拼尽全力,将各家的密药都为徐韶华讲解了特性。 而等到了正月十六这一日,上元佳节的喜庆余韵还未曾全然消失,街道上各色彩灯在风中摇曳,美丽炫目。 徐韶华也并未刻意让安王久等,便在当日收拾好后,上了马车,直奔竹青坊而去。 地点是徐韶华定的,左右双方都暂时不会邀请,也不愿意登临对方的府邸,如今在外面坐坐倒也是使得。 安王早早遣人在竹青坊定了位置,这会儿窗扇半开,外面是一只兔子抱月形状的彩灯,看着倒是憨态可掬。 安王比徐韶华来的早了一刻钟,这一日他等了半个月,倒也不在意早到这一时半刻的。 不多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安王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但又放松了下来: “进。” 徐韶华推门而入,便见窗边坐了一个中年男子,他生的不胖不瘦,一身玄金交叠的常服,看上去自有一股气势。 而就在徐韶华走进来的一瞬,那双凤目淡淡扫视过来,不怒而威。 安王这时也有些诧异于少年的容貌,在安王的想象中,哪怕徐韶华的年龄小,可也应当是一个少年老成之人。 可眼前的少年唇红齿白,面如冠玉,披着一件白狐皮的斗篷,越发显得肌肤莹润无比,好似哪家娇养的小郎,下一刻就要指着窗外的兔儿灯,向自己讨要了。 “学生徐韶华,见过王爷。” 徐韶华上前一步,行了一礼,却仿佛为方才那玉人注入了灵魂,安王只觉得眼前少年仿佛顷刻间换了一个人,那双沉静的黑眸竟让他生出了少时面见兄长时的紧张。 但很快,安王便调整好了呼吸,让请徐韶华坐下,方才淡淡道: “你倒是胆子大,也不怕本王这是场鸿门宴?” “王爷有请,学生不敢不来。” 徐韶华浅笑盈盈的说着,仿佛是个极温和的人,安王凝视着他的面容: “就像,你一归京就去了右相府?若是本王与右相同时相邀,你又会赴谁的约?” 第166章 安王这一问, 不可谓不刁钻,但徐韶华听了安王这话,却只是淡淡一笑: “可王爷没有来, 不是吗?” 安王听了徐韶华这话, 不由眸子微缩,他只是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徐韶华,随后方才道: “你知道本王不会第一时间请你。” 安王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徐韶华闻言, 也只淡声道: “王爷素来运筹帷幄, 不打无把握之仗, 又怎会在与右相大人争锋之际, 因为学生这么一个不足挂齿之人破戒?” 安王听到这里,深深的看了一眼徐韶华, 缓声道: “可本王今日看来, 这世间若徐解元是那等不足挂齿之人,那又有何人堪配一句人才栋梁?” 安王说的十分诚恳,可徐韶华听罢,却是轻笑一声: 天才科举路 第297节 “能当王爷一声夸赞,是学生的荣幸。” 如此, 徐韶华却再没有别的话, 可这也让安王确定眼前这少年不是随随便便几句褒奖荣誉便可以束缚住的。 话至此处,安王叩了叩桌子, 便有人将准备好的茶水点心奉上,奉茶的是两位侍女, 瞧着也不过刚及笄的年岁, 一清丽一娇艳,如雨中芙蓉, 庭前芍药,也是世间难寻的好姿容。 只不过,相较于徐韶华来说,还是逊色不少,安王不禁有些气馁,连开口的意思都没有,便让两名侍女退下了。 徐韶华早前在这竹青坊也算是常客,这两位侍女的来意他自然心知肚明,这会儿也并未点破,只是含笑看了一眼安王。 安王却有些尴尬的捋了捋袖口,旋即端起茶水,与徐韶华说起了边关之事。 安王问的很是细节,从徐韶华如何发现军报有异,到取信武取义,再到连环计围杀商善。 徐韶华也并非平铺直叙,他仿佛天生有讲故事的天分,直听的安王眼睛都要直了。 等故事讲完,安王看着徐韶华的眸色有一瞬的幽深,随后又恢复平常,这才三击掌,立刻有人自门外走进来。 而那人手中捧着一只一臂长的箱子,徐韶华端坐原地,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上一个这么做的人,好像是常齐昀。 下一刻,安王便让人打开了箱子,里面是一套晶莹剔透的酒具,安王这才自得道: “徐解元,此乃前朝惠帝用过的琉璃酒具,价值连城,今日便赠予你,如此倒是能配的上徐解元方才为本王一番讲解了。” 安王早就已经将徐韶华的祖宗十八代都摸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对于这等出身贫寒之人,金银俗物或许作用不大,可却不能没有。 只不过,寻常的金银实在俗气,如这等文人雅士,他们更好一个风雅。 但真正改变安王想法的,还是这一场会面中,少年那从容不迫的气度,让他终是让人将这件连他自己都珍惜的酒具送了出来。 徐韶华闻言,目光只是随意从那套酒具上掠过,随后这才道: “王爷言重了,学生当不得您如此重赏。久听闻,您是好饮之人,有道是好马配英雄,这等珍贵之物自然是要留给懂它之人,王爷赠予学生乃是明珠蒙尘了。” 安王这会儿纠结的眉头都要打结了,他没有想到,这徐解元明明出身寒微,可却仿佛没有什么东西能入眼一般。 偏偏他又不是那种普通的清高自傲,目下无尘,而是让安王能真切体会到他是真的不在意的。 徐韶华可不管安王是怎么想的,这会儿他只是等侍从退出去后,这才看向安王: “王爷如此大费周章要见学生,想来不是只单单想要与学生闲言几句吧?” 安王有些诧异,没想到自己还没有提及此事,徐韶华竟然敢率先提出,这会儿他诡异的停顿了一下,这才道: “本王的来意,乐阳侯难不成没有告诉你?若是乐阳侯没有告诉你,难不成乐阳侯世子也不曾吗?” 安王这话一出,徐韶华看了安王一眼,旋即垂下眸子,声音平静: “可,那真的是王爷的来意吗?” “徐解元此言何意?” 徐韶华端起茶水,慢悠悠的喝了口茶水,那双精致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仿佛很是温和的模样,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大相径庭: “明明身在悬崖峭壁,稍有偏差便会坠入万丈深渊,王爷却还能安之若素,如此淡然,学生佩服。” 安王听到这里,面色不由一变: “徐解元这话是什么意思?” “右相对学生所言,王爷以为是真是假?” “自然是假的,官场之中,可并非非黑即白,徐解元深谙兵法之道,怎么会如此单纯?” 安王不假思索的说着,徐韶华看了安王一眼,意味深长道: “所以,这半月间,王爷什么都没做。” 还不等安王说话,徐韶华继续道: “王爷什么也不做,是笃定您这一身清誉,无人可以诋毁吗?唔,曾经的右相大人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可右相,却是在一夕之间被逼退回府,而今两月光阴,仍不得出。 “民怨这把剑,可并非王爷您独有啊。” 徐韶华不疾不徐的说完,安王忍不住看向徐韶华: “徐解元是知道什么?” “除夕前一日,天牢之中曾有一位户部主簿暴毙而亡。” “本王已命人替他收尸,并将他的家眷妥善安置,至于公道本王也会替他讨回来。” 安王看着徐韶华,说的义正言辞,徐韶华只轻轻摇头: “可,若是那位主簿并非暴毙呢?” 那户部主簿被以谋逆之罪送入狱中,虽还未定罪,可景帝无权,终究不能按六品官员的规格安葬。 人送回去的那一日,府上的老太太便晕了过去,可偏偏京中的大夫无人敢上门,还是凌秋余这个初来乍到的听闻此事,走了一趟。 可当时府里没个主心骨,就连那官员的尸身都未来得及放在棺椁之中,凌秋余瞧过一眼,那主簿面色发乌,绝非正常死亡。 但这件事现在只是暂时被压着,若真有一日爆发出来,配上这些时日的风言风语,那便是安王灭口的铁证! 就连安王安置了那官员的家眷,也可以说是心虚所为,届时只怕安王不光要将贪赃枉法的帽子扣实了,还要被……众叛亲离! 当然,这样的话,徐韶华又凭什么推心置腹的告诉安王,替他筹谋? 这会儿,徐韶华这句话一抛出来,安王也只随意的看了一眼徐韶华: “六品小官罢了,又能翻起什么大浪?徐解元真是多虑了。人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可徐解元倒是有些太过畏手畏脚了。” 徐韶华听了安王此言,也不再多说,安王也低头吃了一盏茶,随后这才道: “徐解元,你还没有说本王的来意究竟是什么。” “右相大人。” 徐韶华没有看安王,只是低着头,仿佛自顾自的说着: “此番,学生虽借王爷威势一用,可对于王爷来说,应该也是打开了一番新天地吧?” 徐韶华抬首,眸子满是笑意的看向安王,可却让安王的心不由得狠狠一跳,面皮抽搐,半晌这才稳定心神: “徐解元这话……” 简直仿佛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 “王爷不必学生所言评价如何,只不过,王爷所想要的,如今还远远无法达成。” “为什么?” 安王一错不错的盯着徐韶华,口中道: “早就听说右相与徐解元相识已久,徐解元当真以为右相那老匹夫是什么良善性子不成? 此番你算计了他,他还能对你笑颜相待,不外乎是有用得上徐解元你的地方,可若是有朝一日他不想用了呢? 徐解元如此大才,何须将自身安危系于一人之身?” 安王一连串发问,若是寻常人即便心知此乃挑拨之言,也少不得心生芥蒂,但徐韶华听到这里,却顺势道: “可,学生虽然欣赏右相大人的气魄,却也与右相大人言明,学生此身单薄,可却也不愿为人作犬马驱驰的,否则这人生又有什么趣儿呢?” 安王几乎失声,半晌才道: “右相竟也愿意?” “右相大人若不愿意,学生如今又岂会坐在这里?” 徐韶华好整以暇的看着安王,仿佛再说,右相都愿意,那安王你呢? 安王这辈子与右相打了半辈子交道,却从来都是在其手中败退,但他也学聪明了。 他打不过他还学不会吗? 连右相都能对这少年这般宽容,他,应到也是能的吧? 况且……一想到右相是怎么栽的跟头,安王私心也不愿让自己有这么一个敌人。 “咳,话虽如此,难不成徐解元此生都要无亲无友不成?” “若得良师益友,手足之交有所差错,学生自不会袖手旁观,倒也愿略尽绵薄之力。” 徐韶华这话一出,安王这才恍然,这徐解元不要金银,不要声誉,倒是要一份情。 可右相那老东西素来心肠歹毒,又怎么会有其他旁的情谊? 况且,乐阳侯世子便是最好的证明,那卫家小郎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个混不吝的,却也被徐解元带着蹭了功劳…… 安王是没有什么本事能让徐韶华对自己效力,可他有乐阳侯啊! 这次,徐韶华一过上元就巴巴过来赴宴,还不是怕自己刁难了他的挚友? 安王想通这一点后,原本的盛气凌人淡去,那锋利的眉眼也变得柔和下来: “算算时候,乐阳侯在本王座下效力之时,正是徐解元入国子监后不久。 明乐那孩子虽然混了些,可却也是个仗义的,乐阳侯素日内秀,待那时才在本王处显了几分,想必也是徐解元之故吧?” 徐韶华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安王也识趣的不再多言。 随后,安王立刻张罗这人前来摆宴,竹青坊虽是饮茶为主,但其茶宴也是颇为有名,只不过价值十分不菲,故而甚少有人点。 但今日安王实在高兴,莫名有种自己苦求之物却早已尽在掌中的滋味,偏偏自己的死对头还一无所知! 怎一个痛快了得?! 徐韶华也随后谢过,只是垂眸抿茶之时,唇畔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笑。 竹青坊形成已久,自然不是近两年才兴起的林平县可以相提并论,此前在林平县城品尝到的茶味餐食在竹青坊这顿茶宴面前着实逊色不少。 无他,这茶宴以茶入菜,不拘绿茶、红茶、黑茶、白茶、黄茶等皆能入菜,偏偏每道都精致无比,茶韵悠长,尤其是在如今的时节,更显得分外珍贵。 这场宴会在安王与徐韶华的谈笑中落幕,原本来时还蹙着眉的安王走时却是眉开眼笑,连暗中观察的木骥都不由得心中一沉。 而等木骥要将此事禀报给右相之时,右相正坐在一丛牡丹中,笑眯眯的让狸奴儿画像。 白胖少年这会儿正别扭的握着笔,一脑门的汗,冷不丁用沾了墨水的袖子一抹,脸上便淌了墨汁,右相不由笑的开怀起来。 木骥见状,一时犹豫要不要开口,还是右相见他为难,直接道: “有什么话,要说便说吧,做那等小女儿态作甚?” 天才科举路 第298节 木骥这才将自己今日见到安王和徐韶华宴散后,安王的神情道来,右相坐在花丛中,纹丝未动,只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安王倒还是这么蠢的可笑,可安王蠢,徐解元却不蠢,那啊,是个狡诈的小狐狸,安王妄图在他那里占到便宜,又怎会知道,那便宜不是其想让他占到的?” “那相爷,我们便不做些什么吗?” “要做什么?” 右相反问了一句,悠悠的勾起一朵开的正好的牡丹: “徐解元请安王去竹青坊赴宴,已经足够说明他的想法了,既然他想玩儿,便让他玩吧。” “这……” 木骥终究没有再多言,与此同时,狸奴儿也终于画完了,他拿着画纸扑进右相的怀中: “爹!画,画好了!” 那一层层墨水糊上去,只能隐约看到两个人影和一堆奇形怪状的墨痕,但即使如此,右相还是不免惊奇道: “今日狸奴儿画的极好!” “这,这个是爹!” 狸奴儿也很骄傲的挺了挺胸膛,一旁的木骥看着少年抹额间的硕大夜明珠,自然而然的笑着道: “那另一个是属下了,这还是小郎头一次……” “汤,汤圆,美人!” 狸奴儿这话一出,二人一怔,随后右相不由得抚须一笑: “难得狸奴儿有记得住的人,改日爹爹再请他过来陪你玩可好?” “还,还有,汤圆!” 狸奴儿认真的说着,上次美人还没有来得及吃汤圆就走了。 “好好好!” 随后,右相决定中午的时候,让厨房多准备一道桂花汤圆,他牵着狸奴儿往偏厅而去,末了,吩咐道: “将那盆牡丹送至徐解元府上,清冷了一冬,总要为府上添些鲜活气才能看的顺眼一些。” “这可是暖房今年才养出的头一盆,楚大人素来是爱花之人,相爷就算要送,也该给楚大人送才是。” 木骥忍不住说了一句僭越的话,可这一切皆是他为相爷考虑,一个还未入朝的举人,如何当得起相爷这般重视? 右相听了木骥这话,步子一顿,看了木骥一眼: “狸奴儿喜欢他,就够了。以后,楚修德再送给你的东西,自己留着就成了,不必给狸奴儿,本相还能少了他什么不成。” “相爷,属下,属下……” 右相却不再理会,只与狸奴儿说着话走远了,木骥也不敢耽搁,连忙去做。 只是,这会儿坐在偏厅的右相却不由得摩挲了一下手指,他是知道楚修德此人长袖善舞的性子。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手伸到木骥身上。 昔年,正因楚修德之故,这才让梁家那丰厚无比的家财自右相指尖划过,这一次刑部主动出手,也是楚修德为当年之事谢罪。 赏他,他也配? 徐韶华回到徐宅没多久,木骥便捧着花送上了门,虽然木骥不觉得徐韶华比楚修德好在哪里,可右相方才的话让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想左了。 能正儿八经宴见了相爷的死对头,还能全身而退,得相爷赠花,那又该是何等的本事? 这会儿,木骥小心翼翼的将用丝绸仔细包裹好,自放了炭盆的马车取下的牡丹献给徐韶华: “徐解元,近日相府花房新育出一盆开花的牡丹,相爷念着您府上清冷了一冬,故而以此相赠,添几分热闹。” 木骥说的诚恳,徐韶华闻言,示意大用接过,随后只笑了笑道: “有劳木护卫了,烦请木护卫替我向右相大人道谢,如今尚在正月却能得见牡丹,是我之幸。” 徐韶华说着,拱了拱手,木骥连忙避过: “您言重了,不过这花朵娇气,这车上是百斤银霜炭,我这便请人为您送至府中可好?” 银霜炭自然不是右相吩咐,可是这花送上,若是只一日便冻死了,那便送的不是热闹而是添堵了。 且寻常民间黑炭烟雾缭绕,花养在里面,又能欣赏到几分? 是以木骥索性将这一切都安排好了,但他也识趣的没有送人进去,只与大用交代了养花之法,这便带人告辞了。 等木骥离开后,徐韶华让大用将那盆牡丹养在了正房的耳房里,凌秋余的医馆这两日正在修缮,但凌秋余也已经搬了出去。 府中又只剩下徐韶华和安望飞两人,安望飞今日打徐韶华出门就提着心,这会儿见徐韶华好好的回来了,完了右相不但没有找事儿,还让人送了花过来,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半晌,安望飞这才回过神来,隐晦道: “华弟,一会儿让人请路大夫过府吃晚饭吧?他一人在外,倒也孤单。” 安望飞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徐韶华知道安望飞不放心,也没有拒绝。 不过,安王可远不及右相手眼通天,朝堂江湖尽在掌心呐! 随后,安望飞这才又打听起了徐韶华今日与安王之间可有发生什么事儿,徐韶华听后只是笑眯眯道: “此事嘛,望飞兄先不必理会,待何时望飞兄过了殿试后,我定一字一句好好讲给安望飞听。” 安望飞:“……” “那我要是一直考不过呢?” 安望飞咽了咽口水,看着徐韶华,徐韶华回以微笑,却不言语。 安望飞顿时老实了,然后花也不看了,直接回房苦读起来,不为别的,就为了华弟以后不会将自己踢出局,他也得好好读。 他有用的! 安望飞要好好学习,徐韶华自然不会拦着,只不过看到右相送来的这盆花,徐韶华眼中的笑意微微一凝。 果然,右相虽然避朝,可是他的人手却没有。 自右相和安王二人,年前年后与徐韶华见过一面后,竟然一下子都安生下来,这让雷尚毅都不免有些惊讶。 上一次,这两人能这么安分,还是先帝在的时候,彼时的先帝积威甚重,自然无人敢捋虎须。 可,徐韶华一介白身,他又凭什么能游走在二人之间,还能让二人这般和平相处? 雷尚毅百思不得其解,但直觉让他知道,他不能再按照原来的想法去看待徐韶华,也不可轻易招惹,故而他也只按耐观察着。 如此,徐韶华倒是过了一阵安生时日。 二月春至,薄冰微消,两个穿着朴素,但很有精气神的老夫妇敲响了徐宅的大门。 这几日,虽然上头的三大巨头消停了,可是其余官员的帖子却如飞雪沓来,大用苦不堪言,但徐韶华却没有再度见人的意思。 如此,终于才在三日前彻底消停下来。 这会儿,大用一边开门,一边道: “郎君近日身体欠佳,还请诸位回……您二位是?” 大用自认自己对京中很是了解,可是眼前这二位却让他都不由一蒙,可下一刻林亚宁却直接抓住了他的袖子: “你说的郎君,可是姓徐,名韶华?” 大用呐呐点头,小心道: “您二位可是郎君的亲人?” “我是他爹。” “我是他娘!快带我们去见他!” 林亚宁听了大用方才的话,一时心急如焚,大用连道不好,忙请两人入内: “您,您二位先进来,小人,小人这就去请郎君!” 大用将二人引至明堂,里面摆件精致奢华,可偏偏夫妻二人这会儿没有心情去看,林亚宁急的团团转: “我就知道华哥儿得了那么大的功劳,怎么会,怎么会好好的回来,要不然,要不然他能不回家看看?” 徐远志也叹了口气,眼睛巴巴的看着门外。 与此同时,大用撒丫子奔向书房: “郎君,郎主和夫人来了!” 第167章 下一刻, 大用只觉得眼前一花,方才还在书桌前坐着的郎君便已经不见了身影。 而等大用备了茶水,端上去的时候, 便见原本如月华般清冷的郎君这会儿正如同寻常小郎君似的挽着那老妇人的手臂, 半跪弄痴: “娘,爹,孩儿知错了。算算时间, 送去信应当与二老刚刚错开。下次, 下次, 孩儿定然不会让您二老这般担心。 上京之路, 山遥水长, 您二老就是要来,也应提前知会孩儿一声, 孩儿请人去接才是。” 徐韶华看到爹娘那带着风霜的脸, 心虚和后悔才渐渐漫上心头,他此番北去寒塞,对得起自己的心,对得起圣上,对得起天下人, 但唯独对不起爹娘。 倘若他无法取信武将军, 倘若他未能及时逼出商善,倘若他未能巧计守住寒塞。 那么, 他与爹娘乡试前的相处,便是此生最后一面。 可按二老上京的时间来算, 他二老却是在圣上派人前去厚赏之时, 便已经下定决心前来赴京探望自己。 徐远志拍了拍徐韶华的肩膀,看着幼子那张清瘦的脸, 叹了口气: “自古忠孝难两全,我儿没有做错。” 林亚宁那万般担心,也都在看到幼子安然无恙之时尽数消散,这会儿只抹了把泪道: “你爹说的对,只要看到你平平安安的,娘心里就踏实了。” 徐韶华闻言,也不由得眼眶一热,随后他又压下那热意,笑着道: “此事,是孩儿莽撞了,如今还有两三日便是会试了,往日都是大哥陪着我,这回总算能让爹娘陪我一次了。” 徐远志闻言,也不由笑着道: 天才科举路 第299节 “如此算来,倒也是一桩好事了。” 林亚宁摸了摸徐韶华的脸,点了点头: “往日只怕我们两个老的随考耽搁了华哥儿你的脚程,现下终于不怕了,娘也能瞧瞧京城的贡院是个什么样子了!” 两人都不是喜欢沉湎旧事的人,这会儿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一时气氛和乐融融起来。 徐韶华又引着二老在宅子里四下瞧着,本来还要请二老去街上转转,可徐远志和林亚宁怎么也不愿意,只让徐韶华安心备考。 而等到午膳时分,安望飞这才从屋子里走出来,众人齐坐一堂,用了一顿热闹丰盛的午膳。 安望飞都不由得有些羡慕道: “我听爹说,伯父今年本是要与他南下晏南,将学子舍开至整个晏南,如今竟将这偌大的美好前景皆尽数舍去,我爹可做不到。” 晏南学风浓厚,再加上原清北巡抚,现晏南巡抚韦大人也在那处,倒是更容易便宜行事。 那里,便是一处还未被开辟的蓝海。 但徐安两家的联合分润皆是各自出力,如今徐远志赴京,徐易平少不得要留在清北,那么便相当于徐家自己舍弃了晏南学子舍的利润。 徐远志听了安望飞这话,倒是摆了摆手: “银子多少算够?可华哥儿只有一个,若不能看到他好好的,有再多的银子又有什么用?” 徐远志如是说着,但随后看了一眼安望飞,他又道: “不过,安贤弟他也并非不愿赴京,实在是家事所累,飞哥儿莫要介怀才是。” “可是我娘又病了?” 安望飞立刻问了一句,徐远志点了点头: “我们出发前一月,弟妹又病了一场,不过幸而得一游医出手,又言若有五百年人参入药,以此温养,或可与常人无异。” 安母的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之症,本好好将养便也能如常人一般,可偏偏她与安乘风两心相许,安家又是一脉单传,所以她挣命生下来安望飞,以至于身体败落下来。 若是大好的时候,看着是个康健人,可若是一遇病,或许随便一个高热便会让她香消玉殒。 安乘风如今一边要担忧爱妻的身体,一边又要赚银子来搜寻参王,无法陪伴安望飞赶考也是情有所原。 安望飞听到这里心中微定,但他很快又想起了什么一般的看向徐韶华: “华弟,路大夫是不是也在寻参王,我……” 徐韶华安抚的看了一眼安望飞,缓声道: “望飞兄莫急,这两日路大夫进了万木岭采药,待你我会试结束他兴许也出来了,到时候我们去见路大夫。” 安望飞闻言,重重点了点头,徐韶华笑着拍了拍安望飞的肩膀: “望飞兄,加把劲儿啊!到时候也让叔父体会体会什么叫双喜临门!” 安望飞听到这里,不由正色一礼: “必不负华弟厚望!” 徐韶华见安望飞满身斗志的离开,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他又取了些金银给爹娘,让他们若是想出去转转,带上大用,这便也进了书房。 温故而知新,书总是常看常新的,纵使过目不忘亦是如此。 二月初九,会试正式开始。 因提前在京中适应了两年,此番赶考明明是最令人紧张的一考,可徐韶华却更觉得较之乡试多了几分从容,与期许。 京城会试地点在距离皇城最北的古桂树旁的贡院中,那桂树传至今朝自有八百年的历史,便是此前先帝带兵攻入京城,也不曾允兵将对其砍伐。 而它,此刻也正舒展这枝叶,仿若迎接这五湖四海而来的天下英才一般,在贡院外静静侯立。 因先帝当时一言,如今举子们进贡院前,都会虔诚的向其躬身行礼,徐韶华一行人到的时候也看到了这一幕,徐远志也不由催促道: “华哥儿,你也去拜拜吧,求个心安也好。” 林亚宁虽没有说话,但也是一脸期待的看着,徐韶华和安望飞对视一眼,只好无奈一笑,二人上前一礼,适逢清风拂过,仿佛古桂收到了他们的祈愿一般。 二人这厢直起腰,那厢胡氏兄弟也走了过来,胡文锦看到徐韶华,也不由笑了: “我还当徐同窗一直都是胸有成竹的,没想到竟也会相信坊间传闻。” “只求心安罢了,胡同窗也要来吗?请。” 胡氏兄弟开口道谢,等胡文绣行过礼后,四人这才并肩朝贡院走去。 贡院的大门由十六名兵将把守,每一个都是在战场上小有所成的将士,那扑面而来的煞气足以让一些心怀叵测之人软了腿。 不过徐韶华等人见识过了武家军的风采,也上过战场,这会儿倒是面色入常的走了进去。 大门至中门处是一方院落,此刻里面一片寂静,可却挤挤挨挨的排满了人。 听卫知徵所言,本次会试副考考生约两千七百三十九人,是以虽然此番徐韶华来的并不算晚,可却也依旧被挤的几乎站不住脚。 此刻天还未明,春寒料峭。 这么多人挤在一处唯一的好处便是即使如今是在露天的院子,也都不那么让人觉得寒冷。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等到了徐韶华他们的时候,东边已经有了隐约的光亮,在一系列搜身结束后,他们终于可以被引至号房。 号房是三年才启用一次,里面布满了灰尘,考生需要先进行简单的清扫才能下得去脚。 但等徐韶华一进门后,便有兵将在门外放下木栏,意思是在之后的三日,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木栏都不得打开,否则以科举作弊论处,此生不得再考。 除此之外,另有三支短短的蜡烛,这便是朝廷给予考生唯一的物什。 徐韶华用真气屏息,清理了屋子后,这才将考箱放在一旁,开始闭目养神,等待会试第一考的开始。 而等徐韶华看着外面的光影逐渐变化,心里估摸着约是辰时四刻之时,方听到了落龙门的声音。 又两刻,徐韶华这才听到了抬着考卷过来的兵将的脚步声。 这次哪怕是分发考卷的兵将也是较之守门兵将更为凶神恶煞之人,寻常之人一个照面都要会狠狠唬一跳。 以至于前面的号房之中多有惊呼之后,等考生反应过来,却又被吓得面色发白,提笔手抖不止。 徐韶华对于这些兵将倒是适应良好,连那兵将都忍不住有些诧异这少年竟如此沉稳。 但这也只是一顿,随后他放下考卷,即刻离开,徐韶华将封存的考卷一一打开,仔细的将第一考的题目阅览一遍。 第一考是最简单也最基础的,其中有四书义五道,经义三道,且这八题中有五道皆出自当初卫家送来的那些各省科举考题汇总之中。 是以这首考对于徐韶华来说,倒是难得有了几分轻松。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堂中也坐着两位正副总裁,左为尊,此刻左边正坐着一位浓眉大眼,面方耳阔却双鬓微白的老者,这正是本次的主考官陈庭齐。 陈庭齐这会儿端起一盏茶水,却半晌没有喝下,他乃是如今的礼部尚书,自今上登基至今,礼部用处寥寥无几,且大部分权利皆被右相、安王之流揽去。 可以说,对如今的朝堂来说,礼部是在夹缝生存的小草。 而至今朝,以礼部尚书的官位本不必来当这次的主考,可奈何此前右相与安王轮番对本次会试考生徐韶华频频表示青睐,二人皆不愿对方势力之人来日做了这位徐解元的座师,故而多方运作之下,陈庭齐便坐在了这里。 “陈大人,龙门已落,这三日你我且可轻省一些,您这般又是何故?” 副考官同样来头不小,乃是翰林院一人之下的侍读学士谭越书,谭学士近来得圣上宠信,多番出入宫闱,且主考是在右相与安王的争锋下定下,圣上点上一位副考似乎也并不算什么了。 陈庭齐听了谭越书这话,只抬眼看向他,温吞道: “谭大人,本官只是在想……右相大人与安王爷如此大费周章,若是那徐解元此番不得点中,那你我该如何吃罪的起?” 陈庭齐说话慢,听得急人,而他这话一出,谭越书也不由面色一顿,随后这才道: “陈大人这是哪里话?那徐解元的乡试答卷您可是瞧过的,您说说,放眼大周,何人能与之比肩?” 最重要的,还是徐解元在乡试后远赴寒塞交上的另一份答卷! 陈庭齐闻言,遂幽幽道: “我知道,我是怕你我不能慧眼识珠。此番考题实在太过平平无常,若要出类拔萃,又有几人可以?” 首考考题乃是陈庭齐与谭越书仔细商议后决定的,可如今首考开始,陈庭齐心里却愈发不安定起来。 陈庭齐说罢,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谭越书,也不知圣上让这谭越书来此作甚? 这样浅显的道理他都不明白,莫不是当真读书读傻了不成? 谭越书听到这里,这才终于明白了陈庭齐的意思,也不由试探道: “我大周开国以来,凡科举舞弊之人必以严惩,陈大人可不能行差踏错才是。” “谭大人放心,我今日既与你明言,不过是想着你我现如今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此事总要拿个章程出来。” 陈庭齐抿了口微凉的茶水,眼中一抹茫然闪过,他在这尚书之位已有数载,可如今圣上权势微薄,他正经八百出过力的竟是只有去岁圣上的大婚。 若没有此番右相与安王的争锋,或许他还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告老还乡去,可如今这竟也成了奢望。 他乃当朝二品大员啊! 谭越书听闻此言,沉默了一下,方才开口: “陈大人,我等似乎除了顺其自然,却也别无他法了。” 陈庭齐一时哽住,半晌,只余长长一叹: “那,谭大人,次考的考题还要如旧吗?” “您是总裁,自然您说了算才是。” 谭越书不接话,陈庭齐眼中不由闪过一抹恼意,但很快又消散,如此箭在弦上,他如何恼怒也是无用之功。 “但,依下官之见,凡天资聪颖者,莫若远胜旁人多矣,可解旁人所无解之疑难,您不必太过因此事愁闷。” 谭越书的劝解让陈庭齐闵进了唇,花白的发丝被穿堂风吹拂,在风中轻颤,半晌他才开口: “本官知道了。” 陈庭齐的声音很轻,可更多的却是无力。 不过一举子,却让他这二品大员左右为难,右相与安王如此推崇,也不知他将来入了朝堂又该如何搅风搅雨? 陈庭齐如是想着,那原本和蔼的眉眼间竟是忍不住迸出一抹厉色,随后他竟起身至案头,开始书下次考的考题。 谭越书隐约觉得不对,而等他走到近前,探身一看,连忙握住陈庭齐握着笔的手: “陈大人,此题不可,万万不可啊!!!” 但见那白纸黑字落其上,曰: “淮南王为臣不忠而自刎谢罪,明严相为官不正而寄食墓舍论。” 天才科举路 第300节 第168章 谭越书说完这话, 直接将那杯陈庭齐未喝的茶水泼了上去,等看到那些墨字都被茶水洇湿模糊至看不出原样的时候,谭越书这才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看着陈庭齐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唉, 陈大人,您这又是何苦?” 到了这一步,陈庭齐方才那股子冲动这才终于散去, 他看着眼前那团模糊的墨迹, 只觉得里衣湿透, 被过堂风一吹, 竟是忍不住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谭大人, 谭大人……” 谭越书连忙扶住陈庭齐,陈庭齐抓住谭越书, 手却不住的颤抖: “谭大人, 我知道你奉圣上之命而来,求你,求你为我指条活路吧!我陈家上下七十六口人,我那最小的孙女也才刚满月,我这年岁已经活够了, 可是, 她才满月啊!” 陈庭齐紧紧的抓着谭越书的手,一时老泪纵横, 去岁去清北主考乡试的魏有任早在回京后一月之时,便被都察院查清其贪赃枉法的证据。 而彼时, 右相避退相府, 佥都御史苏平真直接秉了圣上,一夜之间将魏家上下杀的杀, 关的关。 可怜那魏家女郎,乃京城第一才女,本是与雷家相看之时,却一夕之间落入教坊司。 至于其余魏家男儿,若是能投胎,如今怕是连百日都过了。 陈庭齐的惶然,谭越书看在眼里,他忙半跪着托着陈庭齐的臂膀,道: “您既如此,方才怎么还敢写那样的论题?” 陈庭齐不语,谭越书只摇了摇头: “方才的考题无论如何是不行的,我来时,圣上还曾说起当初帝后大婚之时,赞不绝口。” 陈庭齐听了这话,眼中这才露出一抹晶莹,随后他这才站直了身子,微一定神,开口: “徐解元天赋异禀,我是认得,可他小小年纪,便在两位权臣之间左右逢源,焉知其不会是下一个右相,也不知圣上如何作想……” 陈庭齐一边说,一边看向谭越书,谭越书知道陈庭齐这是想要问圣上的意思,可是他来此圣上并未多授意旁的事。 但谭越书却知如今陈庭齐需要的是安抚,当下略一斟酌,道: “圣上的意思,便是一切如旧。徐解元的才能您也是亲眼瞧见的,总不能因噎废食不是?” “谭大人所言极是。” 陈庭齐微微颔首,将那团浸了水的纸撕成碎屑,重新铺纸磨墨,提笔写下三个大字: “私心论” 陈庭齐这题一出,谭越书也不由得皱了皱眉,陈尚书此题实在刁钻的厉害,这天下便是圣人都有私心,他这一问,何人能答的完美无瑕? 这可是会试! 谭越书犹豫再三,忍不住道: “方才,陈大人不还忧心本次会试如何取士,如今这……” 谭越书话没有说完,陈庭齐却已意会,他轻轻搁笔,缓声道: “正因如此,我才有此举。” 陈庭齐说罢,却不再解释,只将考题封存于密匣之中,随后这才如同没事人一般与谭越书讨论接下来的考题。 谭越书都被这一幕给看懵了,陈大人还是那个温吞的老好人,可又有几分不同,着实让人费解的很! 但无论谭越书心里如何作想,这会儿也只全副身心都投入与陈庭齐对考题讨论之中。 如此,三日一晃而过。 这三日,每逢天晴,风和日丽,让原本觉得还有些冻手的学子都可以在此时大显身手,再加上首场的考题并不如何偏门刁钻,一时贡院氛围倒是分外和谐。 随着下考的钟声响起,徐韶华提起早就整理好的考箱,神色平静的走出了贡院。 如今正是春日,天气并不炎热,故而虽然周围的空气略有异味,但也在忍耐范围之内。 林亚宁和徐远志早早便相携着在贡院外等着,看到徐韶华后连忙迎了上来: “华哥儿,你可算出来了!” 徐韶华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苦笑道: “爹,娘,您先别过来,我这身上沾了味道,不大好……” 徐韶华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二老一左一右的搀住了胳膊,林亚宁忍不住嗔怪道: “不大什么?你打小还是我换的尿布,我什么没见过?还跟娘生分了!” 徐远志直接一手提着考箱,一手将徐韶华扶上马车: “莫说话,仔细吃了风肚子疼,车上是你娘煮的红豆汤,一直温着哩,华哥儿先去喝两口,等飞哥儿出来咱就回家。” 徐韶华听到这里,不由微微一怔,但随后,他点了点头: “好,等会我们就回家。” 安望飞出来的稍晚一些,一上马车整个人都恨不得摊成一张饼,他抬眼看向徐韶华,忍不住笑了: “多亏华弟鞭策,这首场,我应是过了!” 那些题目,华弟都曾一一为他仔细剖析,二人也都曾对此做出过多种答案,对于安望飞来说,这次他的运气简直好到爆棚! “那也是望飞兄头悬梁锥刺股,勤奋而来。” 徐韶华笑着递过一碗红豆汤,林亚宁煮红豆汤喜欢在出锅前捏一小撮盐,与原本的清甜混合起来,便越发的甘甜。 如徐韶华这些考生刚出考场,一连三日的干食,最欠缺的便是些汤羹,肉羹油腻,素羹寡淡,倒不如这么一碗甜甜的红豆汤让人觉得舒心。 安望飞一口气喝了一碗,倒没敢多喝,可却也忍不住咂巴着嘴: “伯母来了倒好似我娘也一道来了一般。” 安望飞没好意思说这汤里有娘的味道,徐韶华却不由笑笑: “我娘她啊,曾也是个喜欢点心的女娘,现下家里好了,平日里又与婶婶住的近,安婶婶擅厨,可不是能学一学?” “难怪我觉得这红豆汤喝着有种熟悉的味道,我还以为是我矫情了。” 安望飞不好意思的说着,二人一路说笑,但回到徐宅洗漱一番后,那是直接沾床就睡,完全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三日时间,又要费脑力,又要拼耐力,任是铁打的人也遭不住。 天色暮去,林亚宁轻手轻脚的将明日要穿的衣裳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看着月光下,幼子那略显疲态的模样,只觉得心中一酸,却也不敢多做其他,忙又退了出去。 外头,徐远志正看着那半轮月亮,等林亚宁出来后,他这才提着灯笼走过去: “出来了?” 林亚宁“嗯”了一声,与徐远志并肩而行,等走远了,她这才哑声道: “以前只知道华哥儿读书苦,可是今个亲眼见了,才知道这科举才更是折腾人。 当初,华哥儿连狼都打得,可瞧今个累的竟是与当初打狼一般了。幸好这次咱们来了,若不然这孩子跟前也没个贴心人照看着,唉……” “科举改命,哪有不累的。” “你不心疼华哥儿?那今个是谁早早就起来催我熬红豆汤的?又是甜了又是淡了的,真真是煮熟的鸭子,嘴硬!” “我心疼,我心疼也不顶用啊。” 徐远志叹了一口气,只怪自己当初未曾多坚持坚持,若是再次一试,说不得华哥儿也不必这般辛苦。 林亚宁闻言,也不由沉默了一下,随后这才轻轻握住徐远志那提着灯笼而冰凉的手。 两双手,一样的粗糙,布满着裂口,是他们劳作多年,掌心之中无法抹去的痕迹,此刻紧紧握在一起,在月色下渐渐远去。 徐韶华翌日醒来,便看到那架子上被林亚宁放置的棉衣,应是才被太阳晒过,那层棉絮很是轻柔蓬松,穿在身上十分舒服。 这会儿,外头才过三更天,徐韶华这边一动,安望飞也醒了,二人刚出门,大用便请二人去正堂坐着: “老夫人一宿没睡,给郎君准备了早饭,郎君且略坐坐,小人这便端来。” 不多时,简单的早饭便摆满了桌案,浓稠香甜的白粥,莹白如玉的羊乳羹,十八褶的软包子,另有一些口味清淡的点心,一时倒是琳琅满目。 “伯母这手艺,绝了!” 安望飞忍不住赞了一句,这里头他还能看到他娘的影子,一时吃的更欢了。 徐韶华没有多说什么,提箸取用,温热的食物温暖了他的肠胃,也让他眉间的疲惫渐渐消散。 等到快用完早饭的时候,林亚宁这才换了衣裳过来,徐远志紧随其后: “华哥儿,味道如何?这可是我将你安婶子的本事都学了一遍做出来的!” 林亚宁难得眉眼间泄出一份骄傲,徐韶华连连点头: “娘的手艺向来极好。” 林亚宁一时笑弯了弯,徐韶华这才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温声道: “就是娘太劳累了,爹,今个您和娘就在家里好好歇歇吧。” “那可不成!华哥儿说要我和你爹送考,那可得,那什么始终……” “有始有终。” 徐远志适时补上一句,徐韶华忍不住看了一眼徐远志,没想到这里头还有他爹的事儿。 当下,徐韶华只得无奈的与二老携手同行: “罢罢罢,娘要当一诺千金的豪杰,我只得领命了!” 林亚宁忍不住翘了翘嘴角,斜了徐远志一眼: “还得是我们华哥儿会说话,随我!” 徐远志被挤兑的眼神都变得幽怨起来,随后便看到徐韶华冲着他露了一个笑脸,登时便明白过来,忍不住笑骂道: “臭小子!跟你爹玩起借力打力了!” “娘平日最听爹的,今个娘累了一宿,爹也不劝劝,被娘说两句也是应当的!” “应当的!” 林亚宁乐呵呵的说着,徐远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气的重重哼了一声,随后发现自己的胳膊还在那臭小子手里,只得别别扭扭的上了马车。 等到了贡院一里远的地方,马车便已经进不去,盖因昨日有许多考生的身体已经有些不佳,可为了不耽搁科举,只得被家里人用马车拉了过来。 天才科举路 第301节 徐韶华不想爹娘在这地方被人冲撞有个万一,好说歹说这才将人劝了回去,随后这才与安望飞并肩朝贡院走去。 安望飞因为昨日答题出乎意料的顺利,这会儿心情很是愉悦,看着徐远志和林亚宁忍不住道: “若是我娘也能好起来,那也应当与伯父伯母这般恩爱了。” “那若是再有一个金榜题名的儿子,那便更加圆满了!望飞兄,任重而道远啊!” 徐韶华笑吟吟的说着,拍了拍安望飞的肩膀,安望飞用力点了点头: “若接下来的考题皆如首考,我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徐韶华听了这话,却不由得摇了摇头: “我听明乐兄说,今次主考乃是礼部尚书陈大人,陈大人素来性子温厚,故而这首考考题简单些也在情理之中。 可首考只是一个开始,若是其余两考的难度皆如此,只怕此次会试的贡生要多如牛毛了,陈大人自不会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 “啊……” 安望飞一时不由苦了脸,徐韶华看了安望飞一眼,认真道: “我说这些,却不是想要让望飞兄泄气,与其待考题分发后,望飞兄再两眼一抹黑,倒不如现在有个心理准备,届时也有更多的时间思考题目。 况且,望飞兄素有急智,我并不认为若是题目难一些望飞兄便会败退。相反,风起之时,迎风而上才会飞的更高。” 徐韶华如是说着,相较于胡氏兄弟来说,安望飞似乎更缺乏一些肯定自我的信心。 安望飞听了徐韶华这话,镇定下心神,遂轻轻点了点头: “华弟的话,我记下了。” 一里的距离,二人走了一刻钟这才走到,贡院两条街道上已经被堵的严严实实,兵将也在将多余的马车赶出去,但即使如此,也耽搁了不少时候。 而这里面,还真有一些连站都站不稳的考生,白着一张脸立在人堆里,若非此地不是贡院,只怕也要惊起一片人影。 今天的徐韶华和安望飞并未与胡氏兄弟相遇,他们比昨日早一刻进入号房,里面污秽纵使被连夜清理,可一进去仍让人觉得呼吸艰难。 徐韶华虽然是考生中年岁最小的,可是他在国子监用羊奶养了那么久,如今若是细看,他却是要比安望飞还要高上一指。 再加上他日日练剑不辍,并不似寻常考生那般清瘦的只有一层骨头架子,可在狭窄的号房之中,那一层薄薄的肌肉都显得有些拥挤了。 所幸,徐韶华素来对环境有着较强的适应能力,这会儿还能有闲心看着外头的光影变化,推算出今日前来分发考题的兵将竟然提早了半刻。 也就是说,在徐韶华之前的号房中,应当有些考生缺考未曾分发考卷了。 不过,徐韶华这会儿无瑕去想这些,他一展开考卷,看着头一道论题,一时不由顿住。 他是猜测到这位陈主考不会这么轻易让考生过关,可却没有想到这一题竟如此刁钻。 私心,世间之人,何人无私心?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间无完人。 这考题哪里是让考生论私心? 这是让他们论心呐! 这是要让考生在殿试之前,便将自己的整颗心,想法都剖出来给天子看。 若有敷衍了事者,则无得见天颜之机。 若有浮躁虚言者,亦会被打落云端。 这位陈尚书,哪里是什么温和敦厚之人,或许,他将以这三字,造就大周开国以来,会试取中者最少的记录。 徐韶华微微定神,随后这才淡定的将接下来的题目认真看完,其中,除了私心论外,还有一道熟悉的判语。 此题,正是当初那位浣纱女孝期被强娶成婚的杀夫案,只不过此题考的是此女因何无罪。 徐韶华看到无罪之时,也不由得一怔,倒是不曾想到,此处竟与那原剧情背离。 既然此题能以此为题,应是那位浣纱女已经被洗刷冤屈了,那么还会有杀神云霄吗? 徐韶华将这个疑惑压了下来,提笔将那曾经熟稔非常的答案条理清晰的写了下来。 写完了一道诰,一道表,并五条判语后,徐韶华这才重新将目光放在了本次的首题之上。 第169章 私心。 徐韶华的视线落在这两个字上, 久久未曾动笔。 私心,利己之心,私欲也。 就连当初他初次设法让许青云落马之时, 亦是怀抱私心, 可此私心对霍元远,甚至原本的霖阳府驻地的百姓等人来说,却是他们逃脱魔掌的助力。 是以, 私心与否, 不在其他, 而在于此心是善心还是恶心。 许青云一己私欲, 为了用先帝玉佩献媚圣上, 却不惜对稚童下手;为家族子弟科举,不惜算计囚禁其他学子, 而最后却也因此招来钦差, 自取灭亡。 再说本朝平南侯,他好名,固有私心,可即便他有私心,却也是在国难之时, 敢为人先, 何人能说他一个不好? 徐韶华一时思绪纷飞,随后深吸一口气, 铺纸磨墨,挥毫写下: “学生谨对:私心者, 不应论之私情, 而应论其心。文死谏武死战,以赢得生前身后名, 是故,私心古来有之。 若民无私心,则昏昏度日,不事生产,而至家无斗储,人丁凋零;若商无私心,则贸易不通,耳目闭塞,而至国库不丰,民心难安,此将国之不国,民之不民。 然,此心应论之以善恶,应论其行事之结果,若以善心却得恶果,此为正中之偏,若以恶心而得善果,此为偏中之正。是以,若君子而论私心,应三思而行,思其因,思其情,思其果。” 徐韶华因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一时有感而发,当初他之所以在得知军报有异后,明知前路渺茫,明知此去或许会打乱他这些年的种种筹谋,可他还是毫不犹豫的去了。 盖因,若是他的猜测成真,若是傲舜大军挥师而下,这后果他承受不起,更不愿看到。 若是说的自私一些,他为的是自己的家人安然无恙,可那些驻守寒塞的将士便不是这样的想法吗? 他们拼死守护的百姓之中,本就有自己的家人,正因如此,所以他们才能悍不畏死! 三思而仍往,此事必行! 这是一道论题,但更多的却是在与自己的理智和感情斗争,但谁又能说这样的私心有瑕? 无人! “是故,若民欲子孙后代,生生不息而耕耘不辍,辛劳而得穰穰满家,丰衣足食;若商欲买卖牟利,饱腹享受,而走南行北,奔波而得金银之利,国库充盈。 若忠言逆耳,死谏而得劝劣政,若马革裹尸,死战而得一方安宁,虽私心而犹大义也!学生,谨答。” 待最后一笔落下,徐韶华只觉得自己仿佛浑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掏空一般,笔刚一搁下,手指便已经轻颤起来。 在此之前,还从未有一次作答让他深刻的将自己曾经的经历,内心的想法这样剖析。 但也从未有一次答卷,让他能体会到这样酣畅淋漓的感觉,这一刻,随着身体的疲倦袭来,可更多的却是精神的满足。 徐韶华长长吐出一口气,静待本次考试的结束。 而出人意料的是,本次徐韶华较之上一考,竟然提前一天写完了答卷,是以他足足等了一整日,这才终于在次日得以踏出号房。 正午的暖阳将柔和的光晕平等的洒落在每一处土地上,少年走出号房,却不由得被晃了眼,待他适应后,那双墨玉般眼眸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被悄然打开,深沉转为清亮,却又似返璞归真。 “华弟!” 徐韶华刚一走出贡院,安望飞便冲着他招了招手,两人身上都有味道,谁也没嫌弃谁,只并肩走着,安望飞忍不住道: “华弟,我怎么觉得你我仿佛参加的不是一场考试?” 旁人科举完后,都灰扑扑,有气无力的,倒是华弟,那双眼睛晶亮极了,站在人堆里任谁都想多看两眼,整个人都仿佛带着光一般。 徐韶华不太明白安望飞为什么会这样想,他只是随意一笑,眨了眨眼: “或许,是我顿悟了。” 安望飞闻言登时不干了: “华弟你竟忽悠我,当我是三岁顽童啊!” 两人追逐笑闹,走了一截这才看到了在马车旁等着的林亚宁和徐远志,林亚宁连忙让两人上了马车,里头是温热的羊肝汤,羊肝被切的很薄,尝不到什么滋味,可细细品来又多了一丝厚重的味道。 “羊肝有明目之效,伯母怎么知道这两日我写文章写的眼睛都花了,这可真是一场及时雨!” 安望飞一时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纵使他爹不能陪考,可谁让他爹有眼光,与伯父结为异姓兄弟,现如今有伯父伯母在,他也不算是孤零零一人了。 安望飞将眼中热意逼退,又喝了一碗,这才停手,徐韶华慢吞吞的将口中的羊肝咽下,这才开口: “我娘她以前也不懂这些,想来也是打听到的。” 等回了徐宅,听大用说了一嘴,徐韶华这才知道是自己二人在贡院考试,爹娘坐不住,又去医馆请教了食补的方子,又提前一天定好了羊肝,这才赶在中午前煮了这羊肝汤。 “我一场科举,倒是折腾了爹娘一通。” 徐韶华不由得摇了摇头,大用嘴快道: “哪里,郎主和老夫人都是心疼郎君,这才如此,郎君这两日都瘦了一圈,小人看的都心里难受,何况郎主和老夫人他们?” 徐韶华笑了笑,未曾再说什么。 许是因为休息了一整日的缘故,徐韶华今日洗漱一番后,倒未曾直接入睡,反而一身清爽的坐在书桌前又看了会书。 而另一边,陈庭齐和谭越书共同商议的考题也已经在印刷完毕,谭越书这会儿也彻底没脾气了。 这陈大人吧,说他温厚,看看他写的考题,都要吓死个人,可若说他张扬,可其在自己面前又十分胆小,真真是让人看不透。 这会儿,陈庭齐喝着茶水,看着帘外人影憧憧,显然他们此刻正在整理考题,等待明日的发放。 谭越书忍不住轻咳一声,低低道: “陈大人,听说……那位徐解元此番提前一日便结束了答卷?” 徐韶华的存在本就是两人能坐在这里的根本原因,二人对其多有关注也是常理。 况且,考生若有异动,巡考官告知总裁也在规矩之内。 只不过,让谭越书没有想到的是,在陈庭齐那样刁钻的论题之下,徐韶华竟然提前停笔了! 谭越书得知这个消息后,整个人差点儿炸了,他私心想着,圣上只怕也不是不想要此子入朝,否则为何要让自己来看着。 可是,那徐韶华竟是这样放弃了吗? 陈庭齐这会儿也不由得动作一顿,半晌这才开口道: “有私心之人,乃天下之人,无私心之人,可称一句圣人,不过一道问心之论,他若都过不去,更遑论其他?” 天才科举路 第302节 “可是,可是……” 谭越书都快哭了,他真没想到这徐解元竟然能走到这一步,他看着陈庭齐,不由道: “可,陈大人,你我又该如何,如何交代?” “交代,给谁交代?” 陈庭齐一脸平静,谭越书懵了,他无法将此刻镇定自若的陈大人与那日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的陈大人结合在一起,一时瞠目结舌。 陈庭齐抚了抚袖口,淡声道: “陈某一生,侍君两代,坐在这尚书之位,自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谭越书拼命的回忆起那日陈庭齐对自己所说的话,敢情……陈大人那般只是为了从自己口中套话? “一介举子,让两位权臣争夺,其品行如何,本官不知,只在笔下,此番会试,本官只不偏不倚,恰如谭大人所言,谭大人又何必焦躁?” 谭越书:“……” 得,拿自己的话堵自己的嘴,只希望这徐解元此番能争气一些……可是,谭越书想起那平平无奇的第三考的策问题目,整个人一下子蔫吧了。 陈大人,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这是要以一题,定输赢啊! 谭越书自问自己没有陈庭齐的魄力,可事已至此,他也只有舍命陪君子了。 陈庭齐将手中吃了半盏的茶水放下,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看向虚空,满是深沉。 奸臣当道,宗室专权,他陈庭齐受先帝遗泽,坐上这尚书之位,浑浑噩噩多年。 而今,圣上已经长成,他愿以一己之身,为圣上选出第一批赤诚饱学之士,以慰先帝之灵。 望,此番有文人志士,可供圣上驱驰,清扫朝堂,稳定民心,则朝政清明之日可望,九死,不悔! 陈庭齐的想法,谭越书一时无法想到,直到翌日那最后一场考试开始,徐韶华看着自己手中的答卷,不由得勾了勾唇: “会试一场,一题定乾坤,谁说这位陈尚书性子温吞了?只怕都是传言。” 话虽如此,但徐韶华还是认真的将这三道策问一字一句的看了过去。 这三道策问放水十分严重,其中两道乃是永齐二年和永齐三年的会试考题,可圣上继位至今也才有四场会试。 如此接近的时间,这样的考题无异于送分题了。 至于第三道,这位陈大人选得便不是会试的考题了,而是乾元十八年的晏南乡试考题。 也就是先帝在位的最后一场乡试的考题,可晏南的科举纪要举国学子都对其奉为圭臬,除非有太过偏远的学子外,对大部分学子来说,这道题同样是送分题。 徐韶华摩挲着笔杆,将这三题的时间在脑中过了一遍,忍不住扬了扬眉。 这算什么? 致敬先帝? 徐韶华一边挥毫泼墨,一边在想着这位其名不扬的陈尚书,可陈尚书在礼部尚书的位子上已经坐了十数年。 他看着圣上登基,看着圣上娶妻,在右相等人争权夺利之时,他也只是自保而已。 可以说,这位礼部尚书在坐上尚书之位后,并未留下什么让人称赞的建树。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试图在会试之上,一问憾群英! 陈庭齐的这一手,让徐韶华越发好奇起他日若能与其在朝堂共事,又该是怎样的场面。 心里这样想着,徐韶华笔下未停,如此三日之期,一晃而过。 众多考生走出贡院后,都忍不住在原地顿足,多年寒窗苦读,如今都已经成了定局,来日是扶摇直上,还是坠入泥地,也只看这九天六夜的辛劳了。 一时之间,众人感慨万千,遂都纷纷离去。 徐韶华和安望飞也都上了马车,安望飞如旧喝了一碗百合莲子羹,这才长舒一口气: “华弟,这次的题目真是让我捡大便宜了!那陈大人也不知如何想的,竟然连科举纪要的原题都能落在纸上,嘶——” 徐韶华不由笑了笑,轻抿一口甜汤,这才悠悠道: “正因如此,此番阅卷,只怕会让阅卷官们目不暇接了。” 安望飞懒懒的靠在一边: “那就不是我能想的了,总之,这次开考前,华弟与我重新将那些考题的破题,解题之法都捋了一遍,若是再出现旁的问题,那也只能说我时运不济了。” 出了贡院,安望飞仿佛被卸下了一个大包袱,徐韶华也没有扫兴的意思,当下只是玩笑道: “那看来望飞兄可是要好好睡上一天一夜了?” “不!最起码得三天三夜,华弟可别来叫我,我这会儿是手指头都不想抬一下了。” 徐韶华连声道好,可安望飞最终还是没有睡上三天三夜,而是外第二日便在卯时就清醒过来。 坐在餐桌前,安望飞一脸幽怨的看着徐韶华: “华弟,你怎么也不睡了?” “到点就醒了呀,望飞兄在贡院时不也是这样吗?” 安望飞:“……” “我现在就觉得整个人特别的空虚,或许需要看几本书,解几道题来缓解缓解……” 安望飞忍住想要仰天长啸的欲望,心里不由怀疑起来,难道自己就是天生的科举命? 明明已经可以休息了,可偏偏他的身体不允许啊! 徐韶华见状,不由笑了,望飞兄这怕是已经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不过嘛,这也是好事儿,最起码他日上朝的时候不担心起不来了。 安望飞看到徐韶华偷笑,就想要去扯他的脸,可徐韶华的身手岂是他能追上的,二人你追我赶的,竟是撞上了刚进门的卫知徵。 “啧,医馆里现在都躺满了各地的考生,你二人却这般生龙活虎的,我真是白担心了!” “明乐兄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徐韶华不由有些好奇,卫知徵是去岁岁考过了后,直接进了大理寺,是正七品的大理寺左评事。 卫知徵纵使身份不同常人,但他初来乍到,加上大理寺堆积的案子不少,故而这两月平日里除了休沐都看不到他的影子。 “我不是想着你们今天刚考完,和人换了值,过来瞧瞧吗?” 卫知徵幽幽的看了一眼方才还打打闹闹的两人,谁承想,他担心他的,人俩玩的开心着呢! 徐韶华闻言,不由笑嘻嘻的将卫知徵往屋里拉: “明乐兄一番好意,我们受用不尽,且来屋里坐着说罢。” 卫知徵轻哼一声,但脚却很诚实的跟着徐韶华朝屋里走去,安望飞也跟了上去。 “我可不是白来的,一会儿会有厨子上门,给你们做些药膳调理身子,厨子做完饭就会回去,华弟你也别拒绝。” 卫知徵直接将徐韶华拒绝的话都堵了回去: “你们年纪都小,这科举可折腾了,耗的都是身体底子,你们也不想将来过了四十就各种力不从心吧?” 勋贵之家对于身子骨的调养格外看重,卫知徵这话也不是无的放矢,徐韶华和安望飞也并未推拒,但随后,徐韶华也忍不住关怀道: “明乐兄还说我们呢,多日不见,明乐兄都瘦了一大圈了!” 卫知徵原本锦衣玉食的养着,已经快及冠的年纪,颊上还有一点儿婴儿肥,现如今一下子消下去了,整个人五官也变得更加俊逸,可到底还是有些突兀。 卫知徵下意识的摸了摸脸: “老头也这么说,那还不是大理寺的差事太累人了?就这,听大理寺的同僚说,还是上官照顾我,都分给我的是京城附近的差事,有些同僚,可是要自京城到其他六省的跑!” 大理寺掌举国刑狱,故而整个大周的重大案件、冤案、错案等都会由大理寺先行调查,审理。 而这些大理寺评事的工作便是对此进行调查审理,需要外出公干,办的顺利,或许一月两月就回来了。 可若是办的不顺,一年半载也是有可能的。 卫知徵虽是这么说,可是却劲头十足,此番岁考可是直接让他从正八品跃至正七品,除非大功,谁能这般快? “这些时日我和华弟忙于会试,倒是不知近来京中也有了大案。” 安望飞说起此事,卫知徵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这案子说与华弟和望飞兄弟听也没有什么,左右现下在京城之中也是传的满城风雨。” “这桩案子,本来只是一桩民间杀夫案,乃是京郊陈家村一个叫陈生的人在两年前娶了妻,可奈何其妻一直无孕,意志消沉,与邻村的李二玩骰子,喝多了酒,不小心将妻子输给了李二一夜。” 卫知徵讲起案子,面容端肃,毫无亵渎之意。 “陈大哥,这些日子我们村儿有了些闲话,听说,嫂子两年了还没揣上,大家都说,都说陈大哥你不行……” 李二嗫喏的说着,油灯下,那双淫邪的眼睛未露出破绽,陈生已经变得醉醺醺的,闻言怒气冲冲道: “放,放屁!老子好着呢!是那婆娘,是,是个不下蛋的母鸡!三个四!” “哦?可是嫂子那妹子嫁到我们村,那是三年抱俩,所以大家伙都说是陈大哥你的事儿!四个四,开你!” “我,我输了?李二!都怪你要提那晦气婆娘,竟然害得我又输了!再来,再来!” 李二按住骰盅,笑眯眯道: “陈大哥,你都输了十两银子了,咱还怎么玩儿啊!” 陈生听到这里,酒劲儿都被吓得去了三分: “十,十两?!” 他打娶了媳妇就没出去干活,这十两银子,他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啊! 李二眼珠子一转,就知道陈生怎么想的,当下他只将酒盅推给了陈生: “陈大哥,你我兄弟多年,这银子我也不要你的,只不过听说嫂子当初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我嘛,就求一夜!” “李二,你把你当兄弟,你竟然,你竟然……” 陈生拍案而起,可是看着李二手里滴溜溜的骰盅,他的声音不由消了: “陈大哥,这十里八乡还没有敢赖我的账,左右只是一夜罢了,这可是十两银子,便是陈大哥你要干多久才能有? 到时候,你在外忙碌,嫂子独守空闺的,谁知道会不会有个万一? 再退一步说,若是嫂子有了,陈大哥你不也是清白了?这唾沫,淹死人呀!” 天才科举路 第303节 “你!” 李二三言两语,说动了陈生,陈生亲自为其妻下了药,在门外守了一夜。 “可谁也没想到,陈妻竟然真的有孕了。陈生心里又气又恼,陈妻亦觉得委屈不已,直到一个下雨的午后,陈妻让不事生产的陈生去收衣服得到了一顿痛骂,只得自己去收,却不幸脚滑流产,与陈生产生了激烈的争吵。” “陈生啊陈生,若是知道你是这懒皮贱肉的东西,我就是一根绳子吊死也不嫁给你! 你犯懒,你陈家的种也落了,你现在高兴了?满意了?!” 陈妻撕打着陈生,可陈生反而一把将陈妻搂在怀里: “那野种没了也就没了,娘子,咱们以后还会再有孩子的!” 陈妻不是愚钝之人,顿时听出了意思,这才知道自己腹中孩子的由来,可对她来说,丈夫如何比得上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儿。 于是,当晚,陈妻便给陈生喂了蒙汗药,用斧头剁下了他的头。 “陈妻虽然冲动,可也是一时情切,若只是如此,哪里会让明乐兄这般奔波?” 卫知徵听了这话,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华弟说的不错,若只是单纯的杀夫案,自然不会进了大理寺的门。可,那陈妻自首后,陈生的尸体却不翼而飞!” 卫知徵这话一出,徐韶华和安望飞不由得面面相觑,安望飞忍不住道: “不翼而飞?难不成是老天都看不惯陈生那背信弃义的行为,降下惩罚不成?” 时人讲究入土为安,陈生日后不得入土,这可是最大的惩罚! 而也因为这样神异的事件,让这件事被传扬开来,以至如今的满城风雨。 第170章 “事情就是这样, 当初陈妻杀夫后,陈氏族长本欲第二日直接在族人面前处置了她,可却不想一夜之间, 陈生不翼而飞, 只留下当初事发时的一滩血迹。” 卫知徵如是说着,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正因如此,此事倒是不能轻易以杀夫案做结, 就连那李二也已经被问讯了数次, 可只要陈生的尸体一日不找到, 那此案或许会成为一桩悬案。” “如此奇案, 不知我可否随明乐兄同往, 察看一二?” 徐韶华听到这里,不由得来了兴致, 尸体不翼而飞与密室杀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但密室杀人的难度更容易一些, 可偌大的活人不翼而飞却不是一桩易事。 “当然可以,可是华弟你才考完会试,不多休息几日吗?” 卫知徵听了徐韶华的话,心中一喜,但随后又不由得有些担忧, 徐韶华只笑着看了一眼安望飞: “那明乐兄不妨问问望飞兄, 看看我二人可还能歇的住?” 安望飞闻言,一下子垮了脸: “明乐兄快别提了, 你知道我今个几时醒的吗?卯时!好容易会试结束,如今有此奇案, 换换心情也好。” “那这次就要劳烦二位了, 咱们这就走着?” “明乐兄,请——” 徐韶华知会了爹娘一句, 卫知徵也让府上准备了三匹马,三人这就出了城。 陈家村在出了京城十余里的地方,村外有一片松柏林,每一棵都翠绿翠绿,且枝干遒劲,与不远处的万木岭遥相呼应,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这陈家村是附近最大的村子之一,且里面有十之八九都是陈氏族人。 许是之前卫知徵来的太频繁,却毫无头绪,以至于陈氏族人看着卫知徵的眼神充满了怀疑。 甚至在三人驱马走过的时候,有人直接在背后大声道: “还是什么世子呢,查个案子,查了个把月都没结果,害得老子半夜起夜都不敢出门了!” 卫知徵薄唇抿紧,当做没有听到,徐韶华听了这话,却是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将方才说了闲话,眼神躲闪的那人认了出来,只暂时按下未曾发作。 三人沉默的走过了村人聚集的地方,徐韶华这才故作轻松的看着卫知徵,笑眼盈盈道: “倒不曾想,多日不见,明乐兄如今越发沉稳了。” 遥记去岁之时,明乐兄尚且还会在主帐外与武将军争辩,可今日面对村民的质疑,却并不将其放在心上。 卫知徵听了这话,回身看了一眼徐韶华,耸了耸肩: “给人说两句又能如何?我可不想惹出什么事儿,让老头在家里念我!” 最重要的是,他这官职,有一半是因为华弟得来,他可舍不得因为两句口角糟践了! 说话间,三人到了陈生的房屋外,地面上是一片狼藉,碎裂的瓷碗、盘子等还未被清理,倒是屋外多了许多被拖拉的痕迹。 徐韶华不由得皱了皱眉: “看来这案发现场已经被破坏的差不多了。” 卫知徵一边栓马一边道: “陈家村人乃是清阳陈氏一旁支,而陈生已经是此支第七代次子的独子,早已分家单过。 听村人说,两年前,他曾赚了一笔银子,这才迎娶了陈妻柳氏,可却两年无子,如今杀夫案一出,陈生家当日便摆了流水席。 虽然只有那一夜,可是其叔伯们也都趁此机会将里面用得到的家具锅碗都悉数带走。 华弟你看到的托痕,据柳氏说,应是她嫁过来所带的嫁妆之一,一对儿榆木箱子。” 卫知徵已经来过数遍,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了一遍,这会儿随便一处痕迹的由来,他都信手拈来,足见其用心。 徐韶华有些诧异,但也有些为卫知徵高兴,男儿在世,血性固然可贵,可若是热血上头,失了分寸,不过莽夫而已。 而明乐兄如今却可以稳下心来,将可疑之处仔细盘问,用心记下,假以时日,必有所作为! 卫知徵随后从身上摸出来一把钥匙,上前开了门,门上也有一串儿血珠,许是当初柳氏手中的斧头沾了血,洒上去的: “也就是这陈生不翼而飞,连这屋子也变得不祥起来,这才未曾被陈氏族人占了去。为了防止里面的物证再被毁坏,我便让人加了锁。” 卫知徵说罢,手中的锁也应声而开,他推开门,里面已经可以称得上一句家徒四壁了。 唯有床榻上那沾了血的铺盖,还未曾被人带走,陈生是被砍头而亡,是以他被斩杀的被褥上已经淌满了血,远远看去,一片乌黑。 且那血迹有一部分都喷溅到一旁的墙壁、床头上,最高竟是快要到天花板,足以想见当初柳氏有多么憎恨陈生。 “陈氏一族,枝繁叶茂,但其族中仍是以族长为主,是以当初发生命案后,并未直接报官,直到尸体失踪后,这才遣人告官。 可因为这屋子里的痕迹已经都被破坏的差不多了,哪怕是少卿大人一时没有什么头绪。” 卫知徵如今的上司,便是大理寺少卿左遂文,这位左大人在位数年,便已经处理过数十件冤假错案,是位不可多得的探案好手。 徐韶华对其也有所耳闻,这会儿他微微颔首,随后却在打量着那床榻之上的血液喷溅图样。 陈家的床铺也是正经八百的榆木所制,不似寻常穷苦人家只随意用木板拼凑而来,是以若将案发现场只缩小到床榻上,那便不算其被破坏掉。 众所周知,若是杀鸡之时,只划开鸡的喉管,那么鸡血便只会徐徐落入碗中,可若是杀鸡之时,直接剁了鸡头,那么鸡在受惊剧痛,以及神经收缩的情况下,甚至很快飞快移动,血液喷溅。 而柳氏杀夫后,却只有床铺、墙壁、墙头留下血迹,倒是与她交代的喂夫吃下蒙汗药相合,可以初步确定陈生确实是在无力反抗之时被杀。 根据血液的位置,陈生应当是仰卧之时,直接被斧头砍断了头颅,致使墙壁上喷溅血液更多,而床头略少。 徐韶华心里默想着,手指在床沿处滑过,因为使用时间略久,已经微微发乌的床沿上,只有几处并不明显的血迹,初步怀疑是柳氏提着斧头离开时,滴落所致。 “根据现场情况来看,杀夫之事,应是确有其事。陈生死时毫无反抗之力,与柳氏所言不谋而合,” “左大人也是如此说,且当初村子里有许多人看到柳氏浑身是血,提着斧头的模样,是以人证物证俱全,柳氏如今已经被收监,只等秋后问斩了。” “听明乐兄所言,那柳氏只为泄愤,那会不会是她将陈生的尸首藏匿起来?” 安望飞不由好奇的问道,卫知徵却摇了摇头: “难,陈生是一壮年男子,柳氏虽因干农活有些力气,可若是将陈生的尸首带走便有些不大可能。 且事发时,柳氏已经被关了起来,陈生家当时正在摆流水席,可以说尸体是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的。” 安望飞闻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才意识到,原来陈生刚死,其族人便已经在其屋前摆宴…… 盖因陈生夫妇无子,他二人一朝出事,为了合理的将他们的家产瓜分,这才有这流水席与被搬空的屋子。 在宗族之中,这样之事太过平常,只卫知徵这两月便已经见过数次,现下已经习以为常。 而就在安望飞还在伤神之际,徐韶华抚摸着床沿的动作微微一顿: “陈生的尸体不是不翼而飞。” 卫知徵闻言一惊,随后立刻冲过去,俯身半跪在地上: “华弟,你发现什么了吗?” “一滴血。” 徐韶华这会儿正蹲在床尾,指尖刚刚自那床沿分开,那血迹在发黑的榆木上并不显眼,唯有手指亲自抚摸过去,才能察觉。 “这滴血……” 卫知徵也是凑到近前,这才察觉到了这滴早就干涸的血液,徐韶华遂开口道: “看到了吗?明乐兄,这是滴落的血迹。但柳氏提着斧头离开时的血迹还有迹可循,可这滴血迹却落在床尾……” “有人挪动了尸体!” 卫知徵的指尖不由得轻颤起来,他今日请华弟来此,本来也没有抱什么希望,可是却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有所发现! 卫知徵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只要不是那些神神鬼鬼的案子,那我们就还能管!” 卫知徵语气坚定的说着,徐韶华随意的点了点头,随后站起身,将衣袍上的灰尘拂去: “既有疏漏,那便不会只有一处。” 那滴血虽然并不明显,可若是有人愿意一寸一寸的摸过去,应当也能发现,可奈何时人敬重鬼神,只怕对那床铺都敬而远之了。 徐韶华说罢,便继续在屋子里察看起来,大理寺中有的是查验现场的好手,他们都未曾发现什么,徐韶华等人自然也是如此。 等他们将这不大的屋子察看完后,已经到了正午时分,可却依旧一无所获,卫知徵原本的激动也渐渐冷静下来。 “纵使只是略有所获,可对于大理寺来说已经颇为重要了,最起码我们知道此事是人祸而非神鬼所为,倒是辛苦华弟了。” 卫知徵如是说着,那血迹可怖,寻常只有仵作愿意上前,可华弟竟然毫不介意的亲自上手! 天才科举路 第304节 徐韶华只摇头道: “明乐兄说的是哪里话?不过,如今只有些许蛛丝马迹罢了,若要知道更多,还需要顺藤摸瓜。” “顺藤摸瓜?” 卫知徵有些疑惑,安望飞只沉思了一会儿,随后笑着道: “华弟这是想要打草惊蛇了?” 徐韶华勾了勾唇,看着不远处已经升起炊烟的屋宇: “陈生尸首消失不见至今已经有些时候了,大理寺的不作为,只会让幕后之人越发自得,越发容易隐于常人。 但今日我等发现的痕迹,也该让其好好紧张紧张,人若是一紧张,便容易犯错了。” 徐韶华不紧不慢的说着,随后他率先迈出一步: “好了,已经到了用午饭的时候了,两位兄长,我们且去看看能否蹭顿饭吧。” 徐韶华说罢,径直朝着炊烟最为浓郁的地方而去,可等到了近前,这才知道今日村长家中有喜事,这会儿正在张罗筵席。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村长今日见到卫知徵后,虽然皱了皱眉,但随后还是换了张笑脸: “卫大人真是勤勉,又见到您了。今日是犬子娶妻,您若是不嫌弃,便来喝杯喜酒吧。” 村长热情的说着,本来不报什么希望,可却不想卫知徵只看了徐韶华一眼,便直接将二两银子丢到村长怀里: “这是随礼,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村长也是人精,见卫知徵都要看徐韶华才说话,一时对徐韶华也热情起来: “这位郎君倒是面生,不知尊姓大名?” “在下徐韶华……” 徐韶华拱了拱手,话还没有说完,村长先是一怔,随后一下子激动起来: “您是,您是徐解元?!是了,是了,这会儿是会试的时候,您少年英才,此时会试也是应当的!快快快,徐解元来上座!” 村长立刻引着徐韶华坐在最前面的桌子上,不远处便是搭的土灶,这会儿妇人们正摘着菜,斩鸡斩鸭,很是热闹。 这会儿正经的喜宴还没有开始,只是先请族人、村人用午饭,可村长吩咐了一声,不多时桌上已经摆上了鸡鸭鱼肉。 “徐解元今日能来,实在是蓬荜生辉啊!” 到底是京城附近的村落,村长言谈得体,激动之余却未曾失礼,倒是一旁的卫知徵见状忍不住撇了撇嘴。 他可是见过村长撒泼的时候! “您言重了,区区陋名,倒让您如此挂念,是小子之幸。” 徐韶华很是谦虚的说着,花花架子人人抬,不过三言两语,卫知徵就眼睁睁的看着村长一边大笑,一边和徐韶华亲近起来。 “昨个会试才结束,徐解元怎么这个时候到我们村来了?” 有了亲近感,村长这时终于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徐韶华也并未隐瞒: “我这兄长这两日可是为了贵村之事焦头烂额,我无意间听说此事,有些兴趣,故而来此瞧瞧。” “竟是如此,那也是陈生这小子的福气。不过,这小子坏事做尽,惹的神鬼动怒,如今竟是招来这等祸事,连我陈氏婚嫁都影响到了……” 村长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看着自家院子的红窗花,忍不住道: “若非是犬子打小定下婚约,只怕这婚事都要难了!” 可即使如此,如今连媒婆听说是陈氏族人嫁娶之事,那都是退避三舍,生怕沾了晦气。 “神鬼动怒?” 徐韶华面上适时的露出了一丝诧异,随后这才缓声道: “可是,方才我等查验之时,却发现那陈生的尸体,有死后被人移动之嫌。” 陈生乃是暴死,未曾提前准备棺椁,加上他死相可怖,故而被决定在床榻上停留一夜,也就是这一夜,他的尸体不翼而飞。 徐韶华这话一出,其他桌子上吃饭的陈氏族人纷纷抬起头,一脸激动的看向徐韶华。 就连村长这话也不由自主的抓住徐韶华的手,颤抖不已: “徐解元啊!真,真的不是神神鬼鬼做的吗?!” “神鬼莫测,自然不会留下让吾等凡人察觉到的痕迹。” 徐韶华不紧不慢的说着,明明生的一张少年面,可却总让人不自觉的信任他。 “好!好!好啊!” 村长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又道: “那不知徐解元可知究竟是何人,带走了陈生的尸体,还让我陈家村陷入这等忌讳之事?” “村长莫要心急,今日我初来乍到,其他事还需要您让大家伙配合,过后我还有些话想要问问。” “啊,对对对,大理寺都查了这么久了,徐解元才来头一日,是我强人所难了。” “哪里,不过此事始末,我总要问问大家伙,才能心里有数不是。若是能有所发现,也能对勘破此案有所助益不是?” “您说的是,您说的是!” 一顿饭用完,徐韶华请村长将村民召集起来,开始询问陈生被杀当日的所见所闻。 这会儿的村民们都是忙里偷闲,一个轮换一个过来,可陈生之死距今已有一月有余,除了亲眼看到柳氏提着斧头,站在雨里的几个村民外,其他村民都不大清楚发生了什么。 村长这会儿也叹了一口气: “陈生他三叔见大家伙都在外头吃席,想进去瞧瞧里头还有什么能用的,结果一进去——” “那事发之时,陈生家的门是关着的,还是开着的?” 徐韶华这话一出,有人说是开着,有人说是关着,一时倒是连这么一处小事都没有确定的答案。 卫知徵见状忍不住道: “华弟,不若我回去请示左大人,将当日的证词接出来瞧瞧?” “不忙,还未曾问完村人。” 男人们询问完后,便是女人们了,村长陪在一旁,这会儿来的都是那日做流水席的妇人们。 不过,与那日在桌前大吃大喝的男人们不同的是,她们是负责做饭的那个。 陈生家门口起了灶台,这些妇人便忙着炒菜,若是真有个万一,或许她们会是第一个看到的。 那日负责做流水席的妇人主要有四位,都是膀大腰圆,是村人眼里好生养,能干活的妇人。 这会儿不忙着炒菜,村长便将那四人都叫了过来,高壮的姓赵,瘦一点的姓刘,脸上长麻子的姓李,后头站着的有些瑟缩的姓陈。 徐韶华在四人面上转了一圈,不动声色的询问起那日做流水席之时,四人都在做什么。 赵氏和刘氏厨艺好,故而她们二人负责炒菜,李氏则是洗菜,择菜,而陈氏刀工好,负责切菜切肉。 随后,徐韶华又询问四人可有发现什么特殊之处。 最先开口的是赵氏,她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郎君,原本泼辣的性子不由添了几分扭捏: “咳咳,那天我和,我和刘妹子她们在灶里忙活,没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其他三人纷纷附和,徐韶华随后又道: “那,当时你们可有注意到陈生家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徐韶华这话一出,四人不由得面露茫然,半晌说不出一个字,过了一会儿,陈氏开口道: “我,我记得那天夜里虽然雨停了,可是风吹的门咣当响,应,应是关着的。” 陈氏这话一出,其他三人也仿佛想到了什么: “啊对,我回来时,门是关着的!” “我炒菜的时候,瞥了一眼,是关着的。” “就是哩,风吹了好久都没吹来,门是关着的。”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将门关着这件事确定了下来,徐韶华认真端详了四人一番,随后收回目光: “村长,我问完了。” 村长随后便让四人自去忙了,过了会儿,又有人来寻村长去操办喜宴,村长也忙告退离开。 等村长走了,徐韶华看着不远处忙的热火朝天的土灶台,缓缓道: “方才,她们说了谎。” 卫知徵一愣,安望飞忍不住道: “华弟是说,当日之事她们或许知道些什么?” “陈氏这个人,明乐兄可有了解?” 卫知徵没想到华弟会问起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妇人,他不由得摇了摇头: “我曾询问过此人,她性情怯懦,问三句才答一句……” 卫知徵声音不由得一顿,徐韶华看了卫知徵一眼,笑着道: “明乐兄发现了?一个性子怯懦瑟缩之人,却能在关键问题上引导其他人,这才是方才问话之中最为违和之事。” “这……可她只是一介妇人。” “那明乐兄方才可曾注意到她那一手精妙的刀工?偌大的猪头在她掌中不过两刀便被轻而易举的拆解开来,寻常书生可都做不到。” 卫知徵听到这里,一时无言。 徐韶华也不再多言,看了安望飞一眼,二人随后分头行动,在村子里转悠起来。 徐韶华只负责走访询问当日村民们可曾发现什么异样之处,而安望飞则是用随身的饴糖打入小孩儿内部,进而顺势和一些年纪大的村民在村口说起闲话来,倒是真得到了不少的信息点。 “华弟,问到了,那陈氏原是陈家村第六代四子的独女,她爹原是靠上山采药卖与医馆为生,可在其十岁时不幸摔下悬崖,其母也在寻夫时被狼叼走。 之后,族人如如今待陈生一般,三日流水席将其家中田产房屋吃空,陈氏靠着左邻右舍施舍这才活下来。 及笄后,她又嫁给了村人,生了二子,现如今其幼子也到了娶妻之时,可惜因为陈生之事,这才耽搁了下来。” “可是,她没有将陈生尸体带走的动机。” 卫知徵客观的说着,方才他跟随徐韶华一路走访,也对陈生此人的生平有所了解,可以说,陈氏和陈生的生平,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天才科举路 第305节 “难不成,是陈氏在替幕后主使遮掩?” 卫知徵推测着,徐韶华没有随意断定,只道: “现下最重要的事,是陈生的尸体究竟怎么丢失,又如何被藏匿起来。 陈生一个成年男子,他的尸身不好搬运,且自陈生尸体失踪后,陈家村风声鹤唳,寻常村民稍有异动便会被察觉到。 可尸身一旦腐化,便会有异味产生,但此地村民似乎并未察觉到什么异样,那么陈生的尸体又被藏到了什么地方?” 徐韶华说完,便又重新回到了陈生的家,地面上的血迹已经被搬运东西的村民弄的凌乱不堪,实在看不出什么。 就连大门上的血迹都被晒的颜色淡去,轮廓模糊,假以时日,也会彻底消失。 徐韶华静静的看着那串被甩出来的一串血珠留下的痕迹,在被破坏案发现场中,简陋的勘探技术下,现下唯一能作为痕迹似乎只有死者的血液。 “这里……” 安望飞看着那一抹红色,立刻道: “华弟,此处有一处可疑的血迹,你来看!” 徐韶华抬步过去,那血迹似乎是被人无意间蹭上去的,卫知徵上前端详了一下: “不排除是柳氏自己蹭上去的,据我这段时日在大理寺看到的案件,这等泄愤砍头的行凶者身上也少不得沾染血液。” “是与不是,看其高度即是。” “高度?” 徐韶华这话一出,卫知徵不由有些疑惑,徐韶华的指尖抚过门扇: “明乐兄,这高度已经到你我的肩颈处,除非是比你我还要高之人才能留下,那柳氏你曾见过,她身高如何?” 卫知徵一时顿住,半晌这才嚅唇道: “她,不过四尺七寸……” “依我之见,这倒是像陈生被人架着离开时,脖颈处的血液被蹭在了此处。” 毕竟,陈氏族人可是直接在人家尸骨未寒之时,便已经吃起了席! 徐韶华这话一出,卫知徵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 “那这件事……” “这件事先不必放出去,今日我与村长所言,已经足够那幕后之人紧张几日,徐徐图之吧。” 随后,徐韶华决定在此地住几日,再惊一惊这草中之蛇。 卫知徵哪里愿意,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辙,随后索性直接次日去衙门将昨日的发现报告给了上官: “左大人,此案已有进展,我欲继续在当地将此事查至水落石出,还望大人准许!” 卫知徵说罢,左遂文久久不语,等回过神后,他想了许久,这才开口: “你是说,这些发现都是那位徐解元一日之内发觉的吗?” “不错,除了华弟外,还有一位安举子。” “哦,我大理寺诸多能人,今日倒是败给了两个举子……” 左遂文喃喃的说着,卫知徵还以为他要怪罪,但下一刻,左遂文便道: “徐解元,我大理寺怕是争不来了,卫世子觉得那安举子如何?” “啊?” 卫知徵愣了,左遂文只是抚须一笑: “黑猫白猫,抓住耗子才是好猫,那徐解元什么事都带着你二人,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呃,可是望飞兄弟他今年才考了会试。” “若能过,本官已有法子让他来大理寺,你且问他愿不愿意便是,若不能过,左不过在国子监待一年。” 卫知徵一时不知道为何左遂文突然提起安望飞入仕的安排,但也只点了点头,随后左遂文这才看向卫知徵,和蔼道: “既然徐解元已有想法,你便随他一道,也当是提我大理寺做个见证便是,这几日本官给你记作外出公干也就是了。” “多谢大人。” 卫知徵拱手一礼,又欲言又止,左遂文如何能不知道他如何作想,笑了笑: “去吧,能让右相与安王彼此争锋却又全身而退的人,本官相信他。 我大周日日都有不平之事,不宁之事,若是人人都如徐解元一般,本官也乐得轻省。” 卫知徵听到这里,心里才彻底踏实下来,而等他返回陈家村的时候,徐韶华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稚童,坐在一户人家家里喝着粗茶,言笑晏晏。 “明乐兄倒是回来的快,来,这是小虎子,小虎子,这是明乐叔叔。” “明乐叔叔!” 小虎子方才哭过一场,这会儿眼睛红彤彤的,但很听徐韶华的话,乖乖叫了一声,随后又依偎进徐韶华的怀里: “华哥哥,你真厉害!像个大英雄,黑子你看到你就夹着尾巴跑了!” 卫知徵本来还乐呵呵的答应了一声,下一刻听到小虎子怎么叫徐韶华的,那脸一下子绿了。 “华弟!!!” 卫知徵压抑了怒吼,徐韶华只翘了翘嘴角: “明乐兄有何事啊?” 少年无辜的眼神让卫知徵的怒火一下子消散,他不由放低了声音,控诉道: “你,你怎么能教坏小孩子!” “我不知道呀,许是明乐兄你太过老成吧?瞧瞧这刚回来,眉毛都要皱成小老头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卫知徵下意识摸了摸眉心,随后才反应过来是华弟在逗自己玩儿,当下是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只能坐在一旁生闷气。 而这是,小虎子的爹娘也端来了家里给过年准备,却舍不得吃的干果,絮絮的道了谢。 卫知徵这才知道,原来是小虎子被恶犬追着,幸好徐韶华偶然路过,这才将小虎子救了下来。 小虎子口中的黑子是村里猎户的一条狗,猎户凶狠,对黑子却疼的紧,只让其在村子里游荡,虽然夜里吓退过不少小贼,但也吓到了孩子们。 “这次黑子可是差点儿把小虎子的屁股蛋子咬了,一会儿我无论如何也要去找刘猎户算账!徐解元,您能不能给我们做个见证!” “自无不可。不过小虎子今日受了惊,不若还是留在家中吧。” “那就我们几个男人去,媳妇你在家看着小虎子!” 虎子爹如是说着,虎子娘点头应了,好容易将小虎子从徐韶华劝出来,抱着孩子就哭了出来。 虎子爹直接拿着扁担,又叫上兄弟,几个相好之人这才浩浩荡荡朝村边的刘猎户家里而去。 “华弟,我们来查案,你怎么一下子又开始做见证人了?” 徐韶华看了一眼卫知徵,抿了抿唇: “那只叫黑子的狗,有些奇怪。据虎子爹所言,黑子已经三岁了,此前从来不会伤人,可是近些日子它频频对人有攻击欲望。 这一次,若不是我发现的及时,黑子或许会将小虎子的肉咬下一块。我怀疑……黑子吃过人肉。” 徐韶华将最后的推测说了出来,卫知徵几乎震惊到失语: “难道,难道是黑子吃了陈生?” “但愿吧。” 徐韶华没有直言,可陈生一个成年男子,在其发臭前,一只狗又能吃多少? “刘猎户!把你家黑子交出来!它今个差点儿咬伤我们家虎子,要不然徐解元出手相救,虎子就惨了!你今个要是不给我个说法,看我不砸了你这房子!” 刘猎户生的很是凶狠,他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一截,这会儿他提着弓箭走出来,看上去凶神恶煞的,卫知徵下意识的挡在了徐韶华的面前。 “黑子这个月只回来了三次,平日见我也是躲着的,我叫不出它。” 刘猎户说完这话,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虎子爹却不愿就这么过去: “黑子是你养的,虎子现在都被吓得哭了一个时辰了,你别想就这么三言两语打发了我!” 刘猎户闻言,想了想,转身回屋子里提了一只死兔子出来: “刚打的,给虎子补补身体,我一会儿去村里寻黑子。” 见刘猎户没有敷衍了事,虎子爹也脸色也没有那么难看了,随后在周围人的劝和下,这才带着兔子离开了。 徐韶华并未跟着离去,而是等所有人都走后,他这才走上前去,刘猎户有些惊讶: “徐解元,您还没走?可是渴了?我去给您倒水。” “先不忙。” 徐韶华含笑阻止了刘猎户,随后三人在院中落坐,刘猎户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 “我,我一个粗人,您,您找我有什么事儿啊?” “我想与刘猎户说说黑子的事。” 徐韶华这话一出,刘猎户表情微微僵硬,随后徐韶华缓声道: “听虎子爹说,黑子伤人不是头一次了。” “啊,我,我知道,我一会儿就去把它逮回来!” 刘猎户连忙说着,徐韶华看了他一眼,忽而一笑: “刘猎户方才说黑子一月内只归家三次,可如今只是初春,一只狗儿究竟是吃了什么,才能活这么久呢?” 第171章 “我, 这……” 刘猎户一下子紧张起来,他看着徐韶华,支支吾吾: “左, 左不过是村子里谁家舍了点儿残羹剩饭过活罢了。再说, 再说黑子平日也随我撵过兔子,总,总是饿不到的。” “那黑子频频想要攻击村民, 又作何解释?” 天才科举路 第306节 “畜牲而已, 野性难驯也是有的。” 刘猎户的紧张渐渐褪去, 应答倒是自如起来, 徐韶华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听虎子爹说, 黑子曾多次为村民们抓住过偷鸡贼,在村里风评一直很好, 所以即便这段时日黑子开始攻击村人, 大家没有受伤也未曾介意。 可曾经忠心耿耿的黑子为何一夕之间改了性子,刘猎户就真的不好奇吗?还是说……刘猎户本就知道什么,却故意放置不管?” “我没有!” 刘猎户下意识的反驳,随后便看到少年那好整以暇的目光,他抿了抿唇, 默了几息这才开口道: “黑子……是在陈生那场流水宴后才改了性子的, 黑狗通灵,许是, 许是它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平日里,黑子就睡在草棚里, 那日它还睡着, 我去喂它,却不想它直接一口咬了过来, 幸好我躲了开来,之后它清醒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陈生家中空无一人,是以凑上去吃流水席的村民们,别说狗了,家里有只鸡都想去蹭两口,刘猎户带着黑子倒也不足为奇。 徐韶华看了卫知徵一眼,卫知徵立刻去草棚里探查了一番,片刻后,卫知徵竟是用帕子包着两块碎骨走了过来: “华弟,这,这是人骨!” 卫知徵一时面色苍白如纸,一想到陈生竟是在死后被狗吃了尸身,他胃里便不由得翻江倒海起来。 卷宗是卷宗,哪里有实际看到这一幕来的冲击性大? 徐韶华闻言,却并未避讳什么,反而拿起一片碎骨仔细观察,那碎骨实在脆弱,徐韶华只微一用力,便直接裂开: “很脆。” 刘猎户也略有经验,他这会儿也面色微白,半晌,这才直接一猛子站起来,在一旁作呕起来。 卫知徵懵了一下,嘴唇一哆嗦,这才道: “华弟,刘猎户这是怎么了?” “他想到了陈生尸体的去处。” 徐韶华说的很平静,卫知徵一时没能理解,徐韶华点了点桌上的碎骨: “这是人骨,煮熟的人骨。” 徐韶华叹了一口气,卫知徵闻言先是一僵,随后整个人的汗毛一层一层的炸了起来。 下一刻,刘猎户身旁多了一个身影。 约莫过了一刻钟,两人这才面色苍白的坐在了徐韶华面前,刘猎户嗫喏道: “我,我猜到流水席有问题的,我猜到流水席有问题的……” 刘猎户颠三倒四的只重复着这么一句话,卫知徵方才虽然用凉水漱过口,可这会儿面色还是一片惨淡: “我观华弟并不意外此事,莫不是早有预料?” 徐韶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陈生尸体消失前,明明在其屋前大摆流水席的村人,却对于一个小小的门是否开合的问题各执一词,一个人或许是记忆出了差错,可若是一批人呢?” “那定是这门曾经有过开合。” 卫知徵喃喃着,徐韶华微微颔首: “那么,门为什么会有所开合?村人连夜起了流水席,黑灯瞎火的,可停留尸体的屋子惯例是要留一盏灯的,若是门开着,陈生消失岂不是一眼就看出来? 所以,这便是那幕后之人布下的第一道疑阵。” “是了,陈生屋门上的血迹也说明了陈生是被人带出门的。” 刘猎户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 “陈生被人带出的屋门?可是当日村里的男人都在吃席啊!” “谁说只有男人可以做这件事?” 徐韶华看了一眼刘猎户,意味深长道: “陈生虽生的高些,可这两年酗酒掏空了身子,又被砍了头,若是有些力气的妇人,未尝不能将其搀扶起来。” 刘猎户想要问什么,但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闭口不言,徐韶华却直接道: “刘猎户今年已过而立之年,却无亲无妻,听村人说,刘猎户打小便长在村里,想来也应是又一二玩伴,青梅竹马吧?” 刘猎户脸皮抽搐了一下,没有吭声,徐韶华却观察着他的神色,不疾不徐: “看来是位青梅了。这几日,我在村中多有走访,隐约听闻刘猎户最开始打猎的时候,可是没少受伤,应是位懂医的姑娘吧? 放眼整个村子,有此传承之人应当不再多数,或许……” “别说了!徐解元,便是你也不能这般空口白牙,随意污人清白!我是有少时玩伴,可她早已成家生子,若是此事与她无关,她日后还如何在村子里活下去?” 刘猎户大声说着,可关于徐韶华方才的推测他并未否认,甚至可以称得上回避,只避重就轻的用声誉来将此事遮掩过去。 “所以,你这才在明明有所察觉之时,仍对此事不闻不问不管吗?吃了人肉的狗会伤人,那人呢?若是有个万一,陈家村便要灭村了!” 徐韶华厉声说着,刘猎户瞪大了眼睛,半晌道: “可现在不是没事?” “瘟疫从生到死需要一个月,同类相食,违背天性,焉知不会招致其他祸患!” 刘猎户眼中有过一丝动摇,但随后,又变得坚定: “我也吃了,我赔他们一条命就是了。徐解元,事已至此,不必多言。你并无旁的证据,此事也不是你能管的,你还是早日离去吧!” 刘猎户说完,便直接转身走进屋子。 “华弟,可要将其拷问一番?” 卫知徵见刘猎户明明有线索却不愿意直言,甚至可以让自己足足一月不去想那些漏洞,以此巧妙的糊弄过讯问的官差,一时心中气愤不已。 “并无证据,随意拷问寻常百姓,明乐兄便不怕惹人诟病吗?” 徐韶华的镇定感染了卫知徵,让卫知徵的燥气不由得散了几分,随后他开口道: “是我急躁了。” 明明方才华弟已经把陈生失踪的缘由与方式,尸体的去向都已经说了出来,只差捅破一层窗户纸了。 可偏偏,偏偏刘猎户就是不配合,这让卫知徵怎能不急? 徐韶华拍了拍卫知徵的肩膀: “走吧,随我去村长家里坐坐,今夜,还有事要做。” …… 是夜,陈生的屋外,一个身影将一壶油倒在了门上,随着火折子擦亮,一张妇人的面容被映亮,可随后,她只觉得腕间一疼,忍不住惊呼一声。 下一刻,只见熊熊火把燃烧起来,妇人被光刺了眼,用袖子遮了遮,这才看清眼前人: “村长,当家的,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陈氏,我们倒要问问你这个自家人,为什么要害我们!” 村长这会儿气的手指发抖,他从来没想过,害得他们陈家村这一月内惶惶不安的人,竟然会是一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妇人。 陈氏听了这话,僵立片刻,随后她缓缓垂下双手,站在原地,可是却已无瑟缩之态,她双眼在人群中扫过,随后在村长身旁的徐韶华停住: “徐解元,是你吧?” 徐韶华平静的看着陈氏,上前一步: “是我。你的话术手段并不高明,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迟早……哈哈哈,若不是你,他们这辈子也不会发现什么!这群蚂蝗苍蝇臭虫,蠢笨如猪的东西!他们不是喜欢吃绝户吗? 这一次,陈生可是彻底让他们敲骨吸髓了,也不知道他们可还满意?” 陈氏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众人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发丝微蓬,在火光的映照下,身后的黑影仿佛什么吃人的怪物,这会儿正张牙舞爪的朝众人扑来。 陈氏这话一出,除了村长被徐韶华提前告知,还能保留镇定外,其余人纷纷吐的吐,恶心的恶心,一时全场呕声不止。 “吐什么呢?你们当初在我家门口,吃光了我家的房子、田地、猪羊、粮食时不是很开心吗? 那时,我就想看看你们这些畜牲有朝一日真让你们将一个人敲骨吸髓你们敢不敢,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陈氏站的笔直,言谈举止大方,当初陈氏家中出事时,陈氏已经十岁了,唯有被爹娘精心养育的女娘才有这等风采。 “你,你,你真是疯了!你一个姑娘家,有口饭吃,将来是夫家的人,几时管上了娘家的事儿?! 你爹娘不在,家产怎么分配,那是律法明言,谁也不曾违背,况且,你也不是风吹大的!” “族长是想说我吃了百家饭长大的?呵,那你可知道我的百家饭是怎么得来的? 陈生他爹用半块馒头就能欺负了我,陈生也是个下作东西,小小年纪贪花好色,还想我不清不楚的跟了他们父子!现在不过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村长一时无言,半晌这才道: “大家都是这样,若非是族里看的严,你焉能在此处!” 有那等无父无母的女娘,会被叔伯直接做主卖到勾栏之中。 陈氏闻言,愣了愣,随后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 “那我倒是要好好感谢你们了。可我娘,真的是被狼叼走的吗?” 陈氏这话一出,全场皆静,徐韶华也不曾想到此事背后还有其他隐情,他抬眼看去,此刻火光通明,将所有人的表情映照的十分清楚,里面有几个不大自在的面庞。 其中一个,便是当初说卫知徵办事不利之人。 “我娘去寻我爹,与我曾有约定,若是她找到我爹,皆大欢喜,若是她遭遇意外遭遇不测,会在我爹采药的小道上留下一缕红布,若是人祸,便是白布!” 陈氏眼神轻蔑的扫过众人,冷冷一笑: “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想让你们这些渣滓受到惩罚,从今以后,我倒要看看哪家的姑娘能嫁给一家子都吃过人肉的男人,你们就等着灭种吧!” 陈氏这话一出,村长与几个丁壮对视一眼,直接道: “陈氏疯了,做下这等疯事,让她沉塘吧。” “谁敢!” 只见三支箭落在村长等人的面前,刘猎户大步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陈氏,担忧道: “云妹,你没事吧?” 陈氏,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陈慕云。 天才科举路 第307节 陈慕云摇了摇头,方才那击中她腕骨的石子劲气并不大,这会儿陈氏只觉得有些麻痒,刘猎户这才放下心,只看向徐韶华: “徐解元好手段,知道我会告知云妹此事有变,特意带人守株待兔!” 徐韶华这时只是复杂的看了一眼两人,片刻后,这才道: “我此行,只为真相而来。” “真相假相又如何?我是煮了陈生分给他们吃,可陈生又不是我杀的,难道徐解元也要让我伏法吗?” 陈慕云咯咯的笑着,她识字,现在虽然容颜不在,可却自有气度,若是爹娘还在,她必不会如此。 可奈何造化弄人。 那日陈生屋前,女娘精心烹调了一锅肉,藏着她半生之恨,今时今日她心愿已了,死活已经不重要了。 “就像,当初他们凭借律法让我无枝可依,无处可去一般,我今日所为,谁能治我的罪?我无罪!” 陈慕云掷地有声的说着,刘猎户自始至终都守在她的身旁,那张凶狠的脸上,双眼却盛满深情。 “今日既已事发,云妹也早已嫁人,她不是你们陈氏的人,你们无权处置她。” “二牛,她是你媳妇,你说句话!” 村长直接看向一旁的李二牛,李二牛嗫喏着道: “既然,既然律法无罪,就,就放了我媳妇吧。” “李二牛,你可想好了说话!” 李二牛看了一眼陈慕云: “我媳妇给我生了两个娃,够,够了。” 她不欠他什么,她无爹娘,当时连聘礼都不曾要,进了他家的门,如今他岂能对她做什么? 陈慕云怔了怔,随后别过脸,看向刘猎户,没有再说什么了。 村长气的跳脚,但李二牛不是他们陈氏的人,他们虽然群情激奋可到底还有外人在,只能悻悻退去。 “走!陈氏,你让爷们吃了顿糟心肉,你以后别想好过!” 村长终于露出了獠牙,可是看到一旁的徐韶华等人,还是准备离开,而方才一直沉默的徐韶华终于开口: “村长,且慢。” “既然方才陈氏曾言其母被害,此案亦是人命关天,尚须对诸位调查一番,还其母公道才是。” 徐韶华这话一出,村长直接变色: “徐解元,我们敬你一句,你可莫要以为爷们都是吃素的!” 村长话音落下,村民们手里的扁担、锄头狠狠杵在地上,一时颇有声势。 徐韶华认真的点了点头: “您说的是,但我想,我大周兵将亦不是吃素的。” 下一刻,一批兵将直接自夜色里走了出来。 第172章 安望飞带着凌秋余也自黑暗中走了出来, 徐韶华冲着凌秋余微微颔首,随后这才看向村长,淡淡道: “官差在此, 不知诸位可要继续?” 村长动作一僵, 一旁的村民方才汹汹的气势也仿佛一下子夭折了一般,原本杵在地上的农具也纷纷收了起来,村长的脸色出奇的难看。 而陈慕云看着眼前这一幕, 却不由自主的愣了, 半晌她才磕磕巴巴的开口道: “徐, 徐解元, 你, 你愿意帮我?” “陈娘子,我说了, 我来此只为真相而来。” 徐韶华叹了一口气, 随后抬手指着村长一群人: “那么你现在要告他们吗?” “要!” 陈慕云语气坚定的说着,随后,她看向刘猎户: “我娘的尸身已经找到了。刘大哥,就拜托你了。” 刘猎户闻言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徐韶华: “这些年, 我带着黑子几乎将四周的山都走遍了, 也找到了婶子的尸体,她就在陈叔当初出事不远处。” 刘猎户这话一出, 众人不由呼吸一滞,也就是当初陈慕云的父亲刚刚亡故, 尸骨未寒之际, 他的发妻便被害死在他的面前! 陈慕云听到这里,眼睛一下子红了, 村长也不由得抿了抿唇,一双利眼在人群中扫过: “谁做了这大逆不道的事儿?自己站出来!” 人群中,鸦雀无声,刘猎户讽刺的嗤笑一声: “村长啊村长,你是老糊涂了不成?这可是要命的事儿?谁敢认?” 村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徐韶华负手而立: “此事,仵作可验。活人会说谎,但尸骨不会。明日清晨,所有人与刘猎户一道上山,寻尸验尸,此事自会水落石出。” 徐韶华说完,顿了顿,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人群: “当然,若是明日有人借口不愿前往,那,我便要怀疑此人是否与陈母被害之事有所牵扯了,不知村长意下如何?” 村长方才在众人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这会儿只是扯了扯嘴角,点头道: “徐解元说的是,明日我会在村口点齐人再出发。” 村长说完,讨好的看了一眼徐韶华等人,随后这才带着人退去。 李二牛看了一眼陈慕云,想了想走过去道: “云娘,待此事毕,你我和离吧,你……有更好的去处。” 李二牛看了一眼刘猎户,被刘猎户那通身的煞气吓得缩了缩脖子,着急忙慌的离开了。 陈慕云怔怔的看着李二牛离开,一旁的刘猎户悄悄牵住了她的一片衣袖。 徐韶华看着二人,也不由得一叹: “若是我不曾猜错,陈生的头颅,可是被黑子吃了?” 陈慕云轻轻点了点头: “徐解元果然料事如神,我只向刘大哥借了黑子一用,你在村子不过两日便连这事都知道。” 头发可以一把火烧掉,可是血肉骨头却没有那么容易。 刘猎户则是一脸戒备的看着徐韶华,徐韶华却未有半分退避,直言道: “黑子已经食过人肉,凶性难掩,已经不适合在村子里生存了。” 二人微松了一口气,刘猎户忙道: “我会将黑子关在山上的山洞里,若是它再有伤人之心,不必徐解元多言,我自会解决了它。” 徐韶华随意的点了点头,随后与卫知徵商议,先请兵将们在村子里借宿一宿,但陈家村还有不少空的屋子,是以倒也能住的开来。 陈慕云随刘猎户一道离开,刘猎户将自己的屋子让给陈慕云,自己则在院门外,大家一眼能看到的地方坐了一宿。 而徐韶华四人也回到了原来借住的屋子,安望飞去生了火,烧了水,徐韶华含笑看向凌秋余: “有劳路大夫跑一趟,我还怕望飞兄寻你不到。” “也是赶巧了,我晨起刚进城,晌午安郎君便过来寻我了。只是此事我一寻常医者,只怕没有多大用处。” 徐韶华摇了摇头,皱眉道: “此番让路大夫前来,乃是需要替陈家村众人诊脉一番,他们……食过人肉,也不知内里如何。” 凌秋余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表示明白: “自古易子而食,多逢乱世,人命如草芥,自不会去查验是否会对人有损,可陈家村坐落京畿重地,不可不防,徐郎君言之有理。” 徐韶华现在唯一能庆幸的,便是陈生的头颅是被陈慕云交给黑子解决的,否则怕是会埋下更大的隐患。 “华弟总是思虑周全。” 卫知徵也忍不住如是说着,随后,他不解道: “但我还有一事不明,与陈氏做饭的妇人还有三位,陈氏究竟如何避开那三人的眼,将陈生,将陈生煮了?” 徐韶华闻言,抿了抿唇: “明乐兄那日与我是一道听了其余三人与陈氏的口供,虽然陈氏有刻意引导的嫌疑,可若是三人皆有记忆,自然不会轻易被陈氏带着走。” 唯一的解释,便是事发之前,她们都不在现场! “初见之时,陈氏性子怯懦,虽是为了隐藏其真实目的,可也不免被欺凌。 当然,这或许也是陈氏想要的结果,毕竟谁也想不到,陈氏会在黑暗之中,挥刀斩下的一块块肉块,会是他们同族的尸身。” 卫知徵:“……” 凌秋余听的入神,但也忍不住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哆嗦,安望飞提着热水上前,给众人各倒了一碗: “天冷,大家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吧。” “多谢。” 安望飞随后也坐了下来,看向卫知徵: “明乐兄,那此事果真如陈氏所言,律法无法惩处她吗?” 卫知徵点了点头,面色有些不好: “陈生确实被砍头而死,陈家村众人皆是人证,口供俱在,也是做不得假。 而陈氏……将陈生的尸体煮给众人分食之举,还真称不上犯了律法。不过,此事大理寺与刑部应当会协商处罚,否则若掀起吃人之风,那必将导致国本动荡。” “可,若是陈母真为族人所杀,陈氏所为何错之有?” 天才科举路 第308节 安望飞沉默片刻,不由反问出声,众人不由沉默,半晌,徐韶华抬眼看向安望飞: “望飞兄,若觉不公,那便想法子改变即是,一日不行,便十日、百日、一年、数年乃至一生。 吾等读这圣贤之书,便是为天下安宁,百姓安居,无论多少时日,此心不灭,事尤可为。” 安乘风这一支一脉单传,安望飞不免将自己带入,且当初他少时,连有些出了五服,八杆打不着等亲戚都想要上门讨要好处,假若他是陈氏,他只会比陈氏更加无力! 可社情如此,见此不平之事,安望飞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怨气,可随着徐韶华话音落下,安望飞的眼神渐渐清明: “华弟这话,我记下了。” 而未来的许多年里,安望飞也一直将此事作为自己的信念,并为此坚定不移向前行着。 卫知徵见状,不由得对安望飞又升起几分羡慕,若非左大人点破,他还不知华弟的用意,可偏偏望飞兄弟无知无觉,却被华弟一直牵着向前走…… 但卫知徵又想了想自己如今的大理寺评事,不由平衡了,华弟也不是只带望飞兄弟一人的! 因着今日天色已晚,为明日事计,卫知徵暂时将左大人所言压下未言。 翌日清晨,徐韶华和安望飞准时睁开了眼,而村子里的村民们天不亮的时候便已经开始走动了。 村子里发生这种大事,村民们都无心劳作,早早起身想要将这件事尽快弄明白,是以等徐韶华等人走到村口的时候,村民们也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陈大山,陈大山!” 村长连叫了几声,也没有听到陈大山应声,作为族长,他自有不看族谱也能认出族里每个人的本事。 而就在村长要让人去寻的时候,陈大山这才一边提着鞋,一边跑过来: “对不住了,我来晚了。” 今日事更重要,村长也没与其计较,没过多久,村民们一个不少的一起朝山上走去。 一夜过去,村长仿佛忘记了徐韶华昨日的冲突,他走在徐韶华身边,叹了口气道: “陈清以前还在的时候,大家伙有个头疼脑热的,他给些草药,吃一吃也能好,是以当初他不在后,村里人对陈氏多有照顾,可却没想到……” 村长唉声叹气,徐韶华却不由反问道: “那敢问村长,当初陈氏家中的资产可够她一个女娘吃用?” 陈清勤快聪慧,一个人便撑起一个家,又有能力将女儿教养的极好,是以他家在村里也算是富裕,否则……也不至于让其妻遭遇杀身之祸。 村长被徐韶华一言问住,良久说不出话,过了一刻,他才开口: “可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自古以来便是对吗?前朝对于徭役要求自带粮饷,本朝则分发粮饷,敢问村长认为这二者那个好? 对于村人来说,他们为自己占的陈氏家产,他们有所受益,沾沾自喜,却从未想过一个十岁的女娘又该如何活下去。 不被卖去勾栏瓦舍便是好,可这世间,活才是最不易的。占人家产,又不顾惜其遗孤,未免太过凉薄,如此上行下效,这究竟是人间,还是炼狱?” 徐韶华看了一眼村长,身旁也有许多村民竖着耳朵偷听,但徐韶华却没有停下来: “占人家财者人恒占之,敢问诸位何人能保证自己此生不会出意外?如若今日陈氏,是尔妻女之来日,又当如何?” 村长不由默然,半晌,他冲着徐韶华拱手一礼: “徐解元,受教了。” 族风与否,大多在族长及家族权威性的人手里掌握,徐韶华并不指望自己一言可以让所有人都能真善美起来。 这对于时下的百姓来说根本不可能,仓廪足而知礼节,可现在远远不够。 徐韶华只希望他们能有所顾忌。 一路东行,当有些刺眼的阳光撒在每个人的身上时,刘猎户抬手搭在眉上,看着不远处的山谷,回身道: “陈婶的尸骨就在那里。” 那山谷上方,便是万木岭最陡峭的地方,可那上面却也长着许多珍贵的药材。 因为埋藏人手法粗糙,是以尸体上面只覆盖了一层约一尺厚的土,大理寺的兵将做这种事儿很是熟练,两刻钟后便将陈母的尸身彻底挖了出来。 刘猎户看着那尸体上的铜簪,眼睛微红: “陈婶最宝贝她那根铜簪,那是陈叔娶她时送的,哪怕后头陈叔家里富裕起来,陈婶也还日日带着,所以我才能一眼就认出来。” 刘猎户的话,也得到几位妇人的证实,女子之间,对于首饰的喜好总是相同的。 陈慕云走到近前,却已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如今已是妇人,可尤记得当初娘亲出门时的穿着,发髻上那根古朴的发簪,尽显温婉柔和。 可如今重逢,却是生人对白骨,唯余泪眼垂。 兵将们沉默的在树林间用油布撑起一片阴凉,仵作将白骨一块块拼凑好。 正在此时,一个兵将从坑里拿出一枚略有锈迹的银锁: “这个位置,应该是死者的……喉咙。” 这银锁很快便被呈到徐韶华等人面前,徐韶华与卫知徵对视一眼,徐韶华捏着银锁仔细打量,纵使略有锈迹,可是那上面平安二字周围的花纹也是清晰可见,足以想见其做工至精。 徐韶华掂了掂它的重量,道: “这两日我在村中多有走动,除几位家境富庶的娘子会簪银簪外,倒是少见有人带饰品。 陈母亡故至今已有二十余载,这么一块银锁少说也值两三两,可见此人当时家境富裕,不知族长可有印象?” 二十年前的事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村长陷入了沉思,卫知徵也接过银锁仔细观察,随后他眉头微展: “这是珍宝楼的东西,还有其印记,珍宝楼乃是京城的百年老字号,不过二十年前的东西,应当也是能查出来的。” 卫知徵话音落下,便有一人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谁让,谁让她看到陈清还活着!” 陈大山崩溃的跪坐在地上,痛哭出声,众人顿时大惊失色,村长更是觉得一阵晕眩,差点儿晕了过去。 他本以为是徐解元故意找事,想要扬名,没想到,没想到他们陈氏一族真的有人做下这等大逆不道的事儿! 一旁静静垂泪的陈慕云听了这话,不可置信的停止了呼吸,等觉得晕眩之时,这才堪堪回神,她踉踉跄跄的冲到陈大山面前: “你,你说我爹当时还活着?!” 陈大山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低下头不再言语,陈慕云跪坐在地上,拼命的捶打着陈大山: “你说话啊!我爹当时还活着,他怎么,怎么就出事了?你说啊!!!” 刘猎户也忍不住冲去,一拳砸的陈大山满脸鲜血,随后又是邦邦几记老拳,直让陈大山吐出了几颗牙,卫知徵这才挥手示意兵将将其拉开。 与此同时,一旁的仵作将最后一块骨头已经拼好,待确认尸骨完好无损,且确实为女子后,仵作向陈氏询问后,这才开始验骨。 验骨若是在晴日,则需要将尸骨用水清洗好后,再用麻绳串联起来,随后于地窖中烧炭,泼洒醋、酒后将尸骨于其中蒸一个时辰。 这会儿人多,没多久便挖出了一个简易的地穴,随着尸骨被放进去后,陈大山略有不安,但又很快镇定下来。 徐韶华一直在观察着他,这会儿冷不丁道: “方才你说我们,也就是说,你尚且还有同党,此刻你闭口不言,是想替他们遮掩吗?” 陈大山本不想开口,可是随着村长一声冷哼,他终于还是道: “我,我和我爹,我爹前年走了,难不成徐解元还要替李陈氏主持公道,将我爹鞭尸吗?” 陈大山家里富过,说话多有不忌,人群里一个老妇人一下子冲了出来,狠狠的拍了一下陈大山的胳膊: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徐解元呐,二十多年前,我家大山还是个娃娃哩,求您网开一面,网开一面呐!” “娘!你不用求他,一人做事一人当!” 陈大山对其母倒是孝敬,徐韶华见状只冷冷一笑: “你倒是大义凛然,可惜你家中只有你一个男丁,你如今一气抗下所有罪责,是指望他日你那些同伙替你照顾老母?” 徐韶华这两日基本已经将陈家村众人的家庭结构摸的差不多,可以说,他心里有一本无形的族谱。 徐韶华这话一出,陈大山面色微微一变,很快道: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陈大山的语气很急,徐韶华却只是眼神淡漠的看着他: “二十年前,你家中尚且可以为你购置这么一块制作精良的银锁,可如今你却只能麻衣加身,而你的同伙又如何? 人这一生,若逢良师益友,自然可以一路顺遂,可若是结交小人,焉知不会为自己招揽祸患?” 徐韶华的语调很稳,可陈大山却只觉得这些话仿佛一个接一个的往自己脑子里钻。 徐韶华也不催促,只是淡淡的看着陈大山,余光却不动声色的在陈家村众人面上扫过。 可二十年前便能将陈氏夫妻二人一杀一埋的人自然不是普通人的心性,除了陈大山沉不住气外,其余人倒是分外冷静。 但徐韶华并不着急,人呐,自省容易怪人难,想来今日之事,陈大山本就是被弃车保帅的车,他的心性应当也是最差的。 可,凶手可以因此将陈大山踢出来,那徐韶华自然也可以借此撬开陈大山的嘴。 陈大山这会儿脑中也不断闪过自己少时的生活,虽不是吞金咽玉,可也能三两日吃一顿肉菜,衣裳也都是细棉布。 可什么时候变了呢? 是自己被人引着与人赌博,还是赌红眼后,又遇到陈清失踪,自己前来搜寻之时,猛然想起陈清家中的富裕和他那伶仃孤女? 那石块砸中了陈清的后脑勺,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死去,而且待血流尽了才咽气的。 可是,陈清家的家产虽然被自己抢来一部分还了赌债,但后面他还是架不住友人的游说,想要翻身,却陷得更深。 青砖大瓦房卖了,良田卖了,鸡鸭卖了。 在母亲以死相逼之下,他终于悔过,穿上了麻衣,开荒种地,过着平静却充实的普通人生活。 可是,若是当初自己没有被人所骗呢? 陈大山的回忆很漫长,漫长到……一个时辰都悄然过去。 仵作撑起红伞,仔细观察过去: “记,死者尸首落与万木岭东十里山谷内,仰卧掩埋,浅覆土一尺,因日久而丝缕不存,其骨节无异形,今蒸骨以验,其颈骨微裂,手腕骨及头骨赤色,初检为窒息死。 其十指根根具裂,骨裂处有血晕,为死前伤,盘骨有裂发红,为死前伤,胸骨、脾骨有原状青黑,为死前殴打所致。” 仵作说完,开始清洗双手,却忍不住道: “老夫验骨多年,还从见过有如此女子,被折磨至十指具断,也能生生挨过,更不必提……” 仵作没有说出口,可徐韶华知道他想要说什么,盘骨便是盆骨,而盆骨骨裂便说明,或许陈母生前曾经被人侮辱过。 天才科举路 第309节 一个弱质女流,被人侮辱,十指尽断,精神和□□遭受着双重折磨,直到最后被人扭断脖子这才咽气。 陈慕云粗通医理,对于仵作的未尽之言也在第一时间明白过来,一时泪如雨下。 那是她娘还存着最后一丝希望,想要救她爹啊! 可最终,最爱丈夫的妻子在丈夫眼皮下被人凌虐致死,最爱妻子的丈夫眼睁睁看着妻子被殴打侮辱。 而他们爱若珍宝的女儿,因为这群恶徒无枝可依,在讥笑欺凌中挣扎求生。 陈慕云,愿爱女如云,逍遥九霄。 可最终,毁于旁人的一己私欲之中。 仵作的声音将陈大山拉回了二十年前那个暮色苍茫的山谷,老实说,他并没有想过对陈母动手,可她看到他们杀了陈清。 “大山,你整天趴墙头看我姐洗澡,别是憋坏了吧?今个正好有个女人,你要不要试试?” “哎呀,大山哪有那个胆子?那他娘知道了不得打死他?” “大山啊,是兄弟就得一起睡过女人,你干不干,不然以后不带你玩儿了。” “她刚才可是看到你敲死了她夫君,你就不怕她告你?” 一句一句,他们一起对着那个惊恐的女人,犯下了暴行。 可是,他陈大山又有什么错,都是,都是他们逼他的! “都怪你们!陈大牛!陈强远!陈永任!陈安真!都是你们逼我的!!!” 陈大山嘶吼出来,人群中的三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尤其是陈永任,他家在陈家村算是大户,这会儿他只是眨了眨眼: “大山,你胡说什么呢?你我兄弟,你怎么能在这时候把我拉下水呢?” “就是啊,大山!你欠我那二两银子我都没催你,你怎么,怎么能干这事儿?” 大山娘闻言一下子跳了起来,拍打着陈大山: “大山!你要作死啊!怎么又赌了,二两银子,我,我怎么还得上呦!” 场面一时乱作一团,直到大山娘被控制起来后,陈大山抹了把嘴角的血迹,咧开嘴: “陈清是为了摘那支五百年的参王,这才失足坠崖,你们几家怎么富起来心里没有数吗? 五百年的参王可不多见,你们四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能让其中一人去卖!那你们说,那药铺中人可还记得你们?” 陈大山也是过后一次酒酣耳热之际,这才听陈永任提了一嘴,可惜他们当时干的都是掉脑袋的事儿,他只能自认倒霉,可今日……他能让他们来陪自己! 陈大山这话一出,陈永任等人面色一下子灰败起来,终是交代了自己的犯案经过。 其实最早发现陈清的人,是陈永任,可还不待他对陈清动手,其余三人便寻了过来,四人合计了一下,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这才引导着陈大山过来。 陈大山虽坏但孝,这样一来,真事发了,还有陈大山顶罪。 可却没想到,那徐解元三言两语便直接让陈大山翻了供! 而陈母纯粹是巧合,可陈母既然看到他们行凶,他们自然不会放过陈母。 “那女人难搞的很,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的,爷们几个弄了两个时辰,只能掐死她给个痛快了。” 陈永任语气平静的说着,下一刻,陈慕云直接冲过去,对着他拳打脚踢起来,陈永任只是看着她笑了笑: “云娘啊,还记得当初那块烧饼吗?你比你娘的滋味,啊!” 陈永任话没有说完,一块石子直接飞了过去,他惨叫一声,吐出了两颗门牙。 “明乐兄。” 徐韶华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看向卫知徵,卫知徵会意,直接让兵将将这几个杀人凶手带走。 村长这会儿也没有说一句话,整个人却仿佛老了十岁: “我陈氏一族,怎么会有如此畜牲啊!” 陈大山等人伏法,但是卫知徵还是三个将陈氏暂时带回了大理寺,一是为了就陈氏烹尸之事定案,二也是为了保护,否则待兵将一走,陈氏怕是要被撕成碎片。 至于徐韶华等人,则是需要等凌秋余对陈家村众人进行诊脉后才离开。 凌秋余并非只是单纯诊治村民们是否因为人肉内里出了问题,而是连一些小病小痛也会出手解决,是以村民们倒是十分踊跃。 而徐韶华几人也从旁负责写方,督促有序诊脉等,足足从晌午忙到了下午,这才结束。 乐阳侯得了结案的消息,派了马车过来,众人这才托着疲惫的身子上了马车。 一上马车,卫知徵回到自己的地盘,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他看着一旁的安望飞: “望飞兄弟和华弟此番配合倒是默契。” “明乐兄也不遑多让。” 二人相视一笑,卫知徵这才开口道: “这次望飞兄弟走大理寺的路子调人倒是回来的快。” “是华弟说的,一事不烦二主,此案本是大理寺接手,若是告至京兆尹到时对明乐兄只怕有碍。 但说来也是奇怪,那位少卿大人直接便点了人跟我过来了……” “那望飞兄弟觉得大理寺如何?” “大理寺很好啊,这次若非明乐兄追根究底,便要让那几个凶手逍遥法外了。 掌举国之刑狱,断世间诸冤屈,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卫知徵听了这话,这才笑吟吟的将左遂文的话说了,安望飞都惊了: “我,我一个无名之辈,少卿大人怎么会,怎么会看重我?” “哪里,望飞兄弟莫要妄自菲薄。你忘了寒塞一战吗?我都能蹭到功劳,何况是你?再说此次陈家村之行,望飞兄弟也是第一个发现了门扇上的血迹,此间种种,如何不值当少卿大人看重?” 安望飞突然听了这个消息,一时激动的手足无措,下意识的看向了徐韶华: “华弟,你看……” 徐韶华微微一笑: “望飞兄想去便去,不妨事。” “那烦请明乐兄回禀少卿大人,我,我也想去大理寺的。” 安望飞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着,不过他心里估摸着也是沾了华弟的光,可现在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要说出来才好的小少年了。 徐韶华这时却将目光放在了凌秋余的身上: “路大夫,方才上车后你便一直沉默不语,可是有不适之处?” 凌秋余回过神,摇了摇头: “我无事,我只是在想陈家村人的脉象,我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脉象。” 第173章 凌秋余这话一出, 众人不由得安静下来,徐韶华开口道: “路大夫此言何意?” 凌秋余看了一眼徐韶华,斟酌道: “若是我不曾诊错, 这陈家村的男子体内, 都似乎有一种名为消阳草的药材存在。 这消阳草……乃是家师年轻时在外游历,侥幸在南地遇见过,此草生有异香, 凡与此草整日相处, 则可使男子不育。” 凌秋余皱着眉, 心中尚有些费解: “可是今日我一路行过, 未曾见到一株消阳草, 实在奇怪。且他们经脉中,消阳草的药力很是微薄, 若非家师偶然将此事当做趣闻讲过, 只怕我也不会知晓。” 徐韶华和卫知徵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陈生!” “路大夫,这消阳草对女子而言可有用?” 凌秋余摇了摇头,徐韶华缓缓道: “这就是了,那流水席陈氏阖族同用, 消阳草对女子无用, 是以才有了只有男子脉象显现这一怪像。” 卫知徵接过徐韶华的话: “而陈家村这段时日唯一发生的大事便是此事了,最重要的是陈生娶妻两年, 可却始终无孕。” “若是陈生因为长期接触消阳草,这才导致不孕, 那么他的血肉之中, 只怕也存在……可惜陈生已死,不然会有更多的信息。” 徐韶华听到这里, 却觉得此事还是透着古怪,他不由得看向凌秋余: “路大夫,这消阳草只需要相处便可致使男子不育,不知可否易得?” 凌秋余闻言立刻摇头: “此草乃是家师偶然误入一南地村落,里面有几户人家正好子嗣艰难,且屋外长了几株消阳草,家师这才得知。 不过此草很是娇贵,须生于一年四季,温暖如春之处,若是落一场雪,便会一夜冻死。 虽说草木无辜,可此草有违天和,故而家师离开前便已将其尽数毁去,只以笔墨记载其形,供吾等辨认。” “若是如路大夫所言,那如此稀有的消阳草,陈生又如何可以接触到?” 徐韶华如是说着,看了一眼卫知徵,卫知徵立刻会意: “我回去重新调查陈生的过往。” 徐韶华微微颔首: “此事不可大张旗鼓,既然消阳草稀有,那能将其得到之人只怕也非常人,明乐兄还需小心才是。” “华弟放心。” 而一旁的安望飞对于这些却没有什么兴趣,反而对凌秋余道: “那路大夫,这些陈氏族人以后会如何?” “那消阳草的药力微薄,他们这一代怕是会子嗣艰难。” “如此说来,倒也是报应不爽了!” 天才科举路 第310节 安望飞想起此番经历,心里只觉得痛快极了,害人者人恒害之,他们将陈清的家产榨干之日,留其孤女在人世煎熬之时,只怕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一日吧? 此行不过短短三日,可对于徐韶华一行人来说,这案子压抑的让人只觉得恍如隔世。 因为此案太过惨烈,且陈慕云又用了一种世人难以想象的手段报复回去,一时在京中掀起波澜。 就连朝堂之上,也对此事激论不休,有认为陈慕云手段狠辣,毫无女子应有的温良,应即刻处死,以儆效尤。 也有人认为,陈清夫妻死的惨烈,且其女明知生母身亡有异,如今报复也是出于孝道,亦是情理之中,故而小惩大诫便是。 如此两方争论不休,唯独最前面的四位权臣垂眸不语。 右相乃是半月前便回归朝堂了,盖因安王察觉平南侯有与右相私下勾结的迹象,为防右相借平南侯之手重回朝堂,二人联手将他拉下去,故而他提前一步与右相和谈,最后又以即将殿试,右相为百官之首,却不出席,于礼不合为由请景帝准许右相还朝。 为这事儿,平南侯和安王连着打了两个大朝的口水仗,最后景帝这才点头同意。 平南侯被气了个半死,安王心里也不由冷哼,他就知道平南侯这老小子,看着浓眉大眼的,内里也是个奸猾! 当他不知道,若是右相和平南侯联手之日,便是自己的忌日吗? 为长久之计,一时得失又何妨? 右相对于安王的和谈并未拒绝,待他归朝第二日,便将当初户部的文书盖上了督军大印,完成了应有的流程,也将户部众人从刑部大牢里放了出来。 是以,近日原本是朝堂上最风平浪静的一段时间。 但陈慕云的事不得不决断,最后还是由右相拍板: “陈氏五人,暴行累累,罄竹难书,判斩立决,陈氏所为,虽有偏激,但其情可悯,罚银二百。” 二百两银子,对于一个农妇来说,也是足以要了她一条命的,可正因法理未载,右相又不曾下令要了陈慕云的命,正好介于二者之间,如此重金责罚,对寻常百姓也有警示作用。 此言一出,原本争执激烈的双方一时也都偃旗息鼓。 可让众人谁也没有想到的是,陈氏最后竟然真的交上了这笔罚金。 原来这二百两银子乃是刘猎户多年打猎积攒下来的,早年他曾与一猛虎殊死搏斗,丢了半条命,却也将老虎打死,最后他更是直接将老虎的拆分了卖了,倒是卖了一个高价。 大理寺外,二人虽是只有数日未见,可内心的踌躇与煎熬对他们来说仿佛重活一世。 “刘大哥,那可是二百两银子啊,我不值,我不值的!” “云妹,休要胡说!是我没用,这么些年也就攒了这么点儿银子。这银子本来是想娶你后给你买大院子的……不过,只要你好好的,银子还能再赚。” “刘大哥!” 陈慕云那张不再年轻的脸上,泪珠滚滚而落,刘猎户凶狠的面容上,不知何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二人相视一眼,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分,日光融融,两个不再挺拔的身影,渐渐远去。 …… 陈家村案告一段落,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又转为不日即将公布的杏榜。 会试三年一度,且此番前来的举子人数众多,往往需要半月,甚至更多的时间来评阅考卷。 但今年会试考卷一到诸阅卷官的手里,众人便不由得眼前一黑。 究竟是谁说这位陈大人是个温厚的性子?! 究竟是谁?!! 一问试群英,从古至今何人敢用? 又有何人有陈大人这般……不怕死的气魄? 可也正因如此,让本次评卷的难度进一步提高了,可以说,此番考生的上榜与落榜,或许就在一线之间! 十八名阅卷官丝毫不敢懈怠,用了整整二十日的时间,这才将两千余名考生的答卷由每位阅卷官具阅了一遍。 力求此番会试,可以尽可能的做到公平公正,如此他日对圣上和此届考生也能有个交代。 但如此繁重的工作,在最后的三日里竟是生生将两位年事已高的翰林累的昏了过去,可即使如此,给同僚塞了一片参片,也要爬起来继续看卷子。 时间稍纵即逝,转眼已经来到了三月初七,这一天,所有的阅卷官都已经将考卷阅览一遍,在他们的商议下,选出了两百一十份考卷,送入帘内。 而此时,陈庭齐与谭越书二人也已等候多时了。 谭越书看着那厚厚的几盘考卷,心里微松了一口气,看这人数,这次倒是也能交的了差。 随后,二人便一人占据一方书桌,开始查阅考卷起来。 因本次其他题目旧题居多,是以大多数是一些陈词滥调,而能在两千余名考生中,被选出来的这两百份考卷则是以遣词用句、入题精妙等多方位进行评算。 而这里面,两位主考需要重点查阅的是被十八位阅卷官共同推举出来的前十名考生。 一般来说,这十名考生不会被主考轻易否了,且本次会试的会元、亚元、经魁也自其中决出。 这会儿,陈庭齐和谭越书各自取了最上层的五份考卷,不得不说,这千里挑一的考卷比之寻常考生实在胜其多矣。 且这十位考生的文风各不相同,只单单看他们的行文,便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沉浸进去。 陈庭齐这会儿表情微微和缓,他率先拿到的这份考卷居首卷,可以想见乃是十八位阅卷官共同认可的一份。 这位考生文风醇厚,无论是经义、还是诏诰表、亦或是策问都可称一句锦绣文章,仔细读来,颇有韵味。 但陈庭齐还是将注意力放在了那道论心之问,只是这一读,却是让陈庭齐的眉头不由自主的微微蹙起。 盖因其以大公无私切题,又以古今贤人佐证,用词很是典雅中正,但却对于私心进行了极大的抨击,认为为官者不应存在丝毫私心,否则便是有违为臣之道。 陈庭齐将最后一句读完,一时不由得陷入沉默,他明白阅卷官为何要将此卷列为首卷的用意。 世人都讲究中庸,这考生想来是会揣摩主考的心思,这才写了这么一篇中正平和的文章。 可是,这么一篇称得上璧坐玑驰,蹙金结绣的好文章,在陈庭齐眼中却只有空洞二字可以形容。 他陈庭齐既然敢以此为题,便是要考生敢说真话,说实话,而非是用这样精妙的语句遮遮掩掩,那他也不必论私心了。 随后,陈庭齐直接将这份考卷搁置一旁,继续翻看起其他四份,待看完,陈庭齐的眉头皱的几乎可以挤死蚊子。 反观一旁的谭越书,神色却十分舒缓,甚至眼中还蕴起一丝笑意,待谭越书抬起头来,这才发现陈庭齐的脸色并不好看: “陈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这前五份皆是千里挑一的好文章,您怎么……” “美则美矣,却无一人敢说句实话。若是人当真毫无私心,就该在山林之中隐居,何必受着九天六夜之苦,争这功名?” 陈庭齐心中叹息,如今朝堂之上,敢说真话,说实话的官员少之又少,他瞧着圣上如今也要立起来了,私心里还是想要趁自己致仕前,能为圣上选取一批可用之人的。 但如今朝堂之上,权臣当道,他不求这届考生他日入仕后敢当庭辩驳,可……也当有自己的气节才是啊。 谭越书闻言,笑着扬了扬自己手中的考卷: “那陈大人不若看看我份考卷,虽然这考生被排在第十,可我观其其他题目的作答,可堪点为会元才是。” 只是,此子的论题实在太过引人争议,想来也是因此,这才被放在了第十名。 陈庭齐看了前五,心中已然失望,可听谭越书这么说,倒是勉强打起精神,接过考卷展开一看—— 第174章 陈庭齐这一看, 整个人便不由自主的激动起来,全篇千余字,一气呵成, 可却让陈庭齐越看越激动, 等到最后,他竟是忍不住直接一拍桌案: “好!好!好!” 一声高过一声,足以想象陈庭齐有多么激动, 考卷在他掌中都不由得抖了起来, 谭越书也不由得微微一笑。 看来, 他与陈大人倒是英雄所见略同了。 “以私论公, 妙极了!既有求功名之心, 坦坦荡荡又何妨?我大周朝堂之上,若能多些这样敢说敢做的官员, 也不至于如今……” 陈庭齐话头顿住, 但是面上的激动之色未曾减退,反而那激赏却是越发浓烈,他不禁抚了抚须: “本官如今五十又六,若是再撑些年头,届时如若他仍初心未改, 本官便是拼着这乌纱不要, 也定送他青云直上!” 谭越书:“……” 不至于,不至于! “咱们大周朝堂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哪里需要您这样的年岁冲锋陷阵?” 谭越书不由笑着说着,随后点了点这份并不被其他阅卷官看好的考卷: “那您这是定下来了?” 陈庭齐点了点头, 那双满是皱纹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就他了。至于其余考生, 待你我将其他考卷看过后,再行定夺。” “是。” 随后, 二人这才用了近三日的时间,将这两百余份考卷看完,陈庭齐直接否了九十七份,谭越书救都救不回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原本被点中的考卷越来越薄。 等到最后,谭越书看着剩下的一百一十三份考卷,连忙道: “陈大人,陈大人,足够了,足够了!若是此届贡士低于当初先帝首届恩科取中贡士,只怕对圣上声名有碍啊!” 陈庭齐听到这里,这才收了手,但还是忍不住道: “唉,趋炎附势之辈,即便入仕,也不过是为人驱驰,以至朝堂风气越发腐朽……” 谭越书一边应和着,一边忙将那一百一十三名考生的考卷按照顺序收起来,遂转移了话题: “水至清则无鱼,陈大人不必这般忧虑,圣上虽然年少,可到底是虎父无犬子,如今也并非全然没有可用之人呢。” “话是这么说,可是泥潭岂能饲潜龙?先帝仁德,吾受先帝恩泽良多,只盼着我大周能如先帝当初所期望的那样,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谭越书闻言,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了一丝怅然,随后他笑吟吟道: “陈大人,前些日子下官与圣上讲经,讲到《五千言》,中有一言:治大国,若烹小鲜。 圣上问下官,此言何解,下官答:治国之道,理应张弛有度,火候不应有所偏差,如此方为长久之计。” 陈庭齐看向谭越书: “那圣上如何说的?” “圣上说,下官说的对也不对。治国大事,不在一朝一夕,而在长久。若烹小鲜,当重火候,可最最重要的却是火。 而天子,便是那一撮火苗,火不灭则终有烹成之日,日复一日,代复一代,子子孙孙,薪火相传,纵有所阻,不过风沙迷眼,且行且歌便是。” 陈庭齐一怔,随后不禁潸然泪下: “圣上大才!” 天才科举路 第311节 “下官不是,与大人闲言几句,倒是让大人落了泪。” 谭越书有些歉然的说着,陈庭齐却摆摆手: “无妨,无妨。” 谭越书闻言也随后一笑: “下官已经将这些考卷整理妥当,也到了揭名的时候了,大人便不好奇这位会元是何人吗?” 陈庭齐闻言,也不由露出一个笑容: “那还不速速开卷?” 那糊名的封纸被谭越书小心翼翼的揭去,下一刻,二人不由呼吸一滞,纷纷直了眼: “徐,徐韶华?” 陈庭齐这会儿心里那叫一个百味杂陈,他这一论心,除了有为公之心,更多的也有他的私心。 那徐解元游走与两大权臣之中,其圆滑心性可见一斑,可偏偏其天赋异禀,远胜旁人。 陈庭齐这一问,便是想要问其心中可有天下,可有大义,可有……圣上? 可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考卷之中,竟只有他与自己的想法是那般契合。 若非是心中坚定的信念,陈庭齐几乎都要觉得此子这般心性,也难怪右相和安王都对他割舍不下。 谭越书看了一眼陈庭齐,没敢再刺激一下这位老大人,问问他前头说的话可算数。 毕竟,以这徐解元,不,徐会元的本事来看,有右相和安王的支持,他的前途一片坦途。 陈庭齐虽有些失魂落魄,可却也并非做什么有损公正之事,随后他又让人取来了原卷,进行最后的复核。 只是,看着徐韶华的考卷,陈庭齐又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笔墨浑厚,字字严谨,便是些苦练数十年之人,也远不及此子,如此人才,怎么就弃明投暗了呢?” …… 陈家村案告一段落后,卫知徵又来了一趟,很是自来熟的占了徐韶华书房的小榻,一边嗑瓜子一边笑嘻嘻道: “这一次有华弟相助,左大人特意准了我两日的假,还说要在岁末考核之时给我评优,嘿嘿!” 卫知徵这会儿差点儿就要跳起来转圈圈了,可他如今也是有官职的人,要稳重。 徐韶华看着卫知徵那毫不掩饰的得意模样,估摸着明乐兄若是有尾巴的话,这会儿怕是要翘着天上去了。 不过,徐韶华不是什么扫兴的人,当下搁下手中笔,含笑道: “既如此,那不知明乐兄该如何谢我?” 卫知徵动作一顿,还真认真想了起来,银子,华弟不缺,仆人,华弟不要,这一时半会儿,卫知徵还真不知道他要送什么谢礼。 “若是明乐兄想不出来,明日便是杏榜放榜的时候了,那便有劳明乐兄替我去看榜了。” 少年眉眼弯弯,言笑晏晏的看着人时,让人几乎想要立刻答应下他的所有要求。 卫知徵正要点头之时,险险克制住,他瞪圆了眼睛: “华弟,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那可是两千人啊!若是再加上他们的亲眷,你不会想要看我被人堆挤成一张纸吧?” 卫知徵一脸震惊的捂住胸口,连瓜子都忘了磕,徐韶华微微一笑: “明乐兄应当能做到的吧?” 卫知徵一骨碌爬起来,连忙讨饶,徐韶华冷哼一声,飞了张纸过去: “那明乐兄不如好好瞧瞧你这幅尊容!稍后我可不想在书房看到一片瓜子皮。” 卫知徵手忙脚乱的借住那张纸,却让他觉得手腕一沉,连忙两只手捧着了,待其上的劲气消散,卫知徵这才仔细打量起来。 “嗯,不错,形神兼备,是像我……嗯?这底下的是?” 卫知徵低头一看,那小榻下面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的瓜子皮,卫知徵方才说的高兴,完全没想到这里,这会儿连忙心虚的缩了缩脖子: “咳咳,我这就去打扫!” 倒是那张纸,被卫知徵好生收了起来: “华弟这画也才学了小半月,便有模有样了,甚好甚好,待我回去定要裱起来,日日观摩。” 徐韶华眼睛一横,卫知徵立刻麻溜的去打扫了,徐韶华见他出溜的快,等人看不到影子,这才忍俊不禁。 不过徐韶华学画,也不是突然心血来潮,乃是不久前他带爹娘在坊市游玩之时,娘看着一个侧脸与齐哥儿相似的少年,便追着人家去了。 虽然最后发现只是一场误会,但徐韶华还是知道这是爹娘想家,想齐哥儿他们了。 徐韶华有心让齐哥儿过了县试后,来京中读书,可到底也需要准备。 是以,左右无事,为了让爹娘一解思念,徐韶华特意去国子监请教刘监正,学了这画技,如今倒也算是有些形似。 徐韶华听了方才卫知徵所言,心情不错,随后便准备铺纸磨墨,将自己记忆中的大哥大嫂与齐哥儿画下来。 只不过,徐韶华刚提起笔,外面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韶华抬眼看去,笑着道: “望飞兄怎么这会儿来了?” 安望飞得了左大人的话,心里也有去大理寺的想法,为防会试落第后毫无准备,故而这两日也没敢歇下来,准备若是会试不过,便进国子监。 安望飞这会儿面上却没有丝毫笑容,一见徐韶华便急急道: “华弟,易平哥带着宥齐侄儿来了。” 徐韶华面色一顿,随后一下子冷了下来: “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徐韶华直接将毛笔搁下,大步朝外走去,安望飞紧紧跟上,飞快道: “听易平哥说,他接宥齐侄儿归家之时,被人袭击了,不过幸好得仗义之士出手相救,并无大碍。” 徐韶华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了一道怒色: “可知是何人?” “听说,是傲舜国人。” “是……商长陵?” 徐韶华脑中心念电闪,安望飞只听了个大概,便急急来寻徐韶华,这会儿也无法给徐韶华回答。 不过片刻,二人便直接进了明堂,徐易平夫妻二人有些局促的坐在一旁,倒是齐哥儿很是沉稳,只是看着门外的眸子还是藏着几分期盼。 “叔叔!” 下一刻,那熟悉的身影闪过,徐宥齐直接一个乳燕归巢扑了过去,徐韶华顺手一捞,托着他的腿,没让他掉下去: “长高了,也重了。” 徐韶华面上的坚冰融化,这会儿只笑吟吟的揉了揉徐宥齐的脑袋,任由他如同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的身上,这才在一旁落坐。 “大哥,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既然来了,你和大嫂且先安置下来,在这里无人能伤害你们。” 徐韶华并未做怒色,可是他所言之郑重,让原本惶惶的徐易平夫妻只觉得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华哥儿。” 徐易平看到徐韶华的时候,眼眶不由一红,但出于兄长的身份,让他憋了回去: “是我不好,让人盯上了都不知道……” 徐易平有些自责,徐韶华闻言却摇了摇头: “大哥莫要如此,有心人有加害之心,怎会让人轻易察觉?此事终究还是怪我,留了后患。” 徐家距离边境甚远,哪里值得傲舜人深入其中,对齐哥儿下手? 徐家之中,与之结仇之人,只有徐韶华。 “华哥儿,你是为了咱们大周,说这些做什么?” 徐易平虽有惊惶之色,可无责怪之意: “事是齐哥儿县试后发生的,虽然那傲舜人被抓住了,我想着他们都敢在城里对我们动手,你这里却全无防备,总要来知会你一声才是。” “大哥的意思我明白,我听望飞兄说,是一位义士救下了你们?不知可知义士名姓,我定要重谢于他。” 徐易平听了徐韶华这话,顿了一下,看着徐韶华,半晌没有说出话来,还是一旁的张柳儿,快人快语,直接道: “哎呀,有什么不能说的?华哥儿,是未来弟妹救了齐哥儿和平郎,听说那人本想放火烧死我们。 但是那天正好是县试放榜,齐哥儿得了县试第三,那人潜藏在暗处看着心里不得劲,直接光天化日就下了手。 未来弟妹跟天仙下凡似的,跟那人打了好些个来回,等官兵来了,废了老鼻子劲儿这才给抓住喽!” 张柳儿这话一出,安望飞直接懵了,他有些僵硬的转头看向徐韶华: “不是,华弟你几时连娘子都有了?” “……” 徐韶华无奈的抚了抚额,随后这才询问道: “可是光平县主?” “是,县主本来还不承认,可是路上我在她身上看到过和华哥儿你一样的玉佩,难不成是人家姑娘不想和华哥儿结亲?” 张柳儿连连点头,一旁的徐易平忙拉了拉张柳儿的衣角: “别说了,别害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这都是咱们自家人……” “谁不想和华哥儿结亲?柳娘你把话说清楚喽!” 林亚宁和徐远志一道从门外走了进来,昨个听徐韶华说起想吃红烧肉,一早二人就出去买菜带转悠了,却不想回来就听见这么炸裂的消息。 “爹,娘,您二老回来了?大哥和齐哥儿前些日子遇到了刺杀,放心不下咱们,这才赶着来了京城。” 徐韶华这话一出,林亚宁立刻转移了注意力,随后,徐韶华以要考问徐宥齐功课为由,带着徐宥齐直接遁走了。 安望飞也随后告辞离去,叔侄二人带安望飞坐在书房,大用上了茶水,本要退下,被徐韶华唤住: “你去问问,光平县主可是抵京了?” 大用应了一声,退了下去,随后徐韶华这才看向徐宥齐: 天才科举路 第312节 “齐哥儿,你将那日之事,原原本本道来。” 徐宥齐脆生生应了一声,他的话与安望飞所言大差不差,安望飞素来能从一些琐碎话语中提炼精要。 “……那傲舜人虽然是独臂,可也十分不好对付,未来婶婶只能不让他逃跑,幸好后来来了好多官差,这才一起把他擒住。 听他叫嚣,说与叔叔你有杀父之仇,想要让叔叔体会他的痛苦,这才对我和爹出手。” 安望飞听到这里,眸子一沉: “这定然是商长陵!他年少为将,自然不好擒,只不过,说什么杀父之仇,实在可笑! 他商家,也不知与多少人都有杀父之仇!如今竟也以此为由对宥齐侄儿动手,真真是不怕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徐韶华没有说话,只是垂眸沉默着,片刻后,他看向徐宥齐: “此人如今何在?” “已被巡抚大人收监,巡抚大人让我们告诉叔叔,此事他必会让那贼人付出代价!” 徐韶华点了点头,眸色微暗: “马大人做事我是放心的,只是一个傲舜人,如何能通过寒塞的关卡进去大周?” 二人不由沉默,随后徐韶华起身去书案前写了一封信,收信人是——武将军。 与此同时,卫知徵推门而入,感受到屋内不同寻常的氛围,原本的表情瞬间收敛,用气声询问安望飞究竟发生了什么,安望飞简单说了后,卫知徵也不由得脸色一变: “好大的胆子!” 徐韶华动作一顿,但还是没有抬头,等写完之后,直接火漆封好,递给卫知徵: “明乐兄,有劳了。” 卫家自有传信手段,可比寻常驿站快的多,卫知徵也知道轻重缓急,立刻带着信就出门了。 而等卫知徵走后,徐韶华面色又恢复如常,反而开始询问其徐宥齐县试时的题目,作答等。 徐宥齐具都答的有条不紊,只看作答,让人根本想象不到,这会是一个才十一岁的少年。 徐韶华看着徐宥齐,眼中也不由蕴起赞赏之色: “好!这些日子,齐哥儿辛苦了。” “读书哪里有不苦的,只是我和叔叔比起来,还是差的多。” 徐宥齐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叔叔当初可是小三元,自己才是个第三名罢了。 “你小子,我当年县试之时,可是长你两岁,如今说起来,倒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了。” 徐韶华轻轻一笑,徐宥齐却直接打蛇随棍道: “叔叔是这世间我最佩服之人,日后我只盼着能与叔叔事事看齐才好!” “你呀!” 徐韶华点了点徐宥齐,随后徐宥齐眼珠子一转,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小声道: “叔叔,咱们这般亲厚,你与未来婶婶之事,也与我说说吧?你可不知道,未来婶婶从天而降之时,和叔叔你给我的感觉一样一样的!” 安望飞这时也幽幽道: “是啊,华弟,你是何时有了未来弟妹的,你我兄弟,此事我才是头一回知道呐!” 徐韶华听了这话,明明只是些打趣的话,但他不由得面上微热,随后这才道: “这件事说来话长……” “那华弟长话短说便是。” 徐韶华斟酌着将江家的遭遇说了一番,随后才说起了他与江宁安的婚约: “江小娘子本就因朝堂之事,以至多年漂泊不定,而今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想来她应当死心才是。” 但有一说一,虽不知江宁安为何会出现在瑞阳县,但此番大哥和齐哥儿能安然无事,徐韶华心中对江宁安自是万分感谢的。 安望飞听罢后,却不由得揶揄的看着徐韶华: “华弟啊华弟,枉你素日对旁的事,足智多谋,怎得到了儿女情长之事,便这般呆了。 那话本子里,才子佳人,一句酸诗都能互许终生,华弟你这可算是替人家报了世仇,即便没有婚约,那光平县主怕不是要以身相许?更何况你们早有婚约,该是姻缘天定才是!” 徐韶华闻言,只摇了摇头: “先不提此事了。今日时候已经不早了,明日让大用送了拜贴,我再去登门致谢,再论其他。” 翌日一早,大用禀报了徐韶华一声,便直接小跑着去替徐韶华看榜了。 经过一夜安眠休整,徐易平等人的气色也好了起来,林亚宁张罗着为他们置办了新衣,这会儿人人皆是神采奕奕。 但徐远志和林亚宁两人怎么也坐不住,一会儿去去擦擦桌子,一会儿背着手在院子里转。 反倒是两个当事人,这会儿正在院子里下棋,一旁的梅瓶里插着林亚宁早早买的一支开的生机勃勃,艳红喜庆的碧桃花。 但鉴于徐韶华的棋艺,二人这会儿下的不是围棋,而是跳棋。 不多时,大用头发散乱,丢了一只鞋,可却满脸喜色的冲了回来: “中了中了!郎君中了!” “中了个什么?” 林亚宁扶着徐远志的手,急急道。 大用喘匀了气,大声道: “郎君中会元了!” 安望飞闻言,率先放下棋子,冲着徐韶华拱了拱手: “恭喜华弟了!” 徐韶华微微一笑,果然与他猜测的无异,陈尚书素日温厚无比,陡然提问这样颇有争议的题目,自然不是想要看什么无关痛痒的答卷。 若是那般,纵使可能会因为文采优无旁人,但只怕也不能位居榜首! 随后,大用挠了挠头,小声道: “安郎君也中了,不过是,不过是坐了红椅子。” 安望飞闻言,猛的站起身,一脸错愕: “我,我也中了?!” 安望飞本不抱希望,却没想到他竟然幸运的没有名落孙山! “华弟!我中了!我中了!” 安望飞紧紧的抱着徐韶华,一时泪如雨下: “我竟然中了!华弟,多谢,多谢了……” 安望飞泣不成声,他知道自己得中的可能少之又少,连他自己都想要放弃之时,是华弟没有放弃! 若无华弟,则无他之今日!!! 安望飞得中进士,让徐家里的喜庆热闹又更上一层楼,林亚宁高兴的张罗着给家里披上了彩绸。 等了一个时辰后,喜差浩浩荡荡的登门而来: “贵地可是徐老爷府上,徐老爷高中甲辰年会试头名!会元老爷,喜报在此,您请过目!” 会试的喜差分为两波,盖因会试与殿试相距过近,一波踏马急行,至徐韶华的家乡,传遍捷报。 而另一波则是亲自与会元老爷报喜,亦是携喜报大名、赏赐等绕京城一周,以示荣耀。 这会儿,喜差尖利的声音倒是传的左邻右舍都听的清清楚楚,就连不少百姓也纷纷在此勾着脖子探看。 徐韶华被众人簇拥着,那如玉的面容让也不由得浮起一层薄红,徐韶华忙道了谢,又给了赏钱,好不忙碌。 徐韶华的赏银给的足,喜差投桃报李,直接令人在徐家门前吹吹打打整整一个时辰,也是在昭示世人,此家麒麟子,今日登青云! 等外头热闹渐散,齐哥儿第一个扑进徐韶华的怀里: “叔叔给我蹭蹭喜气!” 徐韶华无奈一笑,但也任由齐哥儿挂着,随后他又觉得头发丝儿一动,就看到安望飞正捏了一撮,被徐韶华发现也只是嘿嘿一笑: “我也蹭蹭华弟的喜气!” 徐韶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得,都没法说,是以徐韶华只得听之任之了。 喜差前脚刚走,后脚卫知徵便直接让人带着厚礼登门了: “终于挤进来了,华弟你这儿宅子以后怕是不能如之前那般清净了!” 卫知徵忍不住笑着说着,随后直接拍了拍手: “昨个华弟一说,我也想着是得给华弟好好备一份礼了!华弟且瞧着如何?” 卫知徵说罢,随后直接打开了那只被四人抬着的箱子,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阵刺目,随后定睛一看,顿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无他,那箱中是一尊半人高的文曲星尊的金身像! 其通体由黄金打造,服饰褶皱栩栩如生,错金银的工艺让其华裳古朴精致,衣带却又以累丝之法,编织而成,形神具备之余更显轻盈。 一颗颗宝石点缀其上,与其黄金色的主体相映生辉,宝冠之上,燕翅高展,亦是极好的意头。 但只这一物,便非一朝一夕可以制作出来。 “明乐兄,这是……” 徐韶华一看这般重礼,也不由有些惊讶,卫知徵闻言,只笑眯眯道: “就当是我未卜先知了,华弟这般才华,怕是天上的文曲星下了凡间,这尊金像我可是早就准备着了,还望华弟莫怪我隐瞒才是呐!” “明乐兄这是哪里话?我与明乐兄不过玩笑而已,明乐兄怎么还当了真?” “华弟这是什么话?自家兄弟高中,我这庆贺那是理所应当!大用,快,带着他们去入库!今个少不得与华弟讨杯酒一贺!” “自无不可!” 与此同时,御书房中,德安看着自家圣上手里的折子那是拿起又放下,过了片刻,这才听他状似不经意道: “德安,听说今日是会试放榜之日,你可有听了什么消息?” 得,这是圣上惦记着想知道徐解元的排名了! 天才科举路 第313节 德安眼珠子一转,笑的跟朵花似的: “正要给您报喜,徐解元高中会试头名,如今已是徐会元啦!” 第175章 景帝闻言, 倒是不似德安想象的露出什么惊喜的表情,反而是很理所当然的点头赞赏: “朕就知道!徐卿天下无双,小小会试, 何足挂齿?!” 德安:“……” 合着您方才在一边拿着本奏折要看不看的是上头没有您喜欢的话呗? 但德安也只敢心里嘀咕两句, 这会儿也是笑着道: “圣上您慧眼如炬,徐会元自是不同寻常!况且,从古至今, 凡科举者, 连中六元不过一二, 徐会元而今已是连中五元, 这何尝不是上天吉兆?” 天公降人才, 此乃天意,大周兴盛, 指日可待! “你这老皮, 几时竟也会说这般油滑之话?” 德安的话让景帝脸上的笑容终于不再遮掩,反而大笑起来,景帝笑了足足一刻,随后这才含笑在桌前拿起奏折,仔细看了起来。 若是有人此刻能看到奏折上的内容, 便会发现这正是晏南巡抚韦肃之的奏报, 与之相对的,亦有一旁放着的来自清北、河西两地的奏折, 上面都事无巨细的将当地发生之事一一记载下来。 这三年,景帝终究未曾虚度。 但少年天子永远无法忘记, 当初自己身陷囫囵之时, 那少年如一抹光一般,突然降临他的世界。 他那样赤诚坦荡, 却锋利无比的替自己扫清了前路阻碍。 哪怕无人知晓,他也依旧那般坚定的选择了自己,也成就了自己今日。 景帝每听一次少年的消息,心中的激荡便无法停止,这会儿,景帝又不受控制的放下了手中的奏折,看向德安: “今日既是徐卿大喜,你且让云骁卫替朕送些贺礼,前不久,傲舜国送来的赔礼中有一件前朝玲珑牙雕,人物纤毫毕现,很是不凡,你去寻出来。 朕记得还有一匣子宝石,个个都有鸽子蛋大,徐卿家中有女眷,倒也可以打些头面……啊,徐卿年岁也不小了,也到了该娶妻的时候了,那便再取三斛珠送去……” 德安不由懵了,磕磕巴巴道: “喜,喜差已将朝廷的赏赐送至徐会元府上……” 况且,徐会元这才只是会元啊!圣上这么大手笔,也不怕到时候徐会元六元及第之时,没东西赏了? “朝廷是朝廷,朕是朕,岂能一样?!” 景帝随即眉眼一利,德安也不敢多言,忙去寻魏平交接此事,不过,这几年晏南商业被盘活,如林平茶一类的特产也遍地开花,不论是国库还是景帝的私库也都富裕起来。 当初已经衰败的云骁卫,也在暗中壮大起来,如今御前侍卫中,多数出自于云骁卫,是以今日景帝的要求虽然突然,可也并不难办。 景帝送厚礼前,徐家门外已是人来人往,右相、安王、胡家、马家,那是你方唱罢我登台,一整个目不暇接。 胡氏兄弟二人此番也取得了一个不错的成绩,胡文锦没有遇到偏科的数理题,但这些年的经年苦学都未曾作假,倒是取得了一个二十三名的名次。 而胡文绣的身子被调养的极好,如今虽也是丸药不离口,可也算是与常人无异,此番更是直接摘下了亚元的名头。 但二人有此骄绩,当初胡首辅在世时结下善缘的人家倒是也要登门道贺,是以只能礼先到了。 而景帝的赏赐送至时,因着面生徐家人没敢直接接下,反而是徐韶华看到了何先生那熟悉的眉眼时,这才意识到送礼之人的身份,他让人将赏赐送入府中,看着何先生笔挺的身姿,拱手道: “学生恭喜何先生,心愿达成。” 何先生连忙托起徐韶华,他在圣上身边已久,对于徐韶华的身份也有些揣测,这会儿对少年心中除了敬意,还是敬意。 这般少年,竟有如此胆色,与朝中权臣对上,如此倒是显得自己此前的郁郁,失了武者的血性与锐气。 这会儿,何先生只是难掩激赏的看着徐韶华: “徐学子,这应是我最后一次这般唤你了,要不了多久,我怕是要唤一声徐大人了。” 何先生促狭的说着,徐韶华也不由失笑: “您言重了,无论何时,您都是学生的先生。” “吾此生最引以为傲之事,便是有两位足以名留青史的学生,我庆幸当初未曾拒绝刘监正的邀请,与尔相识一场!” 何先生说罢,冲着徐韶华亦是庄重一礼,还不待徐韶华回礼他便直接道: “孩子,且往前走吧,先生会在你身后看着你。” 何先生拍了拍徐韶华的肩膀,随后看着已经走出来的云骁卫,勾了勾唇: “好了,回去吧,先生就是来看看你。” 何先生说罢,便直接大步离去,徐韶华看着何先生的背影,面色微凝。 若是他不曾猜错,如今云骁卫已经缓过劲来了,可何先生方才那话,倒像是要出一场远门。 徐韶华心有疑惑,随后招来大用,让他去给自己买一份馄饨加饼回来。 回到府中,云骁卫送来的赏赐被整整齐齐的放在明堂,林亚宁好奇开了一箱,被那宝石的华光晃了眼,直接吓得撒了手,一家子看着那几箱珍宝,没有一个敢上手。 反倒是一旁的卫知徵略有猜测,却只是撇了撇嘴,合着他爹现在连工具人都当不了了,圣上已经不想掩饰他对华弟的偏爱了吗? 安望飞亦是多有好奇,可他知道华弟做事自有考量,什么东西能收,什么不能收,他定是心中清明,故而这会儿他也只是坐在一旁,未曾多言。 等徐韶华送了何先生等人离开回到明堂时,一进门就被好些双眼睛看着,徐韶华不由好笑道: “这是怎么了?怎么都这般看着我?” 算起来,这里头最沉稳的竟然只有还在麻利上茶的大用了。 林亚宁咽了咽口水,半天这才颤声道: “华哥儿啊,娘知道你读书不易,可是咱们家不着急,有口吃的就行,你,你可不能想偏了啊!” “娘,您说什么呢?” “华哥儿你,你今个才中了会元,就有人送了这么多的东西来,这一箱子都是鸽子蛋大的彩石头! 你可别瞧着你娘我不懂,京里米粒大的彩石头都得二钱银子,人都说这彩石头越大越贵,这,这么多……” 林亚宁急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徐远志也开口道: “华哥儿啊,咱们收人这么多东西,要怎么回给人家?这世间,哪有不图回报之事?” “爹说的是,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亦是古礼呀。” 徐韶华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的看着徐远志,徐远志起初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到很快他看着幼子两位同窗那面色不变的镇定模样,一猛子站了起来: “我儿,你这是,这是……” “听说我当初中了解元,便得了一座解元楼,倒也不见您二老这般激动呀。” 徐韶华笑吟吟的说着,徐远志激动的手直抖,林亚宁还有些没有想明白: “那,那是圣上赏的,岂能,岂能……” “咳,老婆子,不必多言,华哥儿自有思量。” 徐远志见方才并非是圣上明旨送赏,当下也不再多提此事,反而是徐韶华开了箱子,看到里面的宝石和珍珠后,直接道: “正好这两日大嫂也来了,便请大嫂陪着娘一道打些首饰吧。” 张柳儿有些错愕: “我,我也有?” “大嫂这是什么话?我虽不在家中,可也知道爹和大哥在外奔波日久,全赖大嫂在家孝敬娘亲,这是大嫂该得的。” 徐韶华说的真诚,可张柳儿却不由得微红了眼眶,诚然,她一路抵京,虽然知道自家男人和儿子是遭了无妄之灾,在心里劝慰住了自己,但最开始她还是有些怨的。 若是光平县主再晚去一刻,她或许就没有平郎和齐哥儿了! 这两个都是她的命,她在这世间的根! 为何小叔出了风头,却要让自家来抵? 她不止一次这么狭隘的想过,更是在得知光平县主与小叔有婚约后,直接大喇喇开口道来,意欲让光平县主与小叔生了嫌隙。 可小叔素来玲珑心肠,他岂能不知自己心中所想,心中所怨?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就好似还是自己当初一颗饴糖便能哄好的孩子一般,连赏赐也都惦记着自己。 “华哥儿,我……” 张柳儿想要说些什么,可对上少年含笑的眼,仿佛洞悉一切一般,只轻轻道: “大嫂在家中操劳多年,这几日便陪着娘松快松快可好?” 张柳儿噙着泪点了点头,又道: “县主那里,都是是我嘴快的错,也不知可有碍了县主的声誉,我,我该赔罪的!” 徐韶华摇了摇头: “大嫂不必这般,诚如大嫂所言,家中都是自家人,自不会有风言风语传出去。” 徐韶华之所以迟迟不养奴仆,便是为防人言之祸,最起码……现在还不可以。 张柳儿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决定待弟媳过门,定要重新赔礼才是。 而一旁的林亚宁看到这一幕,心里也不由得松了口气,昨日华哥儿走的快,她旁敲侧击让老大吐了口,生怕两个儿子因此事起了龃龉。 可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大家受了无妄之灾,华哥儿与光平县主之事未有眉目便被张柳儿道破,林亚宁有心想要做些什么,可也一时无从下手。 反倒是今日华哥儿这一举,看似无意,可却是正经八百将老大一家都惦记着…… “华哥儿,既然今日说到这里,那你与县主的事,可是真的?” 林亚宁没有明说,但这问话的意思众人皆知,徐韶华斟酌了一下,倒也未曾再用回避的态度对待: “那玉佩的原主,确实是江家家主,不过我与县主之事,待我三日后向县主登门致谢后,再与娘细说吧。” 林亚宁听了徐韶华这话,心里便有数了,她也听过江家的事儿,这怕是两个孩子此前便有纠葛,现下还未曾理顺。 “也好,不过既然要致谢,也带上老大一家吧。” 林亚宁虽然出身乡野,但却考虑周到: “我听柳娘说,县主已经及笄,一人在家总不好独自接待你。” 天才科举路 第314节 “是,娘考虑的周全。” 林亚宁这会儿面色一下子舒缓下来,今日幼子高中会元,婚约之事也有了眉目,可谓是双喜临门。 是以,众人说了会儿话,林亚宁便干劲满满的带着张柳儿去厨房忙活了。 考虑到二人的手艺有限,她们还请大用去酒楼里买了几道硬菜,家常与佳肴的滋味同席而享,卫知徵一时都忍不住多饮了几杯: “好!我就爱婶子这道烩豆腐,任他再好的厨子,也做不出婶子的味道!” 卫知徵带着几分酒气,可这话一出,倒是让林亚宁不由得欢喜的眼睛都要看不到了。 安望飞虽没有多言,可是一会儿功夫已经喝下了三碗甜汤,那与娘亲相似的味道,让他在这异乡多了几分归属感,一时也不由得勾了勾唇。 “来,华弟!干!贺华弟高中之喜,来日鹏程万里,青云直上!” “华弟,你我满饮此杯,愿来日前路无阻,一片坦途!” …… 没过多久,徐易平一杯就倒,直接抱着碗一脸茫然的看着众人,随后和他爹排排坐: “嘿嘿,我是会元他哥!” “我是会元他爹!” “我是他哥我最厉害!” “我是他爹还是你爹,你说谁厉害?!” 徐远志还保留着一丝清醒,这会儿很是有逻辑的反问了徐易平一句,徐易平呆呆的“哦”了一声: “是哦!可是我还有儿子!我儿子将来要和他叔一样!倒时候我也是会元他爹了!咱俩一边大,你说我是你谁?” 徐远志试探道: “兄弟?” “对喽!” “哈哈哈!好兄弟,今个高兴,咱们来喝!” 徐韶华等人:“……” 张柳儿尴尬的将帕子揉的打皱,终于忍不住扯了扯林亚宁的衣角: “娘,要,要不我先送当家的回去吧,不然明个爹醒了得把他吊起来打!” 张柳儿想起那个画面,都替徐易平疼。 林亚宁这会儿也不由得抽了抽嘴角,忙点点头: “快去吧!!得亏今个是在家里,不然这人都要丢一城了!” 徐宥齐看着祖父和爹爹的模样,本想偷偷尝口酒水的滋味,但却被徐韶华一把抓住,只得吐了吐舌头,装模作样的喝起甜汤。 随后,父子二人又上演了一场兄弟间生离死别的好戏,还是大用眼疾手快的扛着徐易平直接就走,这才让这场庆贺之宴重新回归正道。 虽然有了些小插曲,可是这样一顿亲友皆在,温馨的庆贺小宴让在场中人皆纷纷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徐韶华抿了口茶水,唇角微翘,他做了许多,为的不就是今日吗? 三日时光,一晃而过。 江宁安处早有回帖,是以今日徐韶华等人早早就已经准备妥当,因着景帝私库的援助,倒是让徐韶华此番的谢礼十分厚重。 这会儿,徐韶华与徐宥齐一架马车,徐易平携张柳儿一架马车,朝着江府而去。 江家在京中的宅子不似徐宅地段好,已经到了城东与城西交界之处,不过这里的屋子更加敞亮一些,还未至府内,便可见里面巨木参天,桐花漫天。 这会儿,一行人刚至府外,门子便殷勤的上前相迎: “小人见过徐会元,徐郎君,徐家娘子,徐小郎君,县主已经备好小宴,请几位过府一叙。” “有劳了。” 门子十分有礼,将众人都招呼到了,徐韶华颔首致意,徐易平等人原有些紧张,见徐韶华自如,这也学着道谢后,方才进了江府大门。 江府占地不小,乃是正经的三进院子,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界能有这么一座府邸,实属不易。 更遑论,当初江家早就已经化为飞灰,景帝虽然对江宁安有所赏赐,可谁也没有想到,当初的小小女娘,不过数载便能在京中置了产。 徐韶华等人一路行进,每十步便会有婢子上前引路,虽是低眉垂眼,可却皆是眉眼清明之辈,瞧着光平县主倒也是驭下有方之人。 如今正值春日,花园之中已经围了帐子,免得飞虫惹了贵客不快,倒也见主人家之用心。 徐韶华等人刚被婢子引着落坐,江宁安便自不远处走了出来,与曾经古灵精怪,大大咧咧的少女不同的是,今日的江宁安一身粉彩织锦百花长裙,梳着婉约灵动的百花髻,发间的珠花也在此刻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她扶花而来,别有一种温婉可人之感。 “今日风和日丽,百卉含英,恰逢徐郎君下了帖子,我欲与诸位同赏春景,怠慢之处,还请诸位莫怪。” 江宁安含笑说着,不疾不徐,却自有世家贵女特有的风采,张柳儿本在看着园中的风景,这会儿回过神来,也不由道: “县,县主这园子修得极好,很,很美。” 江宁安看出了张柳儿的紧张,与她多说了几句,宽慰一二,徐韶华看着这样的江宁安,微微一怔,随后便听到江宁安开口道: “徐郎君,数年不见,倒不想你改了性子。” 少女清脆的声音中含了一丝笑意,徐韶华回过神来,遂无奈一笑: “许久未见,我亦不曾想县主的变化竟有如此之大,是我失礼了。” 江宁安闻言,微微垂眸,亦笑着道: “哪里,我既无外情牵引,总不好还似从前那般莽撞顽劣,不曾想徐郎君竟还记得?” 二人只是平平淡淡的对话,可听在徐易平和张柳儿耳中却是变得不寻常起来,两人互相使着眼色: ‘小叔在家瞧着对县主无意来着,这会儿瞧着又不大是那回事儿了?’ ‘我咋知道?先记着回家问娘!’ ‘带你似带根木头!’ ‘……’ 徐易平委委屈屈的缩了缩脖子,他前两日被爹揍的伤刚好,这不会回去又要被娘揍了吧? 而一旁的徐宥齐这会儿也是乖乖坐在席位上,听着自家小叔叔和未来婶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不由得咂巴了一下嘴巴。 啧,小叔叔一点也不诚实,净骗小孩儿了! 口口声声说对未来婶婶无意,结果……哼! 而这会儿,徐韶华与江宁安的客套终于结束,进入正题: “今日来此,是为谢县主当日对我家中亲眷的相护之恩,县主大义,无以回报,只能略备薄礼,他日若县主有所差遣,必不推辞。” 徐韶华起身拱手一礼,徐易平等人也纷纷起身,齐哥儿闻言立刻道: “不对不对!未,县主姐姐救的是我和爹,以后当然是我来还县主姐姐的恩情啦!” 徐宥齐这话一出,张柳儿一个眼刀子就飞了过去,叫什么县主姐姐,平白好奇比小叔小了一辈,人家可是有婚约的! 江宁安倒是未曾责怪,反而笑着道: “齐哥儿瞧着便是个机敏的,应有徐郎君少年风采,此番偶然听闻齐哥儿小小年纪,便下场县试,我心中一时好奇,这才前去瞧了一眼,这次机缘巧合,发现了那贼人。 至于徐郎君方才所言,那便是当我光平是那等不知感恩的猪狗之辈了。 当初我江家之事,还要多亏了徐郎君,否则以我绵薄之力,哪里能让贼子伏法?” “县主,我并非此意,只是此事一码归一码……” “徐郎君切莫多言,一切,都在这杯中物中了。” 江宁安举起酒盅,徐韶华本不喜饮酒,但还是喝下了那一杯,可出乎意料的是,这酒十分清甜,花香醉人,毫无酒味,徐韶华抬起头,便见少女眸子弯了弯: “早就知徐郎君不喜酒气,这百花露滋味可好?” 徐韶华一时无言,半晌这才笑道: “自是极好的,有劳县主费心了。” 宴过半程,张柳儿不慎弄湿了衣裳,直接带着徐易平一道去更衣,随后又给徐宥齐使了一个眼色。 等张柳儿走后没多久,徐宥齐果然被不远处的彩蝶迷了眼,巴巴的看着自家叔叔,随后便被江宁安笑着让人去拿了扑蝶的网,跑远了。 自此,园中只有二人,不近不远的坐着,似熟非熟。 “徐郎君今日前来,想来除了道谢外,应当也有旁的话要与我说,可对?” 待人散去,江宁安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些许,这会儿她晃了晃杯中晶莹的百花露,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徐韶华。 数年不见,她记忆中的少年更胜往昔,只坐在那里,便仿佛会发光一般。 “县主,我……” “我还是喜欢徐郎君唤我一声江小娘子,或许……这世间唯有徐郎君会这般唤我了。” “县,江小娘子,你不必如此,既经历此番之事,想来你也该知我当时所言并非虚言,你我婚约之事,知者鲜少,倒不如就此了断吧。” 徐韶华知道自己此言有些伤人,可长痛不如短痛,江小娘子这一生有过许多坎坷,他不该在婚事之上再让她平添烦恼。 “就此了断?徐郎君,你这般聪明,又怎会不知我为何会那般恰好的出现在事发现场。” 江宁安缓缓起身,行至徐韶华的桌案前,她此刻站着,少年需要微仰头才能看见她,这一角度,倒好似少年眼中唯她一人。 “我在等,等徐郎君发现我有用的时候。三年前,普天之下,唯徐郎君与我同贺报仇之喜,若无徐郎君更不可能将那梁向实诱回京中,届时我江家血仇再报之日必将遥遥无期。 那时,我便已经下定决心,此生都要追随徐郎君!至于徐郎君所言的动荡坎坷……” 江宁安扯了扯嘴角,却直直看着徐韶华的眼睛: “我不怕。我这一生,逃过命,上过金銮殿,骂过权臣,还有什么害怕的? 这不是徐郎君推开我的理由,我也不会因此退缩!” 江宁安说的斩钉截铁,徐韶华沉默了一下: “三年前,江小娘子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江宁安扬了扬眉,终于显出了几分张扬: “三年前,我除了县主名头外,还有什么?徐郎君若是想,随口一言,或许如今我也不能在此与徐郎君说话了吧?” 江宁安对于这样的事实倒是心平气和: 天才科举路 第315节 “我知徐郎君这样的好男儿,世间无双,本想要让徐郎君的亲人先熟悉我,倒没想到竟是歪打正着。 徐郎君既说你走的是一条危险至极的路,可双拳难敌四手,总要力有不逮之时,我,我可以让徐郎君无后顾之忧!” 当年那个只会张牙舞爪,凭一腔孤勇上金銮殿的小姑娘,如今倒是通了与人谈判的本事。 徐韶华又好笑,又好气: “哦?何以见得?若要保护亲眷,无论是镖局护卫亦或是江湖侠客都可做的,江小娘子此言……” “我已查到对徐郎君亲人动手之人的身份。” 这一路,她可未曾闲着! 第176章 徐韶华听闻此言, 面色笑意淡去,神色整肃: “不知县主所言是何人?” “根据我目前调查到的消息,那商长陵是被一批江湖人带入我大周境内。那群江湖人, 徐郎君应是觉得耳熟。” 江宁安这话一出, 徐韶华眉头微微一皱: “是,古月教?” 徐韶华思及此,顿时便明白了此事是出自谁手, 一时面色冷冽起来, 江宁安点了点头: “徐郎君果然记得, 当初姑母……应当是姨母。” 江宁安歉意的冲徐韶华笑了笑, 当初她为了隐瞒身份, 以墨家小辈与徐郎君相识。 “姨母差点儿被其所害,舅舅亦在江湖之中对其下了追杀令, 直到其在江湖中销声匿迹这才作罢。 但即使如此, 舅舅让人也不曾放松,而此番我能查到此事,亦是因缘际会。” 江宁安在得知商长陵的身份后,第一时间便意识到这不是一桩简单的报复之事。 假使徐郎君的家眷真的在大周境内出了意外,还是被敌国之人所害, 那么他当初不顾前途, 不问生死远赴寒塞又算什么? 若使英雄凉心,那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前者是血亲, 后者是大周,这幕后之人是想要将徐郎君逼上绝路! 是以, 江宁安一面安抚徐易平等人, 一面派人将商长陵的出现轨迹详细盘查。 商长陵被砍了一臂,自是比寻常人好认。 “这一查, 倒是查到了山阴省。山阴省至山阳省有一条小道,如此悄摸过来,倒是鲜少被人得知。 适逢我舅舅手下有人在此地发现了古月教的踪迹,两处线索合为一出,倒是抓住了这二者之间的关系。” 江宁安的轻飘飘,可事发至今也不过一月,她只不过是一个手中无权的县主,可却能将商长陵在两省行踪都盘摸出来,个中艰难,竟也被她这般掩盖了过去。 江宁安不说,但徐韶华却深知其中不易,这会儿徐韶华只抿了抿唇,旋即起身拱手一礼: “江小娘子,多谢。” 徐韶华的语气极为郑重,救命之恩是其一,可江宁安不辞辛苦,也要将那幕后之人揪出来的良苦用心,更让徐韶华敬重。 从得知大哥和齐哥儿出事之时,徐韶华心中便有所揣测,可京中想要他不好的人太多,一一理清楚也不知是何年月。 而今,江宁安提前调查,神来一笔,倒是可以让徐韶华烧解燃眉之急。 “我与徐郎君之间,便不必道谢了吧。” 待徐韶华直起身子,江宁安只眉眼弯弯的看着,徐韶华亦认真回视,片刻后,他轻叹一声,开口道: “江小娘子,我知你用意,可……” “可什么?徐郎君,我到底也是女儿家,你总不能让我一日间被拒绝两次吧? 况且,徐郎君,我虽不如你满腹锦绣,策无遗算,可……我瞧着你并非对我无意才对。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虽不知你为何总是要回避此事,但若你我间相距百步,你只在原地等我即可。” 江宁安顿了顿,那双幽静如潭的双眸凝视着徐韶华,重复道: “徐郎君,你就如现下这般,在原地等我,可好?” 徐韶华听了江宁安此言,呼吸微微一滞,头一次他垂下眼,未曾与人对视。 诚然,他待其他事都可以大大方方,勇往直前,唯独感情之事……他倒是成了那裹足不前的懦弱之辈。 明明内心渴求着幸福美满,可却又因为未来的不确定而举棋不定,一次一次的拒绝眼前的少女,不过是他也不知自己能否许人家一个圆满的人生罢了。 可这世间千万种事,都有解法,唯独情之一字,古来难解。 “是我,不如江小娘子赤诚磊落。” 良久,徐韶华终于开口,江宁安微微摇头,只是仍旧看着少年那低垂的长睫,笑笑: “我不介意。” 徐韶华抬起头,看着少女的眼眸,唇角微勾: “但我会介意,此前是我瞻前顾后,倒是让江小娘子做了这先行者。如今看来,你我之间也该将十数年前的缘分续上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江宁安原本沉静的眸子在一瞬间闪过千万种情绪,震惊,惊喜,激动,感慨一瞬间涌上,便是磨练了三年心性的江宁安在这一刻也不由得觉得鼻尖一酸,但她飞快的眨了眨眼,将热意逼退,露出一个笑容: “徐郎君,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二人对视一眼,江宁安点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 “徐郎君的意思,我知道了。” 无人看到,江宁安袖中那不停颤抖的手指,三年以来,曾经的崇敬、敬佩与好感,因婚约的缔结让江宁安鼓足了满腔的勇气,这才在今日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她从未想过,徐郎君会这般轻易同意,这一切,如梦似幻,让她此刻都想要丢了仪态,踏着轻功在院子里翻几个跟头了。 不行不行,沉稳,沉稳。 江宁安笑着看向徐韶华: “既然我与徐郎君话说完了,那也该请齐哥儿他们回来了,倒是难为齐哥儿那严谨的性子,这会儿竟跟花贼较上劲儿了。” 徐韶华这时才抬眸看去,但见远处的花丛里,徐宥齐这会儿头上沾着几片粉嫩的花瓣,有一搭没一搭的网着飞蝶,可实则却竖起耳朵注意着这边的动向,连蝴蝶落在他肩膀都不知道。 江宁安不由得掩唇一笑,随后招呼了侍女去请徐宥齐过来,徐韶华难得有些脸热。 不多时,众人齐聚,这春日宴中,以花为题,如流水般上了三十六道花菜。 其中,最令人称道的是一道名为“桃花鳜鱼”的佳肴,名鱼不见鱼,青白釉鱼盘上,是一片片散落的桃花瓣,莹润微粉,娇嫩可爱。 可若是用银箸挟起,取花心一点微黄薄酱送入口中,鱼肉的鲜嫩和着桃花的清香,兼之咸香辛辣一起滑过唇舌。 鱼肉入口清甜,可下一刻却又觉得泪管仿佛被暴力破开一般,一时不由得挤出几滴泪水,热意充斥着全身,待泪意散去,整个人却只觉得浑身的玄府都不由得舒张,一股畅然之感油然而生。 不过一片鱼肉,却让人足够回味许久。 张柳儿这厢才用帕子拭了泪,看着这菜却也一时也稀罕不已,女儿家哪有不爱美的,如此雅致的美食,倒是让张柳儿不由道: “县主,这道菜很是好看,也不知这鱼肉是如何这般粉嫩的?” 江宁安这会儿也确实需要一些事来转移注意力,当下只是微微一笑: “此乃鱼脍,薄薄片好后,雕做花形,以桃花酒浸泡一刻上色,即可尝到鱼脍之鲜,亦能品尝桃花之香。 左不过是我整日在府中无事,琢磨出来打发时间罢了,徐娘子若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府上坐坐,时节不同,自有不同的雅物玩赏。” “原来是桃花酒……等等,酒?” 张柳儿正要点点头,下一刻脖子都快扭折了去看徐易平,许是那桃花酒并未多取,故而徐易平这会儿还安安分分的坐在一旁,张柳儿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后回味了一下江宁安这话,她微微瞪大了眼睛,看向徐韶华。 小叔和县主这是…… 徐韶华这会儿也用帕子将那突如其来的热意拂去,对上大嫂那有些揶揄的眼神,他也只是轻咳一声,随后便四平八稳的坐在原地,用茶水清了清口。 咳,他说过了,要和江小娘子商量过后,在做定夺的。 至于徐宥齐那幽幽的眼神,也被徐韶华自然而然的忽略过去。 待到宴散,已是午后时分,江家只有江宁安一人,是以众人并未多留,便告辞离开。 出了江府,张柳儿和徐易平这厢上了马车,张柳儿看着木木愣愣的徐易平,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我算是瞧着了,县主和咱们小叔,那就是门口的石狮子,天生的成双对。 你瞧瞧小叔那般品貌,在家喝口茶都跟喝什么仙露似的,县主也是个心思玲珑的,一道菜都有那么多心思,可见也不是个平常的。 也就是你,见天就知道往外跑,也没有半分贴心人的模样,就连小叔都知道让我去打些首饰,你这冤家却只知道傻笑!” 徐易平酒劲儿上了头,只拉着张柳儿的手嘿嘿笑着,张柳儿气的去扯他的脸。 等二人安置好,马车这才开始行了起来,而另一边,徐韶华将徐宥齐扶了上去,耳朵却不由一动,他遂让车夫收起马凳: “齐哥儿,你先回家。” 随后,还未等徐宥齐探出头来,想问问自家叔叔去向之时,却已看不到人影。 “县主,县主,好县主,您快下来吧!您要是有个万一,婢子可怎么活啊!” “哎呀,竹月你就别啰嗦啦!本县主今日高兴!摔不到……” 下一刻,那墙头上原本正悠闲吹风的少女仿佛看到了什么一般,一个脚滑,直接栽了下来! 江宁安下意识的闭上了眼,但随后,她只觉得腰间一紧,鼻翼间是熟悉而又陌生的清润香气。 “江小娘子,无事了。” 江宁安睁开眼,但她宁愿自己这会儿晕过去,半晌,她才干巴巴道: “徐,徐郎君是,是有什么东西忘记了吗?” “并非。” 徐韶华含笑看着少女那微红的脸颊,他轻轻道: “只是听到了江小娘子的笑声。” 江宁安:“……” 天才科举路 第316节 然后,徐郎君就发现了自己这丢人的一幕? 江宁安忍不住想要捂脸,徐韶华却忍不住轻笑出声: “我还以为,三年不见,江小娘子彻底变了一个人。” 江宁安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道: “咳,我,我想着以前在徐郎君面前实在莽撞,若是,若是换了一副模样,说不定,说不定徐郎君会喜欢。 今日看来,徐郎君果然喜欢温柔体贴的女子,不过徐郎君放心,以后我不会再变了,咱们之前说好的事儿……能别变吗?” 说到最后,江宁安的声音低了下来,小心翼翼的,徐韶华抬手从怀里取出了帕子,可还不等他拿出来,江宁安直接抓住徐韶华的袖子: “不要,徐郎君,你别把信物给我,我不收的!我,我……” 徐韶华闻言不由得笑了,那笑声很是温柔,仿佛带着钩子似的,让江宁安咬的嘴唇发白,也不愿意撒手,徐韶华任她抓着,另一只手将帕子递给江宁安: “江小娘子,你方才吓着了,擦擦汗吧。” 江宁安懵了,看着手里的帕子,半晌不知道该作何言语,徐韶华旋即反应过来: “是我唐突,江小娘子可要回府重新上妆?” “不,不用。” 江宁安深吸一口气,重新绷紧了脸,带着浅浅的笑容,仿佛方才如蝴蝶般从墙头翩然落下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徐郎君此刻过来,可是有事要说?” 江宁安垂眸看着衣襟上的团花纹,仿佛它们下一刻会活过来一般,徐韶华闻言,摇了摇头: “无事,只是,来看看江小娘子。” 二人一时无言,片刻后,徐韶华拱手告辞,江宁安看着他渐渐走远,随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掌心里握着一方素帕。 “县主!谢天谢地,您没事!” “因为有大侠路过,出手相助呀!” “啊?” 侍女有些呆呆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便见自家县主脚步轻快的回了府。 等徐韶华回到家里,就看到一家子都用同样揶揄的目光看着自己,饶是他自觉脸皮厚,也有些架不住,忙托词看书,回了书房。 没过一刻,安望飞便前来敲门,徐韶华请他进来,一对上这家伙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徐韶华便不由得斜了他一眼: “望飞兄这般看我作甚?” “我只是没想到,华弟也有过不了美人关的时候呀。” “那可是指腹为婚的婚约,望飞兄这是羡慕了?那我这就向叔父去信一封,让叔父和婶婶也为望飞兄参谋参谋,祝望飞兄早日觅得佳人,缔结良缘。” “别别别,华弟你可别害我!比起娘子,我更想看案子!” “……” 还给你押上韵了! 二人笑闹一番,随后这才说起正事,徐韶华面色一整: “今日,江小娘子告诉我,她已经探查到助商长陵潜入我大周境内的罪魁祸首了。” “是何人?!” 安望飞这会儿无瑕计较旁的细节,急急追问,徐韶华亦是面色冷凝: “古月教。” “什么?曹青,何夫人,他们……” 安望飞喃喃的说着,纵使已经过去数年,安望飞亦是无法忘记当初发生之事,安望飞神情有些沉重。 徐韶华微微颔首: “就是那个古月教,而且……其与当朝右相牵扯不清。” 徐韶华简单将当初安王世子翻案之事说了一下,能让安王毫无所觉中了算计之人,屈指可数。 甚至都不用排除,便可以锁定在右相身上。 “可是,右相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韶华眸色深沉: “是啊,他为何要这么做?” 另一边,右相休沐在家,这会儿正在池边垂钓,狸奴儿扯了根狗尾巴草也趴在岸边模仿着。 右相抚了抚须,眉眼柔和,倒是仿佛寻常老翁。 “相爷,那边传来消息,他们现在被人盯上了,除了墨家,似乎还有另一股势力。” “一群蠢货,下套于人也不查查人家可是他们能算计的!这回他们又惹了什么祸?” “……” 木骥诡异的沉默了一下,随后这才低低道: “他们,带了商长陵入境。” 木骥这话一出,右相手里的鱼竿直直砸在地上,一声雷霆爆喝: “本相看他们是疯了!!” 如今京中,谁人不知徐会元的家眷被商长陵报复? 昨日大朝之上,说的便是如何将那商长陵碎尸万段! 这可是大周朝堂上头一次包括左相、右相、安王、平南侯同时同意且支持的一件事! 结果现在告诉他,这是自己人干的! 右相差点儿气疯了,木骥小心的看了一眼一旁的狸奴儿: “相爷,郎君还在……” 右相闭了闭眼,直接站起身: “让人带狸奴儿回房玩,你随本相去书房!” 第177章 “说吧, 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好端端为何会与商长陵扯在一起?” 右相强压下怒火,坐在书桌后,眼神冰冷的看着木骥, 木骥头也不敢抬: “自商善兵败后, 傲舜那边未战先怯,教主不愿看到这一幕,正好得知商长陵还活着的消息, 故而有此一计。” “蠢材!一群蠢材!做下这等事, 若是他们能将尾巴扫干净也就罢了, 偏偏现在还被人盯上了, 若是被那徐韶华知道了……” 右相面色越发阴沉, 木骥小心的看了一眼右相的脸色,低声道: “相爷, 那徐韶华再厉害如今也不过是一会元罢了, 咱们何必怕他……” “你也是蠢材!” 右相烦躁的看了一眼木骥: “本相怕的是他吗?!寒塞一战前,本相冷了他两年,他在朝中毫无根基却能让本相不得不避朝数月,倘若他倒向安王和平南侯,你猜他们可会如徐韶华那般, 毫无乘胜追击之力?” 木骥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右相凝眉看着虚空: “此刻,本相倒是要庆幸, 庆幸他从一开始便选择走一条孤臣之路了,可这一切都被这群蠢货给毁了!” 右相说罢, 忍不住一拍桌子: “告诉他们, 速速扫清尾巴,遁入山林, 幸而此番徐家无人受伤,此事尚可回旋!” “是!” 之后,大朝之上,以群臣之意愿,将商长陵压入京中,判斩立决,并向傲舜国下国书,问责此事。 朝臣之中,虽有主和一派,可其方开口,平南侯那平静中带着寒霜的眸子便顷刻扫了过来: “在寒塞一战大败傲舜大将的是徐会元,如今蒙受无妄之灾也是徐会元的家人,尔等这么多话,倒不如摘了乌纱,与傲舜国做臣子吧!” 平南侯这话一出,原来最喜欢与之对着干的右相、安王二人也是沉默不语,只把那大臣又羞又气的满面通红,只呐呐退去,此事自此定下。 陈庭齐前脚出了贡院门没两日,后脚便又接了这么差事,偏偏还都是与同一人相关,一时连他都不由得叹一句缘分。 可正也因此,陈庭齐原本在考前对徐韶华多有疑虑,却也随着此事有些改观。 他虽不知这徐会元如何能令四大权臣为其出言,但若是朝堂皆能如此番这般拧成一股绳,倒是也不失一桩好事。 商长陵被压回京中尚且还需要些时日,而至三月十八,为此届殿试之日! 晓色未明薄雾浓,天街一踏回声转。 此时的天街之上,除了一众赴考贡士外,再无其他。 一群精神饱满,神采奕奕的学子徐行至皇宫大门之外,待内侍与侍卫一同核对过名册考引,再经搜身之后,方可被引入宫门。 进了皇宫,尚不能直接进入集贤殿,而是需要至厢房,更换了身上的常服,着一身白衣。 与此同时,外面已是鞭炮齐鸣,待炮声散,考生也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随后,众人在长廊等待钟响,方可按会试名次进入集贤殿。 此届贡士取中者,不过百余,是以在殿中布置桌案,倒是绰绰有余,徐韶华第一个踏入殿中,他又年纪最小,得了会元更不见其外出交际,是以帘后诸大臣一时好奇的恨不得将脖子都要探了出来。 徐韶华亦是习武之人,自然听到了那些动静,倒也是面不改色,只淡然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拾起衣摆,徐徐落坐。 “这便是徐会元了?瞧这模样,倒是探花之相呐……”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右相原本还端着茶水,闻言只是皮笑肉不笑道: “徐会元已是连中五元,赵大人这意思是想要让这足以名留青史的六元及第,就因为徐会元容貌过盛而弃之吗?” 赵大人没想到右相会开口,一时冷汗淋淋,忙道不敢,其余诸臣面面相觑,心中已知,只怕这殿试排名,早就已经定下了。 陈庭齐看了一眼右相,眉心微蹙,他不大明白为何右相会为了徐会元这般卖力。 天才科举路 第317节 但看看一旁安静的安王和平南侯,陈庭齐又垂首喝了口茶水。 就这样,也挺好。 帘后百官一通眉眼官司之后,殿试的贡士也已经纷纷落坐,安望飞坐在最后一排的一角,他刚一坐定,便听内侍高声唱道: “圣上至,迎!” “学生等,叩见圣上!” 众人纷纷起身一拜,景帝一身玄色锦缎五爪金龙龙袍走了过来,虽然身子还有些单薄,可却已是威仪堂堂。 而至景帝落坐,方才道: “免,入座吧。” 众人谢过之后,方才落坐,但却无人敢抬头直视天颜,景帝这会儿眸子落在最前面的徐韶华身上,未语已经蕴起三分笑意。 徐韶华亦是敏锐的察觉到景帝的目光,不过他并未僭越的抬头,殿试之上,除了圣上亲至定下题目外,另有百官在帘外观察考生的一举一动。 虽说如今大周人才缺失,殿试通常不会将原本取中的贡士贬去,但即便是大周如今不过数十年的历史中,也曾有些冒犯天颜、不受礼节之辈被驱逐出宫,不得殿试。 最近的那一位更绝,当庭出虚恭,还未被百官点出,便已经被内侍请了出去。 也就是说,殿试这一日,哪怕是寻常人不幸患了风疹,便是痒死也不可在殿中有丝毫不雅的举动,否则十年,乃至数十年的寒窗苦读,便都在此作废。 景帝并未多言,只是说了一些场面话,表示对诸人的勉励与关怀,但只是寥寥数语,却是让一些考生不禁湿了眼眶,作掩面之状。 帘后的百官这会儿也是做认真倾听之状,一时殿中只有景帝的声音响起,景帝的目光缓慢的从最后一人的身上收回后,随即抬了抬手: “德安。” 德安顿时会意,随后将三份考卷奉至御前,景帝随意取出一份,德安瞧过编号,随后高声唱道: “本次殿试,取甲字一号卷!” 话落,便有一群内侍奉题而出,将考题放置在考生的桌前,随后悄然退去。 这一过程不超过一刻钟,可是此前一路披荆斩棘,坎坷过来的考生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一个个还未答题,便已经有志得意满之人,如此喜形于色者落入百官眼中,陈庭齐直接抬手给其记了一笔。 如无意外,除非此人本次可以跻身三甲,否则便只能沦为末位了。 右相偏头看了一眼,但也没有多说,至于安王与平南侯二人那叫一个悠闲。 而这里头,最上心的不是陈庭齐,也不是右相,而是——左相。 左相近两年身子骨越来越差,但只要他在朝堂一日,便能压的右相不能再进一步。 但他终有老去之时,他更想在自己离去前,看着自己一心辅佐的圣上有贤才可用,奸佞尽除。 当然,左相没有说的是,他更想看看这位徐韶华是何许人也,右相那老狐狸能被他唬住,安王那笑面虎也能为其让步。 最重要的是,连圣上也对其连连称道,不过左相牢记景帝的话,一直并未亲自去见过徐韶华,这还是他头一次正大光明的看。 这会儿,考卷刚一发下,少年从容自若的拿起考题,垂眸细看,墨发半挽,那背脊上薄披的长发随清风一缕,轻轻摇曳,唯独少年那笔挺的背脊,不动如山。 左相一时也不由心中暗叹,行止有度,真君子也! 而此时,徐韶华的注意力早已经集中在考卷之上,殿试的考题只有一道,答卷字数限定在一千字内。 是以在看到考题之后,考生便需在心中对于破题、解题之法有所思量,其内容应答之上,也需要仔细斟酌审视,不可疏忽慢待,否则若因一字之差,而失了名次,那便是悔之晚矣。 但见那考卷之上,白纸黑字: “制曰:朕德菲陋,缵绍丕图,恪守鸿业,业业矜矜,以期不坠先帝之志,然内忧通敌之臣,外患二国之攻……伫尔深谋,朕将亲览。” 这道策问,景帝只是将近年来国内发生的大事略略点出,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一则是原晏南巡抚梁向实通敌叛国之事,二则是傲舜与月以两国之战。 一为政务,二为军事,诸考生可以作答的点太多太多,但这里面对于诸人的取舍亦是重中之重。 毕竟,大多数学子对于军事来说,一窍不通,即便硬着头皮写下去,只怕也是纸上谈兵,最后反而落了一个虚浮无度的结局。 但若是谈及原晏南巡抚通敌叛国之事,便要对于此案从头到尾有所了解,这亦要求考生不是那等闭门造车之人,也要对时事政务有所了解,亦有自己的看法。 可以说,殿试这一题,看着简单容易,可每一个考生可以想到的破题之法,都对于他们有着极高的要求。 一旁观察众人的百官,这会儿虽不知考题如何,可是看着众人纷纷紧皱的眉头,也知道这次的考题并不简单。 本次殿试乃是景帝娶妻之后的首次殿试,由景帝自己全权出题、抽取,写了什么百官皆不知晓。 就连景帝,也是自己巡考之时,这才知道自己抽中的是哪道题目。 不过,景帝对于自己的现状十分了解,此届由自己亲自监考的考生,对于景帝来说,才是正经八百的天子门生,也是他未来的肱骨之臣。 只不过,现下对于景帝来说,最重要的,还是那坐在最前面的少年。 景帝自首排而过,并未细看,只慢悠悠的在殿中走了一圈,可他这一走,却直接吓得一名考生直接一个哆嗦,毛笔在纸上拉长了一道。 那考生一时面色煞白,见景帝什么也没有说,这才从内侍手中取过了捡回的毛笔,舔了舔笔尖,这才继续作答。 而等景帝一圈转悠回来,这才装作不经意的路过徐韶华的考桌,抬眼看了一眼。 第178章 景帝虽只是随意一瞥, 但随后却不由得在原地径直站住,整颗心脏都嘭嘭直跳了起来。 但见少年那鸦羽般的眸子低垂,手中的笔也在有韵律的颤动, 可笔下流淌出来的文字, 却是足以连景帝都不由得为之心惊。 “臣对,家有家法,国有国法, 家法为一家法, 国法为一国之法, 法有大小之异, 而能世守其法者, 则皆曰权也。 乱臣之祸,起于边疆, 边疆之祸, 皆因权在地方。山海之遥,一粟之民,知巡抚而不知圣上;边关之远,轻卒锐兵,知将军而不知圣上, 民何能安?国何能宁? 臣窃谓圣上能揽威福, 率自己出,则乱臣之象可止, 二国之祸可平,天下有不难治。不然, 圣上虽勤勤问之, 臣虽譊譊颂之,无意也。” 景帝看到这里, 袖中的手指已经不由得轻颤起来,他不明白为何徐韶华会在殿试之上这般作答。 徐卿难道就不怕吗? 他作为少年天子,何尝不知揽权为先,可右相之流虎视眈眈,他如何能轻举妄动? 可徐卿这一文,一旦他日公之于众,那便是把无形之刀,压在右相等人的脖子上,逼着他们还政! 景帝看着少年那锋芒毕露的答卷,一时热泪盈眶,有此忠勇之士,何愁大周不兴! 景帝只看了一刻,徐韶华并未有任何异色,甚至连头都没有抬,景帝强自压下眼中的热意,随后这才大步朝宝座而去。 只是,此一去,景帝的步伐越发坚定。 景帝一时也猜不透徐韶华的想法,但少年自他还是一个白板天子之时,便愿意追随于他,无论他此番作答有何后果,自己必不会让他有所伤害。 这六元及第的美名,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景帝目光闪过一丝坚定,他抬起眼,看着下方百余名考生。 这大周,迟早会完完整整的回到自己手中。 这一场殿试,哪怕是右相也没有想到,明明本次殿试题目对于徐韶华来说,都应当是他最擅长之题。 梁向实事,为他一手促成。 傲舜之患,为他一计破之。 只要是他,无论是任取一处,还是二者合一,他都是当之无愧的状元郎! 可是,徐韶华偏偏自这两题,看清其本质,用笔墨为刀,锋利的破开了原本浑浊的表象,可也将这把刀,直接插进了几位权臣的心脏之中! 千字成,徐韶华悠然落笔,面色淡然,仿佛他只是随手写了一篇普普通通的文章,参加了一场普普通通的考试罢了。 从始至终,景帝目光灼灼的看着徐韶华,徐韶华却从未与景帝有过对视。 而至黄昏暮色降临,钟声响起,众人不得不同时停笔,随后告辞退去。 景帝本不必在一直在此地等待,可今时今日今事,让他觉得自己应当在此等候,目送……他未来的肱骨之臣离去。 随着夕阳西斜,黑压压的宫殿檐角凝成黑影,铺天盖地落下,少年起身行礼告退,景帝的目光追随他离去,直到临出门之时,少年方才抬眼看来。 一眼惊鸿! 那带着光的双眸,仿佛是黑暗中的微光,又似破开暗夜的利剑,一点寒芒,却已是刻入人心。 徐韶华等人在内侍和侍卫的指引下,走出了宫门,虽然只是一日,可是圣上却一直坐在上首监考,哪怕是素日最稳重的胡文绣这会儿也是里衣尽湿,看到徐韶华虽是眸子一亮,但很快也只是有气无力的拱手告辞。 胡文锦稍好一些,但也没有力气多说,告辞后就爬上了马车,没一会儿竟囫囵睡去。 徐韶华和安望飞对视一眼,安望飞还有些力气: “华弟,我这次虽是坐了红椅子,可也不是全无好处的,最起码这一次我就是前面好几排的考生都不住出错,想来圣上也是积威甚重。 倒是华弟你,坐在首位,不知此番可有受到什么影响?” 安望飞虽然在那日徐韶华受赏之时听到徐韶华提过一嘴,可是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担忧。 徐韶华听了安望飞这话,只是笑了笑: “我无事,圣上……很和善的。” 徐韶华想起那个雨中少年,为了来见自己一面,还笨拙的做了伪装,不由笑了笑。 安望飞眨了眨眼,他总觉得华弟这话,好似早就见过圣上一般。 不过,等二人上了马车后,喝着林亚宁早就准备好的人参乌鸡汤后,皆是惬意的眯起了眼。 御书房中,景帝听了德安的禀报,也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和善,亏他这般为朕找补,不过徐卿既然都这么说了,朕也不能让他的友人失望才是。” 德安听了景帝这话,不由得叹了口气,不知为何,圣上监考完后,整个人就像是啃了一根五百年的参王,怎么都睡不下,一口一个徐卿。 德安现在只盼着那徐会元能早早入仕,否则圣上还年轻,他这身子骨可就要遭不住了! 但随后,景帝也不由得面色肃然,想起徐韶华的作答,深吸一口气,眉眼含着一丝锐利: “自明日起,所有御前侍卫皆由云骁卫所出,直至本次殿试评卷结束,若有异动之人,格杀,勿论!” 景帝这话一出,德安先是一愣,随后心中一紧,但也立刻应下,快步走出去与魏平交代了此事,随后这才折返回来。 待德安归来,便看到景帝正拿着一份名册,仔细端详,德安未敢多言,只看了时候已晚,忙奉了一杯参茶上前。 景帝并未理会,反而在一刻钟后,状似随口道: “德安,你说徐卿若是为状元,朕该授他个什么官?” 天才科举路 第318节 德安本来有些困顿,可听了景帝这话,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他不由磕磕巴巴道: “大周开国以来,状元郎都,都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的啊……” “可此前那么多位状元郎,何人能一介白身,除奸佞,平边疆?” 景帝一句反问,德安不由得沉默了,他,也确实没有见过还有人能在一无所有之时,便能做出这般功绩。 景帝没有说的,还有那些借乐阳侯之手,为自己送上的人,稳住的局势,诸多事宜,徐卿或许不图回报,可他却无法不记在心中。 “朕觉得,给事中这个职位……挺好。马爱卿也是自此做出来些实事,倒是个吉利的。” 景帝喃喃着,德安瞠目结舌,过了许久,直接只有呼吸发出的声音了。 您自己都决定了,还在这儿一惊一乍的折腾他作甚? 不过,那徐会元若是直接被圣上提至正五品,如此一跃三级……只怕朝臣不会答应吧? 景帝却没有去管德安怎么想,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可若是做起来,倒是还需好好筹谋一番。 夜深了,御书房的灯熄了,与此同时,巍巍皇宫之中,似有暗流涌动。 翌日,读卷官中,有一人先是发出一声惊呼,随后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杨大人,你这是……” 杨大人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自己面前这份考卷,露出一丝苦笑: “我无事,只是被吓到了。” 杨大人如今已是而立之年,平日在朝中也是稳重之人,如此才能成为本次殿试的读卷官。 最重要的是,他也曾是常家案的受害者,此时被圣上点来成为这阅卷官,他本是怀抱为圣上定要寻觅栋梁之心。 可是,他从未想过,这场殿试之中,竟还有如此直言之士! 杨大人深吸一口气,随后提起笔,郑重的在上面画上了一个圈。 他虽不敢在朝中与右相之流当面对上,可他也不愿看到如此佳作蒙尘。 杨大人只是第一个,接下来的屋子里,时不时都会传出倒吸冷气的声音,众人纷纷抬眼去看自己同僚,仿佛想要从同僚的脸上看出什么。 但是,这份考卷的争议性实在太大,等到最后,诸人也只是悻悻的重新将目光放在了面前的考卷之上,斟酌半晌,这才做出自己的评价。 如此,一晃三日,百余份考卷终于阅完,可诸人却纷纷抹了一把冷汗,对视一眼,杨大人率先开口: “吾等既已读完,也该为圣上上呈佳卷了。” 众人纷纷点头,殿试之中,并非所有考卷都能被圣上过目,只去其中十份最佳之卷,呈给圣上,由圣上在这十份考卷之中,点出一甲,及二甲传胪,其余则由读卷官商议后定下名次。 而这十份考卷的选取,也有规矩,乃是需要选得圈最多之人,这会儿八名读卷官纷纷整理了自己面前的考卷。 “吾此处有圈中五者一人,圈中四者二人。” “吾此处有圈中五者二人,圈中四者无,圈中三者一人。” “……” 待八位读卷官纷纷说罢后,其中圈中五者三人,圈中四者六人,圈中三者……二人。 这样的结果一出,众人纷纷面面相觑,尤其是,待众人看了这两位考生的答卷之后,一时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这份考卷,虽然行文如水,气势恢宏,但此言有过激之嫌,还是弃之吧。” 不多时,一人将那份有争议的考卷正要撤下,杨大人抿了抿唇: “慢着。” 那人看向杨大人,动作微顿,但还是淡淡道: “杨大人这是何意?此子虽有文采,可却太过张扬,须知,过刚易折!” 杨大人闻言只是冷声道: “那又如何?在场有三位大人觉得此卷上佳,难道高大人要因一己喜恶,而替圣上裁决吗?” “休要胡言!” “此乃殿试,既有争议,当请圣上圣裁!我以为,此二卷可皆上呈御前!” 第179章 高大人闻言面色一沉, 他眸色晦涩的看了一眼杨大人,随后捋了捋袖口: “放眼朝野,倒是漏了杨大人这么一位……忠君之士。” “食君之禄, 担君之忧, 高大人莫不是这些年被那些膏腴肥脂糊了心窍不成?!” 杨大人义正言辞,抬眼看去,却不想其余诸人皆纷纷避开了眼, 杨大人一时皱了眉。 高大人原本脸色发青, 可等看到眼前这一幕, 方才和缓了神色: “杨大人, 你如何作想吾等心知肚明, 但你真的能保证,这位考生即便榜上有名, 接下来也能青云直上? 届时, 待殿试结束,本次考卷公之于众,你说……他又会是何下场?!” 高大人不紧不慢的说着,杨大人闻言,面色一时暗淡下来, 高大人随后又下了一记猛药: “杨大人, 这世上不止你一人忠君,但为圣上尽忠前, 你莫要犯蠢死去,才是最重要的。” 高、杨二人的一番话, 在场诸人皆默默不语, 只是杨大人原本按在那考卷之上的手,微微泄了力道。 高大人也不由得微叹了一口气, 随后这才将将那十分考卷整理妥当,并与诸读卷官朝御书房而去。 高大人昂首挺胸,目不斜视的走着,只是心中还是有些惋惜,若是这考生再迟两届,待右相年老势弱,或许才是正当图谋之时。 此子,还是锋芒太过,是要压一压的。 高大人的想法不过心念电闪,其余诸人也只是紧紧跟在高大人的身后,不多时便至御书房。 景帝算着时候,在御书房也是等候许久,等看到高大人一行走来之时,他立刻正襟危坐,但眼中还是不由得带了一丝期待。 十份考卷被那填金漆飞龙纹盘所呈,一字列开,柔和的日光笼罩其上,仿佛散发着熠熠光彩。 “呈上来吧。” 首先被呈上的,便是那三份圈中五者的考卷,景帝虽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看的内容,可却也一一认真看了过去。 这里面,有一份考卷,乃是提议对各地方官员应有所约束,建立地方巡查机构的答卷,景帝心中微动,随后放在了手边。 之后,又是两个时辰,待景帝将最后一份考卷看完,他缓缓抬起头: “诸位爱卿,此番尔等要举荐的答卷,都在此处了?” 高大人率先站出来: “回圣上,是。” 众人也纷纷称是,杨大人迟了一瞬,未曾开口,只是囫囵的拱了拱手,也算是想此事糊弄过去。 景帝却一眼看穿了他的异状,随后直接道: “杨爱卿,你上前来。” 杨大人有些发愣,但随后还是向前走了两步,景帝看着他,双眼含笑,可眸地却没有丝毫笑意,杨大人有些心惊的低下头,景帝缓声开口: “杨爱卿,你来回答朕方才的话。” 杨大人只觉得双唇像是被那浆子紧紧粘住,任凭他腹中有千言万语,却怎么也说出来: “臣,臣……” “朕继位至今,幸有诸位爱卿在朝中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我大周才能有如今的安稳。 然,科举取仕,亦是千秋大计,诸位皆是朕用心选取的读卷大臣,朕本不该苛责于尔等,然朕更不会使得明珠暗藏。” 景帝看了一眼众人,随口道: “臣对,家有家法,国有国法,家法为一家法,国法为一国之法,法有大小之异,而能世守其法者,则皆曰权也。 乱臣之祸,起于边疆,边疆之祸,皆因权在地方。山海之遥,一粟之民,知巡抚而不知圣上;边关之远,轻卒锐兵,知将军而不知圣上,民何能安?国何能宁? 臣窃谓圣上能揽威福,率自己出,则乱臣之象可止,二国之祸可平,天下有不难治。不然,圣上虽勤勤问之,臣虽譊譊颂之,无意也……” 景帝不疾不徐的开口,可是那里面的每一个字眼,却是他几日里,足以熟记成颂的话语,而景帝此言一出,杨大人尚且在迷迷瞪瞪,但随后,高大人已是跪下请罪: “圣上恕罪,臣等有罪,此卷得中圈者三,皆因此子锋芒毕露,失了些许中正平和,故而这才未曾进至御前。” 杨大人反应回来,也随后跪下,一众读卷官纷纷跪地,景帝看着他们的脊背,抿了抿唇。 “呈来吧。” “是。” 高大人应了一声,随后退了出去,景帝沉默的看着其他人,或许在臣子们的眼中,自己这位天子除非右相让权,否则便要这般郁郁下去。 景帝的思考没有持续多久,高大人便已经将那份考卷呈了上来,景帝看着那熟悉的字眼,一字一句,仔细读来,仿佛在与少年临别前的双眼对视。 良久,待景帝将最后一字看完,这才如释重负般的呼出一口气,少年的文字鲜少这般锋利,让人的心也不由得崩的紧紧的。 但随后,景帝笑了,他持着这份考卷,语气坚定道: “此为,状元之材。” 景帝这话一出,众人具惊,高大人声音艰涩道: “还请圣上三思啊!如今我大周初初平定,若是冒进,只怕,只怕会使朝野动荡啊!” 杨大人这时也反应过来,连忙一同劝说着: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请圣上三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摧之不去,方为良木。尔等不必多言,朕意已决。” …… 三月二十一,乃是殿试放榜之日。 暖风拂面那堪春,金榜题名得意时。 但见满城鞭炮齐鸣,天街之上,已经是人声鼎沸,而此刻,徐韶华等人也终于自宫门而入,在内侍与侍卫的接引下,朝集贤殿而去。 这一次的考生们同样需要换上白衣,只不过相较于考前的惴惴不安,此刻一个个皆是神态轻松,与那更衣的内侍也能低语几句。 天才科举路 第319节 徐韶华这厢在内侍的伺候下,穿上了这身看似素雅纯白,可却满身暗绣的白衣,遂垂眸到了句谢。 内侍乃是魏平特意派来,闻言一时惊讶: “您马上都要是朝中大人了,哪里需要对我这样的人道谢?” 徐韶华听了此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受您相帮,道句谢不过是嘴皮子的功夫,也不算什么。” 内侍有些稀罕,又有些欢喜,他们这些内侍,得势了被人唤一句大人,若是落了败什么阉人、没根的东西那便劈头盖脸而来了。 “话虽如此,可世人鲜少能如您这般。” 内侍为徐韶华将肩上的褶皱抚平,过了一阵,这才开口道: “倒是要与大人说桩趣事,听说那日读卷大人奉卷两次,圣上方才点了状元郎,也不知是何缘由呐。” 内侍说罢,看着徐韶华已经簇然一新的装扮,随后笑了笑: “我不过随意一言,您随意一听,一切妥当,您可以出门了。” 徐韶华倒是没想到圣上竟会做到这一地步,不过,对此徐韶华早有预料,当下只冲着内侍微微颔首,大步朝门外走去。 此刻,集贤殿外,礼炮共鸣,九龙曲柄黄盖伞静立于殿外,紫金扇呈二九之数,分立两旁。 集贤殿檐下,正由太常寺众分而立之,奏中和韶乐,金声玉振,令观者闻之,无不肃然而立。 百官亦着朝服,面色平静的分立与殿外两旁,而这时,新科进士们也才被引了出来。 红色绸缎在殿外铺就了一条仿佛泛着光的大路,徐韶华为首,与诸人自那条大路缓缓行至集贤殿外。 与此同时,集贤殿内,一甲前三名的考卷被静静放置在桌前,左相与右相分两旁。 殿试糊名乃是原卷糊名,这会儿由二人亲手拆开,重新查阅,左相抬眼看去,下意识的捏了捏掌心的卷纸,几乎要忍不住去看景帝一眼,但最终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多言。 但即使如此,右相也察觉有异,很快便将榜眼的文章看完,随后右相也只是面色如常,嘴角微微下撇而已。 而至交换之时,右相从左相手中接过考卷,却不曾想第一下竟是没有彻底拿过来,原是左相好似忘了松手,左相反应过来,撒了手,右相哼了一声,看着那熟悉的名字,只抚了抚须,瞧那情状,倒似是有些骄傲。 左相默默看着榜眼的考卷,实则有些心不在焉的观察着右相,果不其然,右相只读了几句,随后便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眼,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哼声。 一刻钟后,左相将三份考卷已经全部读完,右相这才放下了徐韶华的考卷。 景帝一直未语,右相这会儿看向景帝,看似淡淡道: “圣上倒是颇有容人之雅量。” “为国取仕,不论其他,只问治国之策尔。” 景帝坐在原地,曾经略显孱弱的少年,此刻却波澜不兴的坐在书案后面,与前些年那胆小愚钝的模样倒是判若两人。 “圣上说的是,不过,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右相虽然用的是问句,可却不等景帝回答,便兀自道: “徐状元人中龙凤,非寻常之人可比,此前寒塞之战,名满天下,自不可与寻常状元郎同日而语,臣请圣上为徐状元加封官职!” 右相微一拱手,左相听了右相这话,前面的震惊之色还未褪去,随后又爬满了震惊,整个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那徐韶华所言可是直戳右相等人的命脉,右相却还要为徐韶华请官,他是疯了不成?! 景帝看到右相这样的反应,心中隐隐约约明白了徐韶华殿试作答的寓意,这会儿,他抿了抿唇: “翰林院清贵无双,右相何必如此?” “臣与左相皆非翰林所出,本朝翰林可不似前朝,圣上何必出此言?” “那依右相之见,又当如何?” 景帝冷笑一声,右相垂下眼,可是语气却是分外沉稳: “臣不敢擅专,不如请左相一言。” 左相一愣,却发现景帝竟然真的在看自己,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右相所言不合祖制……” 右相还没有开口,左相又继续道: “但,却合乎情理,徐状元之能,若只在翰林院也是屈才了,此前那商长陵事将有结果,不若请徐状元去鸿胪寺任少卿?” 鸿胪寺少卿略有实权,但却不在朝中,这与右相和景帝所想欠缺甚大,旋即右相直接道: “去岁调钱粮之事,致使户部官员缺失,臣以为,徐状元可堪户部郎中之位。” 右相知道安王有意拉拢徐韶华,可那徐韶华是连他都知道不会与人合污之人,且让徐韶华与安王好生相处,届时……二人自有龃龉不合之时。 右相此言一出,左相立刻就知道右相打的什么主意,可还不待左相开口,景帝便看了右相一眼,开口道: “徐状元虽是闻状元,可亦有帅才,既如此,朕这里倒是有一个衔儿——兵部给事中,如何?” 景帝这话一出,右相的心仿佛在这一刻停了一息,朝堂之上,兵部事宜皆由平南侯把控,倘若徐韶华可以出任兵部给事中……那将是他有机会插手兵部之时。 不过,圣上能让徐韶华出任兵部给事中,那便是有意让其在平南侯手中受挫。 右相沉默了十息,随后拱手一拜: “圣上,圣明。” “既然两位爱卿无异议,德安,传朕旨意,传胪大典,即刻开始。” 殿外,小金榜被送至鸿胪寺官手中,暖风和煦,那鸿胪寺官的声音也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柔和绵长起来,他神色庄重,口齿清晰,在乐声袅袅中,宣布: “甲辰科一甲状元为,清北省泰安府贡士徐韶华!赐进士及第,授正五品兵部给事中!” “甲辰科一甲状元为,清北省泰安府贡士徐韶华!赐进士及第,授正五品兵部给事中!” “甲辰科一甲状元为,清北省泰安府贡士徐韶华!赐进士及第,授正五品兵部给事中!” 鸿胪寺官的声音在空旷的集贤殿前回响,只是在第一遍时,有一处停顿,但也很尽职的读了下来。 可这会儿等待的时候,他却是已经惊的后背满是汗水,正五品?这也不能是写错了啊! 那兵部给事中五个字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差的! 徐韶华上前一步,但随后也不由得惊愕。 正五品?! 大周开国至今的状元郎有十位,而徐韶华作为这第十一位的授官,竟然这般与众不同,一时众人心绪难宁。 徐韶华收起面上的惊讶,待鸿胪寺官将其余九人的名字公布后,却不想这里面竟是还有一位熟人。 本次探花郎,胡文绣是也! 之后,十人先行进入集贤殿中,景帝坐在上首,众人上前行礼: “臣等见过圣上,圣上万安!” 景帝看着一众身着白衣,意气风发,或是年少,或是中年的面容,唯一不变的是他们眼中的激动。 景帝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抬手: “众爱卿免礼。” 众人一时激动的双眼通红,景帝说了许多夸赞勉励之言,随后,他这才顿了顿,含笑道: “此番授官,想必诸爱卿也是心有疑虑。” “臣等不敢。” 景帝笑了笑,看了一眼徐韶华,这一次少年终于不曾再避过他的目光,二人含笑的双眼对视了一瞬,随后一触即离。 景帝这才开口道: “徐状元此前寒塞一战,大周皆知,此番其家眷又受傲舜余孽所扰,朕岂能让功臣凉心?只能以此聊以抚慰,望诸爱卿共勉之。” “是!” 徐韶华这才明白了圣上的用意,当下也不由得眼含激动的看了景帝一眼。 待到传胪大典结束,已经是快要到正午的时候了,宫中提前为徐韶华等人准备了喜庆的红袍,等新科进士们更衣结束后,徐韶华被众人簇拥至皇宫外,礼乐声中,徐韶华身骑白马,一身红衣,自街市中张扬而过。 百姓们纷纷跟着徐韶华等人的队伍,亦步亦趋,楼阁之上,临街的女娘们一面持着团扇掩面,一面将手中的香囊,鬓间的鲜花丢下去。 徐韶华有功夫在身,下意识的闪躲了一下,没想到那鲜花竟是直直的落在了胡文绣的身上,胡文绣拿着那朵柔软的鲜花,一时竟是忍不住红了耳根。 徐韶华忍不住打趣道: “楼台一花掷,姻缘一线牵,文绣同窗这探花郎,也是名副其实呀。” 胡文绣回过神来,看着徐韶华,勾了勾唇: “徐同窗这是羡慕了?那我改日登门可要与婶子细说此事了。” 徐韶华笑而不语,胡文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忍不住瞪圆了眼: “不是吧?徐同窗你可是我们之中年岁最小的,难不成你已是觅得佳人?” “文绣同窗且猜一猜?” 和煦的微风吹着,少年的红衣被吹起衣角,人群之中,少年的笑容如春花灿烂,耀耀夺目。 竹青坊内,右相看着少年神采飞扬的模样,端起一杯茶水,轻抿一口: “人生得意须尽欢,岂知还有得意时?” 第180章 “大人?” 木骥不明白为什么相爷出了宫后, 特意在此等着,却偏又说这样的话,倒像是对徐状元很不看好一般。 右相闻言, 只是垂眸抿了口茶水, 方才缓缓道: “他以为他此刻向圣上一表忠心,圣上便会信吗?本来想要让他去与安王先斗上一番,倒是没想到圣上将他遣去了兵部。 平南侯素来擅专, 这正五品的兵部给事中是好是坏, 谁又知道呢?” “徐状元向圣上表忠心了?!” 木骥这会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右相斜了他一眼, 淡淡道: 天才科举路 第320节 “本次殿试答卷, 徐韶华劝圣上揽权主政。他虽有才华,可圣上……” 右相冷嗤一声, 直接将手中的茶碗重重的放在桌上: “圣上之心性手段, 与先帝相差甚远,才弱而疑多,本相倒要看看他能落个什么好?” “那相爷为何不先压一压他?” 木骥心知肚明,今日一帝二相共点今科状元,倘若自家相爷不点头, 那正五品的兵部给事中徐韶华是无论如何也当不成的? “安王府中有人想要让安王在大朝之时择日提出, 本相岂能让其占了去? 况且,那件事也就是徐韶华现在还不知道, 这正五品的给事中,且当是本相提前谋的后手吧。” …… 徐韶华与众进士在仪仗指引下, 绕了整个京城一圈这才在至金杏台前观榜。 一路上, 礼乐不休,热闹非凡, 满城同庆,这一日,他们这些进士,才是这座城的主角! 等到徐韶华回到家中之时,已经是黄昏暮色时分,而家中早就已经张罗了丰盛的宴席。 “华哥儿,飞哥儿,可算是回来了!” 林亚宁连忙将二人迎了进去: “我今个在那楼上瞧着,这心跳河不停,真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老徐家的祖坟还能冒青烟,出了我儿这样的人物!” 林亚宁那夸耀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走到明堂的功夫都说不完,直把徐韶华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连徐韶华这个当事人都不由得红了耳根。 偏偏一旁的众人也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 “明日我便去信给村长,让他替我瞧瞧爹娘爷奶的坟可真是冒了青烟!天爷哎,状元郎!状元郎啊!” 徐远志忍不住一拍大腿,抚掌大笑,停都停不下,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能跟状元沾边! 徐宥齐这会儿也连忙抓住小叔叔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的冲着徐韶华笑了笑: “我这脑袋,也算是天下第一份,被状元郎摸过的啦!” 徐韶华见状终于忍不住笑了,故意道: “你小子,这喜气可不是白沾的,待你下次下场,若是不得了好名次,那可不成!” “叔叔放心吧!” 徐宥齐重重点头,一脸郑重,他今日可是亲眼看到叔叔打马游街的风光,来日……他也必要体会一番! “华哥儿,快快入席!否则咱爹再笑下去,这下巴都要托不住喽!” 徐易平笑着将双手搭在徐韶华的肩上,推着徐韶华去坐下,张柳儿将温在一旁的最后一盘菜端了上来,这场庆贺之宴便正式开始! “望飞兄,快随我同座!” 徐韶华拉着安望飞坐在了自己身边,本次殿试中,胡文绣得中探花,胡文锦得中第十九名,而安望飞竟是突飞猛进,正好落在了第八十八名,可把安望飞惊喜坏了。 这会儿,安望飞顺着徐韶华坐下,也不由道: “今日一天,我可真是如在梦中,似在云端啊!数年前,我怎么也想不到,我能有今日!” 安望飞一脸感慨的说着,随后偏头看着徐韶华,眼中水光盈盈,或许,当初与少年初见的一瞬,他的命运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徐远志见安望飞这般模样,笑了笑,随后道: “飞哥儿,你且看那是谁?” 安望飞顺势看去,随后直接站了起来: “爹?娘?!您,您二老怎么来了!” “你小子这回这般争气,打今儿起,我安家是彻底改换门庭了啊!” “我儿辛苦了。” 安乘风携一秀丽妇人自门外走了离开,妇人眉间还有一丝病容,可是看着安望飞却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随后,安乘风便已经与徐远志热络的交谈起来,人们热热闹闹的坐在一处,倒是分外喜庆。 “华哥儿,我敬你一杯!” 安乘风举起酒杯,看了一眼安望飞,含笑道: “飞哥儿是什么性子,我心知肚明,他能有今日,少不了你对他费心,今日这杯酒,我先干为敬!愿你二人他日,皆能前程似锦,万里鹏程!” “叔父言重了。” 徐韶华随后端起酒杯,与安乘风同饮一杯,安望飞见状下一刻也端起了酒杯。 徐韶华倒不似徐远志一杯就倒,众人也一起高高兴兴的吃起酒来。 一旁的三个女人见状也吃了几盏酒,倒是比一旁歪歪扭扭的徐远志和徐易平父子二人坐的笔直。 等到月上中天,众人这才各自散去,徐韶华刚一回到屋里,没一会儿大用便将一只被帕子包着香囊呈给徐韶华: “郎君,这是光平县主让人给您送来的。” 徐韶华接过一看,绣样精美,倒也不是什么儿女情长之图,正面是檀宫折桂,背面是喜鹊登枝。 徐韶华捏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却觉得里面硬硬的,取出来一看,方才看到里面的同心佩,他不由莞尔: “若是我没猜错,江小娘子今日早就送了贺礼过府吧?” “正是。” 徐韶华笑了笑,让大用退下了,倒不曾想,当初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娘如今倒也收敛起来了。 一夜好梦,翌日,卫知徵,胡氏兄弟,和凌秋余又来了一趟,众人热热闹闹的聚了一次。 等到第二日,徐韶华与安望飞早早收拾妥当,一身新衣去赴那琼林宴。 今日这琼林宴可与往年不同,此前每逢琼林宴,圣上虽会赐下赏赐,可却不会亲至。 但这一回,众人远远便能看到那明黄的法架卤薄,一时是又惊又喜。 胡文绣倒似品出了些味道,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徐韶华: “徐同窗,今日这琼林宴,徐同窗还需谨慎些才是。” 徐韶华闻言,笑了笑: “我省得,文绣同窗,同行吧。” 随后,胡文绣行至徐韶华右手边,与安望飞一左一右,胡文锦则跟在胡文绣身旁,四人一起进入了琼林苑。 琼林苑乃是皇家御苑,素日只有皇室中人才可在此宴饮,里面景致非凡,如今又是明春意浓之时,众人将一进去,阵阵花香便扑鼻而来。 其中假山巨石数十座,取锦石铺路,其色精致美丽,仿佛众人当真走在了锦绣大道之上,比之当日集贤殿外的红绸,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这里,会是一国重臣的开始,也会是一些学子的终点。 徐韶华等人被侍从引至宴中,里面已是丝竹之音袅袅,更有吟哦颂诗之声。 徐韶华笑着对其他人道: “瞧着倒似是我等来晚了。” 胡文锦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哪里就是我等来晚了,这等美景,总有那等贪心之人,想要多瞧一眼。 岂不知,这景再好,若有才干,天下之大,何处景致不能细赏?若无才干……” “兄长。” 胡文绣适时开口,打断了胡文锦之后的话,如今这琼林苑中,虽不见多少奴仆,可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曲解了胡文锦的意思,那才是不好。 “胡同窗说的对,如斯美景,自要好好欣赏才对,我等且入席吧。” 虽说琼林宴乃是圣上与众进士同乐,可这座次也有分别,徐韶华正在左起首位,他与榜眼相对而坐,而胡文绣则在徐韶华下首。 分开之际,胡文锦还有些担心,徐韶华道: “胡同窗且去吧,文绣同窗这里有我。” 胡文锦这才放心下来,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徐同窗了。” 随后,徐韶华与胡文绣便座位而去,徐韶华不由摇了摇头: “文绣同窗如今已是大好,胡同窗有些太过担心了。” “无妨,若非兄长为我奔波,我哪有今日?兄长唠叨些也就唠叨些吧!” “原来文绣同窗也觉得胡同窗唠叨啊。” 徐韶华玩笑的看向胡文绣,胡文绣闻言,不由得顿了一下,这才轻哼一声: “徐同窗就会寻我开心,我倒不该和徐同窗同座了,否则谁知谁为探花郎?” 二人说话逗趣,倒是对面那位榜眼面色冷淡,看了二人一眼便将目光挪至一旁,又过片刻,他看向徐韶华,开口道: “徐状元的答卷我已看过,虽是气势恢宏,可却未免有些太过不切实际。” 这榜眼徐韶华也有几分眼熟,他乃是晏南人士,姓陶名安生,年二十又三,其祖上与胡家同为前朝权臣,不过其祖激流勇退,倒是比胡家留存下来的东西更多。 这陶安生曾在国子监就读,不过不在甲班,而在丁班。 徐韶华只是当初蹭课之时,与其有过数面之缘,徐韶华对其并无旁的观感,这会儿听了陶安生的话,徐韶华也只是动作微微一顿,随后坐直了身子: “陶榜眼此言,恕某不敢苟同。” “本是文人做派,又与武夫混作一团,如今又说些不着四六,谄媚圣上之语,呵。” 陶安生这话的声音并不高,是以只有前面的几位进士听见,但其余几位面面相觑一番,却未曾多言。 胡文绣闻言,嗤笑一声: “若无徐状元当初远赴寒塞,尔如今尚能在此安坐否?笑话!” 陶安生自知与胡文绣门第相当,或者说,若是胡首辅未曾落败,便是他如今也只能与之交好的份儿。 陶安生没想到胡文绣会向着徐韶华说话,一时脸色铁青,徐韶华听到这里,倒是明白陶安生的意思。 他昨日已经看过本次殿试其他考生的答卷,这位陶榜眼确实有奇思,不过……若想要做到他所言,那非得圣上主权才是。 这会儿,徐韶华只是轻轻吹了吹那有些滚烫的茶水,漫不经心道: 天才科举路 第321节 “既然陶榜眼说我所言是不着四六,那我便该与陶榜眼辨上一辨。梁佞之祸,起于何?” “自是其贪心有余,权利过大,且无人监管,若他日可立钦差,暗访各地,此事自然会被早早探查而出!” “哦?那我再问陶榜眼一句,若此事这般容易,那为何此前朝廷不曾如此?是因为不想吗?” 陶安生张口欲言,但随后又止了声,那自然是上面有人不准。 是以哪怕圣上有意,此事也终是不成。 徐韶华抿了口茶水,抬眼看向陶安生,笑了: “陶榜眼怎么不继续说了?” “眼下不成,尚有来日,可徐状元你所言,尚不知其来日!” 徐韶华短促的笑了一下,那清朗的笑声中蕴含的意思让陶安生一时未曾体察,还不待他仔细感受,徐韶华便径直道: “大厦欲起,而不知其基之重,良木成才,却不思其根之深,不过一纸空谈!” “你!” 陶安生拍案欲起,正在此事,德安的声音响起: “圣上驾到——” “臣等,见过圣上,圣上万安!” 众人纷纷起身迎接,便是陶安生也不得不将方才的火气压下,随后与众人一同参拜。 景帝一进来就察觉到不对劲儿的地方,等他叫起后,发现徐韶华面上一片淡然,倒是陶安生面上的红煞未消。 自古文人相轻,景帝对此心知肚明,不过既然徐卿没有受到影响,那便随他去。 待景帝落坐后,这琼林宴才正式开始,一旁的乐曲声又重新响了起来,舞女歌姬在台上大放光彩,但所幸众人还是有些理性在,只欣赏而无失态之处。 景帝说过了场面话后,随后这才促狭的看向坐在一处的徐韶华和胡文绣二人: “今日既是闻喜之宴,诸位皆自便即是。探花郎何在?还不去丛中一探,且采花来,簪给状元郎!” “是。” 胡文绣领命退去,徐韶华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景帝,却未曾开口,倒是一旁又有进士做了几篇应景的诗文。 陶安生对那些进士也是略有不屑,只自斟自饮,显然是将那些诗词都作了耳旁风。 这厢诗文唱罢接歌赋,琼林宴上一时好不热闹,景帝随也考问了众人几句,又放了赏赐,倒是将气氛烘托的更加热烈。 徐韶华这会儿虽坐在最前面,可却并无献词之意,只是取了点心配茶,不紧不慢,倒不像是赴一场文人盛会。 “徐状元好文采,圣上,依臣之见,徐状元为今科魁首,又曾有寒塞一战的骄绩,对您方才一问,应有妙答。” 陶安生旋即开口,景帝方才问的是众人对于近日月以国与大周战事胶着数年,有何看法。 此虽为军事,但也与政事密不可分,景帝一问但也合宜,只是大多进士对于此事的了解也仅限于此战何时起,又发生了什么关键之战罢了。 景帝闻言,也不由得偏头看向徐韶华: “徐爱卿,你有何见解?” 徐韶华起身拱手一礼,随后站直身子,淡淡的撇过陶安生,不等陶安生反应,便缓声道: “臣以为,此战即将结束。月以小国,当初因梁佞之祸,这才得以与我大周对战许久。 而今三载间,我大周胜多败少,且月以地贫,我大周地大物博,晏南,河西两地去岁风调雨顺,岁捻年丰,若是月以君主聪明便该知道此战也该到了结束之时。” “若是其不愿意结束,又当如何?” 徐韶华微微抬头,看向景帝,语气还带着些风轻云淡: “那我大周,应当不介意多出一个月以府。” 徐韶华此言一出,哪怕在场是诸多文人,也仿佛觉得自己身体的血液奔涌,一个个脸色涨红,纷纷握紧了拳头。 “届时,若需战,臣愿身先士卒,为圣上开疆扩土,四征不庭!” 徐韶华重又一礼,景帝立刻道: “徐爱卿快快起身,朕知你为国之心,我大周如今也非三年前可比,此事朝中诸臣也有所议,与你所言,无甚差别。” 景帝随后一顿,看向德安: “但爱卿报国之心,仍需嘉奖!朕记得当初寒塞一战,爱卿只取了商善的玄铁长弓,那朕便赐你七宝福纹水牛皮箭囊。 听说,当初爱卿一箭射杀商善,待到秋狝之时,爱卿可要大显身手,让朕一饱眼福才是!” “臣定勉力为之!” 徐韶华谢恩落坐,一旁的陶安生面色一阵发青,赏赐都是次要,倒是这箭囊,若非圣上心里记挂,岂会给这么一个贴心物件? 陶安生没有想到,他本来不惜违背家族意愿,想要在圣上心中独占鳌头的答卷,就这么被人抢了风头。 可偏偏……圣上对他这般信任爱护! 不多时,胡文绣率先走了出来,见其他无他同时入内的进士还未曾出来,面上遂带了三分笑意: “圣上,臣领命归来!” 景帝抬眼一看,不由乐了: “这金花状元红,朕听下面人禀报,万花园中唯此一朵,探花郎果真好眼力!” 胡文绣腼腆一笑,谢过景帝后,旋即走到徐韶华身旁,递上花儿: “徐同窗。” 徐韶华捏着朵花儿,一时有些僵硬,景帝笑眯眯的遣了德安: “德安,还不快去替状元郎簪花?” 鲜红娇艳的牡丹花瓣上,有点点洒金,张扬怒放,可却又与今日之景十分相合,徐韶华只得侧身让德安簪了上去。 名花玉容交相顾,正是春来得意时。 琼林宴毕,却让一众进士皆认识可这位最年少的六元及第的状元郎,他瞧着是个绵软的模样,可性子却比之武将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且,他好战啊! 一言不合就想把月以国变成月以府! 圣上把他送到兵部,还真是送对了! 新科进士皆有两月的探亲假,徐韶华虽然不用,但也并未急着销假上岗。安望飞见状,自然也与徐韶华看齐。 这日,凌秋余被徐韶华请来给安母看诊,这一看,二人都不由一愣,原是当初要给安母开那五百年参王方子的人,便是凌秋余。 安望飞本来还在犹豫要如何请凌秋余愿意割爱一些,却没想到竟有如此巧合。 只不过,待众人欣喜过后,凌秋余有些头疼的开了口: “徐郎君,安郎君有所不知,这参王确实在千金坊中,不过却是被左相大人定了下来,若想要左相大人割爱,只怕有些难了。” 谁人不知左相大人早年伤了身子,这等吊命之物,自是十分紧要。 “既是如此宝物,为何左相大人府上未曾将其收入府中?” 第181章 “此事我听千金坊伙计说起过, 盖因这参王已经有些年头了,掌柜有独门手艺,可保药力不损, 左相大人如今不急用, 便也留在了千金坊中。” 凌秋余此言一出,安望飞面色一下子黯淡下来,徐韶华拍了拍安望飞的肩膀, 随后看向凌秋余: “路大夫, 安婶婶的药可是需要全参入药?” 凌秋余摇了摇头: “那倒也不必, 只需薄薄三片即可, 但若是如此, 整支参也需要尽快服用,否则会有损药力。” “路大夫, 我娘的身子, 若是没有参王入药养着会如何?” 安望飞抬头看向凌秋余,凌秋余思索片刻,道: “若是只以寻常人参调养,只怕日后会需要日日服用汤药,寻常也不可太过劳累, 寿数倒是无虞。” 安望飞听到这里, 深吸一口气,感激的看向凌秋余: “那就够了。我自幼听我祖父讲当初我大周与外敌征战之事, 据说,左相大人当初就是为了传递军情, 这才坏了身子骨, 参王乃是吊命之用,若真到那一地步, 左相大人会更需要。” 凌秋余想要说什么,但随后他只点了点头: “安郎君既有主意,我便不再多言了。” 徐韶华还未开口,二人已经将此事敲定,徐韶华看了一眼安望飞,摇了摇头,但也没有继续揪着此事,而是看向凌秋余,笑着道: “看样子,路大夫这段日子倒是在京中融合的极为不错。” 凌秋余知道徐韶华是关心自己近来的生活,当下便也直接开口道: “那日千金坊的伙计收药材,偶然看差了眼,我提醒了一番,倒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千金坊乃是前朝之时便有的,在京中已有百年传承,他们见的多,知道的多。 旁的不说,就说右相那位小郎,听说当初那小郎出生时也是玉雪可爱,幼时还曾被先帝传至宫中小住。” 凌秋余知道二人即将入仕,倒也没有说什么邻里长短,反而说的是朝臣秘闻。 此言一出,徐韶华与安望飞对视一眼,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徐韶华回响起当初见到狸奴儿时的一幕: “我曾见过那位周郎君,确实是稚子心性,纯白无暇。” 徐韶华说着,轻叹了一口气,那少年长他几岁,但也还未及冠,约莫是先帝驾崩前几年出生的。 “那就不得不说起乾元十六年那场动乱了。先帝子嗣单薄,当时圣上年幼,其余诸王对于皇位虎视眈眈。 据说,先帝……当时对于兄弟之间也多有刻薄,后来不知怎得,三王带兵谋反,竟是攻入了皇宫!” “这事我也知道,当时我们家还未曾回到祖地,也是因为此事,祖父才动了搬家的心思。” 安望飞随后接上了凌秋余的话,将自己知道的事说了出来: “听祖父说,那一战,死了不知多少人。那段时间,整个京城的空气都全是血腥味。 □□王伏诛,唯安王在先帝身边侍疾,这才躲过一劫,也得了圣心,这才在三王之祸没多久,先帝驾崩之时点了其为监国大臣之一。” 天才科举路 第323节 不多时,德安的声音响起: “圣上驾到——” “臣等叩见圣上,圣上万安!” 众人纷纷行礼,景帝的声音自头顶处传来: “众卿家,免礼平身。” 景帝的目光不着痕迹的从徐韶华的身上掠过,随后这才看向德安示意,德安随即上前一步: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下一刻,王汀缵站了出来: “启奏圣上,臣有事要奏。” “准。” 景帝坐直了身子,看向礼部侍郎,自景帝手中掌了三省之权后,朝堂之上的官员已经有一部分敢明着与右相对上了。 就如今日的左朝房,曾经也是门可罗雀,右朝房里挤的官员都要站不住,但左朝房却是无人问津。 不过,短短几年,形势便已经变了。 景帝看着王汀缵,心中有些骄傲,他也想让徐卿看看,自己这些年也不曾虚度。 “臣要参右相僭越独断,与今科进士沆瀣一气!状元入仕必入翰林,此规古来有之,纵使徐给事中六元及第,可也不该如此提拔,否则恐伤群臣之心! 当初其战功早已被圣上赏赐过,右相为其再度请功,又置曾经在寒塞拼杀的兵将于各地?臣请圣上圣裁!” 王汀缵这话一出,景帝的身子一僵,毓珠下的面容一寸一寸的发青了。 还不待景帝开口,右相便冷嗤一声: “徐给事中乃是圣上金口玉言,亲自点中的状元郎,兵部给事中的官职更是圣上圣旨明文,公告天下,王侍郎此言冤屈本相事小,置圣上皇威于不顾事大! 圣上,王侍郎如此大放厥词,实在大胆狂悖,臣请圣上对其严惩,以儆效尤!” “臣附议!” “臣附议。” 二人说罢,纷纷拱手等候景帝的处置,景帝沉默了三息,随后开口道: “王侍郎出言不逊,有负皇恩,革职。” 右相仍未起身,景帝抿了抿唇: “其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圣上圣明。” 右相终于直起身子,王汀缵却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他忍不住抬眼去看方才与自己说的热火朝天的同僚,却发现这会儿他们都在看着地上的金砖,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其挖出来抱回家似的。 “你们,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你们方才都还说徐韶华德不配位!” “王侍郎,快别说了。谁不知你那连襟在兵部当差,前不久又立了功,就等着升一级了。 你对徐给事中有怨言,大家伙都知道,这才附和你几句,谁能想到,你竟然还将怨气发在了朝堂之上,真真是,唉……” 一位老大人开了口,字字句句都是规劝之言,可却直接将王汀缵方才的罪名踩的更实了。 “不!不是我,是……” 王汀缵满目仓惶的看着众人,他一一扫过每个人的面容,想要让他们为自己求情,可却没有一个人看向他。 王汀缵绝望的被侍卫拖了下去,革职抄家,他半辈子图了什么? 陈庭齐静静的看着王汀缵远去,王汀缵是数月前才被提拔到礼部的,他喜欢上蹿下跳,陈庭齐本不想搭理他,却没想到今日他竟然就这样因为几句话就被圣上直接革职! 陈庭齐一时不知圣上如何作想,他下意识想要抬眼去看,但最终还是险险克制住了。 圣心,不是他们这些臣子可以窥探的。 陈庭齐微微吐出一口气,微一偏头,却看到了不远处的徐韶华,这是他头一日上朝,他甚至作为半个事主,他又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徐韶华敏锐的察觉到了陈庭齐的目光,他淡定自若的站在原地,似乎并不为方才王汀缵的话所担忧。 是了,有右相护着他,他不需要担心其他。 王汀缵被带了下去,没过多久,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启奏圣上,王汀缵所言虽然言过其实,可其所言也未尝不会致使民间对此事议论纷纷。 素来没有一功二赏的先例,徐给事中年少有为,乃谦谦君子也,纵使圣上降恩,也该效仿先贤,辞富居贫,如此才不会累了一身清名才是。” 那人不紧不慢的说着,王汀缵带了右相,被右相两句话革了职,他聪明的不和右相对上,且看那面皮薄的少年要如何做? “这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郑闻齐,徐给事中,你这回得罪的人还真不少啊。” 平南侯的声音细如蚊蝇,但他仿佛笃定徐韶华能听到一般,徐韶华也确实听到了,他用同样的方法道了谢,随后站了出去: “郑大人此言,恕下官不敢苟同。” 郑闻齐一愣,看着徐韶华古井无波的面容,他忽然意识到,少年能被右相相护,也并非泛泛之辈。 “方才郑大人口中有一词,辞富居贫,下官觉得很是有趣,不知可否请郑大人,不吝赐教,告知出处?” “此乃四书,《孟子·万章章句下》中所言,徐给事中对此竟不知晓吗?那看来徐给事中的状元郎,只怕也是名不副实!” 徐韶华闻言,只是笑了笑: “那还请郑大人诵其原文。” 郑闻齐闻言一噎,倒仿佛是被人当庭考校一般,不禁恼羞成怒: “不过一词罢了,徐给事中如此咬文嚼字,只会让本官怀疑你是个贪慕名利的伪君子!” “郑大人想要下官的回答?好。” 徐韶华看向郑闻齐,眼中蕴起一丝笑意,可若是细看,便会发现那笑意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 “‘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这就是我的回答,我站在这里,与当初我远赴寒塞之心一致,敢问,郑大人呢?” 徐韶华话音落下,大殿一时安静下来,平南侯乃行伍之人,一时并未品出其中含义,可随着少年这话一出,那郑闻齐煞白的脸色,倒是真应了那句话——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 下一刻,郑闻齐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在地上,喃喃: “道不行,耻也,耻也……噗!” 郑闻齐又喷出一口血,直接晕了过去,景帝看向德安,抬了抬手,德安立刻让人将郑闻齐拖了下去。 “郑御史年事已高,自今日起,便颐养天年吧。” 景帝说罢,随后便直接起身: “退朝。” 上朝短短两刻钟,两位官员革职的革职,致仕的致仕,这会儿没有一个人敢出言留住景帝。 等景帝离开后,朝臣们面面相觑一番,随后纷纷退了出去,只是路过徐韶华的时候,一个个恨不得绕着他走。 平南侯这会儿却忍不住看了徐韶华一眼,摸了摸下巴: “你,很好。随本侯来,以后兵部的事儿就交给你了,省得他们对本侯推三阻四的!” 右相臆想中,二人剑拔弩张的气氛根本不存在,徐韶华只含笑应了,二人刚一走出大殿,德安便走了过来,平南侯一看: “看来你得晚点儿来兵部了。” 德安笑吟吟的走过来: “侯爷……” “闲话少说,你且去吧。” 平南侯说罢,直接大步离开。 徐韶华与魏平有几分交情,对德安还是头一回见,这会儿只是低声唤了一声: “公公。” “徐大人随咱家来吧,圣上在御书房等您。” 德安也是头一遭见到徐韶华,他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睛落在少年的面容上,但却忍不住怀疑,圣上当初对少年那般信任,真的不是因为这张脸吗? 看着这张脸,他就是说明个太阳打西边升起,自己都得连声说是了! 德安的想法,徐韶华并不知道,这会儿他进了御书房,景帝这会儿正在看折子。 “臣,见过圣上,圣上万安。” 徐韶华上前一礼,景帝忙将手里的折子丢到一旁,轻咳一声: “咳,徐卿来了?赐座,上茶。” 徐韶华低声道谢,随后在一旁坐了下来,景帝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什么。 徐韶华随即开口: “方才朝上之事,还要请圣上恕臣之罪。” “徐卿何罪之有?” 景帝一脸惊讶,徐韶华却面色沉静开口道: “还请圣上恕臣与郑大人争锋,冒犯圣颜之罪。” 徐韶华说罢,起身一拜,景帝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亲手将徐韶华扶了起来,二人携手坐在了不远处的桌前。 德安端着茶水走进来一看,忙刹住转弯的身子,僵着腰将茶水放在了君臣二人面前。 嘶,他的老腰哎! 圣上也是,一没人就和徐大人亲近,也不先打个招呼,他差点儿连托盘都扔了! 二人一肢体接触,倒是生出了几分久违的亲近,景帝终于卸下包袱,吐槽道: “方才之事,徐卿莫要放在心上,那郑闻齐乃是父皇在世时的老臣,从前朝的官儿当到了本朝,跟被斗鸡夺舍了似的,见谁都想叨两口!” 徐韶华闻言,弯了弯唇: “听圣上所言,圣上倒也是体察民生之君。” “那当然!此前得徐卿赐教,若是这次朕微服出宫,那一定是扮什么像什么!” 天才科举路 第324节 景帝也不知为何,看到徐韶华他便摆不了架子,也可能是二人年纪相仿的原因,也可能是当初自己最无能为力之时遇到了少年。 总之,这会儿景帝和徐韶华一直说着话,从郑闻齐说到了王汀缵,再到左相的身子。 等德安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之时,竟是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今日是徐卿头一日上值,朕便不留徐卿了。若是有其他事,徐卿随时入宫来寻朕。” 景帝颇有些依依不舍的说着,徐韶华开口应下,等景帝目送徐韶华离开后,这才在御案前坐下。 “徐卿上值头一日,便把左相最烦的两个人送走了,真真是朕的福星啊!” 德安:“。” 徐韶华回到兵部后,有平南侯的招呼,他很快便熟悉了自己的工作,再加上兵部其他人的配合,徐韶华觉得自己融入的很是不错。 等到午膳之时,六部诸司没有固定的膳堂,乃是由外头成群结队的索唤负责“送外卖”。 徐韶华听了索唤报的菜名,只要了一份味道清淡的饭菜在茶室吃着。 刚将用过的碗筷交还给索唤,徐韶华便看到安望飞悄咪的摸了过来: “华弟!” “望飞兄,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虽说午膳有一个时辰,但望飞兄头一日上值便私下离开,有些不妥。 “是明乐兄听说了朝上的事儿,他手里的事儿没有忙完,让我过来瞧华弟一眼,也就放心了。” “我能有什么事儿?有事儿的只会是别人,望飞兄就放心吧!” 安望飞默了默,想起自己听到的事儿,华弟这话也没说错! “华弟初来乍到的,又没怎么他们,他们何至于这般!” 安望飞忍不住替徐韶华生气,就算华弟没事,可是他们这般针对华弟便对吗? 第182章 徐韶华闻言微微一笑, 他知道望飞兄只是替自己生气,倒也没有多说旁的,安望飞见徐韶华适应良好, 心里微松一口气, 倒也未敢多留,便匆匆离去。 徐韶华一朝上朝,百官闻名, 一整日都活在众人战战兢兢的目光之中, 但众人的办事效率也大大提高, 是以徐韶华与他们倒是也算相安无事。 等到下值之时, 徐韶华思索了一下, 让前来与自己一道归家的安望飞先行回家,顶着安望飞忧心忡忡的目光, 他迟了一刻钟, 这才走出了衙门。 这一路上,徐韶华倒是走的不疾不徐,不过一刻钟,便在一旁的小巷中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木骥上前行了一礼: “徐大人,相爷有请。” 徐韶华微微颔首, 对于此事他早有所料, 右相此前一直对自己未置一词,不就是想要等自己在朝上碰壁, 再来施恩吗? 徐韶华上了马车,右相将方才便沏好的茶水推给徐韶华: “徐给事中, 坐吧, 你倒是让本相好等。” 徐韶华没有去碰那盏茶水,只是看着右相淡淡一笑: “右相大人在此等候, 想来不是单单想要与下官寒暄吧?” “徐给事中今日倒是出乎本相意料,小小年纪便临危不惧,果然非同凡响!” 右相满口称赞,徐韶华只是含笑谢过,片刻过后,右相这才不经意道: “只是,徐给事中只怕不知道,这官场之中,最要紧的可不是争一时之气,需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呐!” 右相抚了抚须,徐韶华看了一眼右相: “还请右相大人赐教。” “此番本相本欲请圣上点徐给事中前往户部,安王的性子想必徐给事中有所了解,倒也能便宜行事。” 右相这话的潜义词便是户部是安王的地盘,安王既然当初宴请过徐韶华,自然也不会让人如今日对徐韶华这般。 “却不想,本相的一腔苦心,都因为圣上一念之差,反而让徐给事中今日遇到了这样的事……” 右相尝尝一叹,看着徐韶华眼中含了几分担忧,看上去倒是十分真情实感。 徐韶华动作一顿,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用帕子拭了拭唇角,随后这才微绷着脸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下官总不能日日要靠您庇护。” 右相闻言,却看穿了徐韶华的外强中干,也是,到底是个少年郎,今日这般动荡,他便是表面平静,只怕心里也早已动摇起来。 否则,他又为何会迟迟不归家,岂不知是心神动摇,迟了时候? 随后,他瞥了一眼徐韶华面前的茶碗,又说了一些宽心的话,这才放徐韶华离开。 徐韶华下了马车,又走了一刻钟,便看到离自家不远的地方那座悬着安王府标志的马车。 “徐给事中。” 安王直接挑起车帘,小声唤了一声,徐韶华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安王等人这般清新脱俗。 但随后,徐韶华还是上了安王的马车,一上车,安王便是系统嘘寒问暖,丝毫不提自己在朝堂之上暗戳戳观察,当哑巴的事儿。 徐韶华也含笑应付,说了一会儿话,安王这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徐给事中,本王门客曾就为你请官之事在殿试之时便与本王商议妥当,若是由本王来办这件事,必不会让你受到这般大的非议,右相实在是……” 安王欲言又止,上眼药都比右相上的光明正大,徐韶华闻言只笑眯眯道: “王爷的为人,下官自然是清楚的。方才,右相大人还与下官说起,若非圣上改了圣心,下官便要在户部共事,自然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徐韶华一双桃花眼,认真的看着安王,任谁看了都要觉得少年态度诚恳至极,安王听罢后,一时咬牙切齿: “右相说的对,本王自然会护着徐给事中的!” 安王又不是傻子,以徐韶华的性格,右相把他送到自己手里,只怕早就打着让二人反目成仇的本事! 徐韶华见状,只是笑了笑。 笑话,一个个都搁他面前上眼药,他还不能上回去了?! 等徐韶华回到家中,刚好遇到了有些放心不下的凌秋余,他看了一眼凌秋余,面色有些复杂。 “正好要寻路大夫一趟车还请路大夫随我来书房一趟吧。” 凌秋余忙点了点头,道: “今日我来给安夫人诊脉,调了几味药,倒是正好遇到了徐大人。” 二人言谈普普通通,等进了书房,凌秋余这才看向徐韶华: “徐兄弟,今天可真是吓死我了!我去的时候,那位前佥都御史就差一口气了,我想法子把他的命吊住了,绝不会让他今日断气。” 凌秋余冷静的说着,徐韶华闻言沉默了一下: “多谢凌兄了。对了,凌兄,你看着茶水上面,可有异处?” 凌秋余接过徐韶华递过来的帕子,一回生二回熟,不过片刻,凌秋余便皱了皱眉: “迷心散?这是右相第二次对你下手了。” 徐韶华闻言,抿了抿唇: “倒也不出我所料。” “可若是这般,徐兄弟你以后的饮食怕是要时时注意啊!” 凌秋余一脸担心,徐韶华却摇了摇头: “这最后一次的迷心散,右相定然不会这么轻易的用,或者说……他现在还需要用我。” 当初右相与常家联姻,未尝不是看重常家想要借与圣上同龄之人,博取圣上信任,进一步夺权的想法。 而徐韶华的出现,让这个本来不可能存在的人成了现实,是以右相这才蛰伏下来。 凌秋余听了徐韶华的话,也敏锐的察觉到其中利害,他虽眼含担忧,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是徐兄弟自己选择的路,他一个失败者又什么评价的资格,也只能为他多做一些,让他少思虑一些了。 朝事说毕,徐韶华看向凌秋余,斟酌片刻,看向凌秋余: “不知凌兄可还记得令尊令堂?” 凌秋余不明白徐韶华的意思,但却认真的回忆起来: “徐兄弟,我爹娘在我三岁的时候便不在了,当时是村子里的一位婶婶护着我,我这才能安然长到十岁,后遇到了先生。” 凌秋余说完,有些不解的看向徐韶华,徐韶华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若是我不曾猜错,凌兄这位婶婶……在凌兄被先生收养后,便失去了踪迹。” 凌秋余一脸震惊的看着徐韶华: “徐兄弟怎么知道!婶婶她是突然失了踪迹,我本想科举功成后在好好寻找一番……” 凌秋余面上闪过失落,徐韶华闻言,想起自己的猜测,心中不由得不忍起来: “或许……是她的任务完成了。” “任务?什么,什么任务?” 凌秋余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看向徐韶华不可置信道: “华弟,你,你是说我当初之事,也,也与婶婶有关吗?” “凌兄,你且好好想想,当初你我前往陈家村之时,那陈氏比你年长那么多,最后反而落得人人欺凌的下场。 而你年幼失怙之时,一个对你突然伸出援手的人却又消失不见的人,她又该怀抱什么心思?” 徐韶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若是今日之前,此事连我也会有所疑惑,可今日见了一人后,我终于明悟。” 凌秋余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唾沫,一错不错的看着徐韶华: “徐兄弟,你,你发现了什么?” “凌兄,你可知你的容貌与左相大人……一般无二。而凌兄,你与左相大人家中独子,年岁相当。” 天才科举路 第325节 徐韶华缓缓吐出一口气,垂眸复杂道: “当初那妇人的存在,只怕是不想让凌兄你轻易落入奴籍。” 毕竟,对于朝中重臣来说,子嗣可以平平无奇,但若是沦落过奴籍,人情大不过宗族荣耀。 “可我这张脸是,是假的啊……” 凌秋余失魂落泊的说着,徐韶华看了一眼凌秋余: “凌兄,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凌秋余却不由得痛苦的低下了头,他头一次恨自己这般聪慧,他知道徐兄弟的意思。 但是,他宁愿自己不知道。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波折不断的半生,竟然是为了威胁自己的生父而存在! 徐韶华见状,心中也不由沉闷起来,每每此时,他都忍不住想要撕下右相的假面! 他怎么能在做下那些罄竹难书之事后,还没像个没事人一般?! 凌秋余用手掩面,半晌发出一声轻微的哽咽声,随后这声音不由自主的大了起来。 徐韶华没有开口,凌兄现在需要的发泄情绪,过了半晌,凌秋余的神情平静下来,他红着眼看向徐韶华: “徐兄弟,多谢你为我解惑,我这些年吃过的苦,终于有了源头。若是依徐兄弟所言,只怕当初我那……婶婶现在还在右相府。” “凌兄若是还有印象,可以绘出那妇人的容貌,我让人辨认。” 凌秋余虽不知徐韶华有什么办法,但是出于对徐韶华的信任,他点了点头。 对于年少的凌秋余来说,那婶婶承载了他少时所有美好的记忆,可今日突然遇到这样的事,凌秋余心中几度悲伤的难以提笔,等到最后画完,凌秋余的手已经抖的不成样子。 “木烈。” 徐韶华唤了一声,一人闪身落下,凌秋余不由自主的瞪大眼睛: “这是右相府的衣裳!你是什么人!” 凌秋余下意识的起身挡在徐韶华的面前,袖中已经捏到了一包毒粉。 “凌兄莫急,这是我的人。” 徐韶华冲着木烈点了点头,凌秋余一脸错愕的看着徐韶华: “徐兄弟,你,他……” “木烈原本是右相派来监视我的人,不过现在嘛,他是我的人了。” 凌秋余一时惊,一时喜,而徐韶华将那画像递给木烈: “木烈,你在右相府有些年头了,此人你可曾见过?” 木烈接过画纸一看,下意识道: “这不是春嬷嬷吗?春嬷嬷是个顶顶和善的人,当初我初入相府时,受了委屈,还是她给我做了糖包子……” 凌秋余听到这里,又哭又笑: “是了,婶婶最拿手的就是糖包子,饴糖混着猪油,一点点就很甜,很甜……” 凌秋余说着,终于克制不住,他只觉得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一股子浓郁的薄荷味直冲天灵盖,徐韶华放下薄荷油,有些歉疚道: “是我的不是,让凌兄心神大乱,这才有此一灾。” 凌秋余摆了摆手,笑比哭还难看: “没有徐兄弟,我也,我也找不到此事的根源。今日之事,先写过徐兄弟了,我,我还需要点时间。” “那是应该的。” 徐韶华如是说着,等凌秋余离开后,他却忍不住抿了抿唇。 右相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第183章 徐韶华微微失神, 等他看到桌上已经失了温度的茶水,这才蓦然回神。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现在一桩桩事, 便是一颗颗圆莹的珠子, 若是能有一根线将其穿起来,哪怕是右相又千百种准备,他也有办法让他伏法! 徐韶华将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不急, 他一定会抓到右相的尾巴! 时间一晃已是两月, 碍于当初徐韶华在朝堂之上的战斗力, 百官之中已经没有会明枪明刀去参奏徐韶华的人了。 于是乎, 接下来的一些有心之人便将重心放在了徐韶华的差事上。 徐韶华坐在值房,这会儿已经将第三份有问题的文书挑了出来, 等将手里的文书看完, 徐韶华直接拿着手里一沓文书朝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内,景帝正在看韦肃之新递来的折子,今年雨水丰沛,风调雨顺,晏南一代的作物这时已经结了穗, 韦肃之还特意画了一副田间画, 让景帝不由得龙心大悦。 “圣上,徐给事中求见。” 景帝一愣, 随后放下折子: “快请!” 徐韶华进去后,刚行了一礼, 还没有拜下去便被景帝叫了起, 随后便见景帝笑呵呵道: “这段时日徐卿都未来朕这里,今日想必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徐韶华闻言, 无奈的看了一眼景帝: “圣上容禀,臣得圣上信任,自是要尽职尽责,不敢疏忽慢待,故而将全部心力皆用于兵部事宜之上,还请圣上恕罪。” “朕不过与徐卿玩笑两句,徐卿怎么还当真了?” 徐韶华微微一笑: “臣亦然。” 景帝一愣,随后点了点徐韶华,哈哈大笑起来,片刻后,他将韦肃之的那张田间图递给徐韶华: “徐卿,你且来看,这是韦巡抚送回来的晏南田间图,当初将韦巡抚调去晏南,还真是做对了!” 徐韶华接过来仔细一看,面上也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笑意: “有了晏南钱粮的支撑,南方的战事想必也到了结束的时候。” “嗯,此前右相等人对雷爱卿多有阻挠,朕派了云骁卫去接应,料想此事也不会继续拖下去。” 景帝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是他这段日子过的最顺心的一段日子了。 “对了,徐卿今日来此,可有要事?” “还请圣上一阅。” 徐韶华将手中的一沓文书呈给景帝: “臣自入兵部,一面将往年文书查验对照,一面察看近日兵部的新文书,只不过……这里面猫腻着实不小。 旁的不提,只这里面京城驻军之中,曾对一名为孙应的将领多有提拔,但据臣结合此人入伍年份,所历战役、操练、功劳来看,此人只怕名不副实。” 那孙应乃是五年前入伍,从无品的小兵正四品的上骑都尉也才用了五年! 这里面究竟有多少猫腻,自然不言而喻! 不过,也幸亏徐韶华将兵部此前的任免调度文书一一看过,这才能在此番孙应有一次被表功之时,发现了这件异常之事。 “除了孙应,还有其余六人亦是如此,只不过孙应的官阶更高一些。” 徐韶华这话一出,景帝面色一凝,平南侯好名,自然对手下人严加管理,这样的事发生在兵部简直出人意料! “此事朕会让人细查!” 这可是京城驻军,若是连其中的将领都有问题,那么他这个皇帝的位置还能坐的稳吗? 况且,平南侯若做不出这样的事,那么……能做出这事之人,又怀抱什么心思呢? 景帝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又与徐韶华说了一会儿话,看时候不早了,还留了饭,这才让徐韶华离开。 等徐韶华走后,没多久,景帝便让德安将平南侯请了过来,平南侯起初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景帝将徐韶华整理好的文书证据一一摆出来后,平南侯这才铁青了脸色。 “平南侯,听闻你与赵统领相交甚笃,也不知他为孙应表功之时,可有告知过你?” 平南侯面沉如水,随后冲着景帝抱拳一礼: “此事,臣定会给圣上一个交代。” 而平南侯的交代,便是直接带着亲兵冲到了京城驻军,二话不说将赵统领绑了吊在树上狠狠抽了一顿,随后将孙应等人直接压了过来,当着大军的面儿,直接严刑拷问起来。 赵统领先是被抽的一脸懵,但等看到孙应等人之时,面色一下子煞白起来。 “赵明颂,本侯待你不薄!说,是谁指使的你!” 赵明颂只垂下头,默默不语,平南侯也不多言,若说他对赵明颂还有几分客气,那孙应一干人那便是万般手段用尽,没一会儿校场上已是飘起了浓郁的血腥味。 平南侯打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在他手下便没有硬骨头,没过多久,孙应便吐了口: “卑职,卑职是右相大人安排来此的,毎日只要,只要按时操练,其他,其他事宜皆有赵统领周全……” 孙应说罢,平南侯终于收了那把刺进他腿骨,还不停搅动的匕首,这才锐利了眉眼,看着赵明颂: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无话可说!姓雷的,你为了你雷家的声誉,什么都能不要,可是我还有老母妻儿,我能看着他们吃糠咽菜吗?啊!我没错!我没错!!!” 赵明颂声嘶力竭的指责着平南侯,平南侯忍不住后腿一步,随即冷声道: “你有什么困难,大可以来找本侯!这是你徇私枉法的理由吗?!” “凭什么你我都是先帝座下大将,你封侯拜将,我只能当一个坐翁王八?!凭什么我要对你卑躬屈膝?!我凭我自己本事赚的银子,我谁也不欠!” 赵明颂双眼红的滴血,那满腔的怨愤却让平南侯心如刀割: “好好好!你凭本事赚银子,那你现在也是咎由自取!来人!带走!接下来所有人自查,举报,查实者重赏!” 此事以赵明颂被判抄家,秋后问斩结束,平南侯还是厚颜替赵明颂在景帝面前求了恩典,让景帝饶恕了赵明颂的家人,并将京城驻军统领的位置交由云骁卫中人担任。 一时间,京中的情势又变了几变。 天才科举路 第326节 最为明显的,便是徐韶华发现左朝房的人越来越多了。最重要的是,那些原本暗戳戳排挤徐韶华的官员,不过一夕之间,竟有数位开始想要与徐韶华交好起来。 徐韶华对此只是含笑应和,但允诺应承之类的话却都被他轻飘飘的带了过去,让一众官员不由在心里嘀咕一句“小狐狸”! 等到大朝之时,景帝就近日兵部之事再作阐述,看着下方沉静如海的少年,心中的激赏更胜! “兵部积弊数年,徐爱卿不过两月便兴利剔弊,祛蠹除奸,乃大周之幸,朕之所幸!” 景帝这会儿腰杆挺的笔直,当初多少人心里都在为他点了徐卿为兵部给事中心里泛了嘀咕。 可徐卿,只用了两个月,便狠狠打了这些人的脸! “多谢圣上夸赞,臣职责所在,自当尽忠!” 徐韶华上前一礼,少年神情平静,不因外物喜怒,哪怕是一些心里发酸的大臣见此也不由说一句好心性。 “徐爱卿既然有功,便不能不赏!德安,传旨,徐爱卿善治善能,思虑恂达,乃朕之子房,赐正四品赞治尹,升授中宪大夫,赏金百两!” 景帝此言一出,众人不由哗然,圣上此言一出,待徐韶华下次授官之时,必不会低于正四品! 可他才多大?! 众人一时心里酸溜溜的,可却也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触景帝的霉头,况且……谁也没有这徐给事中两月内就能把兵部那些琐事扒拉干净的本事! 孙应等人之事可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做成,前面那么多官儿不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异常? 一时间,众人不知该敬佩徐韶华的能力,还是感叹他的运气。 “有功自然当赏,有过……自当要罚!平南侯虽有失察之过,但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罚俸一年,你可有异议?” “臣,谢圣上开恩!” 平南侯上前一礼,心里却不由得松了口气,罚俸而已,这等驻军大事,圣上如此处置,已是给自己面子了。 景帝对于平南侯的反应早已明晰,这会儿他将目光看向了右相: “右相,不知你对赵明颂、孙应等人的指控,如何解释?” 景帝的声音并不锐利,可却隐含威压,右相抬起头,难得有片刻失神,但随后他躬身道: “圣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赵明颂原是平南侯座下前锋,随平南侯数次南征北战,臣如何能使其倒戈?” 京城驻军握在了景帝手中,右相出言也随之变得谨慎起来,而随着右相此言一出,平南侯冷笑一声: “就知道你这老东西不会认!那赵明颂手里的银票上,还有周氏钱庄的印子!” 右相闻言,面色一沉,他忍不住去看向不远处的徐韶华,可不待徐韶华开口,一旁的安王便笑眯眯道: “右相不会说,这钱庄支银子你管不着吧?能让平南侯座下之人倒戈,只怕需要一大笔银子,若是右相不认,那本王只好在户部遣几个会算账的,替右相好好盘盘账了。那么大一笔银子,啧,这账目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所疏漏?” 安王笑着狠狠插了右相一刀,他与右相本就是这般都盼着对方早点死的关系,这会儿右相面色冷冽的看了一眼安王,随后这才开口: “圣上也是这般怀疑臣吗?” 右相抬头看向景帝,头一次毫无避讳的看着上首的天子,景帝眉头一凝,淡声道: “朕,实在不知如何信右相。” 右相闻言,惨然一笑: “好,圣上的意思,臣明白了。臣,这便避府思过。” 景帝不语,平南侯同样淡声道: “右相以文臣之身,欲乱武将之心,臣请圣上重罚,以儆效尤,否则国将不国,臣将不臣!” 平南侯如是说着,景帝状似有些犹豫,但随后还是温声道: “朕相信右相一心为国,但此事干系甚大,便暂革右相之职,准其闭门思过,待此事查清后再做定夺如何?” 景帝如是说着,可却一错不错的顶着右相,门外的侍卫早就被景帝换成了自己的人,若是右相胆敢有不从之心……他必要其付出代价! 所幸,右相只是身子摇晃了两下,便拱手谢恩了。 “臣,谢圣上恩典!为证清白,便请安王遣户部之人前来查账吧!” 右相说罢,长长一揖,景帝定定的看了右相一眼,准了。 今日右相革职之时让众人心中的一时惊愕难当,是以之后并无人上奏朝事,景帝叫了散朝后便起身离去,群臣也纷纷退出了金銮殿。 徐韶华刚走出殿门没多久,便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右相。 纵使右相如今被判闭门思过,可他也依旧背脊笔挺,毫无颓唐之态,徐韶华心中也愈发警惕。 “徐给事中,你可真是好本事啊。” 右相的声音带着几分飘忽,如同云端飘落一般,他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头一次带着锐利的冷意。 徐韶华闻言,只是淡淡的回视过去,他一字一句道: “难道,今日之事右相大人便不曾算到过吗?左不过,是谁技高一筹罢了。” 孙应等人的文书,一旦被徐韶华亲手确认通过,那么他在那一刻便已经成为了无形的帮凶。 况且,那些文书掺在其他正常文书中送到徐韶华手中,真的只是巧合吗? 第184章 “好一个技高一筹!” 右相深深的看了徐韶华一眼, 随后甩袖大步离去,而等右相离开后,徐韶华便看到了不远处的德安。 “徐大人, 圣上有请。” 徐韶华来到御书房, 景帝并未在御案前看折子,反而对徐韶华道: “徐卿,今日无事, 陪朕走走可好?” 纵使景帝已经极近克制, 可是徐韶华仍然可以听到景帝那带着几分轻颤的尾音。 不过, 徐韶华理解景帝的想法, 他微微一笑: “自无不可, 还请圣上先行。” 景帝一路缓行,徐韶华落后景帝一个身位, 二人一起说着话, 德安叶不远不近的跟在二人身后。 只是随着景帝走的方向越发幽静,德安看着不远处的高楼,一时惊的嘴都合不住。 良久,君臣二人站在一座楼阁之下,徐韶华抬头看去, 但见上面龙飞凤舞的落下三个大字——摘星楼! “这就是摘星楼吗?” 徐韶华忍不住喃喃着, 景帝随后握住徐韶华的手臂,回身看着少年: “徐卿, 随朕同往。” 徐韶华轻声应了一声,随后二人缓缓走入摘星楼中, 摘星阁乃是一座纯木制的高楼, 共有九层之高。 里面每一层都绘着不同的壁画,第一层是五谷, 第二层是山水,第三层是舆图……一直等到第九层,确实一座四无遮拦的亭台。 “父皇说,这摘星楼便如帝王,前八层,坐拥天下,江山社稷,尽在脚下。 但等到了这第九层,居高而望,看的远,却也看不真,四壁不存,无处可靠,这才是帝王。” 景帝说着一顿,随后看向徐韶华: “但朕觉得不对,朕今日与徐卿同游,不觉孤单,也不觉虚幻飘渺,不知日后徐卿可愿与朕时时常游此地?” 徐韶华看着景帝期待的眼神,没有思索,便开口道: “臣愿意,还望日后圣上莫要嫌臣日日烦着您才是。” 景帝不由笑了,他看着少年,眼中带光: “朕倒是盼着那一日。” 风乍起,吹拂着君臣二人的墨发与衣袍,两个少年静静站在摘星楼上,远眺四方,心中却升起同一个念头。 他们,要让这目之所及,目所不能及之处,都要越来越好。 …… 右相消停了下来,甚至并未在此后如同当初对户部那样,再度对兵部出手。 但是徐韶华仍隐隐觉得右相在密谋着什么,不过当日与右相撕破脸后,徐韶华也并未再让木烈回去,是以右相府中之事他一时并未探明。 这是,是休沐日。 徐韶华趁着午后天气正热,泡了个澡,完了用真气将头发烘好,却并未束起便坐在院子里看书。 偌大的院子空无一人,静悄悄的。 无他,这段时日,徐韶华再三思量后,还是让齐哥儿在京城读书,而当初乐阳侯送来的铺子等,徐远志父子左右无事,也一边招了掌柜,一边打理起来。 而林亚宁婆媳二人则开始为徐韶华的婚事筹备起来,自那日从江府离开后,徐韶华说明了自己的心意,徐家便开始准备起来了。 但这聘礼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准备好的,一些贵重的珍宝倒是不妨什么,景帝赏了许多。 可更多的却是一些需要现下购置的喜物,以及走三书六礼的流程。 因江家如今只有江宁安一人,最后也不知江宁安想了什么法子,竟是认了皇室中有名的全福人成阳郡王夫人为义母,如此议婚之事倒是有郡王夫人操持,也得以顺利进行下来。 二人的婚期最终被定在了明年的三月初六,是个颇为吉利的日子,但林亚宁总是闲不住,总觉得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以至于徐韶华日日见不到人影。 但想着娘那兴致勃勃的样子,徐韶华只是摇了摇头,便听之任之了。 阳光下,少年的长发犹如黑瀑一泄而下,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更映衬的少年侧脸玉质金相,风流蕴藉。 “华弟。” 见状,卫知徵自门外走进来的时候,不由得放低了声音,徐韶华随后抬起头,有些惊喜: “明乐兄怎么来了?这段时日明乐兄可是忙的团团转,有日子没看到明乐兄了。” “琐事缠身,还未来得及恭喜华弟受赏!” “明乐兄快坐吧,还喝林平茶?” “华弟知我。” 卫知徵笑嘻嘻的说着,随后徐韶华请卫知徵进了书房坐着,束好了头发,煮水烹茶。 “这段日子,我虽在大理寺,可是耳中都是华弟的传说啊!左大人念了好几次,当时就该请华弟过去,届时不知要少多少冤假错案!” 天才科举路 第327节 徐韶华将水煮上,听了卫知徵这话不由斜了卫知徵一眼: “明乐兄也打趣我,今日能让明乐兄白忙之中,抽出空子过来一趟,可是有要事?” 徐韶华这话一出,卫知徵脸上的轻松荡然无存,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华弟,陈家村人中了消阳草的事,有眉目了。” “什么?” 徐韶华没想到卫知徵这么短的时日便将此事调查出来,见卫知徵面色凝重,他随即正襟危坐,卫知徵也在斟酌了一番用词,这才开口道: “那日,华弟让我去查陈生之事,我将他在五年内在京城及周边省府的路引皆核实了一遍。” 卫知徵说到这里,徐韶华终于明白为何卫知徵这段时日为何会连休沐日都忙的不见人影。 “此事让明乐兄费心了。” 卫知徵摆了摆手,看了一眼徐韶华: “这不打紧,最要紧的,还是陈生之事。经查,陈生一直未曾离开过京城,但他两年多以前……曾经受工部调遣,为圣上和皇后修筑大婚宫殿。” 卫知徵这话一出,徐韶华只觉得一道灵光犹如闪电般劈中了自己! “消阳草,皇后寝宫……难怪,难怪右相此番被革职也不着急!” 若是圣上中了消阳草,后继无人,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皇帝,那江山还能坐的闻吗?! 徐韶华猛的站起身来: “此事必须告知圣上!” 卫知徵忙拉住徐韶华的袖子: “华弟,此事只是你我的推测,况且,那是皇后的寝宫,岂能随意踏入?” “哪里需要踏入皇后寝宫,若是圣上无虞,自然一切安好,但若是圣上……” 徐韶华没有说完,他闭了闭眼,心中头一次掀起惊涛骇浪,此事右相早有筹谋,可他何至于此?! 卫知徵自然知道其中轻重,他犹豫了一下,随后道: “那便由我向圣上进言,若有差池,我相信华弟会救我出来!” 卫知徵认真的看着徐韶华,徐韶华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 “此事……不急。明乐兄且将你查到之事,细细道来。” “嗯,除了陈生曾被工部特调去修宫殿一事外,我还查到当年修建宫殿之人,无一不是在这两年间参加劳役,却,却都丧了命。” 卫知徵语气有些沉重的说着,徐韶华冷静下来: “当真没有一个活下来的证人了吗?况且,当初陈生若是匠籍,我也该有所耳闻才是。” 卫知徵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还有一人,虽然活着,可却也是生不如死。据说其是逃回来的,家人百般遮掩,我派了大夫去,这才吐口……原来那些百姓,都在修路之时,被,被垫了地基!” 卫知徵调整了一下心情,这才继续道: “至于陈生,他确实不是匠籍,当时正值汛期,工匠们大多被派出去休整河堤,但当时工部又与右相辩白,只需要十万两白银便可以修好宫殿。 于是,之后工部为了节省开支,乃是自民间调入人手。此事,我曾询问过如今的工部侍郎程声余,当时众人对此事一筹莫展,不敢耽搁筑堤大事,但圣上娶亲也是大事,之后,之后不知谁说了一句征用民役,这才有了陈生等人。” “好算计,这一出手,一旦发现消阳草之事,朝可以将之归就于工部中人,借刀杀人,还真是熟悉的手段!” 卫知徵闻言一惊,随后忍不住看向徐韶华: “华弟是说……” “此事既然明乐兄已经查出,那么那位证人想必也处在危险之地了,当务之急,是需要将其保护起来。 除此之外,消阳草的来源也是探查的方向,还有当初陈生等人负责的活计等,一应接手之人都是有迹可循的。” 徐韶华一字一句的说着,卫知徵认真听着: “华弟放心,我会让人去查的。” 徐韶华点了点头,可眼中却难掩忧色。 事关重大,卫知徵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急急离去,徐韶华思索片刻,还是起身换了衣裳,朝宫中而去。 “圣上,徐大人求见。” 景帝原本正伏案忙碌,右相被革职后,原本被右相压着的折子终于彻底归于景帝手中,这段时日,景帝痛并快乐着。 这会儿听了德安的话,景帝愣了愣,一时竟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徐卿求见?那还不快请!” 景帝立刻下令,徐卿并非那些趋炎附势之辈,他素来只有发生要事才会来寻自己,一时景帝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徐韶华快步走了进来,一礼过后,他看向景帝,满目担忧,却有欲言又止。 景帝见状,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随即看了一眼德安: “去备茶,朕与徐卿有要事相谈!” 德安忙不迭的退了出去,等德安出去后,景帝直接绕过御案,走到徐韶华身旁,关怀道: “徐卿这是怎么了?好端端,怎么这般模样?” “臣,有一桩案子,想说与圣上听……” 第185章 景帝有些惊讶, 但随后他并未多说什么,反而请徐韶华坐在一旁的圆桌让与自己细说。 徐韶华说的便是陈生案,此案当初闹出了许多风波, 景帝对此也是有所了解, 是以徐韶华只是简单讲述了一下,随即切入正题: “当初,陈生被分食之后, 臣恐其原身有疾, 而殃及更多人, 遂请大夫为陈家村众人诊脉。” 景帝闻言点了点头: “徐卿素来思虑周全。” 徐韶华却是面露苦涩: “正因如此, 臣这才发现……陈家村的男丁都中了一种名为消阳草的药, 此药可使男子再无生育之能。” “什么?这世间竟有如此有违天和之物?!” 景帝一时面色大惊,心中已经盘算起要将此药彻底绝种, 对于帝王来说, 江山与子民同样重要。 此物若现于世,必将使天下大乱! “此药只生于南地,是以臣与卫大人、安大人共同认为此事另有内情,卫大人这些时日也一直在暗查此事。” 徐韶华没有居功,景帝点了点头: “左爱卿与朕提过卫爱卿, 朕预备岁末为他官升一级。” 官吏任免, 除了京察大计外,也有圣上单独提拔的时候。 徐韶华听了景帝这话, 却并未第一时间道谢,反而犹豫道: “接下来的话, 还请圣上, 莫要生气。那陈生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五年之内, 他并未离开过京城,唯一一次外出……乃是,乃是为圣上大婚修筑宫殿。” 徐韶华话音落下,他有千万种迂回的方式,但如今事态紧急,他不得不直接告知。 “除此之外,当年为圣上修宫殿的百姓,如今仅存一人,也尚在性命垂危之时。” 徐韶华的话音落下,景帝只觉得自己被人一棍子敲在了后脑勺,他一阵晕眩后,随后握住徐韶华的手: “徐卿,你,你……” 片刻后,景帝无力的垂下手,他喃喃道: “朕日日让太医请平安脉,无人,无人告知过朕这一事。” “此乃回春谷谷主偶然遇到,路大夫乃是谷主爱徒,这才得以辨认。圣上,为今之计,臣欲请圣上先行诊脉,待确定圣上龙体无恙,再议其他。” 景帝闻言,勉强打起精神,可心里尤惴惴不安: “那便依徐卿所言。” “那还请圣上随臣出宫,若是直接将路大夫招入宫中,恐会让幕后之人心生警惕。” “是,是这个理。徐卿,幸好有你为朕思虑周全。” “圣上只是一时情切罢了。” 徐韶华摇了摇头,景帝没有多说,徐卿帮自己的已经足够多了,多余的感谢之言,他不愿多说,只看以后便是。 许是徐韶华的镇定感染了景帝,片刻后,景帝开口道: “左相这两日身子不适,每每上朝后便回了府中,朕去为他探病,合情合理。” “那臣为左相大人举荐医者,也是合情合理。”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旋即将此事定了下来。 景帝一声令下,德安差点儿没惊的跳了起来,不过,这件事儿最愁的不是德安,而是魏平。 但等魏平听说有徐韶华陪着后,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安排了起来。 与此同时,左相府中,木骥带着一物来到了左相府中,左相虽然面色不显,可心中已然警惕起来。 当日右相竟然面对圣上的革职毫无怨怼之心,直接应承下来,以左相对其了解,其必有后手! 是以,此番木骥的出现,是左相意料之中。 “不知右相有何赐教?” 左相只是半抬了眼皮,虽是端坐在椅子上,却对于木骥的态度很是冷淡,木骥对此早有预料,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 “左相大人莫急,此物……不知大人可眼熟否?” 木骥打开素帕,那里面放着一块玉佩,上面的络子已经褪了色,可左相还是一眼便认出,那是他妻子最擅长的梅花结。 木骥见左相面色微变,面上带上一分笑意: “左相大人素来明察秋毫,这么多年来,对于贵府郎君的身份,当真没有怀抱一丝怀疑吗? 天才科举路 第328节 当年,令正可是为了掩护左相大人传递军情,这才拖着沉重的身子做戏与左相大人在京郊游玩,最后不得不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产子呐!” 左相沉默三息,他终于哑声开口: “拿过来。” 木骥挑了挑眉,随后态度恭敬的将那玉佩呈给左相,左相抚摸着那玉质温润的玉佩,从每一处雕刻的痕迹,再到那褪色的络子,仿佛可以透过这些,见到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儿子一般。 “我儿如何?” “左相大人急了不是?我们相爷说了,只要左相大人能应允一事,那令郎自然会完璧归赵。 啧,令郎倒是与左相大人一般,都是矫矫不群的人物,哪怕无父无母,也能凭着自己的本事,为一县案首呐!” 木骥的话,让左相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火苗,木骥察觉到左相神色的变化,随后后撤一步,勾了勾唇: “左相大人霜雪不侵,我们相爷自是敬重,只不过,就要可怜令郎小小年纪,却要受些苦楚了。” 左相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玉佩,面色淡漠的看着木骥: “我需要先见到我儿,才能应允你说的事。” “左相大人,您自己说这话您信吗?我们相爷与您共事多年,当年您一条三寸不烂之舌便使得一国覆灭,如今,相爷只是要您一句话而已。” “什么话?” “也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话,只不过,只需要您在我们相爷下一次与您见面之时,对我们相爷的话做个证罢了。” “做什么证?” 左相不由得皱起眉,木骥却并未直言,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左相: “您现下不需要知道,只不过,届时您说话做事之时,掂量掂量令郎便是。” 左相一时陷入沉默,木骥随后告辞离去,待木骥离开后,左相缓缓将那块玉佩嵌进自己的掌心,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爹,爹你没事儿吧?我这就去找大夫!” 一个青年冲了进来,一脸焦急的为左相抚着背,左相看着青年,摆了摆手: “谦儿莫急,我没事。” 袁淮谦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随后去取了茶壶,随后又忍不住扬声道: “来人!没看到家主屋里茶凉了,一点儿眼力劲儿都没有!” “爹,你这身子骨你自己也得操心啊!这凉茶伤身,以后可不能如此了!” 青年碎碎念着,左相只是含笑看着,等下人上了茶水,左相招了招手: “谦儿,来,坐。” “爹,啥事儿啊?我这两日可是安生的很,就是,您啥时候让我成婚啊。 我现在出去和人喝酒,人家都有娘子管着,倒是我还是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袁淮谦忍不住小声嘟囔着,他这年岁不小了,这个年纪还不成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能人道呢! 左相闻言,只是摸了摸袁淮谦的头: “再过些日子吧。” “行吧,爹你可得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哈!” 袁淮谦又和左相说了会儿话,这才告退,左相看着袁淮谦离去,原本含着笑意的眸子渐渐变得晦涩起来。 他确实怀疑过谦儿不是自己的孩子,他与自己,与老妻毫无相似之处。 可这孩子纵然万般顽劣,却对他至纯至孝,朝中风波不断,左相身体不济,分身乏术,只能装作一无所知。 但今日,右相替他将这假相狠狠撕破! 左相凝视着掌心的玉佩,久久不语。 一刻钟后,下人前来通秉: “大人,门外有位徐大人求见。” “徐大人?徐给事中?今日休沐,他来作甚?” 左相虽然心中不解,但也立刻收拾好心情,将玉佩揣入怀中,让人迎客。 明堂之内,左相撑着病体,正襟危坐,等徐韶华和景帝一通走进来的时候,左相忙踉跄着起身: “臣不知圣上驾临,有失远迎,臣有罪!” 左相忙要下拜,景帝连忙拖住左相,看着左相那枯败的面容,和黯淡无光的眸子,一时有些不敢将自己或许可能中了奇毒之事说与左相知道。 而徐韶华这会儿却环顾了一下四周,想起方才一下马车之时,木烈冲自己比的手势——右相派人来过。 徐韶华一时抿了抿唇,并未第一时间开口,这会儿景帝倒像是真的来为左相探病,从每日吃的什么药,再到进了多少饭食、睡觉可好等,事无巨细,一一询问,这才担忧的看着左相: “太傅,你可要好好保养身子,朕若是没有你,那是万万不能的!” 左相拍了拍景帝的手,浑浊的双目含着泪水,圣上自幼被自己看着长大,与自己的孩子别无两样,甚至……他比自己的孩子还要重要。 二人一时执手相看,泪眼凝噎,片刻后,左相忙让人上了茶水,这才看向徐韶华: “徐给事中,怠慢之处,望君莫怪。” 徐韶华摇了摇头: “大人为国事操劳,下官心中钦佩,岂能见怪?” 左相点了点头,赞许的看着徐韶华: “徐给事中品行端方,本相是知道的,日后有你在圣上面前,本相也就放心了。” “太傅!” 景帝连忙唤了一声,左相抓着景帝的手,咳了几声,这才开口道: “即,即便圣上今日不来,臣也该请圣上来一趟。圣上,右相此番所图甚大,请圣上务必小心,若有差池,臣这身子骨恐再难护着圣上了。” 左相这会儿面色已然苍白起来,他看着景帝,眼神中含着无尽的慈爱。 第186章 “太傅……” 景帝只觉得眼前变得模糊起来, 左相摆了摆手,拼命压下了喉间的腥气,随后他颤着手, 从怀里取出了那块玉佩: “当年, 朝中有奸细,臣远赴边关,传递军情, 以内子掩护, 内子在外生产, 或使臣那幼子被换。 方才右相遣人拿来此信物, 意欲要挟臣听其命, 臣观言语,只怕对圣上大不利, 还请圣上早做决断。” 至于那个孩子, 自己这辈子对不起他的,只能下辈子偿还了。 圣上,绝不能有失! “太傅,太傅你别怕,朕会去找, 就是找遍整个大周, 朕也会为你将儿子找回来!” 景帝攥着左相微凉的手指,左相此刻面上已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死气, 他看着景帝,既有不舍, 又有欣慰。 “圣上, 臣此生最大的幸事,便是可以看到您一步一步, 走到今日。臣,死而无憾。” “咳。” 徐韶华轻咳一声,左相和景帝不由一顿,随后,徐韶华这才开口道: “左相大人沉疴在身,臣倒是认识一位良医,或许,对左相大人的病情有所助益。” 徐韶华看的清楚,左相分明是因为独子被换之事,大受打击,失了心气,可若是能将这口气吊回来,方不会让左相短时间内殒命。 “徐卿,今日左相之事更重,先不提其他。” “圣上,臣所言之事,亦是对左相重中之重之事。臣此前赶考之时,倒是遇到一位学子,与左相实在肖似……” 徐韶华不外多说,可是左相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原本面上的灰败之气一下子散去: “徐,徐给事中,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左相大人可还记得下官与您初见之时所言?” 左相回忆其当日,随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难道,难道徐给事中当日所言,见本相面善并非虚言?” “大人面前,下官不敢说谎。” 景帝看着左相的眼睛一下子有了神,一时也心中激动,倒是没想到徐卿竟然懂得些医理。 “那,那孩子现下如何了?” “这……还请大人先行看诊后,下官再告知如何?大人久病缠身,下官这里有一名医,出身回春谷,欲为大人一诊。” 左相听了徐韶华此言,深深的看了一眼徐韶华,一时心绪难宁,他不知道徐韶华这话可是为了让自己升起求生的欲望才故意为之。 可,万一呢? “好,那便依徐给事中所言,我信你。” “下官,必不负大人所信。” 随后,徐韶华请相府下人去请了凌秋余前来,今日右相这人倒是派的合事宜。 随后,左相怀着忐忑又有些紧张的心情,等着凌秋余的到来。 约莫过了两刻钟,凌秋余这才被下人引了进来,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一日踏入这个地方。 只是,那原本有些惴惴不安的神情,在看到徐韶华之时,终于变得平静下来。 “凌兄,你来了。” 徐韶华倒是面色平静,但凌秋余的瞳孔却在一瞬狠狠颤了颤: “徐,徐大人,我来了。” “烦请凌兄为左相大人诊脉瞧瞧。” 徐韶华起身让出位置,左相这会儿强打起精神,他虽然不知徐韶华为何会让这么一个民间大夫来为自己看诊,只是观徐韶华待其敬重的模样,料想也是极为信任的。 “……好。” 天才科举路 第329节 凌秋余迟了一拍,这才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左相身上,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让凌秋余几乎立刻就升起了亲近之心。 凌秋余袖中的手不住的轻颤着,目光却在观察着左相的面色,自古医者望闻问切,凌秋余这会儿盯着左相看,左相虽有些不自在,但也并未多说什么。 等凌秋余镇定下来后,这才上前为左相诊,众人纷纷屏息,过了半刻,凌秋余这才睁开眼: “左相大人脉象极软极细,似有若无,本该是油尽灯枯之象。” 凌秋余这话一出,景帝正要说话,却被徐韶华拉了拉袖子,随后凌秋余这才斟酌道: “但不知为何,由微转弱,此乃好事,后续草民可先为左相大人施针,倒不至于会让左相如如今这般夜不能寐。” “你竟知道本相多日未曾安枕?” 左相有些诧异,他服药已久,脉象纷乱,便是常用的府医有时候也诊不真切,这会儿左相已经无法顾及方才为景帝宽心之时说的谎话了。 景帝幽幽的看了一眼左相,倒也没有开口。 凌秋余这会儿已经割舍私情,以医者的身份为左相答疑解惑: “大人方才之脉乃是细脉,乃气血不足所至,大人面色发黄,发枯眉疏,已是佐证,草民将之结合来看,如此方有决断。” 二人一问一答,凌秋余对于左相的话都能答上,还会叮嘱左相一些该注意的事项。 景帝看到这一幕,一时呐呐无言: “太傅素来外圆内方,寻常鲜少与人深谈,今日看到来,倒是与这位大夫有缘……等等,徐卿说那位大夫姓路,方才怎么又称其一句凌兄?” 景帝有些疑惑,徐韶华看向景帝,这会儿左相的病情能稳住,徐韶华心里也松了一口气,神态放松,笑吟吟道: “圣上可容臣先卖个关子可好?” 左相和凌秋余说了一刻多的话,后面竟有些恋恋不舍的想要凌秋余来自己府上任府医一值的想法。 等随后,这才反应过来,一旁还有景帝和徐韶华二人,连忙告罪: “圣上恕罪,徐给事中见谅,我与这位凌大夫有些投缘,一时疏忽了两位。” 景帝摇了摇头: “不打紧,知道太傅并不大碍,朕心里也就放心了。” 徐韶华也随之表示不介意,左相旋即巴巴的看着徐韶华: “徐给事中,你所说之事……” “大人想见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徐韶华这话一出,景帝和左相面面相觑一番,左相颤声道: “徐,徐给事中,你说的是,是……” 左相下意识看向了凌秋余,而凌秋余这会儿表面在收拾桌上的医具,可实则手指不住颤抖。 徐韶华见状,叹了一口气: “凌兄。” 凌秋余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左相,他想了想,片刻后,抬手拂去脸上的面具。 左相和景帝纷纷僵在原地,景帝忍不住喃喃道: “太像了……” 左相一时激动的眼里涌起泪花,随后忙招了招手: “孩子,过来,过来我瞧瞧。” 凌秋余缓缓走了过去,对于这一天,他曾经无数次梦到过,可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凌秋余忍不住抬眼看向左相,这个被大周官民都敬重的人,见久居清北的望飞兄弟提起他都满眼敬佩,而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左相的手指在凌秋余的眉眼抚过,他拉着凌秋余的手臂,看着景帝像是想要炫耀的孩子: “圣上,您看,臣年轻时便是这般模样!以前您总好奇臣年轻时是什么样子,臣无法用笔墨言辞道来,今日,您能看到了。” 景帝也在端详着凌秋余,目光清正,看他那模样也是早就知道此事,可却并未急于认亲。 否则,只怕是要打草惊蛇了。 随后,左相旁边又加了一个景帝,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问起了凌秋余此前的生活。 等听到凌秋余幼年的遭遇时,左相满眼心疼,但却不知该说什么,又等凌秋余说起他得中县案首之时,左相与有荣焉。 但……等到凌秋余提起府试使的种种惊险之时,左相直接拍案而起: “周氏老贼,吾与你此生不共戴天!” 左相本以为,木骥敢拿着玉佩前来,他的孩子必然不会受太大的苦楚,却没想到他们竟为了阻挠他,不惜围杀陷害与他! “他们这么对我儿,竟还敢以此要挟,莫不是以为本相是泥捏的不成?!” 左相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凌秋余连忙请左相躺在小榻上,为左相施针,过了片刻,左相的神情这才变得平静起来。 徐韶华这是才开口道: “当初养过凌兄一段时日的妇人乃是右相府中之人,右相与江湖门派古月教有所牵扯,若是让此妇人凭借记忆,伪装凌兄,也不无不可。” 徐韶华这话一出,左相一时恍然,是了,最了解一个人的,只有他的对手。 左相没有想到徐韶华对于右相这般了解,可据他对右相的了解,这样的事他绝对做的出来。 可若真如此,一旦他答应了右相的条件,最后,也不过被他戏耍一通! “大人,别动气。” 凌秋余开口说了一句,左相想要点头,看到凌秋余皱起的眉头,忙道: “好,好,我不生气,我不生气,我还要多谢徐给事中,将我儿送还。” 左相说着,又想要激动起来,凌秋余下针的力道微重了几分,左相一时觉得困意袭来。 等左相睡熟后,凌秋余观察了一下,确定无误后,这才起身,对上一旁景帝担忧的神色,凌秋余解释道: “左相大人的脉象很是复杂,方才草民所言之症不过十之一二,但现在左相大人更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 景帝连连点头,看着凌秋余重新将面具带上后,一脸稀奇,随后又反应过来: “等等,路,凌,凌大夫,你不准备留在相府吗?” 凌秋余看向景帝,又看了徐韶华一眼,轻轻道: “圣上,草民留在相府,只怕对大局不妥。徐兄弟素来不是急躁之人,今日这般急急寻我过来,想来朝中情势并不好,草民不能因一己私情,坏了大事。” 景帝闻言,又欣赏,又有惋惜,片刻后,他拍了拍凌秋余的肩膀: “也罢,日后还有机会。你能回来就好。” 凌秋余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而此时,徐韶华也适时开口: “凌兄,烦请你再为圣上诊脉。” 凌秋余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直接照做,等景帝落坐后,凌秋余细细切脉,不过片刻,他便瞪大了眼睛: “这是……消阳草?!” 第187章 此言一出, 连徐韶华也不由得面色大变。 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景帝这会儿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他从未想过自己在自己的皇宫之中,竟然会中了如此歹毒的毒物! “不过, 此药药力衰微, 依着那陈生中毒后进而带给陈家村人的药力,虽然略有损伤,但若是仔细调养三五载, 也不会损伤龙体。” 凌秋余这话一出, 二人又是大松了一口气, 景帝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看着凌秋余: “凌大夫啊, 你立了大功!” “草民不敢居功,只是尽了医者的本分罢了。不过, 恕草民直言, 圣上虽然中此奇毒不深,但也需要避免接触此物才是。” “朕已知道此物源于何处了。” 景帝闭了闭眼,缓缓道: “当初工部负责修缮的宫殿,一是皇后的栖凰殿,二则是母后的慈宁宫。 这段时日, 朕会避开这两处, 待到……此事尘埃落定,再请凌大夫替朕将后宫里的旮旯角落都探查一番。” 凌秋余拱手一礼: “草民领命!” 随后, 过了片刻,凌秋余为左相起了针, 几乎才起了针, 左相便醒了过来,凌秋余看的不由皱了眉。 “大人, 你忧思太重,长此以往,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左相这会儿只是乐呵呵的听着,大人就大人,父亲大人也是大人! “好,我听我儿的。” 凌秋余见左相这般,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大人莫要如此,我的身份并不急于一时,一来,若是我不曾猜错,此番是右相用我来要挟大人了。那么,这时候我若与大人亲近,恐打草惊蛇。二来……” 凌秋余垂眸,眼神微虚: “二来,我在京中数月,早听闻大人待独子一腔慈父之心,若是我还家之时,大人又当如何待另一位儿子呢? 这件事对大人来说实在突然,大人今日固然欣喜,但也需仔细斟酌审视,不可贸然决断才是。” 凌秋余有条不紊的说着,左相认真的思索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我,凌大夫说的对,此事我会好好想清楚,定然会给凌大夫一个完美的答复。” 凌秋余点了点头,只觉得终于浑身轻松起来,他本想要告辞,但还是被左相留了饭。 席间,父子二人的口味也是惊人的相似,左相看着又悄悄抹了一把泪。 而景帝看到这一幕,也是由衷地替左相高兴,但心里也微不可查的升起一丝羡慕。 天才科举路 第330节 但如今的温情并未持续多久,左相提起了右相: “当初,先帝临终授命之后,留臣私下说话,言及右相,说其‘心窄,不能尽信’,倒不曾想到,果然是一语成谶。” 左相叹息一声,景帝面色微凝: “右相狼子野心,这些年来,徇私枉法,贪污受贿不知几何,父皇此言无错,只不过这一次他竟如此轻易低头,也是朕不曾料想到的。” 凌秋余闻言,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初听到的关于右相之子的传言,好奇问了一句,景帝只茫然的摇了摇头: “右相之子以前是好的?朕还真不知此事。” 反倒是左相抚了抚须,点头道: “坊间传闻不假,当时右相之子与圣上年岁相当,先帝怜圣上一人孤单,这才时时招右相带子入宫,陪伴圣上。 当初,□□王动乱之时,我旧疾复发,并未在御前,倒是不清楚其子出了什么事。 不过……右相此前待圣上倒也忠心,也不知他为何在圣上继位后,左了心性。” 左相发出一声叹息,曾经,他们既是对手,也是朋友,可到了现在,他们只能是敌人! 左相的话,让那坊间传闻更加扑朔迷离。 众人宴毕离去,已是黄昏暮色,左相本想将凌秋余送至门外,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而等徐韶华和景帝上了马车后,景帝靠在车壁上,有些疲倦的闭上了眼,随后这才看向徐韶华: “徐卿,你说右相又想做什么?” 徐韶华思索片刻,抿唇道: “若是此前,臣不敢擅言,但此番消阳草之事,将此前种种串起,臣略有些猜测。” “徐卿但说无妨。” “臣以为,右相已有不臣之心。” 徐韶华这话一出,马车里顿时一静,景帝许久没有说话,半晌,他这才艰涩道: “朕,亦有所感。” 徐韶华轻轻一叹: “右相与安王曾合力将梁向实诓骗回京,他二人本就是因利而聚,无利而分之人。 此番,虽然因兵部之事,让其措手不及,但右相手里捏的底牌不止一张,足够他与安王合谋了。” 景帝倘若真的不育,那么……安王便是最好的继承人! 徐韶华言及此,景帝只觉得后脊一凉: “还请徐卿助朕!” 景帝本是知道右相的跋扈嚣张,可他从未想过右相这般工于心计,早早便已经将自己围困起来。 难怪此番右相轻描淡写的便认了自己被革职之事,试问谁会因为被一只早就关在笼子里的幼兽哈了一口气而生气呢? “那便,先打草惊蛇。” 徐韶华面色平静的说着,右相既能布局,他便能见招拆招! “消阳草之事,是右相的底牌,但现在,亦可作为诱饵。” 景帝闻言,终于振作起来,他沉吟片刻: “便以那位活下来的百姓为饵,朕会派云骁卫保护他。不过,右相又会在何时下手,倒是让人有些难以揣测。” 徐韶华闻言,抿了抿唇: “若是臣不曾记错,要不了半月,傲舜使臣便该抵京了。” 傲舜国在寒塞损兵折将不说,连他们引以为傲的三棱箭也被缴获了大半,是以哪怕商长陵直接被景帝判处斩首后,也都不敢多置一词。 是以,此番前来的使臣,乃是求和献礼的。 徐韶华慢吞吞的说着: “倘若只是我大周之事,圣上手握京城驻军,若是以铁血手段镇压,只怕其胜算略失几分。” 而右相做的事,自是不容有失! 徐韶华此言一出,景帝面色微凝,倘若右相和安王果真联手,并且是当着外邦使臣的面儿要挟自己,这几乎是一个无解之局! 景帝这些年兢兢业业,为了破局历尽千辛万苦,他可不想让自己,或者他国的史书上,留下什么让后人耻笑的恶名! 但下一刻,徐韶华抬眸看向景帝: “圣上可信臣?” “朕当然相信徐卿,你是朕除了太傅以外,唯一信任之人。” “那么,便请圣上静候佳音吧。” …… 大理寺中最近又有一桩奇案,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听闻是一名逃役的家人本欲上京告御状,不料遇到了大理寺的卫大人,这才得知那逃役乃是差点儿被人所害,可偏偏那人奔袭百里,浑身是血的翻山越岭,爬回家中后竟是一病不起,其家人悲愤欲绝,大理寺对此颇为重视,百姓也纷纷关注此事。 要知道,服役大事,关乎国家大事,先帝在世时,定下轻徭薄赋的律条,更是不许监管官吏对劳役百姓打罚伤身,年迈者不役,年少者不役,家中独子者不役等多条律法。 可以说,对于农闲时刻的百姓来说,前去劳役填饱肚子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况且,徭役乃是奉国令修桥铺路,也相应的,若是徭役被人暗害,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一时间,众人对此的关注达到了至高,就连右相也略有耳闻,只不过,听了此事后,右相的神色一下子冷凝下来: “怎么会有一个活口!” 木骥想起下面人的禀报,只低声道: “这事儿也是邪了门儿了,本来是想要将一石头人拍晕,丢到山沟里喂狼,谁知道他竟然半路醒了过来。 相爷您是知道的,先帝有令在前,现在不许随意打杀徭役了,下面人也只能想这个法子了。” 木骥这话一出,右相只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借口!那人绝不能醒来,否则会打本相与安王一个猝不及防。”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另,让徐韶华来见本相一次,也不知他这次踩着本相得了圣上赏识的日子过的可舒坦?本相,本不想对付他的……” 右相低声喃喃,但语气中却暗藏一丝阴寒,木骥听的都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是,属下这就去!” 右相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布置就要提前进行了,他一时心中激动,但又有了一些紧张。 与此同时,随着傲舜使臣的到来,鸿胪寺忙的脚打后脑勺,其余朝中六部倒是对此津津乐道: “打先帝故去后,咱们倒是许久不曾受到他国的献礼了。” “嗐,我大周地大物博,兀那小国三瓜两枣哪里看的上眼?不过这傲舜国倒是与我大周相当,也不知其为何会低头?听说,那使臣还携了百年之盟的合约,意图与我大周重新签订!” “被徐给事中打怕了呗!不过,你们说还有什么事徐给事中做不了的?就连右相,这次竟也是栽倒他手里,有安王出手,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啊!” 左朝房内,众人议论纷纷,左相称病未来,而等徐韶华下一刻踏入其中后,众人纷纷为之一静,随后簇拥着徐韶华在一旁的主座落坐。 “徐大人,您素来在圣上面前得力,不知此番傲舜使臣来此,是什么章程?” 徐韶华闻言微微一笑: “这是鸿胪寺的大人们应当考虑的事,诸君问我我一时倒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哎呀,当初若不是徐大人您,傲舜国这会儿哪里回来递降书?” “就是就是,怕不是徐大人一站出去,那些傲舜人就要两股颤颤了!” …… 要不怎么说读书人会夸人,一刻钟的时间,徐韶华耳边的夸赞之语就没有重复过。 不过,对徐韶华来说,皆是过眼烟云罢了。 朝上,就傲舜使臣前来之事做了简单布置,随后徐韶华便重新会兵部忙碌起来。 这一次,兵部可是要好好用一用的。 纵使傲舜使臣已有投降之意,但为了圣上龙体安泰,在京中布防一番,也是情有可原。 右相在等傲舜使臣,徐韶华同样是。 一日的光阴悄然溜走,等徐韶华忙完后,天边已经隐约可见月亮,他将值房关好,这才朝家中走去。 只不过,在路过一个小巷之时,寒光乍起,徐韶华原本想要腾起的身子险险稳住,下一刻,木骥那张熟悉的脸,露出了一个略显狰狞的笑容: “徐大人可真是让我好等,相爷有请,还望您莫要让我为难!” 第188章 徐韶华看了一眼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剑, 点了点头,却差点儿撞上了剑刃,木骥黑着脸挪了一寸, 这才冷声道: “您这边请吧!” 徐韶华对于此事早有预料, 毕竟,右相见左相都用上了,自己这就差一次迷心散, 他能不用吗? 右相府中, 幽静的湖边还是照样花团锦簇, 徐韶华缓步走了过来, 右相正垂眸认真烹茶, 等听到脚步声,他这才抬起头: “来了?坐。” 右相的语气很是平静, 仿佛二人乃是至交好友一般, 徐韶华也没有客气,坐直后,他微微仰脖,露出那玉白皮肤上的一抹红线: “倒是未曾想到,右相请人的方式这般特殊。” 右相也没有想到这茬, 他眸子一厉: “木骥!” 木骥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看着徐韶华的眼睛满是不可置信,他害了相爷还敢向相爷告状?! 他怎么敢的啊! 但下一刻, 右相便眉眼淡漠道: 天才科举路 第331节 “杖二十。” 木骥一时愣在原地,右相冷冷的看向他: “难道你要在这里行刑?” “是, 属下领命!” 木骥咬牙离去, 右相看着徐韶华的面上,这才扯出了一抹笑: “徐大人, 属下顽劣,还请你莫要见怪。” 徐韶华不置可否: “右相大人特意派人请下官来此,便是为了说这些吗?” “本相,自是知道徐大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只不过,你我皆是为人臣子,自然也知道手里需要有自己的人不是? 此前,本相只想着徐大人与本相该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倒是未曾提前告知徐大人,还请徐大人见谅。” 右相举茶示意,徐韶华也不负其所望的举起了杯子: “右相此言,恕我不敢苟同。那样冒功之人当了将领,也不知京中能安否?” 徐韶华玩味的看了一眼手中的茶碗,只轻抿了一口,便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但旋即,右相面上便露出了一抹笑: “徐大人?徐大人?” 徐韶华只呆呆的坐在原地,听到呼唤,这才有些僵硬的看向右相: “我,我在。” “你是何地人士啊?” 右相正襟危坐,将手里的茶碗重重搁在桌上,倒是颇有几分审问的架势,徐韶华的眼珠只僵硬的转了一圈,立刻道: “我是清北省泰安府瑞阳县青兰村人。” 右相对于这个答案了然于心,随后又问了徐韶华许多问题,包括关于他的家人、友人之类的。 “本相倒是没想到,那乐阳侯世子竟是真的与你做了朋友。” 右相嘴角下撇,看着徐韶华一脸呆滞,无害至极的模样,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究竟是如何发现孙应等人的异样?可是圣上暗中指点你?!” 右相厉声发问,徐韶华一板一眼道: “并非。我天生过目不忘,两月间已将兵部公文一一看过,这才发现异样。” 徐韶华这话一出,右相差点儿被气的一口血喷了出来,这算什么? 百般算计抵不过天赋异禀?! 右相气的一挥袍袖,徐韶华的眼神立刻变得清明起来,他回想起方才的记忆,目眦欲裂: “右相!枉我对你那般信任,你竟然,竟然……” “徐大人莫急,只是一点儿迷心散和摄魂香罢了,那摄魂香世间仅存三支,若非徐大人重要,本相可是舍不得!” 右相不疾不徐的说着,看着徐韶华的眼中,满是笑意: “至于迷心散……那就要看徐大人听不听话了。不过,徐大人素来铮铮傲骨,也不知你能挨过多久?” 右相抬眼看向徐韶华,只是那眸底并无一丝笑意,徐韶华默然不语,半晌这才开口道: “你想让我做什么?” 右相笑了笑: “本相要徐大人对一人效忠。” “何人?” “我儿,狸奴儿。” 右相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散去: “圣上不是位明君,难保他日不对我我儿下手,徐大人聪慧无双,应当可以保住我儿吧?” 徐韶华还未开口,右相便继续道: “徐大人不必急于回答我,嗯……三日后吧,正值休沐,本相在此,随时恭候徐大人大驾。” 徐韶华冷着脸,甩袖离去。 等上了马车,徐韶华将一粒解毒丸服下,这才觉得那头脑法尘的感觉渐渐散去。 徐韶华这是面色也很不好看,他没有想到右相竟然会在迷心散的基础上在加上了摄魂香,幸好当初右相第一次下迷心散的时候,凌兄便记在心中,这才特意研制了这可解百毒的解毒丸。 徐韶华自知此番右相绝不会善罢甘休,以防万一,这才提前服了一丸解毒丸。 “呼……” 徐韶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掌心里面满是汗水,果然与右相这样的人交手,势必要多留几手! 三日后,凌秋余看着徐韶华面不改色的在自己的手臂上落下一刀刀可狠,他只觉得揪心极了: “够了够了,徐兄弟,我包起来后,右相也看不出来!” 徐韶华面色平静,仿佛方才伤到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做戏,总要真做,否则连自己都骗不过,又和谈旁人呢?” “凌兄,再等一等吧。他也到了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徐韶华拍了拍凌秋余的肩膀,带着一身的血气朝右相府而去。 右相府外,木骥早早等着了,对于徐韶华的选择似乎毫不意外。 “呦,徐大人大驾光临,快里面请吧!” 徐韶华瞥了一眼木骥,淡淡道: “木护卫那二十杖的伤好了?那我可要问问右相,府中刑罚竟是这般敷衍了事,也不知木护卫这个护卫统领是怎么当的?” “你!” 徐韶华直接推开木骥,冷笑一声: “我来此,可不是随便一个看门狗就可以讥讽于我的!” 随后,徐韶华大步走了进去,而这一回,右相在书房见了徐韶华。 徐韶华一进门,右相看到徐韶华身后木骥那张青黑的脸,顿时便心中有数,当下只是笑呵呵道: “看来徐大人是想通了。” 徐韶华对着右相怒目而视,随后一字一顿道: “还要多谢右相的赐教!” 右相笑着挥退了怒气冲冲的木骥,看着面色苍白,却眸中跳着怒火的少年叹了一口气: “我也是不想的,可奈何徐大人太过聪慧,我不敢不防啊!对了,方才我闻到了一股血气,可是徐大人受伤了?木骥,召府医来给徐大人瞧瞧!” 徐韶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府医来了后,将他手臂上因为疼痛划开的伤口重新伤了药,这才退了下去,旋即一脸讥诮的看着右相: “右相现下可安心了?” 右相呵呵一笑: “哪里哪里,这里是三日的解药,徐大人收下吧。” “只是三日?” “三日后,傲舜使臣抵京,本相还需要徐大人做一件事,这件事……徐大人来做,最为合宜。” 随后,右相将自己面前的一沓纸递给了徐韶华: “还请徐大人在那日接风宴上,宣读此文。” 右相见徐韶华终于松了口,当下也不再掩饰,而徐韶华只看了一个开头,便直接拍案而起: “放肆!右相,你这是谋逆!” “哎,徐大人莫急。本相哪里是谋逆?你且仔细看看,圣上乃不育之身,此事传出去,这江山社稷如何稳固?倒是安王爷,膝下子嗣绵绵……” 徐韶华听到这里,将手里的一沓纸丢到桌上: “难怪你愿意革职认罪,让安王去查,如今想来,你二人不过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右相吹了吹面前的茶水,缓缓道: “容我提醒一句,徐大人现在也已经进了我们这蛇鼠窝,徐大人还是想着怎么将这件事办好吧。 我想想,原本对圣上效忠无比的臣子,发现圣上不育而至朝纲不稳,请圣上禅位的戏码也很有趣吧?” 右相戏谑的看着徐韶华,随后缓缓将一枚玉瓶推给徐韶华: “徐大人既然有过目不忘之能,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将其记下来吧?” 徐韶华在原地盯着右相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动作有些粗暴的将玉瓶收入怀中,不到一刻便将那一沓纸看完,随后直接丢给右相,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便大步离去。 等徐韶华离开后,木骥这才忍不住走进来,开口道: “相爷,那徐韶华能信吗?” “人,本相自然是不相信的,本相相信药。那徐韶华还是太年轻了些,此事毕后,本相会将解药的方子交给你,这些日子,你莫要坏了事儿。” “是,多谢相爷体谅!” 木骥听到这里,终于高兴了。 又三日,今日是傲舜使臣抵京的日子,京城的百姓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天街之上也被清理的干干净净,临窗而望的女娘与孩童发出清脆的笑声,人头攒动,一派和乐。 “正使,您快看,那百姓身上还穿着千金一匹的绸缎!” “他们吃的饼里面都是豚肉,还是用油煎过的!” “天啊,我终于明白吾王为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占此地了!” 傲舜使臣一众小心翼翼的从车窗看着外面的一切,眼中满是贪婪之色。 “都收着点!此番我们是来求和的,若是坏了吾王大事,尔等便不必回去了!” 天才科举路 第332节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但也不免有人想着,留在这里……也挺好。 使臣一行,住进了四方馆内,里面各种精致的摆件、瓷器等,都使得他们眼前一亮,等大周官员告知了接风宴的时间后,一个个恨不得直接将那些摆件放进自己的行囊之中。 正使不由得呵斥几句,这才让他们作罢。 “此番,我们来此,除了与的周景帝缔结和约外,需要重点观察那位徐大人,他的兵法神鬼莫测,若是好战之辈,必将使我傲舜不宁!” 第189章 接风宴定于日入之时, 如今正值夏日,天还十分亮堂,只是路上不免炎热。 傲舜人素来居于寒冷地带, 还从未有过这种体验, 纵使身上的衣服已经尽可能的变薄了许多,可他们仍然汗流如注。 但等他们抵达御苑之时,只觉得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一群美丽的宫娥穿着精美的衣服, 衣带飘飘, 竟然觉得如临仙境。 一时间, 傲舜众人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鸿胪寺少卿也将一行人引至苑内。 群花迎风起,暗香浓云流。 三步一景, 五步一换, 等到深深苑中之时,傲舜使臣一行已是目不暇接,此刻已至宴中的文武百官,一块块坚冰散发着雾气,有人轻摇折扇, 有人遥遥举杯, 一派文人风流之态,恍惚间, 竟是让人如临仙境。 “这真是……” 正使本来想要说什么,但随后还是险险止住, 他一点儿也不想夸赞这个国家! 这是傲舜的耻辱! 正使面色平静的入席, 一旁的文武百官倒是无人与之搭话,只是喝茶的喝茶, 赏乐的赏乐,一派怡然自乐。 约莫过了片刻,正使那不着痕迹打量的眼神还在游移,而原本还一脸悠闲地百官们却是纷纷动作一顿,随后那叫一个正襟危坐。 “那是何人?” 正使忍不住出声问道,但见一个少年自门外走了进来,他是为数不多穿着青袍的官员之一,可是位置却远超过旁人许多。 正正好,那少年缓步而来,在对面与正使相对而坐。 “这位,便是我们的徐给事中,徐大人。” 宫娥开口介绍了一句,傲舜使臣面色一凝: “他便是徐韶华?他怎么,怎么那般年少?!” “霍将军封狼居胥,不也才弱冠之年?大人何必见怪?” “你们周朝的女子,倒也是伶牙俐齿!” 正使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宫娥,宫娥只是撇了撇嘴,一个战败之国,倒也搞大放厥词? 与此同时,场中不由一静,正使忍不住抬眼看去,便看到对面的徐韶华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正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轻举妄动,又过了一刻钟,景帝终于驾临。 正使看着景帝那过于年轻的面容,一时心中不知该说什么好,那叫一个又羡又妒,这大周皇帝如此年轻,那大周不知要有多少年的安稳生活了! “参见大周皇帝!” 正使心里千头万绪,但也未敢表露出分毫,随后也只能以大周的礼仪向景帝行礼参拜。 景帝目光不可控制的看了一眼徐韶华,这两日可有不少人在他这里进谗言,说徐卿多次出入过罪臣右相府上。 但,景帝想起徐韶华那日在马车上所言,最终只是面色如常的叫了起。 随后,正使正要说话,便看到两个人影自门外走了进来,景帝面色一滞,眸子微沉: “王叔,你来迟了。” “哈哈哈,是臣的不是!” 安王今日格外的红光满面,仿佛有什么大喜事一般,景帝淡淡瞥了他一眼,本不想在外人面前发作,但等看到身后之人,还是道: “周爱卿怎么这时来了?” 还不待右相开口,安王便哈哈一笑: “圣上,臣还未来得及禀报,右相名下钱庄并无问题,想来是冤屈了右相,臣请您为右相复职。” 安王说罢,躬身一礼,而一旁的正使也忍不住开口道: “右相,我听闻你们大周百官之首为相,怎么现在看来,大周的宰相倒是……” 正使很是精通语言的艺术,留下了无限的遐想,一时让百官纷纷变色,可却发作不能。 偏偏这时候,安王来了一句: “圣上年少,一时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右相也是两朝老臣了,还请圣上给臣一个面子吧。” 景帝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他看了一眼右相,淡淡道: “今日是为傲舜使臣的接风宴,不提他事,周爱卿既然来了,那便先入席吧。” 景帝四两拨千斤的将安王的话驳了回去,安王见状也不恼,他要的是右相在这里,其他事倒没有什么紧要的。 右相一抬眼,鸿胪寺人立刻准备好了桌椅,只让右相在安王身旁落坐。 右相随即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左相的身影,让他不由得心里一沉,但随后看到下首的徐韶华后,又让他心里有片刻安慰。 左相那身子骨,听说木骥走后便请了大夫,若成就是给圣上补了一刀,若不成,那便不成吧! 而一旁的正使见没有热闹可看,只悻悻的收回了目光,景帝随后说了几句场面话,这便叫了开宴。 一时间,觥筹交错,歌舞迭起,美食,美酒,美人,带来了无尽的享受,众人一时陶醉其中。 眼看宴至半时,正使正要开口,随后便又双被人堵了回去,只见右相笑眯眯的看向徐韶华: “久闻徐大人文采过人,今日不若请徐大人为圣上献些词赋如何?” 右相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一番后,对于右相竟然在这时出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徐韶华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看了一眼,随后起身冲着景帝,拱手一礼: “那臣便献丑了。” 景帝一错不错的看着徐韶华,几乎立时,他就知道右相要让徐韶华做的事什么! 但此刻,脑中是少年那镇定却坚定眸子,景帝嚅了嚅唇,随后只道: “准。” 景帝此言一出,右相与安王眼中的光一下子盛了起来,他们看着景帝眼神带着戏谑、玩味,讥诮等等情绪,纷纷坐直了身子,仿佛在等一场大戏的开幕。 与此同时,一些嗅觉敏锐的大臣们纷纷缩了缩脖子,原本想要怒斥的正使,这会儿也不由得立时消停下来。 徐韶华随后起身,一步落,一句起: “寒塞长关,百里飞霜,红枫林里逐恶寇。血染芳菲,却道霜寒十月胜春日。 鼓寒霜重,岭云似冻,那堪铁甲难着,刀戈艰执。此心报君不足道,千里望京都……” 徐韶华抬眼看了一眼傲舜使臣,不紧不慢道: “且试霸王略,破军杀将平四方!” 徐韶华话音落下,正使强自控制着,这才没有让自己当场瑟瑟发抖起来,但即使如此,他这会儿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他还想要看大周的笑话,这会儿他,他只想赶紧回国! 这少年不愧是当初一箭射杀商善的英才,平平话语,可却杀气纵横,连他都招架不住! 而正在控制自己情绪的正使,并未看到脸对面一下子黑下来的右相等人。 景帝这会儿,却满面笑容的击了击掌: “好!好!好!徐卿这词朕很喜欢,赏!” 德安随后将一柄玉如意送到了徐韶华的面前,徐韶华含笑道谢,右相却是阴测测的盯着徐韶华许久,这才挪开了视线。 正使被徐韶华这么隐隐一威胁,签订和约的心越发迫切了,旋即,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却见右相将手中的杯子,随意丢到桌上,发出了一声有些刺耳的碎裂声。 正使:“……” “周爱卿,你是何意?” 景帝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但真到这一步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带了一丝颤意,所幸这会儿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右相身上。 “回圣上,臣昨日梦中遇先帝,先帝言臣辅佐无道,若使大周江山无法千秋万代,乃大罪也。 臣不明所以,却见那龙椅之上,独木而立,实在奇也怪也,诸君见多识广,不知可有人能为本相解惑?” 右相这话一出,百官一个个仿佛鹌鹑似的,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低进□□里。 所幸右相也不需要他们回答,这会儿只自说自话道: “臣此前曾随先帝南下征讨,遇一奇草,遍生异香,可却能使男子此生无嗣,但臣方才隐约嗅到圣上身上,似有此香呐……” 徐韶华的临阵突变,让右相不得不亲自下场,将这件事一一道来,而右相一言,便如同一滴飞溅入油锅的水,让一众朝臣们不由得低语起来。 傲舜使臣也想说点儿什么,可是冷不丁对上对面少年的眼神,他们忙低下了头,嗯,这大周的桌布花纹倒是十分精美。 徐韶华随意的收回眼神,而这时,一旁的御史之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位老御史站了出来: “圣上,敢问,敢问右相大人所言可是真的?”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景帝不答反问,那御史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景帝,这自古以来,还没有一位绝嗣皇帝,若是此事得不倒妥善解决,如若圣上有个万一,大周危在旦夕! “若是假,臣请圣上治右相冒犯皇威,治其死罪!若是真,还请圣上……立安王爷为皇太叔。” 御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都觉得这话荒谬的厉害,可当初先帝对兄弟实在下手狠辣,为防圣上年幼,其他诸王怀不臣之心,将□□王阖族诛尽。 如今算下来,与圣上最亲近的,竟是只有安王了。 景帝抬眼看去,平静无波的眸子扫过众人,最后看向安王: “王叔怎么看?” 安王没想到景帝会问起自己,但他该装的还是要装一下的: “臣不敢,臣都听圣上的。不过,林御史所言,也不无道理,是以……” 景帝点了点头: 天才科举路 第333节 “好,朕知道了。来人,将罪臣周柏舟拿下!” 安王脸上的笑意还未落下,便直接僵在脸上,随即立刻惊慌失措道: “圣上,圣上这是何意?!” “周柏舟妖言惑众,存不轨之心,理当,就地诛杀!” 景帝看着周柏舟,眼中闪过一抹凛然杀意,一声厉喝,几个身影便飞身扑了过去。 周柏舟面对围上来的侍卫,不闪不避,仰天一笑: “哈哈哈!刘光秉,你就是杀了我又如何?从今日起,你就是史书上大名鼎鼎的绝嗣皇帝,我也算是助你青史留名!” 第190章 景帝看到右相这般模样, 神情平淡极了: “哦?是吗?你是指那些被你磨碎了,加入皇后殿中的消阳草吗?对了,还有你为了防止那些接触过消阳草而不育被你借徭役为由, 弃尸荒野的百姓, 他们有一人挣命回来,便是为了揭穿你的丑恶嘴脸!” 周柏舟的笑声一顿,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景帝, 他没有想到景帝竟然知道这事! “朕不过想看你这狼子野心, 能到何地步, 原来也不过是为人做了嫁衣。” 景帝语气讥诮, 右相抓起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 摔杯为号,一时原本在门外的太监们直接抽出了腰间的软剑一股脑冲了进来, 零星的几个侍卫看到这一幕, 忙小心的朝景帝靠拢。 徐韶华正准备起身,右相一个眼色,便有一个太监将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看其身高与持剑的方式,这哪里是什么太监, 怕是早就被替换过的精兵! 周柏舟随后行至殿中, 他抬头看向景帝,要笑不笑: “你无你父之雄才伟略, 反倒比他疑心深重,今日种种, 莫怪他人, 全是你自己作来的!纵使你知道消阳草又如何?既已中药,你又有何资格坐在上面?!” 周柏舟冷冷的看了一眼景帝后, 随后这才看向众人: “你们以为,大周江山,可能让一个注定无嗣的皇上坐着?!” 傲舜使臣缩在一旁瑟瑟发抖,右相只是冷笑一声,随后道: “都不说是吧,那就杀,杀到你们开口为之。徐韶华,你又耍了本相一次,便由你开始如何?” 周柏舟话音刚落,便有一人走出来,跪在一旁: “请圣上立安王爷为皇太叔,保我大周江山国祚延绵,代代不息!” “鸿胪寺少卿?” 景帝的眼神从鸿胪寺少卿身上刮过,是了,这接风宴由鸿胪寺主理,这么多太监被替换,其岂能不知? 下一刻,又有一位大臣走了出来,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随后也只是跪在了鸿胪寺少卿身旁。 不过片刻,便有越来越多的大臣们跪了出来,景帝抬眼看去,竟是有半数之多。 明明一旦景帝立安王为皇太叔,他就会落得个顷刻毙命的下场。可他这会儿却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如此,倒是比当初右相一呼百应时的模样,让他看的舒心一些。 “这就是你的本事了吗?” 景帝坐在上首,那双眼穿过层层人海,落在右相那张老迈的脸上,宛若叹息般道: “你如今这般年岁,做下这等不义之事,又是图什么呢?” 安王听了景帝的话,连忙看向右相: “右相,动手吧!迟则生变!” 可右相听了景帝这话,肩膀却剧烈抖了起来,几乎让人以为他在抽咽,可等他抬起头,那大大的笑容透着讽刺: “是啊,为什么呢?都是你们□□将我逼到这一步的!我儿替你受灾,被叛军吓得痴傻,我为先帝征战,却被消阳草伤了身子。 可最终,安王是亲兄弟,左相是军师,平南侯是大将军,他们都能信,唯独我,唯独我——右相心窄,不可尽信!先帝啊,现在这一切,你可满意?!!” 景帝听到这里,不由得皱起眉: “你只是为了先帝一句话?” 右相却不再回答,随后,他抬起手,一声令下: “来人,动手!臣这些年的右相,倒也不是白做,不过是玉玺罢了,圣上不愿交出来,臣自取即是!” 右相这会儿只觉得心里格外的痛快,憋了他快二十年的事,他终于报复在景帝的身上! 这天下打下来也有他的一份,里面都是他的血与泪,他如今自取有何不可?! “容我提醒一句,阁下不觉得如今场上的人不齐吗?” 徐韶华坐在原地,哪怕是白刃抵着喉咙,他也不紧不慢,一旁没有投诚的大臣听了徐韶华这话,都恨不得去捂他的嘴! 右相看向徐韶华,缓慢的眨了一下眼,徐韶华食指抵唇: “嘘,你听——” 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喊杀声不绝于耳,右相忍不住后腿一步: “不!不可能!京城八大城门已封,驻军不可能来的这么快!” 徐韶华没有回答,直接一个轩神飞踢,将一旁太监打扮的精兵踹的飞了老远,而他手中的刀便被徐韶华直接笑纳了。 徐韶华横刀一跃,三两下便已经到了景帝身前,他看着右相和安王震惊到眼珠子都要掉地上的模样,淡淡一笑: “两位不会真以为我能杀了商善,只靠蛮力吧?” 下一刻,徐韶华收了笑: “圣上这里有我,你们四四列阵,从此向前推进!” 徐韶华话音刚落,便有一支暗箭飞来,徐韶华随手一挑,那支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倒飞回去,一个太监应声倒地。 “动手!” 景帝也连忙道: “都听徐卿的!” 与此同时,右相一声令下,其他未投诚的大臣们直接被提了起来,刀架在了脖子上: “徐韶华,我知道你有本事,可你再有本事,双拳难敌四手!况且,你也不想大周一日内失去这么多官员吧?!” 能出现在这里的大臣,皆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若是他们都死在这里,大周的朝堂也会直接瘫痪。 礼部尚书陈庭齐闻言直接大声道: “徐大人!杀了我!杀了我!宁死不降贼子!徐大人为我报仇!” 陈庭齐说罢,竟是直接闭着眼,朝刀刃上撞了上去,但下一刻,他只听一声闷哼,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下一刻,身后却是响起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陈庭齐回身一看,竟发现方才还拿刀抵着自己脖子的精兵,这会儿胸口处只留下来一把剑柄。 那剑刃,竟是入地三分! 徐韶华那微凉的声音响起: “其实,我当初能射杀商善,也是略用薄力的,我虽只有一人,但下一次,我手中之物,便不知飞往何处了。” 徐韶华话音未落,手中的一根筷子便直接狠狠没入了一旁的柱子里,这下子连尾巴都不露了。 陈庭齐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看来那把剑能留个剑柄,还是多亏了上面的剑格。 随后,徐韶华又拿起了一根筷子,他声音不大,可这会儿只有她一人说话,众人倒是都听的分明。 “外面是京郊的三万驻军,尔等不过数百人罢了,如今罪臣谋反铁证如山,尔等当真要一条路走到黑? 诸君追随罪臣,为得无非是者名利罢了,可圣上能给你们的更多,你们为何要明珠暗投?” 徐韶华摇头叹息,似乎为其十分惋惜,人群中,精兵们的目光游移了一下,右相立刻道: “一群蠢货!他不过区区五品小官,他能说话算数吗?!” 景帝这时探出头来: “徐卿要说的就是朕要说的!降者不杀,充入大军之中,只要能立功,便可得封赏!” 景帝这话一出,伴随着逐渐逼近的脚步声,终于有人受不了了,直接丢了刀: “我,我投降!” 右相看到这一幕,直接就要提剑冲过去杀了这个叛徒,可下一刻,一根筷子从他的右臂穿过,长剑应声落地! “莫急,这才是个开始。” 下一刻,平南侯带领京城驻军直接冲了进来,越来越多的精兵放下了手里的武器,平南侯忍不住道: “就这?早知道本侯就不跑这一趟了!” 徐韶华笑吟吟道: “哪里,那日史书工笔定会记载下侯爷临危受命,力克逆臣的英姿!” 平南侯被夸的尾巴差点儿没翘起来,景帝的心在这一刻才终于落到了实处: “来人,罪臣周柏舟大逆不道,与安王合谋谋朝篡位,判斩立决,诛九族!其余降臣,革职抄家流放。” “不!不!你不能这样啊,圣上!我可是你亲叔叔!” 安王被绑起来的时候,还在剧烈挣扎着,景帝淡淡看了他一眼,方才那些人用剑指着他的时候,安王怎么不记得是他的亲叔叔了? 而无人的角落里,傲舜使臣哪里想到自己头一日便遇到了一场宫变,可偏偏那位少年天子临危不变,不到盏茶功夫便将此事平定。 对,还有那位徐大人,他是真的下狠手啊! 正使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整根没入柱子的筷子屁股,咽了咽口水,忙将早就准备的文书呈上,在一片血气中,与大周签订百年之盟。 一场接风宴下来,众人皆是精疲力尽,景帝拉着徐韶华说了好一会儿话,虽然身体是疲倦的,可是精神却是亢奋的。 但等景帝兴高采烈的说完后,他这才发现少年竟是不知何时倚着柱子睡着了。 景帝连忙让人扶着徐韶华去厢房休息了,却不想,宫人一碰徐韶华的手臂,徐韶华轻吸了一口气,景帝有些不解,随后掀起徐韶华的袖子: “这是……” 徐韶华忙撤回了手,笑了笑: “苦肉计而已,圣上莫要放在心上!这两日睡的晚了些,让圣上见笑了。”